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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1940年，罗斯福，“内竞”
[中图分类号]K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57-6241(2008)02-0081-05
富兰克林·D·罗斯福无疑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在他担任总统期间，世界和美国都发生了深刻变化。罗斯福连任了四届总统。关于1940年的竞选，国内有关著作的解释大多为泛泛提及，在国际局势日益紧张，国家需要强有力的领导的情况下，罗斯福得以连任。不可否认，在德日法西斯势力日益猖獗，战争影响全世界的情况下，外部因素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次选举。但是，当时美国的孤立主义尚为主流民意，如果将罗斯福1940年竞选成功完全归于外部因素，也过于简单并存在许多矛盾之处。因此，本文对1940年美国总统大选略作考察，试图说明选举的胜利并不是轻松取得的；事实上，从政党内部为提名参选而展开的“内竞”，往往有更为微妙的纠葛。聚焦1940年为确定总统提名，民主党“七一五”大会前后几个月的党内斗争，能使我们更清晰地看到罗斯福连任的诸多因素。
“消极”与积极：罗斯福和他的亲信
美国人曾提出一个问题：罗斯福究竟在什么时候决定要争取连任三届总统?罗斯福心腹霍普金斯的好友——传记作家舍伍德的看法是：“可靠的说法只是——如果当时不出现国际危机，他就不可能参加竞选；但人们同样可以说，如果没有洪水，诺亚就永远不会登上亚拉腊山顶。”诺亚在躲避洪水时跑到了亚拉腊山上，但之前神的指示和种种突发事件也并没有被《圣经》一笔带过。那么，用一个“宏大叙事”式的历史背景去湮没此次选举的一切细节，必然是把问题简单化了。
罗斯福在这一时期的态度的确是复杂而奇怪。他在不同场合对外宣称自己无意于第三次竞选总统。民主党的重要领袖法利在1939年就曾正式声明：“(罗斯福)告诉我，他不想竞选第三任总统。”但对记者，罗斯福则总是回避这个问题，甚至拒绝回答。
罗斯福可能处于难以抉择的状态中，因为此前的最高法院之争、民主党内部清洗计划的失败、经济重新出现衰退等问题，使得罗斯福的声望有下降趋势，提出连任很可能被认为是贪恋权位。倘若出现“群起而攻之”的状况，首先会削弱自己的影响力，影响当时对内对外政策的实行，他不想给反对者提供新的批评弹药。1940年初，罗斯福的确已经开始为自己的退休生活进行规划。年初，他同《矿工》杂志签订了一份撰稿人的合同，准备作为自己退休后的额外收入。他计划回到海德公园的家过上安逸的生活，并撰写回忆录。他要在那里的图书馆整理文件，并带上霍普金斯。罗斯福还联系了海德公同图书馆馆长，要求给霍普金斯在图书馆谋一个职务。罗斯福并没有把当时最孚人望的霍普金斯作为下一任总统候选人来考虑。在很大程度上，霍普金斯的政治生命与罗斯福是捆绑在一起的。
罗斯福没有在党内努力培养接班人。他一直盼望民主党成为自由主义者的阵营。这种自由主义并非古典的放任自由主义，其核心是坚持民主原则在社会政治上的至高地位，同时实行经济上的干涉主义。民主党内的重量级人物哈里·伯德及沃尔特·乔治等都是与罗斯福在政治见解上有严重分歧的人。他们思想都很保守。罗斯福在演讲中曾不指名地批评民主党中的大人物“根本不关心那些住得差，穿得差，吃得差的人”。新政凝聚了他和同伴八年来的心血，也是代表罗斯福这一政治符号的光荣标志。罗斯福当然不愿看到本党的继任者迅速否定他的政绩。但就其布置来看，他是做好退休准备的。
然而，罗斯福的助手们却考虑再次连任的问题。支持罗斯福连任的最主要力量首先是伊克斯、科科伦、弗兰克·沃克等白宫的部分阁员、秘书及智囊班子，他们都是伴随在罗斯福这个政治权威周围，靠近了权力中心，其个人事业也很大程度上依傍于罗斯福，可以说他们是罗斯福的私家班底。另一部分地方势力也支持罗斯福连任。他们大多为地方上推行新政的城市党魁，如弗兰克·黑格、爱德华·凯利等人。他们是真正的实力派人物，掌握地方公共权力，人数也远较前一批人物要多。虽然罗斯福并未授意，但这批人一直在各方活动。
霍普金斯没有公开参加这些拉票造势活动。为了让罗斯福下定决心竞选，他发动一批人写信，还特别提出希望写信人强调“责任”问题。对这些信罗斯福没有回复，也没有表态。但是，罗斯福在一般情况下，如来不及看则把这些群众来信交给秘书处理，例行公事的回复：“总统指示我，代为表示谢意……”不看扔掉的可能性基本没有。因此，可以推测罗斯福本人是看了信的，但没有转到秘书那里，说明罗斯福似乎还没有下决心。
