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

来源 :惊悚e族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yuzhou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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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三辆警车亮着红灯,鸣着警笛,停到新竹市香山区的一栋别墅前,警员训练有素地备枪,下车,冲入大门,侧边水池畔的大理石上躺着一名少女,头骨破裂,脑浆和着血溢出,旁边有一个摔坏的黑色手提箱,沾满血迹的百元纸钞散乱一地,三名警员往尸体那儿走去,其余的由陈警官带队,跟着屋主林大原进入别墅。
  走进一楼玄关,林大原踟蹰一下脚步,这时楼上传来阵阵哀嚎和另外两种人声,陈警官认出一个是他外甥小兽的声音,最惊讶的是林大原,因为那个凄厉的惨叫是他儿子林小草发出的:“不要过来,我不认识你们,不要……观世音菩萨,你放手啊!快救我,谁快来救……”
  一行人急色冲冲地跑到二楼往三楼的楼梯间,看到两个年轻人正压住一个脸孔扭曲的少年,少年仍然不停挥手嘶吼,他就是林小草,涉嫌杀警的凶手,但他现在像发疯似的口吐白沫,眼白上翻,无意识地乱叫,陈警官示意另外两个警察过去制住他,小兽则回头看着舅舅,有点讶异他的到来。
  陈警官带着其他警察准备上三楼,这时原本蹲下看顾孩子的林大原忽地抖直身子,伸手想要制止警察的行动,神色有些慌张,陈警官把他推开,强行上去。
  一上三楼的大厅,破碎的玻璃撒满一地,还有两个密封的塑料袋,一个里面像是人的头颅,一个是手臂,充斥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靠近池畔方向的窗口前,还有一个卷曲的蜡黄色人皮面具,陈警官走到供桌前,把一具关公的雕像往地上一掷,玻璃破碎声响中伴随着另一个装着尸块的袋子出现,陈警官望着呆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林大原,说:“林先生,愿意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大原颤抖着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脚一软跪下,讳讳道出很久前的一段故事:有一个纨绔子弟深夜十二点醉酒驾车,他无视中间的安全岛,逆向行驶。一个巷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他那时车灯没开,时速极快,等到一声巨响才知道撞上了人,一个女子来不及尖叫,就已经陈尸在十公尺外,他酒意退了一半,慌忙跑过去看,把女子的脸扳过来,他噫了一声,一股脑跌坐在地。
  死的是他结婚八年的老婆,除了额角一处创口,鲜血不断涌出,其余地方并看不出什么外伤,但显然已经死去,他把她抱起,往后车箱一丢,没命地驶离现场。
  他不能去自首,他依仗着父亲的声望进入上流社会,财富和名誉早就蒙住了他的心,不久他愕然发现路旁一处荒地有个大坑,旁边还有掘起的土,他忙把他太太丢进去,一阵胡乱掩埋。现在不能回去,他决定暂时远离车祸现场,就这样在市郊急速乱绕了近一小时,突然从安全岛上跑出一个男人,他来不及刹车,空的后车箱又多了一具尸体。
  他把尸体藏在三楼的供桌下方,大汗淋漓地坐在没开灯的一楼大厅,满脑子想着怎么处理那一具不知名的男尸,还有怎么解释她太太失踪的事,华丽的吊钟响起,已经半夜两点了,突然门铃响起。他以为是警察,吓得不知道怎么办,又怕惊醒楼上梦乡里的孩子,只好硬起头皮打开门。
  是……是他太太,黑发覆住女子的侧脸,但的的确确是他太太,他后退几步,碰到椅角跌倒,他哀叫着:“不要……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饶了我,求求你……”
  这时大灯突然绽开光明,小孩站在楼间转角看着眼前这幕,揉着眼睛哭着说:“爸,妈,你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小草好怕!呜……”
  他发现这个女的不是……不是鬼,可是……后来他才知道他太太有个从小失散的双胞胎妹妹,她合理地填补了家中消失的角色,但……这个女人竟然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帮他处理那具男尸,然后嚣张地带着她自己的女儿住进来,对他颐指气使,挥霍无度。他怕她举发,所以只能不断容忍,直到他发现这个女子把矛头指向他的小孩,很显然她想害死他的独子,霸占所有财产。他再也无法容忍,趁女子喝醉的一个深夜,女子躺在三楼浴缸里,他进入把女子的头压入水底,女子开始挣扎,莲蓬头的水不停地洒在他们俩身上,不久,女子不动了,他好不容易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浴室门外却传来一个女童的声音:“你把妈妈怎么了?”
  他意识到情况不对,当机立断用手捂住女童的嘴巴,等她没有呼吸了,把尸体装进一个黑色袋子,开车到深夜的市区,选了一个最阴暗的角落垃圾桶塞进去,接着通知警方他太太因为酒醉溺毙。他也很快换了一辆新车,想湮没所有的证据。他成功了,后来的十多年,一切都相安无事。
  事情差不多在这儿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另外一段故事,你们一定要帮我衔接起来。
  
  二
  
  我爸爸叫林大原,他和我住在新竹郊区香山的一处别墅。
  我上大学那天,爸爸开着那辆很久没有开过的奔驰车送我到学校。一路上,他都非常小心,经过路口时都要观望好久才通过,还不断叮咛我:“小草,你过马路一定得看两侧,现在有些人开很快,又逆向行驶。”
  我有两个室友,一个是数理保送生小兽,一个是每天只知道看些杂七杂八东西的阿良。爸爸很疼我的,我自己脖子上挂着一堆长生链,八卦符,金锁片,都是他给我戴上的,他总说我八字轻,戴着保平安。我也时刻戴着他们,甚至连洗澡都戴着。但是这也惹来了同学们的阵阵嘲笑,尤其是我的这两位室友。
  被人家用异样的眼光瞧久后,我决定把它们摘下来放到抽屉里。就在那一晚,我没有戴着它们去浴间,十二月的寒冬,我调好温度后准备淋浴,但没多久水就凉了,我想加温,可是不管我怎么旋转红色的龙头都不管用,冲下来的水柱越来越冷越大。我只好把两个水龙头都锁紧,可是水柱仍然不停地朝我身上冲来,没有丝毫变小,我把浴巾一披冲出澡堂,那股水柱仿佛活得似的也跟了出来,我冻得直打嗝,眼睛睁不开,呼吸渐感困难,只能依着感觉往寝室跑,我胡乱地打开门,里面没有人,我看不见只能大叫:“救命,救命,我快冷死闷死了。”
  没人理我,我想我得不停跑动,不然会冻死,又马上回头跑离房间,没脑地在走廊奔跑,不久撞到了一个人,我听到了小兽的声音:“你干吗披着毛巾乱撞啊?”
  这时一切都停住了,那股水柱也消失了,我抬头看着眼前的室友,小兽忙道:“天啊!你的嘴唇怎么变成紫色的?”
  我全身颤抖,喘着气把刚刚的景象跟他说,然后硬拉着半信半疑的小兽到刚刚的洗澡间,只见我的衣物完好如初摆在那,也没半点沾湿,小兽就说:“你会不会是洗到一半睡着,然后做梦啊?然后又梦游到外面?”
  回到寝室,我看到阿良正在看血腥的车祸照片,声音颤抖着说:“刚才你怎么不回话?我差点被闷死冻死!”
  阿良停止注视屏幕,不解地看着我,小兽也在一旁好像在思忖我先前的话,接着说:“我和阿良刚刚都在房里,你有进来吗?”
  我才惊觉自己走错房间,错怪了室友,可是又觉得不太对劲,但也说不出来,我道歉后跟阿良复述我对小兽之前说的,阿良搔头想想,忽然说:“会不会真见鬼了,我们去探险看看好不好?”
  于是,我就颤颤巍巍地跟着小兽和阿良回到刚才的浴室。小兽打开红色的水龙头,温水潺潺流下,一切都非常正常。他们两人都嘲笑我洗澡也能梦游,我则无话可说。回了寝室,隔壁寝传来联机的游戏声,我突然感到不安:第一次我进去的房间没有人啊!为什么不上锁?那到底是那一间啊?我的方向感有那么差吗?
  我没有多说什么,我怕那两位室友会更加卖力地嘲笑我。
  
