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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关于孙悟空形象的研究,是研究《西游记》主旨内涵的关键部分,而且已经取得了十分丰硕的成果。本文旨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已阅读小说文本为基点,重点探究孙悟空形象“三般变化”的具体经过,以及这三个变化过程中所蕴含的深刻文化内涵,以期对小说中孙悟空的形象有更为深入的了解。
关键词:《西游记》;孙悟空;三般变化
关于孙悟空这一形象的来源及演化过程,很多学者已经做了十分详细的考证和研究,对此学界大致有两种观点:一种是认为孙悟空这一形象是根据印度神猴哈奴曼为原型而塑造的;另一种认为孙悟空完全是中国本土文化的结晶和产物。读完《西游记》,最明显的一个感受就是孙悟空的形象是动态发展变化的,呈现出一种内在的层次感和动态美。有的学者从佛教文化入手,认为孙悟空的形象是从怪到佛的变化过程。阅读文本出发,借鉴学者们的研究成果,首先对小说《西游记》的主旨做一点探讨,接着阐发一点笔者自己对孙悟空“三般变化”的看法和理解。
一、关于小说《西游记》的主旨问题
关于《西游记》的主旨问题,学界里来众说纷纭,明代谢肇淛在《五杂俎》卷十五说到:“《西游记》曼衍虚诞,而其纵横变化,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入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服,至死靡它,盖亦放心之喻,非浪作也。”之后不少论著和论文也从作家方面入手来探讨其主旨,或从明代社会思潮方面进行研究,比较有说服力的就是,小说在行文中多次使用“心猿”这个称谓来指代孙悟空,袁行霈先生在他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一书中,也曾指出:“再从全书内容的架构上来看,大致由三个部分组成:一、孙悟空大闹天宫;二、被压于五行山下;三、西行取经成正果,这实际上隐喻了放心、定心、修心的全过程。”①很明显,这些论述都认为《西游记》的主旨在很大程度上深受“心学”的影响和渗透。的确,书中有的部分实在婉曲的向读者说教应该“遏欲”、定性修身,克己复礼;应该求放心、致良知。
在小说的文本中,可以十分清晰的把孙悟空的形象变化划分为三个演变阶段:(一)从自然化成的石猴到法力超群的齐天大圣;(二)叛逆游戏的惨痛代价——被压于五行山下;(三)从怪到佛的升华。
二、《西游记》小说文本中的孙悟空形象塑造
关于孙悟空的形象塑造,已经有了许多不同的观点和看法,有人说孙悟空是一个有着叛逆精神、敢于挑战权威的成功者;也有人说孙悟空是一个叛逆不成最后被礼教收服的失败者,是平民的代表;折中一点的观点认为:他是一个勇敢机智又不乏风趣幽默的神话英雄,其身上有着神奇浪漫的想象因素,可以超越生死的界限,有无边的法力和神通,他是“物性、神性、人性奇妙结合所塑造的神话人物形象”②是人神物的结合统一体,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斗争精神和顽强毅力。但除了这些优点之外,他也像凡人一样有许多瑕疵和毛病,比如骄傲、爱听奉承话、喜欢捉弄人、语言常常不恭敬等缺点,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小毛病,才让这一形象具有如此感人至深的力量,才会栩栩如生,穿越时空的界限,至今活在人们心中。具体说来,小说文本中的孙悟空形象经过了以下三个阶段的演变过程:
(一)从自然化成的石猴到法力超群的齐天大圣
小说《西游记》一开篇就写孙悟空的出生不凡,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基于阴阳家、道教的宇宙观和自然观来构思了这样一个出生不凡的石猴。对孙悟空身世的叙述,渗透了中华民族从古至今对自然和天道的认识和体悟。从中国文化的惯性和特性来看,此物非仙即圣。有趣的是吴承恩在这里运用了一种原始神话的思维方式:“以石化人”,熟悉上古神话和小说的人对这一模式都不会陌生。在中国古代的很多小说中都有吞石而孕、诞下神人的故事和传说,即使不是石,也是与石形状相似的鸟卵,如:“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商。”这种对石的崇拜渗透着远古先民对生命的神秘感和好奇心。在小说《红楼梦》中,贾宝玉也是“衔石而生”的。可见,孙悟空的出生来历就已经注定了他的神奇非凡,果不其然,刚从石头里迸出来就以惊动天庭。他在花果山中悠游玩耍,无拘无束,好不自在;待得他以英勇之举,勇闯水帘洞之后被众猴推为“大王”之后,这个石猴成为了统领众猴、保卫家园的“美猴王”。