六月间，霍普金斯对法国沦陷、英国岌岌可危的消息仍不够重视，反需要罗斯福为他讲解。他鼓动上书的初衷更多的是在揣摩罗斯福的心思，服务于竞选的策略。霍普金斯对法西斯肆虐的理解尚且如此，更何况一般群众，因此，反法西斯战争呼唤罗斯福连任的成分不能夸大。
罗斯福的布局
早在1月份，全美最权威的盖洛普民意测验表明，78％的民主党人赞成重新提名罗斯福为总统候选人，而他的对手则无人超过10％。看来，只要罗斯福表示参选，从民主党内胜出并无疑问。但罗斯福仍然没有表态，他在给议长威廉·B.班克黑德的信中还称：“你和我的其他亲密朋友都知道和理解，我今天没有，也从未有过任何愿望或意图，想在明年1月之后继续担任总统，或任何其他政府职务。你知道，我所有的朋友也都知道，这是纯粹的事实，毫无虚假。我要求你向大会传达这个毫无虚假的事实。”
在公共场合罗斯福更没有明确的态度，形势也因此变得复杂起来。民主党内一些身居要职的保守派开始积极活动，其中有吉姆·法利。法利原与罗斯福私交甚笃，在1932年、1936年的大选中大力支持罗斯福，但随着新政的深入和后来出现的经济衰退，法利日趋转向保守，反对国家干涉，与罗斯福及白宫的智囊班子矛盾日渐增多，与罗斯福的关系也逐渐疏远。对罗斯福连任法利坚决反对。他认为，提名罗斯福与共和党候选人威尔基竞争，将是最缺乏竞争力的。法利在7月7日拜访了罗斯福，他做最后的努力，试图劝说罗斯福明确表示放弃参选。罗斯福解释，不能明确表示放弃连任的原因是要应对法西斯侵略带来的外部危机。他辩称“要是那样做的话，我将不能在我国设法应付在欧洲蔓延的严重灾难时刻有效地领导人民”，但又说“我不想参选，我将在代表大会上这样说”。于是，法利明确回应：“如果你态度明朗，代表大会就不会提名你。”罗斯福与法利的谈话并没有纠缠于国防问题，也没有争论外部问题。法利更多的基于是国内问题上的保守态度。他一直认为罗斯福集团存在大量左翼人士，在新政实行过程中，法利等人在党内屡次抨击罗斯福的共产主义倾向，打击目标主要是霍普金斯、伯金斯、史汀生、诺克斯等人。但罗斯福对这些人委以重任。这些人多数有较强的学术背景，政治技巧却不很娴熟，他们大刀阔斧的改革使党内矛盾加剧。民主党元老爱德华·J.弗林曾经说过：“华盛顿的许多任命都落到了总统的支持者手里，这些人相信他所试图实行的一切，但大多不是民主党人，而且全部不是民主党中组织性很强的人。”罗斯福的亲信集结了各方力量，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组织了一个“反法利——加纳”联盟，但并未得到罗斯福的有力支持。罗斯福仍然强调，大会应该自行解决一切。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为竞选而进行的各种活动中，霍普金斯没有出现，他在生病之后似乎远离了为罗斯福摇旗呐喊的阵营。但事实上，罗斯福另有安排。哈罗德·伊克斯在日记中记载：“他(霍普金斯)很好地努力创造了一个印象，即他基本与罗斯福第三次竞选活动无关，甚至有些冷漠。但我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当我来到芝加哥时，我发现他在总统策略的指令下充分地进行大会前的各种布局。”同时，在确定大会地点时，罗斯福似乎也刻意安排在芝加哥，他希望芝加哥的凯利市长可以团结那些地方上的支持者。本没有参加大会资格的霍普金斯也正是在凯利的帮助下，获得监督人资格而得以出席的。罗斯福特意让霍普金斯在下榻的“黑石”酒店的浴室中安装一部直通白宫的电话，以便随时联系。这些安排表明，罗斯福实际在运用种种策略，既让自己保持局外人的自得态势，又将自己置于此次大会的权力中心。
表面上并不过多参与为罗斯福造势活动的霍普金斯，却在7月5日撰写了公开的《竞选要点》，其中提出，在国家安全受到极大威胁的情况下，人民在政治有上选择民主党的必要，其中有很多是指称罗斯福连任的合理性。他强调，在现在这样的危险状态下，美国人民一定要选择能够充分履行国防责任的人和政党，选择勇敢面对问题与危险的政党和人。他提出的军事、外交纲领基本上是针对外部法西斯的威胁，并强调增强军备是罗斯福自当政起的一贯政策，如文中说：“在总统领导下，我们的陆军、空军、海军力量在七年间(罗做总统的七年)都得到了很大的增强。”他还强调“我们的国防准备(指经济方面)直到让我们的人力、物力资源得到充分利用才算功德圆满”。这些看似以对外政策及相关问题为标榜，但自古以来，政治上的“说法”与“做法”往往不是“投射关系”。霍普金斯强调的整顿军备的中心工作在此前七年多时间直到二战爆发前都是某些基础设施建设和重工业工厂，美国的军力并没有增强多少，反而又适当裁军，而且避免战争仍然是基调。而不难看出《竞选要点》中有关就业问题、农业问题等，也大都强调新政的连续性，军事工业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也在创造经济上不可不重视的前后连贯态势，更何况美国在亚洲、欧洲的军火贸易中大发战争财，这些对于军备增长具有很强的刺激作用，显然不仅仅是备战使然。这与霍普金斯之前的说法是有出入的。纵观全篇，内政问题仍然是竞选纲领的关键部分，篇幅也最长。