  三
  
  我因为昨天的事翘了一整天的课,也没什么胃口,怔怔看着散在桌上的一堆锁符,上面写着我的生辰八字。突然一只手架到我肩上,我惊惶未定往后一瞧,原来是刚下课的阿良,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拿起一条长生链说:“哈!现在有可以算运命的网站喔!我帮你看一下喔!”阿良和我一样是读心理系的,他特别喜欢这种鬼神灵异之说,不知道他当初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来念的,至于小兽,好像是数学系的吧!
  “喂!不错喔!你是四两八,比我重,而且上面说只要小时候度过一个生死劫,将来就一帆风顺。”我心中默念着阿良刚才的嚷嚷,突然想起父亲很久前的话,我八字轻,他说谎(其实他没说谎)。我看着还在浏览网页的阿良,递了一张纸条说:“阿良,你能不能再帮我算一下这组生辰八字的运命。”
  他边输入边调侃着说:“怎么了,你女朋友的吗!要不要我顺便帮你看看夫妻运好不好?”阿良说话的时候,小兽包着便当走进来,听到阿良的话也凑头过来看,然后说:“小草你交女朋友了?”
  我忙道:“你听阿良乱说,这个是……这个是我妹妹的啦!她叫林秀珍……”我有点心虚,突然想起家里三楼的神明桌,我家是别墅,一二楼是客厅和房间,至于三楼……以前爸爸总把到三楼的楼梯封住,我小的时候身躯小,曾有一次从栏杆的缝隙钻了进去,看到三楼摆着一个大大的神明桌,上面有一堆神明雕像,还看到几个神主牌位,一个是妈妈的,上面写着“张彩仪”,另一个和妈妈差一个字,叫“张彩凤”,应该是妈妈的妹妹,也就是我唯一的小阿姨,还有两个我不熟悉的名字,一个叫“林秀珍”,我那时总猜想她会不会是我妹妹,最后一个是男人的名字,我有点忘记他叫什么,只记得同我一样姓林,我弟弟?
  后来被爸爸发现,他很生气地责骂我,那个神情……除了震怒还有点恐怖阴鸷,他说这个地方不干净,以后千万不能来,又很小心地整理一下神坛才拉我下楼。
  我后来没再去过三楼,曾经好奇问父亲神主牌的事情,他的脸上一下子流转好多表情,有懊悔,愤怒,害怕,他说的跟我猜的真一样,原来我有一个早夭的小妹,老实说,我不可能对妹妹有印象的,另外一个父亲说是姨丈,我那时没有想为什么阿姨和姨丈的神主牌要寄放在我家?
  我呆了半晌,才被阿良和小兽的惊疑声敲醒,我回头看,只见该出现命格分析的网页出现一堆乱码,阿良又试了一次,却还是这样,他诡异地看着我说:“你妹妹,那……她……为什么会这样?”
  我淡淡地说:“她早死了。”
  阿良和小兽都愣住了,小兽想了一会儿说:“应该是网页当掉了,不要想太多啦!”
  阿良重试了一次,依然是乱码,他有点嗫嚅地说:“不可能……就算夭折了,还是读得出来,顶多写说八字太轻,幼年要悉心照料等等的。”
  我有点不高兴,没多说什么把那张纸条抢过就走出去,留下不解望着我背影的他们。
  晚上八点多,外头却漫着一股刺骨冷风,我没有目标地乱晃,不久就骑到外环,这时一个穿着暴露的雏妓拦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专心瞧着我的脸,我很纳闷。但感觉她好亲切,好像在哪里见过。见她冻得直打哆嗦,我心中一热,脱下那件厚皮大衣递给她,催紧油门,没留下任何线索就走了。从后视镜中,我突然发现在她背后有一个模糊地小孩的身影在晃动。
  
  四
  
  昏暗的房间,一名赤身裸体的女孩子低声问道:“王警官,你知道杀人的有效追溯期是多久吗?”
  被叫做警官的男人吐口烟圈,把裤子边拉起边说:“没有特殊状况是二十年。”
  少女又问:“特殊状况?那假如小孩子杀人呢?”
  “小孩,小孩就没用啦!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杀了人还是看到凶杀案了?”
  少女像是被勘破心事,急忙澄清:“没有,王大人,没事的,我只是随便问问。”
  王警官突然勒住她的脖子:“干,贱女人,你不要给我装鬼,知道什么给我说出来,不然看我怎么对付你。”
  这时外头的老鸨听到声音走进来,看到忙说:“王大人,怎么了,你息息怒,我们秀珍年纪小,让你不够快活,我会好好调教她的,对了,这个月的规费也准备好了,王大人,你不要吓我们这些小女人。”
  叫秀珍的少女,全身裸着,把一只毛茸茸的大手贯住,颤抖着说:“王警官,我说,我什么都说,我放开好不好。”
  王警官没有松手,秀珍含着眼泪忍痛接着说:“我昨晚看到一个年轻人,他……我很小的时候好像看过这个男人在埋一具尸体,我不太记得了……我只是临时想到……”
  “干你娘咧!你多小的事,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你还有办法记那么清楚?”小珍溢着泪没有回答,王警官一巴掌打下去,恶狠狠地说:“那个年轻人呢?他在哪里?他是谁?”
  “呜……我不知道……呜……但我昨晚记住他的车牌了……”王警官放开小珍,粗恶地笑说:“把车牌抄给我,我来查一查,说不定又是一笔横财。”
  秀珍看着王警官的离去,眼角还留着泪痕,她打开皮包,望着一块人皮面具,怔怔发神。
  
