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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1日罗城“小天鹅”酒店正在举行一场简朴而隆重的婚礼。虽然事前没作多大声张,但还是吸引了许多自发前来祝贺的罗城人,他们把大把大把的鲜花不断抛向新人,真诚地祝愿这对历经劫难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婚礼上,新郎余珊紧拥着失而复得的新娘,恍如梦中。
轻信被拐
1997年11月12日,对于年仅20岁的唐素茹来说,也许是生命中最为黑暗的一天。大清早,她就和堂姐登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堂姐在京打工多年,每次回来总是衣着光鲜,出手阔绰,这常使从未出过远门的唐素茹羡慕不已。这次,堂姐许诺给她在北京找个好工作,在征得父母的同意下素茹也就跟着她出来了。
可是懵懂无知的素茹万万没有想到,堂姐哄骗她在合肥下了车,把她拐卖到了安徽来县桑树沟!
桑树沟地处山区,交通不便,经济落后,桑树沟的好多姑娘只出不进。桑树沟的余其昌老人6旬有余,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余刚、余珊两个儿子。余珊高中毕业后,便去厦门打工,至今未归。余刚从小性格暴戾,整日在村中游手好闲,滋事生非,还曾因流氓罪蹲过监狱,远近的姑娘都如避瘟疫般躲着他。1997年春天,老人去镇上赶集时,结识了一个人贩子,愚昧而怯懦的老人拿出毕生积蓄,相互间谈妥了价钱,唐素茹就这样被拐卖到了余家。
初到余家的头几天,素茹不吃不喝,只是用力拍打着紧闭的门窗,绝望地哭喊:“放我回家,我想回家啊!”到后来,她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素茹想到了死,可她翻遍了整个房间,连一根上吊的绳子也没有找到;她想去买点安定片吃,可她连房子都出不去,况且身上仅有的一点零钱早被余刚所虏掠;她也曾用破碗片割脉自杀过,可很快被余家人发现救活过来。
死不了,她想到了逃,但余家人对她的防范更是严密,即使她上厕所,也有人寸步不离。晚上睡觉,一条绳子拴住她的身子,另一端拴在余刚的胳膊上,只要素茹稍有动静,他就会立即从梦中惊醒。
绝处逢生
11月16日,接到消息从厦门赶来参加哥哥婚礼的余珊回到了来县老家。一进门,父亲就对他说:“那闺女整天不吃不喝,又哭又闹,你能有什么办法让她回心转意?”直到这时,余珊才知道自己的嫂子竟是家里花了3000元钱从人贩子手中买回来的罗城姑娘!他顿时大惊失色:“爹,你怎么这么糊涂,这可是犯法的事啊!我知道你是为了哥的好,可你也应为人家姑娘想一想吧,她同样也是有父母的,你这样不明不白地把人家拐来了,她父母不心痛吗?爹,还是送她回去吧!”
余珊的竭力劝说遭到家里人的一致反对,余家亲友都痛骂他不孝,说胳膊怎么能往外拐呢。糊涂的老人还固执地说:“这闺女是我花钱买回来的,她生是余家人,死也是余家鬼,要我放她回去,没门!”而他哥哥余刚则冷眼相向地警告他别管闲事。在多次劝说无果的情况下,作珊想到了公安机关,但考虑到这样一来,自己年迈的老父亲也逃脱不了干系,他又犹豫了。连日来,余珊就在感情与理智的漩涡中纠缠着。
22日深夜,余珊刚迷迷糊糊睡下不久,突然被素茹恐惧的尖叫声惊醒了,当下他连衣服也没有披就冲上小阁楼。昏黄的灯光下,余珊看见素茹衣衫不整地和余刚在床上扭打成一团。余珊冲上去猛地推开哥哥,把啜泣着的素茹紧紧护在身后。余刚见弟弟破坏了他的好事,不禁恼羞成怒,顺手抄起墙角的镢头狠狠地向余珊砸去。那一刻,栗栗发抖的素茹紧偎着余珊,她发现有血从他头上滴下来,梅花般地落在她手背。
余珊想,素茹在自己家中呆久了,迟早会出事的,他开始暗自考虑帮助素茹出逃了。1月28日晚,余珊利用家里人给果树施药未归的机会,带着素茹逃出来了。余珊塞给她一些路费,把她送到通往山外的小路,然后自己悄悄返回家中。但由于天太黑,素茹不辨地形,余家亲友很快把她抓回来了。这一次,他们把素茹打得遍体鳞伤,余刚还用尖刀把她双膝刺得鲜血淋淋。尤其当他们在获知余珊放跑了素茹的事实后,更是大为光火。父亲威胁着要与他脱离父子关系,要他滚出余家大门,而余刚则在村中扬言:若弟弟再插手他的事,就要了他的小命!