在这段时间，罗斯福在内政、外交上有很大的战略动作。5月成立了组织庞大的国防咨询委员会；6月底，任命史汀生担任陆军部长、诺克斯担任海军部长。罗斯福似乎在努力制造“战争内阁”的态势。他冒着极大风险，努力推动征兵法的制订。此前罗斯福开出了18亿美元的军事订单，其中包括开始落实原子弹制造计划。在新政措施上，罗斯福也没有停止步伐；外交上，英美、苏美、中美乃至与拉美关系的重大调整都全面展开。罗斯福在任期内最后一年做出这样一系列大的行政决策，与内外的特殊局势自然有很大关系，但这种拉长战线的做法，也是在造成一种政策的连贯性仍需要罗斯福连任的势态。这些浩大的政治、军事、经济“工程”一旦铺开，需要大量人员长期工作，在领导上也需要相对的稳定性。而外交方面，罗斯福利用种种方法垄断了对英、对苏、对中、对拉美的外交。因为罗斯福在处理这些外交事务时，往往利用自己的特殊外交管道，而并不直接听取国务院或大使馆的汇报，例如，对拉美外交中霍尔经常是与罗斯福单线联系，对中国局势的把握也往往来自卡尔逊等以个人名义写的邮件。特使也是罗斯福最习惯采用的外交手段。这在某种意义上给自己造成了“系铃人”的政治大势。
罗斯福在民主党全国大会前悄然进行了各种布局，他的亲信也异常活跃。反罗斯福的各种党内力量也在全力遏阻。总统候选人的确定意味着民主党在今后一段时间内的政治定位，党内原本就存在保守与激进的矛盾，而罗斯福令人难以捉摸的态度成为大选提名问题转变成派系斗争的关键。
冲突与纠合：“七一五”大会
当“七一五”大会召开时，形势很不明朗。民主党的代表们感到：罗斯福在各种非正式场合不断表示自己希望引退，但却没有正式的表态；同时又默许亲信为自己连任进行摇旗呐喊，似乎在追求党内一致推举罗斯福突破选举惯例的景象，要代表们为罗斯福盖上“光荣的图章”。
法利等人开始掌控了会议，他们竭力游说代表们反对罗斯福连任，对罗斯福的道德进行攻击。这对罗斯福非常不利。以至于哈罗德·伊克斯在电报中表示了严重的忧虑：“如果不给以好的领导，人们就会跟从某些很差的诱导。”罗斯福授意代表阿尔本·巴克利发言说：“总统从来没有，今天也没有继续占据白宫总统办公室的奢望……所有代表都要自由投票给任何候选人。”随后，出现了美国政治史上著名的一幕滑稽剧：凯利市长预先在地下室安装了话筒和扬声器，并在那里安排了不少人，每当会场上提到罗斯福时，他们就大声呼喊：“伊利诺伊需要罗斯福，纽约需要罗斯福，美国需要罗斯福……世界需要罗斯福。”代表听到这些呼喊声，以为许多代表都支持罗斯福，于是便跟风投票支持罗斯福。投票的结果是：罗斯福以压倒性多数获得提名，远超过了此前民意测验的估计。弗林对此评论道：“他们之所以支持罗斯福，并不是出于对他的爱戴，或因为政治见解，甚至也不是因为同情和对其政治目标的理解；而只是他们知道如果反对罗斯福将不利于他们的地方组织。”弗林所言不能说完全正确，但他的确看出了对于一般代表来讲，地方利益仍然是决定他们支持对象的关键；罗斯福领导开展的新政和此前进行的种种布局，对于选举结果产生了重要影响。而战争主题在这一时期距离美国人事实上仍然是遥远的，并不触及直接利益，选举政治在这种情况下更多的还是一种直接利益的交换。
罗斯福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之后，大会还要决定谁与罗斯福搭档竞选副总统。罗斯福挑选的副总统候选人为亨利·华莱士，这使代表们深感意外，他们不愿再次接受罗斯福家长式的安排。另外，代表中有不少人自认为或被周围的人认为是可以争取第二把交椅的位置，如贝尔纳斯、琼斯、班克黑德、约翰逊等人，而罗斯福在会前也曾给他们以积极的暗示。反对华莱士的理由集中在他曾是一个共和党人。巴克利首先发表了对罗斯福不满的演说。伊克斯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伊克斯很早就知道罗斯福有可能提名华莱士，他在与美国驻西班牙大使丹尼尔斯的谈话中曾言：“我不喜欢华莱士，但他有可能是合适的人选。”他在大会上也表态反对提名华莱士，甚至宣称要退出民主党。俄克拉荷马州的一名代表说：“华莱士是我的第二人选。”而记者问他的第一人选是谁时，回答到：“无论是红皮肤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还是黄皮肤的谁能得到提名都行。”几乎在每次提到华莱士时，全场都会爆发出嘘声。