  五
  
  我没有戴那些符锁回去,深夜两点,我很无聊地把玩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后拨出。
  “这个电话正在使用中,请稍后再拨……”突然我听到嘟嘟声,是那个等待接通前的声音,我看着屏幕,没错啊!那是我的手机号码……怎么会?
  “喂!请问你是……”这是……小孩子的声音,好像很久前听到过,我打断他的话说:“我是林小草,你是谁?”
  “你果然是林小草,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是林小草,你为什么要假扮我?”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才不怕你装神弄鬼,你是通信公司的员工吗?你想玩什么把戏?”
  “我是林小草,我爸是林大原,你为什么要假扮我,为什么……呜……为什么……”
  我慌忙按下挂断钮,整个手心一片汗涔涔,我爸的确是林大原,这个声音为什么那么哀凄,难道是……他还活着?不可能,那为什么还会是孩子的声音……我从手心凉到背脊,翻下床没敢阖眼,阿良的电脑没关,我握住了鼠标,漆黑的屏幕突然大放光明,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四分五裂的肢骸,那颗头还对着我狞笑,我大声惊呼,先是阿良,后是小兽都爬起来望着我。
  我喘着气,指着屏幕,再回神一看,却只是一张穿泳装的美女在桌面,我看着阿良怒道:“刚刚……你没事放那种恶心的死亡照片当屏保做什么?”
  阿良揉揉惺忪睡眼,不悦地说:“你见鬼了吗?我什么时候用那些照片当屏保了?”
  我不再发作,等着时间来证明一切,外头一片黑暗,几盏未央的灯光显得无力,两秒,一秒,屏幕又跳到保护程序,一条“南无阿弥陀佛”的立体字型不停地滚动,我看得呆了,他们没多说什么,讪讪地蒙头续睡,我心中发毛,点起灯,把那些锁镇命符戴回去,不敢再胡思乱想。
  昨晚熬夜,一整天的课几乎都在半梦半醒中度过,我又试着拨了几次自己的号码,一切都恢复正常。晚上我和阿良来到了一家精神疗养院,更精确的说,是一群人,这是我们心理系独特的社团,学长学姐会带我们去看这些精神病患的症状,让实务和书本相验证,我观察的对象是一名少女,长得挺清秀的,可是这时她却双手被铐在后背,院方人员说她晚上有自残的倾向。
  阿良那儿则是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男子,阿良和我打个眼神,我们偷偷调换位置,这名中年男子无精打采看着地面,嘴角扬起兀自喃喃自语,细语如蚊虻,我翻一下他的病历资料,事发地点写着东门圆环引起我的注意,鉴定分析栏则写着:疑似遭受重大刺激,导致精神恍惚。
  我蹲下身想看清楚他的脸,两人眼神一交会,他起先是目光涣散,没多久他突然往后坐倒,挥舞双手大叫:“不要,你不要过来,不是我杀你的,不是……救命啊!救命……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救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我这儿,我不解,站起身靠近他,他挣扎地往后退,叫得更凄厉了,还是刚刚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这时两旁医护人员把他拉住,他不住大叫,想挣脱逃跑,在注了一剂麻醉剂后,才慢慢沉睡。
  一个老医护人员似笑非笑地望向我说:“他刚送来时连续这样乱叫了一年,后来就安静得多了,想不到你今天又勾起他的回忆,你不要想多了,我没有特别的意思。”
  我不置一语,看着他发病的日期若有所思。
  阿良和小兽都睡了,阿良又把今天发生的事跟小兽说了,两人一阵窃笑,我一个人呆坐在桌前,摸索着脖子上那些锁符,昨晚那颗沾满血的人头到底是谁?我不认识啊!至于那个声音,是我记忆的反噬?
  这时手机在桌上振动起来,嗡嗡声划破一片沉静,我有点恼,怎么有人半夜打电话,打开外壳,竟然是我自己的号码,在我手中持续振动,我犹豫一下才胆怯地按下接话键,对方沉默好久,我走出门外,有点害怕又有点嗔怒地说:“你到底是谁?不要以为躲在背后我就怕了你。”
  “我是林小草啊!是你躲在我的背后啊!”是上次那个小孩子的声音。
  我转身一望,我的房间,阿良和小兽都不见了,只有一个裸身的小孩子的身形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一滴滴的血正从他脸上滑落,我把脖子上的保命饰物紧握在手上,慢慢靠近,他仍然不动,用童稚的声音说:“没用的,那些东西保护的人是我不是你啊!林小草?是我不是你啊!”
  我全身发抖,濡湿的手再也抓不住那些锁符,它们猛地从我手上滑落,掉在地上消失不见,有一种很强的吸引力拉着我往前,这时身后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轻轻唤喊着:“不要,小草,不要再往前,不要再往前……”
  那个小孩听到那个女子的声音后,肩膀一震,哭着说:“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了……”接着从我眼前走入黑暗,消失,一阵很远但又清脆的金属敲地声传来,这时四周一片光明,我的脚跟被四只手握住,一阵拉扯,我向后跌落。
  “你疯了是不是?爬到窗外的阳台做什么?想跳楼自杀吗?”是小兽和阿良的声音,我刚刚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房间外阳台的围篱上,他们说听到一阵金属声才惊醒,然后看到我双手张开,立在窗外阳台墙上不停摇晃。
  那个女子是谁?那个小孩为什么脸上一直流血,那时候没有啊?
  我在宿舍外的水泥地找到昨晚从九楼摔下,已破碎的长生链,另外几个八卦符和保命纸镇,不知道是被狗叨去还是风儿拾走。
  我想起了那天洗澡时,不小心走入的那间没锁的空房间,我差点摔死?又是一阵惊悚。
  
