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彪悲剧与魏孝文帝改革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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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复古”理想的推动下,魏孝文帝开启了一个门阀士族的黄金时代。在那个时代里,寒门出身的士人又会有何种际遇?李彪一生的经历,恰好提供了一个最真切的个案。
  李彪出身寒门,有才智,有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的愿望,依靠自己的奋斗和一些高官的援引,他在朝廷中赢得了一席之地。但在鲜卑豪门和汉族门阀主导的北魏政坛,在极端崇尚门第的孝文帝眼中,“出身低下”就像标签一样贴在李彪身上挥之不去。他可以终生忍受歧视,但作为一个父亲,不忍心子女也沦为门第政策的牺牲品。高傲的个性、对子女命运的焦虑和时代氛围的压抑,最终酿成了李彪的悲剧结局。通过李彪的一生,我们能更深切地认识改革家——魏孝文帝和他所开创的时代。
  
  一、出身与早年奋斗
  
  李彪,字道固,顿丘卫国人,生于445年。他的名字是后来孝文帝改的,原名我们已经不知道了。李彪出身寒微,从小就是孤儿,和诸多平民出身的青年子弟一样,他改变命运的方式是学习。那时还没有给平民开办的国立教育机构,但民间有一些学者老儒会开私塾授课。李彪就是从同乡一位儒生那里接受了文化教育。
  对李彪来说,求学的意义不仅是学习知识,也能结交到身份高一些的士人。学成后,他开始和家乡附近的一些士族官宦子弟交游。不久,一位年轻的鲜卑贵族、平原王陆叡,改变了同样年轻的李彪的人生。他偶然路过李彪家乡,很钦佩李彪的学问人品,带他一起回到当时的都城·——平城。李彪在陆家做家庭教师,陆叡给他提供衣服、车马甚至仆人,待遇很优厚。
  这时,年幼的孝文帝刚刚接受了父亲传给的帝位,朝政实际控制在孝文帝的祖母冯太后手中。靠着陆叡和一些同乡官僚的推荐,李彪结识了一位很受冯太后器重的官员李冲。李冲出自曾经割据凉州的豪门、著名的陇西李氏,比李彪小五岁,但较早得到冯太后宠信,担任类似太后的秘书长职位,而且很可能也是太后的面首,在朝廷势力很大。李彪地位寒微,又不愿折腰事权贵,本来没机会从政,但李冲非常欣赏李彪的才学,对他礼敬有加,不仅在生活上给予照顾,还经常向冯太后推荐,最终使李彪被任命朝廷中书省的“博士”职位,给宗室和权贵子弟教授文化课。这时的孝文帝不足十岁,李彪三十多岁。
  李彪任中书博士长达十几年,工作兢兢业业,学问、人品都是公认的楷模。这个过程里,他的行政才能逐渐显露出来,开始得到冯太后的任用。太和七年(483)是南齐武帝萧赜即位第一年,这年七月,李彪奉命出使南齐。这是南齐建立五年来,南北间首次通使。此后,魏、齐之间通使频繁,八年里李彪出使南齐有六次之多。
  太和十年(486),孝文帝年满二十岁,正式亲政。但冯太后权力欲极强,仍继续控制朝政。孝文帝自幼聪颖好学,是儒家复古理想的忠实信徒,现在不能在内政外交的大事上作决策,就把兴趣放在礼乐制度的研究上。此后不久,李彪由中书博士调任秘书丞,级别是正四品下,负责编修国史。
  以前,北魏朝廷的修史工作时断时续,成效甚微。李彪则积极从事修史,把原来编年体的国史改为纪传体,增设了纪、传、表、志等体例,以致数十年后魏收在修《魏书》时,还在感叹李彪的功劳。年轻的孝文帝此时还为李彪改了名字,因为班彪、班固父子作《汉书》、司马彪作《续汉书》。现在给他改名为“彪”,也是希望他在修史上做一番事业。
  李彪最后两次出使南齐时,冯太后已经去世。这期间的南齐皇帝一直是萧赜。本来在通使之初,萧赜想给北魏使臣一点下马威,专门安排在玄武湖进行军事演习,在战舰上会见李彪。但随着互相了解的深入,他越来越钦佩李彪的才能,二人居然成了好友。萧赜喜欢诗文,经常和李彪赋诗唱答。李彪最后一次到南齐时,萧赜赋诗伤怀,感慨流连不已,亲自为李彪送行,直到长江边。这种君臣际遇,却是李彪在自己的乡邦难以奢望的。
  