罗斯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他仍然坚持不去芝加哥，而委派妻子埃莉诺·罗斯福赴芝加哥参加大会。埃莉诺在当时拥有保守派和自由派两方面的赞赏与尊重。然而，她的发言只能起到对现场混乱状况暂时加以平抑的作用。麦克纳特、班克黑德等人仍在发言中指责华莱士。最终，罗斯福决定发表一项名为“致大会全体代表”的声明：如果华莱士的提名不能获得通过，他将拒绝接受提名。
罗斯福要挟式的表态，以及霍普金斯、埃莉诺·罗斯福等人耐心细致的游说，使会议渐趋平静。贝尔纳斯在劝说代表们接受华莱士时提出质问：“你想要的是一位总统，还是一位副总统?”为了副总统候选人的提名，而让罗斯福退出竞选，无疑对大选极为不利。许多代表们在权衡之后，改变了立场。华莱士在随后的票选中，获得了超过半数的支持，有惊无险地成为罗斯福的竞选搭档。大会至此已经开了三天。
罗斯福于午夜发表了接受提名的演说。演说中强调了自己所代表的自由主义与进步主义立场，认为本次大会上的许多代表没有遵循这个民主党的一贯原则。认为这场“提名大战”最终让全党明确了坚持保守、反动、调和的政治态度是不可能获得胜利的。为了防止某些人再次煽动不满情绪，霍普金斯说服了华莱士没有发表接受提名的演说。
民主党全国大会结束后，罗斯福首先面对的问题是组合党内力量。大会的激烈争论和一些过去的盟友与自己在政治上的反目，使得罗斯福面临严重的困难。以法利等人为代表的传统的南方民主党人遭到排斥，他们的分裂倾向一度显露。罗斯福采取一手打、一手拉的做法，一面坚决打压法利，一方面说服传统派中的稳健派代表弗林接替法利出任民主党全国主席。为缓和矛盾，霍普金斯也辞去公职。通过种种措施，罗斯福大大削弱了保守势力在民主党内的影响，增强了新政派的势力。
而后，面对共和党提名候选人威尔基的竞争，罗斯福更多的是加强任期内的内政外交工作，以冷处理的方式展开竞选。最终，罗斯福以较大优势战胜了威尔基，但在总得票数上，罗斯福只是以55％对45％取得胜利。在这一过程中威尔基的民意支持度曾一度领先。
余论
在以往的论述中，1940年罗斯福连任美国总统被认为是在外部战争威胁下，各方面力量迫切要求的结果，而大选过程中的竞争几乎被忽略，以为是一场没有太多悬念的竞选。按照这种认识推测，民主党内也是空前团结地支持罗斯福。罗斯福代表正义、自由、民主的历史形象被神化了。事实上，政治必定是在口号式的道义原则下，既充满功利的追求，也不乏权术的施展。罗斯福在竞选过程中，开始他的态度犹豫是事实，但是，他也在做连任的准备。5月后，罗斯福准备参选的态度已经显露，只不过他采取暗中布局的策略。他的模糊态度是引起民主党内混乱的重要原因。罗斯福的竞选对手威尔基也主张扩充军备，对外也持强硬态度，例如他非常支持中国的抗战。所以，罗斯福的胜出并非那么容易，在与威尔基的竞争中，罗斯福的比较优势并不是所谓战争威胁下群众对他的热切需要。法西斯势力的扩张的确影响到国内问题，但毕竟美国人还远离战争。在1940年，美国民众中反对战争仍然是主流。在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高亢时期，如果罗斯福被当作是排除战争威胁的大英雄，那么，选举的结果不会出现如此接近的数字，罗斯福必定大胜。当时美国绝对需要一个能给国家带来安全的有力的领袖，建立强有力的政府；而并不是绝对需要罗斯福这样一位总统。这不是一个想当然的结论，罗斯福的当选是许多人煞费苦心才争取到的。政治毕竟需要权谋。
通过党内竞争，罗斯福的权威事实上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确认与巩固。他加强了对民主党的控制。如同伊克斯所提议的：“我觉得您应该坚持使大会通过您所掌控的党的纲领……您应该坚持让全党坚决支持您的领导直到美国不必再担心欧洲的问题。”
罗斯福在1940年的胜出，其实也是社会改革政策惯性的胜利。它事实上改变了“新政”及其所代表的“激进主义”思想的历史定位。因为罗斯福在第一任期内的复兴措施还带有很大程度的临时救急性质，而在第二个任期内美国经济已经出现了新的衰退问题；正是罗斯福的再次当选和此前做出的众多战略性的社会经济布局，使得民主党内各种力量得到重组，罗斯福和新政派力量才得到大大加强，随后，利用战时状态加速推行了社会经济改革。这一切改变了美国历史走向。这种所谓的“新自由主义”开始控制美国政治主流取向达二十多年。罗斯福的胜出得益于这种政治信念指导下的政治实践与政治谋略。这或许是与外部法西斯威胁造成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相联结的，因为美国的爱国主义与民族主义更多的来自于与社会、经济相联系的对于“制度与价值”的认同。外部与内部在此基础上熔于一炉，罗斯福胜出的原因大致如此。
