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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97年9月下旬的一天,我赶到白鹭洲宾馆报到,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接待组有一个女孩子,见了我来,说:“总算来了一个年轻的,前面来的都是德高望重的。”女孩个子高高的,留一头披肩的长发,长得很秀气。我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会开到第三天,我已经同那女孩很熟了,她有一个好玩的名字,苗画眉。她是在读的研究生,她的导师是这次会议的组织者,把她带来做会务工作。我在大会发下的材料中看到了苗画眉的论文,很有独特的见解,但她还是在读生,不作大会发言。
那天晚上,会议安排看演出。我不想看,苗画眉也说兴趣不大,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两个就散起步来,走到后边的城墙上去了。月亮皎美,地下像铺了一层银光,我这时才知道,她早读过我的不少文章,很佩服我,现在她还记得我文章中的一些观点呢。我顿时飘飘然起来,男人是需要人尊重、需要人崇拜的,很容易就把尊重他的女人当做红颜知己。
会议之后,我们俩的交往多起来,关系发展之快令我都吃惊。到了这年的年底,两个人就觉得彼此离不开了。苗画眉对两性之爱充满一种新鲜奇幻的感觉,她跃跃欲试,好像一个渴望玩火的孩子。如果按照世俗的眼光,我可以算一个成功的男人,而且又仪表堂堂,对她来说,我无疑极具魅力。而我也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天下的女人千千万万,而对我最合适的一定是苗画眉。我们几次都滑到危险的边缘。她问我:“男女发展到这程度,是不是一定要有这事﹖”我无法回答,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终于,我们有了一层神秘而圣洁的关系,事后我回想起来,两人都很主动。
但是,接下来的发展是我没有想到的。第三天苗画眉来了,她原来以为把处女身献给我,对得起我,也对得起这段“地下爱情”。可是既成事实之后,她的思想起了变化,这种变化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想,她已经给了我,她就是我的人了,她就应该拥有我的全部。我吃了一惊,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我们又情不自禁了。结打死了,解不开了,有过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时候我非常犹豫,想起妻子和儿子,就责备自己。苗画眉对我说:“不,你没有错你见到了比你妻子更优秀的女人,为什么不能追求﹖你说,我同你的感情有没有超过你的妻子﹖没有,我就走开。如果超过了,我们就应该争取。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理由”
向妻子开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多少次把到嘴边的话强咽下肚子,但最终还是挑明了。妻子实际上早有觉察,我看她不住地抖动,知道这对她伤害有多重,可是,为了新的人生,我别无选择,我对自己说,心肠要硬。
一天,我回到家里,突然呆住了。床头柜上放着两把不锈钢的小勺,啊,它们怎么出现了﹖我差不多忘记了。我们结婚时经济条件很差,钱不够,家具都没有买,只买了一张床,妻子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我买了两把精致的小勺,妻子笑着说,这是我们的信物。两把勺一人一把,用了整整3年,后来家中的东西一点点添齐了,妻子就把勺藏起来,舍不得再用,今天怎么拿出来了﹖在勺的旁边,我看见一张照片,上面是我抱着儿子,儿子在我怀里就像一个小动物,背景是儿童医院。我记起来了,这张照片是妻子执意要拍的。儿子6个月时,不知为什么,经常半夜发高烧,我们两个就从床上爬起,如果一个人去,在家的一个一定不放心,两人轮流抱着儿子,一步步走到医院。头上是深黑的天空,整个城市都睡着了,我们抱紧了怀里的自己的骨血,这是多么难忘啊。