  二、逐渐遭遇门第歧视
  
  冯太后去世之后,24岁的孝文帝才真正有了皇帝的权力。但和几乎所有的帝王都不一样,他全盘接受了冯太后选拔的官僚队伍,其中也包括李彪和李冲。
  大概在太和十六年(492),李彪升职为秘书令(从三品上)。孝文帝成年后的诏书都是亲笔所作,任命李彪的诏书为:
  历观古事,求能非一。或承藉微荫,著德当时;或见拔幽陋,流名后叶。故毛遂起贱,奋抗楚之辩,苟有才能,何必拘族也?彪,虽宿非清第,本阙华资,然识性严聪,学博坟籍,刚辩之才,颇堪时用;兼忧吏若家,载宣朝美,若不赏庸叙绩,将何以劝奖勤能?可特迁秘书令,以酬厥款。这个诏书很明显地表现了孝文帝对门第的看重,和对出身寒微士人的偏见。他声称“苟有才能,何必拘族也?”但又念念不忘地指出李彪“宿非清第,本阙华资”,虽然严谨聪明、学识渊博、辛劳奉公,但这个提拔还是属于常例之外的“特迁”。
  太和十七年(493)八月,孝文帝迁都洛阳。第二年底,李彪调任御史中尉(正三品上),这个职位负责监察百官,类似现代的监察部长。就在这一时期,孝文帝除了和南方的齐朝开战外,又开始构思宏大的改革官制计划。在他的复古思维中,周代的“世卿世禄”大概就是最好的政治制度,所以他把当前的门阀士族看做是中原儒家正统文化的代表,希望高官都由士族担任,这奠定了官制改革的基调。
  此时的满朝官员虽然几乎都是宗室、门阀出身,对于孝文这个理想色彩十足的想法,也没人敢公开表示赞同。孝文帝曾和大臣们进行过一次气氛轻松的讨论:门第和做高官是否应该有必然联系?他先指出了一个魏晋以来的普遍现象:一直存在门第高低贵贱之分,这决定着士人的仕途。孝文帝自称对这个现象既赞同又保留,拿不定主意,让群臣发表意见。
  相当于国务院总理的尚书左仆射李冲首先发难。他质问孝文帝:“自古设立官职,是为了让豪门子弟养尊处优,还是为了帮助君主治理天下?”孝文帝自然承认是为了治理天下。李冲又问:“既然如此,那陛下当今为什么专门推崇门第,不命令各地选拔寒微人才?”孝文解释说:“普通人如果才能出众,自然会脱颖而出;门阀子弟即使没有才能,但肯定德行敦厚,可放心使用。”李冲继续追问:“商、周时候的傅岩、吕望,难道也是依靠门第做官的?”孝文辩解道:“傅岩、吕望这种人是不世之才,只能看做特例。”
  李冲大概不想光自己一个人唱反调,于是向其他臣僚戏言:“希望诸位来援助我!”李彪接过话头说:“我这里兵力不多,难以救援。不过心里的话,也不敢不表白:如果陛下专门看重门第,那么以孔子为例,不知道是鲁国的三卿优秀,还是孔门四科优秀?”这是暗示世族政治的弊病,即势力强大的贵族会威胁君主统治。孝文帝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我刚说过了。其实孝文没有谈过这个问题,他也许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中书侍郎韩显宗以前就批评过孝文帝“贵古而贱今”,他也继而发难:“现在陛下规定,中书、秘书省的令、监之子,一入仕就可以担任秘书郎。本朝历任监、令很多,他们的儿子,难道都能胜任秘书郎工作?”大概前代令、监的儿子多有不成器的,韩显宗才会这么问。孝文帝的回答是:“现任监、令的儿子们总胜任吧?”这又把球踢给了群臣,这些人总不好说自己的孩子不合格。最后,孝文帝象征性 地作了点承诺:如果真有高明出众的英才,我也不会只按章程,埋没人才。
  不久,孝文帝在朝堂正式引见群臣,发布刚刚制订的官员品令制度。这套制度大概比较明确地规定了门第评定标准和高门任官特权。孝文帝在朝会上说:
  或言唯能是寄,不必拘门,朕以为不尔。何者?当今之世,仰祖质朴,清浊同流,混齐一等,君子小人,名品无别,此殊为不可。我今八族以上,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复有七等。若苟有其人,可起家为三公。正恐贤才难得,不可止为一人,浑我典制。这还是和众臣论战时的论调:如果有特殊的贤才,也可以不拘门第,“起家为三公”,但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讲究门第。
  门第压力没有使李彪萎靡不振。他性格刚直果敢,在御史中尉任上,这种个性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弹劾不避亲贵,不法宗室、高官都有所收敛。孝文帝将他比作汉武帝的直臣汲黯,经常称呼他为“李生”。汉武帝虽视汲黯为能臣,但对其粗率无礼也颇不满。李彪比孝文帝的父亲献文帝还要大十岁,此时已经五十多岁。“李生”这个亲昵称呼的背后,隐含着一丝轻亵的意味。重其才干,用而不亲,这大概就是孝文帝对李彪的真实心态。
  太和二十一年(497)夏,李彪因为安抚汾州叛胡和告发废太子谋反有功,被孝文帝升为散骑常侍(正二品下),仍兼御史中尉职务。第二天,孝文就对这个任命后悔了。魏晋以来,散骑常侍都是清要之官,和皇帝见面的机会很多,一贯由高门士族担任,李彪的出身显然不够格。
  正巧另一位散骑常侍郭祚在身边,孝文帝对他说:“我昨天错授了一个官职!”郭祚劝他,已成之事就不要再改。孝文还是不甘心,当时授官惯例,臣下都要上书谦让一下,孝文希望等李彪上书趁机改授。李彪大概也体会到了孝文帝的心思,索性上书坦陈心迹:“散骑常侍之职我渴望已久,不敢虚伪辞让。”孝文遂无可奈何。
  这年夏天,孝文帝与群臣在新建的园林里宴会。席间,孝文帝对李冲说:“崔光的博学、李彪的正直,是我国家得人才之基础。”这是他对李彪的最高评价。但在宗室、高门看来,李彪始终是和他们出身不同的异类。年轻的远支宗室元志担任洛阳县令,在路上遇到李彪车队,两人互不让路。官司打到孝文帝前,孝文帝让二人同样待遇,分路而行。二人出门后,孝文帝对身边人夸赞元志的血统气质:“这年轻人不错,正是所谓王孙公子,不用雕琢自成大器!”
  
  三、压抑与爆发
  
  孝文帝时期,乃至整个北朝,“门第”虽然是为官的重要因素,但却从来没有过一套严格的、可操作的标准。只要父亲、祖父辈担任过高官,就可以算有“门第”出身;声称远祖是汉代、魏晋的某位高官,也是一个办法。当时选拔官员的制度还有一个特征,就是讲究地域平衡,每个州、郡都有自己的高门大姓。很多人“自云”先祖是汉魏晋时某高官,其实他们往往只是同乡、同姓而已,年深日久,无从查考,只要自己一口咬定,一般也就得到默认了。不幸的是,李彪自己出身寒微,而家乡顿丘还有一个李姓高门——李崇家族。他和李崇家族实在攀不上亲,前代顿丘籍的李姓名人,自然也轮不到他认作祖先了。
  此外,在孝文帝之前,北魏帝王的门第观念还不太重,只要得到皇帝赏识,出身低微者也可以做到高官,不会受人歧视。冯太后当政时,很多宦官都受到宠幸,爵封王、公,甚至担任礼部尚书、吏部尚书等官职。按照南朝的门第观念,这可都是一流高门才能担任的清要官职。冯太后死后,这些宦官年老资深,依旧很受孝文帝礼敬。
  到李彪这一代人进入中年之际,正逢年轻的孝文帝按照复古理想和门第观念改革制度。孝文帝草拟的门阀制度,主要是按三代先祖的官爵高低划分门第,由门第决定从政时的官职。选官制度一旦涉及实际操作层面,就问题重重,何况涉及数十年前的“历史问题”。所以北魏朝廷数次试图确定姓族门第,一直纠纷不断。
  这种情况下,那些门第不是特别显赫的士人,更感觉压力重重,拼命标榜自己的先祖名望,并通过排斥、贬低出身更低的人,来显示自己的门第。李彪顺理成章地成了寒门的代表,和他在出身上“划清界限”,就是标榜自己门第的最好办法。
  李彪和广平郡的宋弁交好,他们的家乡都是相州。宋弁祖父在先朝担任过中书博士、太守,出身背景比李彪好。宋弁本人的从政资历却比李彪浅,早些年曾是李彪的下级,但靠才能和门第受到孝文帝赏识,迁都洛阳后,仕至散骑常侍,兼领相州大中正,负责划定本州籍官员的门第高低。宋弁和孝文帝私下商量,仍旧把李彪定为寒门。这样做一方面表现了他的无私,不为朋友枉法,另一方面也可以防止产生和自己竞争的同乡门第。