责任编辑 杨莲霞
[中图分类号]K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57-6241(2008)02-0081-05
富兰克林·D·罗斯福无疑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在他担任总统期间，世界和美国都发生了深刻变化。罗斯福连任了四届总统。关于1940年的竞选，国内有关著作的解释大多为泛泛提及，在国际局势日益紧张，国家需要强有力的领导的情况下，罗斯福得以连任。不可否认，在德日法西斯势力日益猖獗，战争影响全世界的情况下，外部因素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次选举。但是，当时美国的孤立主义尚为主流民意，如果将罗斯福1940年竞选成功完全归于外部因素，也过于简单并存在许多矛盾之处。因此，本文对1940年美国总统大选略作考察，试图说明选举的胜利并不是轻松取得的；事实上，从政党内部为提名参选而展开的“内竞”，往往有更为微妙的纠葛。聚焦1940年为确定总统提名，民主党“七一五”大会前后几个月的党内斗争，能使我们更清晰地看到罗斯福连任的诸多因素。
“消极”与积极：罗斯福和他的亲信
美国人曾提出一个问题：罗斯福究竟在什么时候决定要争取连任三届总统?罗斯福心腹霍普金斯的好友——传记作家舍伍德的看法是：“可靠的说法只是——如果当时不出现国际危机，他就不可能参加竞选；但人们同样可以说，如果没有洪水，诺亚就永远不会登上亚拉腊山顶。”诺亚在躲避洪水时跑到了亚拉腊山上，但之前神的指示和种种突发事件也并没有被《圣经》一笔带过。那么，用一个“宏大叙事”式的历史背景去湮没此次选举的一切细节，必然是把问题简单化了。
罗斯福在这一时期的态度的确是复杂而奇怪。他在不同场合对外宣称自己无意于第三次竞选总统。民主党的重要领袖法利在1939年就曾正式声明：“(罗斯福)告诉我，他不想竞选第三任总统。”但对记者，罗斯福则总是回避这个问题，甚至拒绝回答。
罗斯福可能处于难以抉择的状态中，因为此前的最高法院之争、民主党内部清洗计划的失败、经济重新出现衰退等问题，使得罗斯福的声望有下降趋势，提出连任很可能被认为是贪恋权位。倘若出现“群起而攻之”的状况，首先会削弱自己的影响力，影响当时对内对外政策的实行，他不想给反对者提供新的批评弹药。1940年初，罗斯福的确已经开始为自己的退休生活进行规划。年初，他同《矿工》杂志签订了一份撰稿人的合同，准备作为自己退休后的额外收入。他计划回到海德公园的家过上安逸的生活，并撰写回忆录。他要在那里的图书馆整理文件，并带上霍普金斯。罗斯福还联系了海德公同图书馆馆长，要求给霍普金斯在图书馆谋一个职务。罗斯福并没有把当时最孚人望的霍普金斯作为下一任总统候选人来考虑。在很大程度上，霍普金斯的政治生命与罗斯福是捆绑在一起的。
罗斯福没有在党内努力培养接班人。他一直盼望民主党成为自由主义者的阵营。这种自由主义并非古典的放任自由主义，其核心是坚持民主原则在社会政治上的至高地位，同时实行经济上的干涉主义。民主党内的重量级人物哈里·伯德及沃尔特·乔治等都是与罗斯福在政治见解上有严重分歧的人。他们思想都很保守。罗斯福在演讲中曾不指名地批评民主党中的大人物“根本不关心那些住得差，穿得差，吃得差的人”。新政凝聚了他和同伴八年来的心血，也是代表罗斯福这一政治符号的光荣标志。罗斯福当然不愿看到本党的继任者迅速否定他的政绩。但就其布置来看，他是做好退休准备的。
然而，罗斯福的助手们却考虑再次连任的问题。支持罗斯福连任的最主要力量首先是伊克斯、科科伦、弗兰克·沃克等白宫的部分阁员、秘书及智囊班子，他们都是伴随在罗斯福这个政治权威周围，靠近了权力中心，其个人事业也很大程度上依傍于罗斯福，可以说他们是罗斯福的私家班底。另一部分地方势力也支持罗斯福连任。他们大多为地方上推行新政的城市党魁，如弗兰克·黑格、爱德华·凯利等人。他们是真正的实力派人物，掌握地方公共权力，人数也远较前一批人物要多。虽然罗斯福并未授意，但这批人一直在各方活动。
霍普金斯没有公开参加这些拉票造势活动。为了让罗斯福下定决心竞选，他发动一批人写信，还特别提出希望写信人强调“责任”问题。对这些信罗斯福没有回复，也没有表态。但是，罗斯福在一般情况下，如来不及看则把这些群众来信交给秘书处理，例行公事的回复：“总统指示我，代为表示谢意……”不看扔掉的可能性基本没有。因此，可以推测罗斯福本人是看了信的，但没有转到秘书那里，说明罗斯福似乎还没有下决心。
六月间，霍普金斯对法国沦陷、英国岌岌可危的消息仍不够重视，反需要罗斯福为他讲解。他鼓动上书的初衷更多的是在揣摩罗斯福的心思，服务于竞选的策略。霍普金斯对法西斯肆虐的理解尚且如此，更何况一般群众，因此，反法西斯战争呼唤罗斯福连任的成分不能夸大。