  六
  
  这几天的怪事搞得我精神恍惚,没有符锁心里一阵空虚,想起了小时候有一阵子也是这样,模模糊糊的影像渐渐清晰。
  那时我一个人睡在二楼的房间,半夜天花板总会慢慢渗出水滴,接着越来越大,我几乎不能呼吸,想爬起时,四肢却被按住,我斜眼一睨,两双断掉的手臂握住我的上臂,两只断掉的脚压在我的下半身,我想哭喊叫爸爸,水柱却让我出不了声,想转头避开,却看到一个沾满血的头颅,那个脸,是……上次半夜在屏幕上出现的那张脸?
  就这样好几天,每次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总有一个人轻轻抱起我,她全身白衣,像极了观世音菩萨,只是,她脸上始终带着一丝哀愁,额头则有一个大大的伤口,但她是那么的和蔼,像是母亲照料孩子一般,那个声音,我想起来了……是昨晚救我的那股女声?
  我把事情跟父亲说,他脸上一阵惊惶一闪而过,然后过几天求了一堆锁符系在我脖子上,后来那些人物都消失了。
  阿良还是成功把我拉去联谊,我在一个过关游戏中失败必须接受处罚,也不知道对方女生怎么会想出这么残忍的把戏,我躺在草地上,四肢被童军绳缚住,然后由四个女生来拉,美其名“五马分尸”,就在行刑的哨子声仍未响起,绳索突然一紧,四股巨力似乎就要把我扯断,我痛得受不了想叫出声,一个头颅突然压住我的嘴巴,就在我感到快肢骸分离的当口,眼睛瞄到一双雪白的双手把那颗沾血恶心的头搬开,我急忙大叫。
  大家都笑着看我,四个女生都还没蹲下来拉扯,怎么他就已经吓成这样?我抹去豆大的汗珠,那不是梦,我不再理会他们的嘲谑嬉笑,又气又怕地径自离开,也不管阿良的呼喊。
  下午两点,我骑着小绵羊在市区乱逛。太奇怪了,一切都透着诡异,天空有点阴沉。摩托车横在安全岛和安全岛间,我望着大路的斜对面,是间中古车行,他们摆了许多辆中古车在对面的人行道上。那不是眼花,我看到了,其中一辆车的驾驶座出现一个女子,她对着我笑,然后做出扭转车头的动作,我不知道为什么跟着她做相同的动作,不知不觉把车头横向一旁,这时后方有一股力量把车子往前猛推,我同车往斜打,登时一辆砂石车从眼前狠狠掠过,留下惊惶未定的我,我生气地往后望,一个来不及窥见全貌的小孩子身影消失在空气中,我意识到了,一阵恐惧袭上心头,这不是大难不死,是谋杀,有人,不,是鬼要害死我,我再回头找那个救我的女子,她也消失了。
  我跑到对面的那辆中古车,隔着车窗看着里面,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走近,先是殷勤地替我介绍车子的性能,然后打开车门让我瞧内部的摆饰,我用颤抖的声音问:“刚刚呢?刚刚里头不是坐一个女人吗?跑哪儿去了?”
  老板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我:“你也看到了?原来那不是我眼花?”老板跟我说他曾经有几次半夜也看到这辆车上出现一位陌生女子,但当他认真再看一次,她就消失了,老板一直以为他眼花,但事情没那么单纯,我请他告诉我这辆车的卖主数据,他犹豫一会儿,回头去拿了,当我看到那份资料,一股寒气直冲脑门,是林大原,我爸爸,而日期……那时候,我还没搬进去?
  我仍然理不出头绪,这时手机响起,出现的竟然是我的号,我按下断话钮,声音依旧响起,是他,那个小孩子:“哈哈……你运气真好……都死不了,不像我,嘿嘿嘿……”
  我再也忍不住把手机往车前壳大力一碰,声音断了,留下一脸错愕的车行老板。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跑到新竹一间很灵的庙宇,跟庙祝说我要求平安符,我把生辰八字跟他说,迟疑一下又从口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是上次要阿良帮我用电脑算命的纸条说:“师父,顺便也帮这个生辰八字求一张。”
  一会儿,庙祝给了我两张八卦符,看着我苍白的脸孔,叹口气说:“同学……你的阴气很重,你自己要小心知道吗?”
  我点点头,他不是在危言耸听。我紧握着那两张八卦符,回到宿舍已经是傍晚,阿良和小兽也都在寝室,他们看到我的脸色很差,也都露出关怀的表情,我把八卦符往桌上一扔,跑去厕所想洗去奔波整天的疲惫。
  我扭开水龙头,水慢慢注满塑料盆子,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两眼无神,双颊凹陷,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等等,这张脸好熟悉……我想起来了,为什么那时候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跟几天前见到的那个阻街少女原来有点像?
  难怪那时那种熟悉感……可是……我真的不认识她啊!我不愿多想,把脸浸入水盆想舒爽一下,突然一双手把我压住不让我抬起来,水慢慢呛入喉头,我快要窒息却喊不出话来,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进入我耳际:“不要这样子,孩子是无辜的。”
  手渐渐松开,我奋力一拔,接着在一片蒙胧的镜片中看到后方站着两个身材长得很像的女人,一个脸部水肿得可怕,另外一个是……观世音菩萨?
  当我甩开还留在眉间的水滴,仔细一看,镜中什么都没了。为什么,她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我都不认识啊!除了……那个小孩子,难道他真的是……我得确认一下,还有那两张八卦符,不能再离手了。
  
  七
  
  再一次强暴完女孩以后,男子边穿上警衣边笑着说:“那个男的查出来了,就读我辖区的一所大学,他是独子,家又是望族,在香山有栋三楼的高级别墅,哼!看来这次有的赚了,我跟你说,你负责给我查出他的学校宿舍还有生活作息,越快越好,知道了吗?”
  警官走出后,外头的老鸨忙提医药箱走进说:“唉!秀珍,你还好吧!王警官就爱糟蹋你们这样的孩子,总苦了你,在忍几年吧!”放下药箱,然后转身走了。
  她捋开刚披上的衣服袖子,许多黑青和烫伤的烟疤,都是王警官的杰作,她熟稔地上完药,打开床边的手提包,拿起一张蜡黄色的人皮面具,走到浴室的镜前,嘴角露出冷笑。
  她架起小梯子,把一台小型的摄影机装在不起眼的角落,换上男孩的装束,淡淡地走了出去,夜渐深。
  