  可以想象,生性高傲的李彪知道后,心中会作何感受。退一步说,李彪可以对自己的仕途不作太多奢望。毕竟经过近三十年的奋斗,他从寒微书生爬到了三品高官,可以知足了,但他放心不下的是自己的子女。
  李彪有一子一女,他非常重视对子女的教育。儿子李志,十余岁就能作文了,女儿也自幼教授识字。李彪对这对子女非常喜爱和自豪。日渐严重的门第压力,使他常为孩子的未来揪心,以致在公私聚谈、宴会场合,都要向同僚们称扬夸赞一番。孝文帝对此难以容忍,还专门批评过他。
  太和二十一年八月,孝文帝开始了第二次南伐。尚书仆射李冲、任城王元澄留守洛阳,共同负责后方事宜。李彪也留在洛阳兼任度支尚书,为前方军队提供后勤保障。
  这时,李彪的儿子已经到了参加工作的年龄。李彪请求吏部尚书郭祚给李志任命一个官职。郭祚称李彪门第不够格,没有同意。郭祚的解释是:“你和宋弁是同乡至交,是他压低了你的门第。你能不责怪他,只埋怨我吗?”李彪对此深为愤恨。
  五十四岁的李彪此时完全失去了控制。他对“门第”的满腔愤怒无处发泄,最终竟然酿成了一场和李冲的冲突。这用常理颇难解释。李冲是最早赏识、提拔李彪的人之一,而且是最得力的人。李冲性格柔顺,上下级人际关系处理得非常妥帖,几乎从未和任何人有过正面冲突。
  但从李彪的角度看,他不敢与宋弁、郭祚这些在门第问题上伤害过他的人翻脸。那样只会显得他是一个谋取私利不遂、转而打击报复的小人,使他和当前的门第政策、和满朝高门彻底决裂。李彪绝对不敢这样。当初李冲对他的提携帮助,在此时的李彪看来,却逐渐变成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恩人式的施舍。李冲一帆风顺的经历、游刃有余的个性,又使他在李彪心中成为整个高门阶级的成功代表。以前李彪在御史台工作,李冲在尚书省,碰面机会不多。现在李彪兼度支尚书和李冲整天共事,满腔怨愤逐渐无法克制,变成了对李冲的抵制抗拒、恶语怒目。
  《魏书》的李彪本传称,宋弁曾受到李冲压制,遂怂恿李彪攻击李冲。这种说法也许有一定道理,但未必是李彪失态的根本原因。——以他的才智和政治阅历,不会这么容易被人利用,何况此时宋弁正随孝文帝南征,不在洛阳。李彪只是对李冲表达愤怒,并非政治斗争的揽权争利,或者搜集证据告黑状。稍有理性的人都明白,这种公开对抗没有任何好处,结局只能是两败俱伤。
  门第压力下,李彪积累了多年的紧张、愤怒情绪彻底爆发,使他失去了理智,恐怕自己也不能解释自己的行为。李冲大概也不理解李彪何以行为失常。他 当面斥责李彪:“尔如狗耳!为人所嗾。”仍是怀疑宋弁在背后怂恿。李彪的反常行为使李冲完全失态,他数次与李彪争吵,震怒中大呼大叫,甚至摔断桌案。
  毕竟李冲是李彪的上级。他征得任城王澄支持,逮捕了李彪以及御史台诸侍御史,上书孝文帝要求罢免李彪,送廷尉治罪。上书中,李冲指出,李彪“昔于(在)凡品,特以才拔”。为了证明他与李彪没有私人恩怨,李冲特意提到,李彪在入仕之初曾努力为公,成效卓著。关于李彪的罪错,李冲举出来的也只有昔日会审犯人时严酷刻急,最近行为乖张失常而已,没有政治斗争常用的贪污、谋反等罪名。
  李冲性格素来温和,但与李彪的争执使他精神错乱,一病不起,病中还在胡言乱语,责骂李彪是小人,十余天后就死去了,时年四十九岁。孝文帝在前线指挥部看到李冲上表,也惊愕不已:“何意留京如此也!”李冲死讯传来,孝文为之举哀,哭泣不能自持。法官判处李彪死刑,孝文帝予以赦免,只给予免官处罚。李彪不久就回到顿丘家中。
  
  四、修史余生及其子女的际遇
  
  太和二十二年(498)十一月,孝文帝结束了长达一年多的第二次南征,抱病北还,到达相州治所邺城。李彪在邺城南拜迎车驾。孝文帝接见了平民李彪,对他说:“我当初对你期望之高,希望你尽忠报国。近来看到报告,实在违背我的期望。你自己说,你今天到这地步,是我在整你,是执政大臣整你,还是你咎由自取?”