罗斯福的布局
早在1月份，全美最权威的盖洛普民意测验表明，78％的民主党人赞成重新提名罗斯福为总统候选人，而他的对手则无人超过10％。看来，只要罗斯福表示参选，从民主党内胜出并无疑问。但罗斯福仍然没有表态，他在给议长威廉·B.班克黑德的信中还称：“你和我的其他亲密朋友都知道和理解，我今天没有，也从未有过任何愿望或意图，想在明年1月之后继续担任总统，或任何其他政府职务。你知道，我所有的朋友也都知道，这是纯粹的事实，毫无虚假。我要求你向大会传达这个毫无虚假的事实。”
在公共场合罗斯福更没有明确的态度，形势也因此变得复杂起来。民主党内一些身居要职的保守派开始积极活动，其中有吉姆·法利。法利原与罗斯福私交甚笃，在1932年、1936年的大选中大力支持罗斯福，但随着新政的深入和后来出现的经济衰退，法利日趋转向保守，反对国家干涉，与罗斯福及白宫的智囊班子矛盾日渐增多，与罗斯福的关系也逐渐疏远。对罗斯福连任法利坚决反对。他认为，提名罗斯福与共和党候选人威尔基竞争，将是最缺乏竞争力的。法利在7月7日拜访了罗斯福，他做最后的努力，试图劝说罗斯福明确表示放弃参选。罗斯福解释，不能明确表示放弃连任的原因是要应对法西斯侵略带来的外部危机。他辩称“要是那样做的话，我将不能在我国设法应付在欧洲蔓延的严重灾难时刻有效地领导人民”，但又说“我不想参选，我将在代表大会上这样说”。于是，法利明确回应：“如果你态度明朗，代表大会就不会提名你。”罗斯福与法利的谈话并没有纠缠于国防问题，也没有争论外部问题。法利更多的基于是国内问题上的保守态度。他一直认为罗斯福集团存在大量左翼人士，在新政实行过程中，法利等人在党内屡次抨击罗斯福的共产主义倾向，打击目标主要是霍普金斯、伯金斯、史汀生、诺克斯等人。但罗斯福对这些人委以重任。这些人多数有较强的学术背景，政治技巧却不很娴熟，他们大刀阔斧的改革使党内矛盾加剧。民主党元老爱德华·J.弗林曾经说过：“华盛顿的许多任命都落到了总统的支持者手里，这些人相信他所试图实行的一切，但大多不是民主党人，而且全部不是民主党中组织性很强的人。”罗斯福的亲信集结了各方力量，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组织了一个“反法利——加纳”联盟，但并未得到罗斯福的有力支持。罗斯福仍然强调，大会应该自行解决一切。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为竞选而进行的各种活动中，霍普金斯没有出现，他在生病之后似乎远离了为罗斯福摇旗呐喊的阵营。但事实上，罗斯福另有安排。哈罗德·伊克斯在日记中记载：“他(霍普金斯)很好地努力创造了一个印象，即他基本与罗斯福第三次竞选活动无关，甚至有些冷漠。但我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当我来到芝加哥时，我发现他在总统策略的指令下充分地进行大会前的各种布局。”同时，在确定大会地点时，罗斯福似乎也刻意安排在芝加哥，他希望芝加哥的凯利市长可以团结那些地方上的支持者。本没有参加大会资格的霍普金斯也正是在凯利的帮助下，获得监督人资格而得以出席的。罗斯福特意让霍普金斯在下榻的“黑石”酒店的浴室中安装一部直通白宫的电话，以便随时联系。这些安排表明，罗斯福实际在运用种种策略，既让自己保持局外人的自得态势，又将自己置于此次大会的权力中心。
表面上并不过多参与为罗斯福造势活动的霍普金斯，却在7月5日撰写了公开的《竞选要点》，其中提出，在国家安全受到极大威胁的情况下，人民在政治有上选择民主党的必要，其中有很多是指称罗斯福连任的合理性。他强调，在现在这样的危险状态下，美国人民一定要选择能够充分履行国防责任的人和政党，选择勇敢面对问题与危险的政党和人。他提出的军事、外交纲领基本上是针对外部法西斯的威胁，并强调增强军备是罗斯福自当政起的一贯政策，如文中说：“在总统领导下，我们的陆军、空军、海军力量在七年间(罗做总统的七年)都得到了很大的增强。”他还强调“我们的国防准备(指经济方面)直到让我们的人力、物力资源得到充分利用才算功德圆满”。这些看似以对外政策及相关问题为标榜，但自古以来，政治上的“说法”与“做法”往往不是“投射关系”。霍普金斯强调的整顿军备的中心工作在此前七年多时间直到二战爆发前都是某些基础设施建设和重工业工厂，美国的军力并没有增强多少，反而又适当裁军，而且避免战争仍然是基调。而不难看出《竞选要点》中有关就业问题、农业问题等，也大都强调新政的连续性，军事工业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也在创造经济上不可不重视的前后连贯态势，更何况美国在亚洲、欧洲的军火贸易中大发战争财，这些对于军备增长具有很强的刺激作用，显然不仅仅是备战使然。这与霍普金斯之前的说法是有出入的。纵观全篇，内政问题仍然是竞选纲领的关键部分，篇幅也最长。