  八
  
  深夜两点,我确定阿良和小兽都睡了,小心不发出声响地起身,披上外套走了出去,右手拿着下午顺道买回的铲子。
  阿良眯着眼睛,看着更衣的小兽说:“天啊!现在几点啊!你还要出去?”
  小兽笑着说:“睡不着,出去买个宵夜。”
  我没有发现小兽骑车跟在我的后方,我全身黑衣走入圆环附近公园的一处林中,用微弱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数着高大的白杨树,然后停住,开始用铲子掘树旁的土壤,几分钟过后,也够深了,映入眼帘的却空无一物,我全身是汗,不是劳动的汗而是冷汗,难道我记错了吗?那时候不是埋在这儿?我又往前走到下一棵树下开始挖,还是没有任何东西。
  这时我感应到后方轻盈的脚步声,慢慢回头……天啊!怎么可能,我不敢相信,但也许是有心理准备,我捏住悬在脖子的八卦符,边后退边抖着音说:“你……你不要过来,我有八卦符,你不要过来……”
  对方迟疑了一下,又往前走近,我把八卦符提起置在脸前,他却不怕,一直靠近,我开始慌了,脚不听使唤竟跪了下来,这时他后方走出了一个人,是……小兽,小兽大声喊着:“死小孩,你想干什么?”
  那个小孩子肩头震了一下,迅速跑入两旁的树林中,消失不见,小兽没有追下去,跑到我跟前扶起全身战栗的我,缓缓地说:“现在愿意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嘴唇不停发颤,勉强靠着小兽的肩才站稳,不清不楚地说:“鬼……他是鬼,要来害我……”
  小兽用力拍了我的肩说:“他不是鬼,是人,不信你看,地上还有他的足迹。”
  我顺着小兽的手指方向望去,他说的没错,地上印着浅浅的鞋迹,但我仍然相信那是鬼,而且是厉鬼,不怕我八卦符的厉鬼。
  小兽走到我刚挖的几个洞前,用他带来的手电筒望了几望,笑着说:“干吗?挖宝藏吗?有的话要见者有份喔!”
  我告诉小兽我童年那阵子,晚上碰到的怪事,还有最近那些事情,但关于那个小孩子的部分,我却跳过不提,小兽沉思了一下说:“你还是没有跟我说你半夜来这儿做什么?挖那些洞做什么?还有那个小孩是谁?为什么你那么怕?”
  他一连丢了好几个问题,我从他眼神中看到一种想抽丝剥茧的敏锐,顿了一下,才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骑到这儿来了,好像……有一股声音在呼唤着我……真的……我也不会说,那个小孩子……他……给我的感觉就很阴森可怕,加上这几天发生了一堆怪事,我才会被吓成这样的……”
  小兽望着我掘出的那几个坑,幽幽地说:“唉!我应该早一点叫醒你的,我有一个舅舅做警察的,他曾跟我说过他年轻时的一个故事,那时半夜他在这公园巡逻,看到一个小女孩正在啃像是人脖子的东东,当我舅舅用探照灯往女孩身上打,想看清楚的时候,小女孩张着嘴对他笑,齿缝间是血和肉屑,另外一只手提着一个头,向他走近,我舅舅吓得把灯一丢,就往后跑,结果他一连生了好几天重病,后来鼓起勇气带几名同事到那儿,却什么也找不到了……”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精神病院的那名男子,他也是在这附近被发现的,医护人员告诉我那时他不停高喊着:“不要,你不要过来,救命啊!救命……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救命……”
  我坐小兽的车回去,把我的车放在附近,我全身发软,连车头都握不住了,回到寝室,阿良被我俩开门声惊醒,他看着我一脸惊畏模样也清醒了,小兽把我说的话和刚刚发生的事都跟阿良说了,阿良听完一脸惊愕。
  接着平静了好几天,我想应该是八卦符生的效,可是接着一天晚上,有人敲我们房门,我、阿良和小兽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突来的警察,中年警察说:“你们谁叫林小草,跟我走一趟。”
  他拉着我到校外一处静谧的茶店,出示他的警员证,他姓王,接着说:“林同学,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有人指控你十三年前在圆环附近的公园里杀了一名小孩,然后把他就地埋在附近,哼!你不用急着否认,老实说,我已经找到那具白骨,我相信验出那个小孩的身份后,再循线查下去一定可以找到很多对你不利的线索,小孩子杀人是不判刑的,但传出去对你的学生生活,还有……嗯!这个,你爸爸的名誉也不太好看。”
  他说到这儿,我像是被电到一样,那晚挖不到东西,代表那个小孩真的是……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克住了阴的,阳的却来了麻烦,我额头不住渗出豆大的汗来……王警官看着我发白的脸孔,得意地接着说:“我也想与人为善,这样吧!你筹个一百万给我,我就马马虎虎帮你盖住这件事,反正你家钱那么多,拿这些出来消消灾也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我完全相信他说的话了,无力摊靠在椅背上,低声说:“警官,一百万……我真的拿不出来,我只是个大学生。”
  “干你娘咧!人都杀了还说这些鸟话,我是给你机会,你还给我装傻,那不要谈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生气地拂袖要走,我赶紧拉住他低声哀求:“警官,你不要这样子,一百万我爸是有,可是我总要有个借口跟他讨,我临时想不出来……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他回身坐下,和颜悦色地说:“这样才对,你跟你爸说你骑车撞倒人了,对方要一百万和解,你爸要不相信,叫他打电话到东门派出所找一位姓王的警官,我会帮你跟他解释的,越快越好,时间就是金钱,知道了吗?”
  他干笑几声离去,我识趣地帮他付餐钱,这下完了,避开了黑白无常,阎王却亲身来了,可是我没有跟阿良和小兽说实话,我骗他们说我掉的皮包给拾获了。
  
  九
  
  王警官粗鲁地在秀珍身上发泄完后,笑着说:“贱货,你说的话还挺管用的嘛!那个呆小子听完后吓得一愣一愣的,昨天他爸也打电话来问我了,看来第一笔就快进账了,哈哈……这是个无穷无尽的大宝藏啊!接下来要用什么理由帮那个呆小子骗他爸的钱呢?”
  秀珍把内衣穿好,陪笑着说:“反正什么都成,他现在是只待宰的肥羊。”
  王警官点根烟,大笑:“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嘛!我就跟他约在你房间交钱好了,这里隐秘,不会被什么贪污局抓到。”
  秀珍微笑着点头,一切都照着她所计划的在进行。
  我换了一个新手机,晚上十点了,我看着刚买的黑色手提箱,明天得去银行提一百万现钞出来,这时手机响起,对方是来电隐藏,是王警官吗?不是时间地点都说好了吗?他怎么又打来,我走出门外,按接通键。对方没有出声,一片死寂,我看着挂在颈上的八卦符,胆怯地挂断电话,没多久铃又响起,对方仍没出声,我把手机电池拔掉,试着镇静地回到寝室。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上次放在公园的机车一直还没骑回来,后天送钱还得用到,十点多,我决定还是坐出租车去牵回来,那时没注意到后方一辆机车跟着我。
  我到了公园,路灯还没亮,我找了一会儿,看到已经沾到污垢的机车,但……上面坐着一个小孩,他回头看着我,清清楚楚,真的是他……我往后退,他却慢慢靠近,我紧握着八卦符,他却似乎不会害怕,不可能,那是我的生辰八字,其他人都不再来找我,为什么就他不怕?
  我退到冰冷的墙边,再也没办法后退,我想呼声求救,但喉头干得挤不出一个字来,奇迹的是他没再逼近,丢下一团纸条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头发……好长,这些年头竟也长那么长了……我犹豫了好久才捡起那团纸,没敢多看,赶紧骑车回寝室,我在台灯下打开这封信,上头是歪歪斜斜的字,还有一堆错别字,信是这么说的——林小草?哈哈哈!要我不杀你也可以,但我要找个替死鬼让我投胎,你只要答应下次看到我的时候,把你眼前那个人杀了,我就不会再来纠缠你了,否则……下次不会让你那么好过的,记住,从现在开始带一把刀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我缓缓打开抽屉,把那张纸收好,没有吵醒已经沉睡的室友,一切似乎不再那么可怕,我不知道是渐渐习惯还是因为和他达成妥协了。
  我循着王警官给的地址来到这儿,圆环旁一条暗巷,我想起很久前我曾在这儿送一件大衣给一个……很奇怪的少女。
  王警官已经抽着烟坐在床沿等我,门没有锁,我走进去把手提箱打开放在地上给他检查,王警官蹲下身子触摸那些冰冷的成沓钞票,脸上尽是笑意,这时我看到背对着他的房间窗户出现了那张熟悉的小孩子的脸,我犹豫一下,抽出一把刀往王警官头上插下去,用尽我的全力,他痛得大喊,把我扑倒在地,双手死命掐住我脖子,血不停从他头顶涌出,抹红了我的上衣,我的脸颊和那箱钞票,他渐渐没力,接着倒卧不起,我看着眼前的一片血红,没命地往外跑。
  原本在窗外的小孩子出现在这片血泊中,他静静地在王警官身边放了一卷V8用的录像带,擦干手提箱外的血迹,阖起来缓缓走出。
  他和我都没注意到,王警官的手上握着两张染满血的八卦符。
  我仿佛听到由远而近的警笛声,我不知道要躲去哪儿,只想到家,家,就是家。
  小孩子提着装满钱的手提箱,不知道该藏往那儿,突然一个熟悉的回忆涌上他心头,就那儿吧!反正王警官已经说出那个地点了,反正那把钥匙还保留到现在,那应该会是个好地方。
  