我冲出屋子,妻子在厨房里拣菜,后背朝着我,我大声叫了她的名字。她抖了一下,没有回身。我上前从后面抱住她。那天夜里,妻子始终紧紧挨着我,我心中充满忏悔。
二
几天后,我见到苗画眉,把想法告诉了她。她的脸当时就阴了,两个人默默地往前走,过马路时,苗画眉还是直直往前走,一辆小轿车飞快地开过来,呼地紧擦着她身子过去,车窗里伸出一个男人的脑袋,骂道:“不要命了,到马路上来找死”我吓坏了,忙上前拉着她走,说刚才太危险了。她恨恨地说:“撞死算了。”立时两行泪水潸然流下。我不敢直视她那对哀怨的大眼睛,她是没有爱宁愿死的女孩子,我怎么能负了她﹖我左思右想,还是要离婚。
我花了很大工夫,写好离婚申请书。回到家里,见了妻子,却又失去了拿出来的勇气。回头看,发现儿子抓着一本我的教科书,正在撕封皮,我心里一股火正没地方出,上去就是一巴掌。儿子哇哇大哭起来。妻子听到哭声,从厨房出来,明白了情况,说:“儿子烦你是吗,我抱他出去。”说着抱起儿子到屋外去了。我心中很有点羞愧,儿子刚一岁半,他懂什么,今天我怎么啦,我可是从来没有打过儿子呀。我走进卫生间,掏出离婚申请书,撕得粉碎,扔进马桶里,放水冲走了。
3天后,苗画眉打电话约我。见了面,我发现她眼睛底下有黑印,显得十分疲倦,一问,才知道她除了上学以外,还在一家电脑公司、一家信息公司上班,打两份工。我心头一阵疼,问她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身体。苗画眉说了真实想法。她想要是我从家庭中冲出来,一定是光溜溜一个人,我什么都不会带,都会留给妻子和儿子。她现在多攒一点钱,就是为了我们将来创建新的生活作准备。天下有这样的奇女子啊,我鼻子一酸,紧紧抱住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太难了,一边是妻子,一边是情人,两个女人相差6岁,一个有恩于我,一个疯狂地爱我,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究竟选择谁呢﹖
这时,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半年内不作决定,她们谁都不要烦我,让我静下心来作一个研究课题。这半年内,如果哪个女人,在外面有人爱她,那就由她去,我要剩下的一个。妻子听了,骂我荒唐;苗画眉听了,牙齿咬住了下嘴唇,脸变得苍白,说:“你要后悔的。”
我真把这事搁脑后了。过了3个月,到了1998年6月,一天傍晚,到妻子下班的时间了,却不见她回来,过了一个小时,还不见她回来,我打电话到厂里,那边人说她早下班了,她能上哪里去呢﹖又过了一个小时,突然电话铃响了,是一个陌生男人打来的,说妻子在医院里,要我赶快去把她接回来。我急忙赶到医院,妻子躺在急诊室里,正在输液,差不多要输完了。我忙问怎么回事,原来妻子下班后突然头晕,半路上被人送进医院,一查是低血糖,医生就让输液。我心头有点沉重,就在一边静静地等,吊完液了,我搀起妻子回家。路上,我总觉得有个男子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那人看上去壮壮的,发现我注意他,一闪身不见了。我心中起了疑惑,想起刚才打电话的男人,就问妻子,妻子也没说明白,只说有人送她进医院,她脑子里迷迷糊糊,也不知是谁。
从这以后,妻子就有了变化,下班经常晚回家半个小时,也说不出原因。有时候,我还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等我拿起话筒开口,对方一声都不吭,我再问,就挂断了。我觉得莫名其妙,很有点恼火,是不是另有名堂呢﹖一天下班时间,我到厂门外去等妻子,果然看到一个男人拦住妻子,两个人走到一边,站住了,好长时间不走,不知在说什么。我忍不住了,走上去责问。那男人不买我的账,硬着脖颈说,她是你老婆,没错,我就不能同她说话啦﹖妻子连忙拉着我回家。
我总觉一口气没顺,还没到家,就连连追问。妻子只得把真相告诉我。那男人是厂里的质量检验员,上次她在半路上晕倒,就是他把她送进医院的。在医院里,质检员看她神情不对,问她原因,她不肯说。那质检员却说出了自己的初衷,原来好多年前他就暗恋她,但感到自己不配她,一直没有说出口,眼睁睁看她嫁给了我,肠子都悔青了,他一直没有结婚。自从那次送她上医院之后,质检员经常在厂门口候她,通过几次交谈,慢慢就知道我们夫妻间的矛盾,立时,他的旧情就像野火烧不尽的春草一样萌发起来了。
我一时呆了,是我说的,让她们在半年之内自行选择,还真出事了。我问妻子:“你怎么回答他的﹖”妻子反问我:“你看我应该怎么回答?”