在这段时间，罗斯福在内政、外交上有很大的战略动作。5月成立了组织庞大的国防咨询委员会；6月底，任命史汀生担任陆军部长、诺克斯担任海军部长。罗斯福似乎在努力制造“战争内阁”的态势。他冒着极大风险，努力推动征兵法的制订。此前罗斯福开出了18亿美元的军事订单，其中包括开始落实原子弹制造计划。在新政措施上，罗斯福也没有停止步伐；外交上，英美、苏美、中美乃至与拉美关系的重大调整都全面展开。罗斯福在任期内最后一年做出这样一系列大的行政决策，与内外的特殊局势自然有很大关系，但这种拉长战线的做法，也是在造成一种政策的连贯性仍需要罗斯福连任的势态。这些浩大的政治、军事、经济“工程”一旦铺开，需要大量人员长期工作，在领导上也需要相对的稳定性。而外交方面，罗斯福利用种种方法垄断了对英、对苏、对中、对拉美的外交。因为罗斯福在处理这些外交事务时，往往利用自己的特殊外交管道，而并不直接听取国务院或大使馆的汇报，例如，对拉美外交中霍尔经常是与罗斯福单线联系，对中国局势的把握也往往来自卡尔逊等以个人名义写的邮件。特使也是罗斯福最习惯采用的外交手段。这在某种意义上给自己造成了“系铃人”的政治大势。
罗斯福在民主党全国大会前悄然进行了各种布局，他的亲信也异常活跃。反罗斯福的各种党内力量也在全力遏阻。总统候选人的确定意味着民主党在今后一段时间内的政治定位，党内原本就存在保守与激进的矛盾，而罗斯福令人难以捉摸的态度成为大选提名问题转变成派系斗争的关键。
冲突与纠合：“七一五”大会
当“七一五”大会召开时，形势很不明朗。民主党的代表们感到：罗斯福在各种非正式场合不断表示自己希望引退，但却没有正式的表态；同时又默许亲信为自己连任进行摇旗呐喊，似乎在追求党内一致推举罗斯福突破选举惯例的景象，要代表们为罗斯福盖上“光荣的图章”。
法利等人开始掌控了会议，他们竭力游说代表们反对罗斯福连任，对罗斯福的道德进行攻击。这对罗斯福非常不利。以至于哈罗德·伊克斯在电报中表示了严重的忧虑：“如果不给以好的领导，人们就会跟从某些很差的诱导。”罗斯福授意代表阿尔本·巴克利发言说：“总统从来没有，今天也没有继续占据白宫总统办公室的奢望……所有代表都要自由投票给任何候选人。”随后，出现了美国政治史上著名的一幕滑稽剧：凯利市长预先在地下室安装了话筒和扬声器，并在那里安排了不少人，每当会场上提到罗斯福时，他们就大声呼喊：“伊利诺伊需要罗斯福，纽约需要罗斯福，美国需要罗斯福……世界需要罗斯福。”代表听到这些呼喊声，以为许多代表都支持罗斯福，于是便跟风投票支持罗斯福。投票的结果是：罗斯福以压倒性多数获得提名，远超过了此前民意测验的估计。弗林对此评论道：“他们之所以支持罗斯福，并不是出于对他的爱戴，或因为政治见解，甚至也不是因为同情和对其政治目标的理解；而只是他们知道如果反对罗斯福将不利于他们的地方组织。”弗林所言不能说完全正确，但他的确看出了对于一般代表来讲，地方利益仍然是决定他们支持对象的关键；罗斯福领导开展的新政和此前进行的种种布局，对于选举结果产生了重要影响。而战争主题在这一时期距离美国人事实上仍然是遥远的，并不触及直接利益，选举政治在这种情况下更多的还是一种直接利益的交换。
罗斯福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之后，大会还要决定谁与罗斯福搭档竞选副总统。罗斯福挑选的副总统候选人为亨利·华莱士，这使代表们深感意外，他们不愿再次接受罗斯福家长式的安排。另外，代表中有不少人自认为或被周围的人认为是可以争取第二把交椅的位置，如贝尔纳斯、琼斯、班克黑德、约翰逊等人，而罗斯福在会前也曾给他们以积极的暗示。反对华莱士的理由集中在他曾是一个共和党人。巴克利首先发表了对罗斯福不满的演说。伊克斯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伊克斯很早就知道罗斯福有可能提名华莱士，他在与美国驻西班牙大使丹尼尔斯的谈话中曾言：“我不喜欢华莱士，但他有可能是合适的人选。”他在大会上也表态反对提名华莱士，甚至宣称要退出民主党。俄克拉荷马州的一名代表说：“华莱士是我的第二人选。”而记者问他的第一人选是谁时，回答到：“无论是红皮肤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还是黄皮肤的谁能得到提名都行。”几乎在每次提到华莱士时，全场都会爆发出嘘声。