  十
  
  警方看完录像带后马上查出镜头前那名杀警少年的身份,除了发布通缉令,也立即联络到少年的父亲,林大原。
  当警方荷枪实弹冲进宿舍,阿良和小兽被这一幕吓呆了。他们来到警局协助确认凶嫌及理清动机,这时小兽看到正负责此案,忙得焦头烂额的陈警官,竟然就是舅舅,他向舅舅要了这卷录下命案经过的录像带来看,重复了好几次后,突然低声对身旁的阿良说:“你看这儿,这个窗户。”
  小兽用慢动作将区域放大,镜头下出现了一张蜡黄的孩子脸,一逝而过,阿良有点发抖地说:“灵异照片?”
  小兽赶紧遮住阿良的嘴,在他耳边说:“小声点,这事有古怪,你看孩子出现的时候,小草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慌,接着犹豫,然后拔刀就砍,你想到什么了?是讯号,杀人的讯号!”
  阿良不解地摇摇头,突然说:“等一下,这个小孩好面熟……我在哪儿见过?”
  小兽突然恍然大悟,是啊!这个孩子的脸孔,跟小草……好像……小兽趁他舅舅没注意,拉着阿良走出警局,跑到出事的地点,他看着正接受警方侦讯,神色慌张的一堆妓女和老鸨。
  小兽趁警方没注意,拉一个老鸨过来,指着命案房间问:“这间房间平常都是谁在使用?”
  老鸨可能把长相成熟的小兽也误当成警察,紧张地说:“我不知道,你问兰姨吧。”
  兰姨走过来,不紧不慢地说:“你根本不是警察,你来找什么麻烦?”
  小兽在兰姨的耳边轻声道:“有一个身材像小孩子的私娼不见了对不对,你快跟我说她是谁,她……也许有生命危险……”
  兰姨似乎有点心虚,想了一下低声说:“我们管她叫‘秀珍’我们也不知道她的来历,听说是有人十多年前从附近的垃圾堆捡来的,你也知道这儿环境差,她吃不好又十岁就下海了,所以就长不太大,我信得过你,你不要跟警察讲!”
  “秀珍,”小兽想了好久,突然握住阿良的手说:“天啊!太离谱了,全认错了,全认错了……该去哪儿呢?对了,去他家,小草一定会躲去他家,阿良快,我们去他家……”
  阿良跨坐在小兽的后方,问道:“那个女的是谁啊?真的有生命危险吗?”
  小兽启动引擎,边道:“我不这么说,那个老女人不会理我……我也不知道,但事情没那么单纯就对了!”
  
  十一
  
  我跑到香山的别墅,准备躲到我房间,突然想到一个更隐秘的地方,我快步走上三楼,躲到大厅供桌下的布幔内,我还没来得及换下沾满血的上衣。
  这时一个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是警察吗?怎么来得那么快,我满身冷汗,弓着身子在布幔内发抖,这时布帘一角被揭开,我看到一个带着血腥味的黑色手提箱慢慢进来,王警官不是死了吗?鬼……他来找我了,这里那么多神明,他怎么不怕?我像狗一样慌张地钻出供桌底下,看到的不是王警官,而是那个小孩子,他提着手提箱,微笑地看着我。
  我往后退,大喊着:“你骗我,你说要放过我的……不要过来……你不要再过来!”
  我突然想到什么,把供桌上的一尊璃璃佛像往孩子那儿掷去,他只是轻轻闪身避开,碎掉的玻璃内出现一个黑色的长条形袋子,我没有注意那是什么,又拿起一尊佛像往孩子身上掷,他往后退,这回掉出一个球形的袋子,是……一个人的头颅,我尖叫,趁着他后退,闪过他往回廊内跑,我躲进三楼的浴室,把门给锁了起来。
  我喘着气坐到浴缸旁,这时突然一双湿淋淋的手摸到我的大腿处,我往后看,一个水肿的女尸全身浸在浴缸内,不……她是活的……她张开眼睛,开口说:“救我,小草,救我,阿姨好冷,阿姨快不能呼吸了……”
  我甩开她的手,咽一口大气冲出浴室想往楼下跑,跑到那个铁门边,它却像被吸住一样打不开了,这时那个全身水肿的女尸慢慢走向瘫靠在铁门边的我,她不停地滴着水,后头一个拖行的男尸,不……是活的,他的四肢和头都跟躯干分离,六块兀自匍匐前进,一条条的血痕划留在楼梯和地板上。
  在供桌前的小孩子嘴角扬起诡异的笑容,他剥开覆在脸上那层皮,是……那个雏妓,被王警官凌虐的少女——秀珍,她想着现在得换一个地方藏钱了。从破碎佛像中掉出的袋子破掉了,流出的福尔马林产生刺鼻的臭味,吸引住少女的注意,里面有一个苍白的脸孔,她蹲下来,仔细看后,失声叫道:“爸……爸爸……”
  她把那包着头颅的袋子踢往一旁,镇静,她告诉自己得镇静,这是最后一次能够成功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
  