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要找苗画眉,收回承诺,不能让她那头再出事。第二天,我就上大学去找苗画眉。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我沮丧地走出校门,却迎面见她走来,手上拿着一顶草帽,还拎着一网袋的东西。我叫住她。苗画眉告诉我,她要参加一次社会考察,到新疆去,明天就走,刚才去买一些必需物品。我问她同谁一起去,她说了两个人的名字,我知道其中一人,那是一个博士生,非常有才华。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愣了一会说:“你能不去吗﹖”苗画眉挑起眉毛:“这是毕业实践,你说能不去吗﹖”我说:“我不要你同他们一起去。”她反问:“那同谁一起去,同你去吗﹖”当时我很忙,当然不可能陪她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苗画眉去新疆了。我坐立不安,书都看不进去。一个休息天,无声电话又响起来了,我恨得咬牙切齿,把电话线拔了。想想不对,我走到屋外,恰好看见那个质检员,正站在我们小区外边,手插在口袋里等人。我走过他身边时,质检员看我的眼光十分轻蔑。我一下来火了,我想无声的电话一定同他有关系,我气势汹汹地说:“不准你再缠着她”质检员冷笑一声:“是谁缠着谁啦﹖”我问:“谁缠着谁?”质检员说:“是你缠着她,你把她害苦了”
这么一来,两个男人动上手了。我不是他的对手,眼镜被打落在地,鼻子上还挨了一拳,鲜血流了出来。就在这时妻子回来了,她尖叫着拉开我们。回到家里,妻子替我用药水擦伤口,我还在叫骂,妻子没有说一句话。骂骂我就不骂了,忽然问:“你是不是向着他了﹖”妻子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心里一阵发寒。
三
我发觉和妻子的心已经有隔膜了,就盼苗画眉回来,一天又一天,足足等了16天,她终于从新疆回来了。她掏出了刚洗出来的照片,我接过来,连忙翻,发现在一张照片中,她和那个博士生靠得很近。我心里不好受,说:“以前我说的是昏话,什么半年,你不要当真,我不让你离开我……”苗画眉慢慢地说:“我郑重想过了,我们不应该像过去那样了。”我听了,顿时如五雷轰顶,说:“不,我不能没有你,你为什么要变心﹖”
画眉说:“我觉得爱情应该同水晶一样,不能有杂质。”我急忙说:“你不是说过,你的身子已经给我了。”她说:“你不要逼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在悬崖边一脚踩空,心里充满绝望。
我抓紧她的一只手:“你说过,你是我的人了。”她把手抽出来,眼中露出一丝对我的蔑视,说:“我对他说了,都说了。他很痛苦,可是他想过来了,他把我抱起来打旋,说不管我以前发生过什么,他都要现在的我。”我像掉进冰窟窿里一样,从头冷到脚。
但我还不死心,转眼就到中秋节了,我买了一盒精美的月饼,到苗画眉的宿舍去找她。刚走到那里,恰好看见博士生,他也在楼下等。正在这时,苗画眉从楼里出来了,见我们两个在一起,先是一愣,马上露出笑意,机灵地说:“哦,你们两个早就认识,不用我介绍了。方老师,你给我们送月饼来了,是祝我们花好月圆吧,太感谢你了。”我把月饼递过去。苗画眉一手接了,一手挽起博土生,跟我说声再见,走掉了。我心中像有一只虫子在咬。
我没有直接回家,走进一家小酒馆,要了酒,一个人独斟独饮,借酒浇愁。等我醉醺醺回到家中,已经10点钟了。家里没有人,桌上却放着一张纸条,是妻子写的,说儿子又发烧了,她抱他上医院去了。这一来我的酒醒了,立即赶往儿童医院。我找了两个房间,没找到。突然我呆住了。我看见了,妻子手里拿着药,质检员在她的身边,儿子趴在质检员的肩上,像是睡着了,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往楼外走。他们没有看见我,我的脚走不动了,我觉得自己变成一个多余的人,我想冲上去,把质检员赶走,可是,一瞬间我失去了勇气。
几天之后,妻子烧了一桌极为丰盛的晚餐,我觉得有点蹊跷,就3个人吃饭,何必烧这么多好吃的。妻子不停地让我吃,自己吃得很少。吃完了,妻子对我说:“分手吧,我们夫妻一场……”我闷声闷气说:“你也要离开我﹖”妻子说:“不是我要离开,是你让我离开的。”我说:“我是说着玩的,早就收回了。”妻子说:“晚了……”“不,不晚。”我心里乱得不得了,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妻子痛苦地摇头:“原谅我,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的心里像有万把尖刀在戳,我抓住她的手说:“你我是结发夫妻啊。”妻子一下从我面前跑开,跑到窗子边上,看着外边:“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好吗﹖你想一想,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都是你”
我明白,所有的故事都彻底结束了。
我们很快就上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本来妻子要把儿子带走,质检员也愿意要。但我坚决不同意,我什么都失去了,不能不要儿子。现在,空落落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儿子,孤零零两个人,我抱紧了儿子,不停地想,我到底错在什么地方﹖我的希望在哪里呢﹖
(《传奇文学选刊》2000年第12期 孔令申 李建明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