罗斯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他仍然坚持不去芝加哥，而委派妻子埃莉诺·罗斯福赴芝加哥参加大会。埃莉诺在当时拥有保守派和自由派两方面的赞赏与尊重。然而，她的发言只能起到对现场混乱状况暂时加以平抑的作用。麦克纳特、班克黑德等人仍在发言中指责华莱士。最终，罗斯福决定发表一项名为“致大会全体代表”的声明：如果华莱士的提名不能获得通过，他将拒绝接受提名。
罗斯福要挟式的表态，以及霍普金斯、埃莉诺·罗斯福等人耐心细致的游说，使会议渐趋平静。贝尔纳斯在劝说代表们接受华莱士时提出质问：“你想要的是一位总统，还是一位副总统?”为了副总统候选人的提名，而让罗斯福退出竞选，无疑对大选极为不利。许多代表们在权衡之后，改变了立场。华莱士在随后的票选中，获得了超过半数的支持，有惊无险地成为罗斯福的竞选搭档。大会至此已经开了三天。
罗斯福于午夜发表了接受提名的演说。演说中强调了自己所代表的自由主义与进步主义立场，认为本次大会上的许多代表没有遵循这个民主党的一贯原则。认为这场“提名大战”最终让全党明确了坚持保守、反动、调和的政治态度是不可能获得胜利的。为了防止某些人再次煽动不满情绪，霍普金斯说服了华莱士没有发表接受提名的演说。
民主党全国大会结束后，罗斯福首先面对的问题是组合党内力量。大会的激烈争论和一些过去的盟友与自己在政治上的反目，使得罗斯福面临严重的困难。以法利等人为代表的传统的南方民主党人遭到排斥，他们的分裂倾向一度显露。罗斯福采取一手打、一手拉的做法，一面坚决打压法利，一方面说服传统派中的稳健派代表弗林接替法利出任民主党全国主席。为缓和矛盾，霍普金斯也辞去公职。通过种种措施，罗斯福大大削弱了保守势力在民主党内的影响，增强了新政派的势力。
而后，面对共和党提名候选人威尔基的竞争，罗斯福更多的是加强任期内的内政外交工作，以冷处理的方式展开竞选。最终，罗斯福以较大优势战胜了威尔基，但在总得票数上，罗斯福只是以55％对45％取得胜利。在这一过程中威尔基的民意支持度曾一度领先。
余论
在以往的论述中，1940年罗斯福连任美国总统被认为是在外部战争威胁下，各方面力量迫切要求的结果，而大选过程中的竞争几乎被忽略，以为是一场没有太多悬念的竞选。按照这种认识推测，民主党内也是空前团结地支持罗斯福。罗斯福代表正义、自由、民主的历史形象被神化了。事实上，政治必定是在口号式的道义原则下，既充满功利的追求，也不乏权术的施展。罗斯福在竞选过程中，开始他的态度犹豫是事实，但是，他也在做连任的准备。5月后，罗斯福准备参选的态度已经显露，只不过他采取暗中布局的策略。他的模糊态度是引起民主党内混乱的重要原因。罗斯福的竞选对手威尔基也主张扩充军备，对外也持强硬态度，例如他非常支持中国的抗战。所以，罗斯福的胜出并非那么容易，在与威尔基的竞争中，罗斯福的比较优势并不是所谓战争威胁下群众对他的热切需要。法西斯势力的扩张的确影响到国内问题，但毕竟美国人还远离战争。在1940年，美国民众中反对战争仍然是主流。在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高亢时期，如果罗斯福被当作是排除战争威胁的大英雄，那么，选举的结果不会出现如此接近的数字，罗斯福必定大胜。当时美国绝对需要一个能给国家带来安全的有力的领袖，建立强有力的政府；而并不是绝对需要罗斯福这样一位总统。这不是一个想当然的结论，罗斯福的当选是许多人煞费苦心才争取到的。政治毕竟需要权谋。
通过党内竞争，罗斯福的权威事实上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确认与巩固。他加强了对民主党的控制。如同伊克斯所提议的：“我觉得您应该坚持使大会通过您所掌控的党的纲领……您应该坚持让全党坚决支持您的领导直到美国不必再担心欧洲的问题。”
罗斯福在1940年的胜出，其实也是社会改革政策惯性的胜利。它事实上改变了“新政”及其所代表的“激进主义”思想的历史定位。因为罗斯福在第一任期内的复兴措施还带有很大程度的临时救急性质，而在第二个任期内美国经济已经出现了新的衰退问题；正是罗斯福的再次当选和此前做出的众多战略性的社会经济布局，使得民主党内各种力量得到重组，罗斯福和新政派力量才得到大大加强，随后，利用战时状态加速推行了社会经济改革。这一切改变了美国历史走向。这种所谓的“新自由主义”开始控制美国政治主流取向达二十多年。罗斯福的胜出得益于这种政治信念指导下的政治实践与政治谋略。这或许是与外部法西斯威胁造成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相联结的，因为美国的爱国主义与民族主义更多的来自于与社会、经济相联系的对于“制度与价值”的认同。外部与内部在此基础上熔于一炉，罗斯福胜出的原因大致如此。
责任编辑 杨莲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