  十二
  
  秀珍想起很久的往事,爸爸一直不务正业,吃喝嫖赌,常常痛殴母亲和年幼的她,有一次她躲在电视机后看到爸爸打开门迎接一个西装笔挺的男子,她后来长大才明白那时候爸爸和那名男子说了什么,大致上是如此,陌生男子是保险员,爸爸帮妈妈投保了巨额的死亡险。
  然后不久,有一晚妈妈哄着小秀珍睡觉,又轻轻跟她重复着常说的那些话:“秀珍,妈妈拿你的生辰八字给算命的看过,半仙说你这辈子有两次机会能够大富大贵,你若有机会时,一定要想办法多攒点钱,才不会像妈妈现在每天吃不饱,穿不暖。”
  “干你娘!谁在吃不饱,穿不暖,贱女人,你在给我胡说八道什么,去死啦!”小秀珍看到爸爸突然站在后头用一根棍子殴击妈妈的后颈,妈妈昏倒,爸爸接着拿起一支铁铲出门,就留着倒在地的妈妈和她,一小时后,爸爸又回来驼起妈妈的身体走出门外,小秀珍心儿咚咚咚跳,除了哭却不知道怎么办。
  可是很奇怪,之后妈妈却走回来,抱小秀珍到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爸爸却消失了,妈妈要秀珍管一个陌生的男子叫爸爸,一个比她大一点点的男生叫哥哥,妈妈不准她走出大门外,但在这儿小秀珍过得很好,吃饱穿暖,也没有人会打她,好景不长,一个晚上,秀珍看到妈妈全身酒味东跌西撞地走回来,经过二楼又往没人住,只摆满一堆神祗的三楼走,接着那个陌生的爸爸跟着上去,想了一会儿,小秀珍也好奇地跟了上去,然后在浴室看到陌生的爸爸一直压着妈妈,妈妈的双手露出水面不停挥摆……
  当小秀珍醒来,四周一片黑暗,她发现自己被包在一个黑色袋子里,她一直想挣扎,却捅不破袋子,这时一双狗的爪子突然扯破塑料袋,小秀珍赶紧爬出,却看到一堆狗在恶狠狠望着她,接着一只狗扑上去,小秀珍一闭眼,那群狗却只经过秀珍,往垃圾堆中找其他厨余,小秀珍觉得肚子好饿,好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一样,她摸摸口袋,除了一把母亲给她的冰冷的钥匙,当时母亲说:“秀珍,这把钥匙你要好好保存,有一天妈妈会成功,让你成为这栋大宅唯一的主人。”
  小秀珍不敢和那群狗抢食物,四肢无力的她游走好久,来到一片树林中,看到一个小孩正拖着另一个倒地的小孩走,接着把那个被拖行的小孩往一个洞里放,然后开始把四周的土往洞儿倒,她跟着办完事的小孩走了好久,小孩经过大路的街灯时发现了秀珍,回头望着她,秀珍盯了他好久,是哥哥啊!
  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哥哥,披头散发,脏兮兮的,手上又抱着一堆华丽的衣服,真奇怪,跟在家中所见的又不太一样,她仍喊出:“哥哥,哥哥,带秀珍回家好不好,秀珍迷路了,肚子又好饿。”
  脏小孩看了秀珍一下,神情先是莫名其妙,接着眼中杀意斗现,但一闪即逝,接着快步跑走,小秀珍想追,但没几步跌倒,再看时,哥哥已经消失了。
  小秀珍只能丧气地走回那片树林,她想去找刚刚那个被拖行的孩子,向他讨点东西吃,走到那儿,却看到几条癞皮狗在扒土,接着露出一条小脚,狗儿开始啃,没多久心满意足地走散,小秀珍走过去,也学着那群狗吃起那条小腿。
  就这样连着几天,她都跟在那群狗后面,吃着那块源源不绝的大肉,有一晚深夜,她望着那颗头连着脖子,突然觉得大肉快没了,于是她拿着头。突然远方一阵强光打过来,她看到一个穿制服的伯伯,赶紧笑着想跑过去,但伯伯先是满脸惊惶,接着大叫跑开。小秀珍很害怕,也跟着跑离那片树林,不久又到了一条昏暗的巷子,她躲在角落,啃着晚餐,这时有一个中年男子正满脸陶醉,拉着裤子从一栋建筑走出来,他经过秀珍蹲着的角落,先是瞥到那颗头的脸,接着是正吃着脖子的小秀珍,他跌坐在地,嘴里不停地喊:“不要,你不要过来,救命啊!救命……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救命……”
  秀珍看着陌生男子抱着脸不停吼叫感到很害怕,把那颗头往垃圾堆一丢,那颗头却咬住她的手,她一阵拉扯,一张肉皮似的东西掉入她小手中。她没敢思索,握着那张肉皮跑离现场,她跑进一栋闪着红灯的建筑,撞到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女子看着满脸病容、神情委顿的她,把她抱进房间。秀珍藏起那张肉皮,就在这儿住下来,她在这儿吃不好,穿不暖,又常被打骂,有天她想起那张肉皮,把它摊开,竟然是……很久以前,妈妈要她唤作哥哥的那张脸,只是已经有些儿风干蜡黄了。
  过了几年,她的下体莫名其妙流血,房子里的阿姨们见着了,就开始要她跟一些陌生男子脱光衣服做一些奇怪的动作,一开始很痛,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她越长越大,除了渐渐了解那些狗皮倒灶的事,也慢慢能把过去那些模模糊糊的往事串联在一起了。
  她想得意地跟妈妈说,她已经成功掌握第二次大富大贵的机会,她提着装满钱的手提箱走出大厅,突然一个全身赤裸,跟她一样瘦嶙嶙的小孩在前方几尺背对着她,秀珍发声示意要他闪开,小孩回头,他的脸没有五官,血肉模糊的一片,不停滴着血,慢慢走向秀珍,头上恶烂的一片传出声音:“妹妹,该还我了,它跟着你这么久,该还我了……不然妈妈都不认我。”
  秀珍不知道他说什么,脑子一片空白,慌张地转身就跑,经过那张大供桌和满是玻璃碎片的大厅,满脸是血的小孩看到那张供桌的神明,没敢前进,但……秀珍冲得太快,在那片福尔马林的液体上,一不小心踩个滑,手上的脸皮滑落,她连着手提箱往窗外飞去。
  