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余珊的精神几乎快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余珊不敢有丝毫疏忽,他一方面得提防哥哥对她的伤害,另一方面又要为她疗伤。
素茹的病开始好转起来,一直把余珊视为眼中钉的余刚也再也不能容忍弟弟接近素茹了,他三番五次地冲进房间,对素茹纠缠不已。余珊知道,事情再也不能拖延下去。1998年6月15日凌晨,余珊终于带着素茹逃出来了,他一直把素茹送上了回罗城的火车。分别之际,两人的眼神写满了缱倦依恋。火车开动好久了,余珊还静静伫立在夜风中,木然地向素茹挥着手。
坎坷情途
6月19日,历经沧桑的素茹终于回到了久别的罗城,再听浓浓乡音,素茹不禁放声大哭,她才知道家里为了寻找她,已经负债累累,几乎倾家荡产,母亲因悲伤过度已溘然长逝,素茹更是伤心欲绝。
素茹从魔窟里逃出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罗城,县电视台也还为此作过专栏节目,这更使素茹成了小城中的新闻人物,但人们在向她表示同情的同时,有关她的风言风语也不断蜂起了。那些伤人的话,从人们口中不经意地流出来,像针尖一样蛰着素茹那颗脆弱而敏感的心,这常使她感到莫名的痛苦和恐惧。
日子一天天流逝,素茹的亲友开始迫不及待地为她联系亲事了。他们介绍的对象,不是离过婚的男人,就是丧偶的鳏夫,素茹坚决地拒绝了。她不知道自己内心在渴望什么,但她确实有所期待。
1999年春节,素茹意外地接到了余珊从厦门发过来的信:“素茹,你好吗?自从与你一起逃出来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勇气回去,为着这件事,我已经众叛亲离。你走后,大哥又因醉酒杀人而锒铛入狱,不久,父亲也撒手西归……我知道我家对你犯下的罪孽是永远也不可能饶恕的,可我请你原谅桑树沟的贫穷和闭塞,愚昧和落后……我不敢奢望能爱你,可我总忘不了曾经相处的那些日子,它把我的青春和一生都变成了漫长的黑夜……”在这阴郁苦涩的日子里,读着春光般暖人的话语,素茹内心不禁掀起阵阵波澜。直到这时,素茹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默默等待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他。
但他们相恋的事遭到素茹父亲的极力反对:“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哩!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偏要嫁给仇人的儿子!只要我活着一天,就决不允许你跟他好!”素茹向父亲诉说了余珊的种种好处以及为她所承受的一切,可父亲却置若罔闻。
2月14日,余珊千里迢迢从厦门赶到罗城来看望素茹,唐父指使亲友把余珊打得奄奄一息,然后扔到村外的旷野,还警告他,若再来纠缠他女儿,就敲断他的腿!
15日清晨,余珊一人落寞地踏上了返回厦门的列车。那天,素茹没法赶来送他,但他收到素茹托好友转交给他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你等我。
相守千禧
回到厦门的余珊给素茹写了许多信,但却没有收到素茹的只言片语,他不明白为什么。1999年6月,余珊不顾重重阻力再次来到罗城,但他没有见到素茹,只见到沮丧的唐父,他全然没有了先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见面,老泪横流的唐父便仰天长叹:“素儿,都是爹害了你啊!”
那一刻,渴望重逢的喜悦顷刻就在余珊脸上凝固了,他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急速地陷入一个无底的深渊。原来,余珊走后,唐父为了防止女儿再与他来往,便把素茹“软禁”在家中,不让她外出半步。同时唐父为了避免夜长梦多,3月份他还自作主张给素茹介绍了一门亲事,并私下与亲家相定了婚期。素茹为了抗婚,屡次与父亲争吵。一次,她又在与父亲进行了激烈的争吵后,性烈的她一气之下背着父亲吞下了一整瓶安定片。虽然事后素茹被及时抢救过来了,但从此却导致了精神失常。她常常半夜三更独自溜出家门,神经兮兮地在深夜的旷野里边走边唱。稍微安静一点的时候,她就会拿着余珊的照片喃喃低语,傻傻地一坐就一整天。于是,怕在众人面前丢面子的唐父把素茹锁在家中。但好景不长,4月10日深夜,素茹撬开二楼的气窗,顺着水管爬下来逃了出去,从此便杳无音讯。唐父发动亲友在四邻八县寻了个遍,至今也不见女儿踪影。
心急如焚的余珊不相信素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生活中消失了,他再次发动唐家亲友,和他们分头寻找。余珊还到处在各乡村、城镇、车站、码头张贴寻人启事,在报纸,在电视台一次次地刊登。半年很快过去了,花费了数万元,仍然没有带来任何令人欣喜的消息。许多次,余珊孤独地行走在空荡荡的原野,面对广阔的苍穹,不禁发出悲苦的呐喊:“素茹,你在哪里啊?!”
殊不知,素茹一路辗转早就来到厦门。在长期流离颠沛的生活中,素茹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她的病情也莫名地好转了。康复了的素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余珊公司找他。但她只获悉余珊早在半年前就离开了公司。不知去向。无奈之下,素茹只得一边在厦门打工,一边到处打听余珊的下落。她坚信,她和余珊终将还会有相聚的那一天。
1999年11月4日,在寻访无果,积蓄耗尽的情况下,余珊带着满腔的失落回到厦门。因长时间没有去上班,原来的公司早就把他除名了。穷困潦倒的余珊只得在建筑工地找到了一份做小工的差事,暂时维持生计。有一天,他突发其想,素茹是因他而得病的,那么她极有可能去厦门找他。这念头的闪过令余珊欣喜若狂,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就是把厦门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她!
转眼就到世纪末的平安之夜,那天晚上,细细碎碎的雪花飘洒着,这个南方的城市早已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氛。工地散工后,他像往常一样,穿过中山公园,然后顺着湖滨路往前走,同时留意那些长相与素茹相像的女孩。在街道拐角一家新开的咖啡厅里休憩的时候,他发现有个女孩在收银台后老向他张望,因隔得较远,余珊不能确定。他压低了些风雪帽,悄悄地走到那女孩身后,用浓浓的来县口音轻轻地叫了声:“素茹。”但那女孩却没反应。就在余珊失望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那女孩站在了他面前,隔得那样近,他能感受到她那激动的喘息和青春的气息。
没有说话,也不用说话,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年轻人》2001年第3期 韦志彪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