  李彪此时已经从狂躁中安静下来。李冲之死恐怕是他永远难以解脱的包袱。他说:“臣的罪过都是自己招致,既不是陛下,也不是执政无端给的。臣罪至此,早应正法,不该来烦扰陛下。只是听说陛下身体不适,所以前来问安,不敢为谢罪而来。”
  宋弁一直找机会替李彪说好话,孝文帝也准备重新任用他。就在这时,有人告发李彪在担任御史中尉期间的一些问题。孝文帝相信李彪的清白,命不必给他上刑具,随车驾一起回洛阳候审。
  因疾病缠身,孝文帝在邺城度过了新年。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初,车驾返京,在洛阳城外途经李冲之墓。病中的孝文帝卧在车内,遥望新坟,掩泣良久。他不会意识到,这场悲剧的总根源,居然是他自己的复古理想和门第观念。
  李彪被带到洛阳不久,就得到赦令,免除了官司纠纷。此年三月,孝文帝第三次南伐,不久病逝于途中,时年三十三岁。年轻的太子元恪继位,是为世宗宣武帝。按孝文遗诏,由尚书令王肃、任城王元澄等五大臣辅政。
  李彪不甘心废罢,积极结交王肃等高官,希望靠他们的帮助,复任修史之职。得到王肃承诺后,李彪上书朝廷,称孝文帝一生功业卓著,朝廷应该为之修史立德。自己十几年前修过国史,现在如果让新人负责,恐怕不了解当年的修史体例和工作方法,因此请命为朝廷修史。
  值得注意的是,在上表中,李彪多次提到修史是父子相传之学。他引用了“相门有相,将门有将”的谚语。可以想象,深受门第歧视之苦的李彪,对这个谚语会有多么大的反感。现在,他却要用这个谚语说明“天文之官、太史之职,如有其人,宜其世矣”。为了证明史官应当世袭,他又引用了司马谈、司马迁父子相承作《史记》,班彪、班固父子合力作《汉书》的先例。
  这是何故?大概李彪还在为儿子的出路焦心:李志到此时还没有一官半职。他十分希望李志能和自己一起修史,积累这方面经验,以后继续担任史官。修史之职貌似清要,但无权无钱,实惠不多,高门子弟未必热衷,在“门第决定一切”的官场上,也许是李志得以安身立命的最后一个角落。
  朝廷批准李彪以平民身份在秘书省修史,但没有提到李志。此时李彪没有官爵和俸禄,生活艰难,王肃等人都曾给他些经济上的帮助。
  景明二年(501)正月,少年世宗解除了辅政诸大臣的权力,开始亲政。任城王元澄外调雍州刺史。李彪专门到元澄家,请求他给李志安排一个职位。元澄本来和李彪不和,此时却爽快地答应了,报请李志为自己下属,获得时论好评。
  其实,此时元澄已经感受到世宗的猜忌,而李彪则被列入了重用的名单中。世宗刚刚解除了辅政诸王的权力,正需要提拔可信赖的得力官员。依常理,此时的李彪白衣待罪,如加以提拔,肯定会感恩戴德,效犬马之劳,且李彪颇有人脉和行政能力,这是世宗的东宫亲信们不具备的。世宗任命李彪兼通直散骑常侍(正四品下阶),代理汾州刺史。
  大概是儿子的“出路”已经解决,李彪此时对现实政治完全失去了热情,恳切上书推辞。世宗不许,连续派人敦促他赴任。李彪还没来得及上路,就病重不起,于这年秋天病逝于洛阳,年五十八岁。
  李彪之女名字不详。李彪死后,世宗闻知其女贤淑,迎娶为婕妤。李婕妤在宫中,常教授世宗诸妹文字、经史,后宫都奉她为师长。李婕妤大概没有生育子女。世宗死后,她出家为尼,由于熟谙经义,常开讲佛理,连高僧们都尊重叹服。
  李志后来逐级升迁,到熙平年间(516~517)已升至从三品。正光二年(521)年五月,被任命为南荆州刺史。
  正光四年(523,也即梁武帝普通四年),武帝二十岁的皇子萧纲任雍州刺史,和李志的辖区南北相临。萧纲很有文采,曾写信给李志劝降。《艺文类聚》卷二十五收录了这封劝降书。有趣的是,萧纲在信中称李志“门世英华,中州旧族”。诱降书自然会用些恭维词句,但这也说明,当时的所谓门阀制度并不严格,如果父亲做过高官,到儿子辈还能做高官,也就能用高门旧族来恭维了。
  李志大概对萧纲的劝说有所动心。此时的北魏王朝已经进入兵乱四起的动荡之中。到武泰元年(528)四月,尔朱荣带兵进入洛阳,在河阴屠杀朝臣,北魏全境大乱,大量宗室、官员逃奔梁朝。六月,李志也拥南荆州叛归梁朝,此后的事迹就不见于史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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