  十三
  
  我不停地喊着救命,双手摇摆,那个水肿的中年女子和背后蠕动的六片块尸仍不停向我前进,女子发上的水珠滴到我沾血的上衣上,我突然想起,摸往脖子,那两张八卦符呢?不见了……这时我看到在更后方出现一个白衣女子,是她……那个小时候和最近救过我好几次的观世音娘娘,她用柔和的声音说:“放过他吧!他只是孩子啊!什么都不懂。”
  那颗沾着血的头和水肿的中年女子一起开口:“你……又要插手了吗?你到底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
  观世音菩萨叹口气,轻轻地说:“妹妹,我们失散太久了,你不认得我了吗?那个孩子,他是无辜的,你们应该去找他爸爸啊!”
  那颗头往左右晃了几下说:“没用的,他爸八字太重,我们靠不了身,父债子还,我们好痛苦啊!”
  这时观音娘娘的后方突然出现那个小孩子,全身赤裸的小孩,他的脸,天啊……没有五官,一片血烂,手上挥舞着一块脸皮,哭着说:“妈妈,我在这儿啊……我才是小草啊!妈,我才是小草啊……你们都认错了,都认错了……”
  原来,我终于清楚了,那些人……很久很久以前,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一个人流浪街头,白天污黑着脸,披头散发在地下道乞钱,晚上就去扒垃圾桶找食物。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一个男子牵着一个小孩的手,那个孩子一手啃着炸鸡,一手托着可乐,他把骨头往我这儿随手一丢,他没走远我就赶过去拾起那些骨头。后来又见了好几次,每次跟在他身后总能得到一些甜头,我也知道他住在一间豪华的公寓,看起来就很温暖,然后知道他是独子,他爸唤他叫小草。
  有一天下了大雨,我难得跑出去洗个澡,雨滴不停从我脸颊划过,就像是淋浴一般舒爽,这场大两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我一个人落寞地走在雨势方歇,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全身湿搭搭还黏着一股恶臭,这时路旁一滩积水映着我的脸,我厄然发现我怎么会跟那个有钱的小孩子这么相像,几乎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然后在强烈的嫉妒心及饥寒交迫下,我开始跟踪这名小孩,我发现他傍晚总会在他家颇远的一处公园独自玩耍,然后等他父亲来接他,我在公园一隐秘处不停地挖啊挖,用我的小手,有时触着了石头,指甲裂了流出血,我仍忍着痛不停地挖,终于挖出一个不算小的坑,然后盼到一次机会,小孩周遭的人少些,我拿起一块石头猛击下去,接着用吃奶的力把他拖到那个洞里。
  我拿起他的小钱包,剥了他的衣服,然后跑去附近理发店理了下头,就这样耽搁好久才怯怯走到那栋别墅门口,看到他着急的父亲正和两个警员说话,我直觉想那个男的一定在讨论我,鼓起勇气走了过去,那个男子看到我,只是挥手叫我快进去,又继续跟那两名警察说话,我那时懂得不多,但依稀听到他们提到一些人名。然后我代替林小草在这儿住了下来,后来我又知道那时父亲和警察在讨论的那几个姓名好像就是神主牌上的名字。
  阿良那次玩的算命软件真的很准,第一次是旧的林小草,他逃不过那场劫难,第二次测的是新的林小草,他已经取代另一个人的命运,无怪乎会出现一堆乱码。
  我曾经试着把爸爸的生辰八字输入上次那个网站,出来的结果是大富大贵,逄凶化吉,是啊!父亲真的是富贵命,祖父留下的大批资产,让他轻易就晋身上流社会,要说缺憾的应该是年纪轻轻就丧偶吧!
  所以那天在门口的警察是在和爸爸讨论母亲溺死的事,爸爸那时做贼心虚才会没注意到我和林小草毕竟不是同一个,仍会有些微不同,神色匆匆叫我快进去,也难怪我从来就不认得我妈妈,小阿姨和姨丈,只剩那个没有脸的小孩,原来我继承了小草的家产万贯,也继承了他爸手上沾满血的命运。
  观世音菩萨的脸突然扭曲,抢在另外两个厉鬼前扼住我的脖,厉声喊道:“还我儿子命来,你这个凶手,还我儿子命来……”
  后方那个中年女子和地上的那颗头脸上却是不解迷离的表情,然后景象越来越模糊,只听到铁门后方又传出两个好熟悉的声音,是阿良和小兽吗?
  
  十四
  
  阿良坐在电脑前,又是那个算命网站,他对着站在窗口眺望的小兽说:“听你转述你舅舅所说全部的案情,真的好离谱,太巧合了吧!怎么会那么多凶杀案一起发生,而且都是真的,无法想象……根据林大原的证词,小草他爸撞死他妈,嗯!叫张彩仪,却把她埋到小草他阿姨,张彩凤的丈夫准备好埋妻子的洞里,然后当小草他姨夫发现原本挖好的洞被填起来,去把它挖开,竟然是她老婆的尸体,其实是她双胞胎姐姐张彩仪的尸身,他做贼心虚,吓得以为见鬼,四处乱窜,竟然又被小草他爸给撞死,而那时被敲昏的张彩凤刚好苏醒,看到和她一模一样的尸身,先是不解,但也顺手又将被挖开的洞填回去,然后开着她丈夫的车要回去,却意外看到她丈夫被撞死,然后放到后车箱的经过,她不动声色跟踪小草他爸爸的行程,接着帮小草他爸处理她丈夫的尸体,把他切成六份藏在三楼神明的肚子中,然后大大方方带着她女儿,嗯!叫秀珍,住进小草的家,俨然成为新的女主人……”
  阿良喝口茶,输入一个不知道那儿来的八卦符上的生辰八字,接着说:“然后过没多久,小草他爸先是杀了张彩凤,又把张彩凤她女儿秀珍闷死丢到东门圆环的一处垃圾场,三天后,我们的原室友,假的林小草杀了真的林小草,跑回家当起真的林小草,他爸那时忙着处理解释他妈的死因,和想办法不让警察发现神明内的古怪,所以就让假的小草成功偷渡,而小草难怪不会认识他妈妈……而秀珍竟然没有死去,活转起来,先是吃掉真小草的尸身,然后在十多年后竟然又和假的小草邂逅……要是那一次假的小草不要停下来和那位阻街雏妓交谈,并送大衣给她。也许这一连串悬案就不会被人发现而石沉大海,然道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吗?”
  阿良按了enter后接着说:“不过小兽你也真不简单,竟然可以推出那么多事,我只以为小草他见鬼了。却没想到后面隐藏着那么可怕的事实。”
  小兽没有回头,淡淡地说:“小草他说了许多谎,只是阿良你没发现,对着手机喊,惶恐说一些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话,他以为我们都没听到,他半夜出去挖那些坑,还有我后来在小草抽屉发现那张奇怪的纸团,另外哪有皮包掉了,警官亲自上门的道理,而那个警官又那么刚好在后来被小草杀死?还有那个精神病患的话和我舅舅告诉我他以前碰到的鬼故事的时间和地点,我不太信鬼神之说,可是这连串的事情衔接起来,就只能允许我这么去想……”
  “你太客气了,像我就不会想到有那么多事情,不过你不是不信鬼神吗?干吗也带着八卦符啊!赶流行吗?疑?怎么这次也是乱码?”
  小兽摸着光溜的脖子,原来阿良拿了他的八卦符,他不动声色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慢慢走向阿良的背后……
  我没有被判刑,因为法官裁定我发疯了……我现在在那个精神病院里。这篇故事还精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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