《西游记》的魅力就在于它把动物性、人性、神性融为一体,不能仅仅把它当做单纯的动物,也不是纯粹的人或神。在第一回里就开始了叙述的突破,悠闲自在的猴王开始有了烦恼:“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严,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住天人之内?”③这种只有人才会有的对生命短促,朝不待夕的焦虑和苦闷,一直都是困扰着人类的难题,从古至今,有多少人在下笔之时与之纠缠,满纸伤感,感人极深,动人亦久。怎么办?猴王开始寻觅,最后在众猴的建议之下,四处觅求“长生不老”之仙方,游遍名山,最后拜到菩提祖师门下悟道修真,俨然是一个执迷于求仙成神的凡人。待学成之后,天不怕地不怕,让“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④
(二)叛逆游戏的惨痛代价
这个在天庭的疏忽大意之下长成的美猴王,终于显现出他与生俱来的、不可忽视的光芒,也正是在这种无拘无束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孙悟空,没有受到名教的约束,最后才干出了那番“上扰天庭,下捣地府”搅得三界不宁的惊天壮举。在此番过程中,孙悟空给人们一种天真烂漫、生龙活虎、不惧权威、不怕困难的形象,他的内心充满着对外物的热情和渴求。但要区分的是,孙悟空对权力的要求并不具有政治家的远见和野心,使然他说:“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吵着嚷着要玉帝封他做“齐天大圣”,稍不如意就要打到灵霄宝殿上去。可是他却不是一个利欲熏心,为权力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仔细读完这几个回目,笔者认为:孙悟空就像一个会撒娇、又调皮的孩童,在和大人们玩一场游戏,在大人的世界里他一无所知,只有懵懂和冲撞,只凭一己所想去和大人们作对,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游戏玩过火之后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所以游戏的结局就是他失去了孩童最可贵的自由,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
这个从吸取“日月精华”的仙石中生成的石猴,在挥洒了一通自由精神之后又复归于巨石之下,从叙事角度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结构完整的童话小说了。因为天地终归平静,妖邪已被降服,一切常规秩序又开始运行。可是,作者却又开始了另一个故事:从第八回“我佛造经传极乐,观音奉旨上长安”开始,到第十二回“玄奘秉诚建大会,观音现象化金蝉”,在这五回当中,作者又提出了一个新的命题:要去东土寻觅取经人,并紧凑又不失条理的讲述了泾河龙王、唐太宗魂游地府等情事。待得唐玄奘出现,又讲述了他的身世,这些都是在为取经做准备,必得一位合适的人选到西天求取真经。到了第十三回:“陷虎穴金星解厄,双叉岭伯钦留僧”,也在为孙悟空的又一次出现出场做铺垫。西天取经路上,险阻重重,必须有一位能者来协助唐僧西去,这个时侯,那个曾经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必须出现了。所以第十四回讲“心猿归正,六贼无踪”,孙悟空开始作为取经故事的主角上场了。
(三)从怪到佛是升华还是倒退?
从十四回的回目名称“心猿归正,六贼无踪”中可以体味到,作者已经开始用佛家的价值观来判定孙悟空的言行和取经过程中发生的事情了,就像唐玄奘在法门寺中“与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原由时,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并答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⑤一样,把外界的困难险阻与人心相对应,一切取决于人之本心,所以说“心猿归正,六贼无踪”,所谓的“六贼”就是佛门用语,即佛教所说的“六入”——眼、耳、鼻、舌、身、意,简单说来,人之所以有烦恼,就是因为人通过这六种途径和渠道所产生的六种感觉——色、声、味、嗅、触、意,所以就有了病痛、苦乐、忧愁、好恶、爱憎等感触,这正是佛家修行所要革除的“六贼”,只要不能感触,就一切皆空,不存在所谓的困难危险,可以一路坦途。
所以说西天取经既是孙悟空从怪到佛、修身养性终成正果的过程,也是孙悟空形象内涵发展变化的过程。有学者从佛教文化的角度认识孙悟空形象的演变,并且认为“孙悟空形象的关键,是它从怪到佛的变化发展过程。”⑥取经的结果是:圆满完成唐王所托,西天诸佛所盼的取经重任,五位取经主将修成正果,对于取经各体来说,这是佛教所谓的“功德圆满”,他们已经完成了质的升华。对于这种升华,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倒退和妥协,认为孙悟空失去了小说一开始那种英雄的叛逆精神,学乖了,被头上的紧箍缚住了手脚,变得识时务、懂规矩,这种看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孙悟空就真像我们想象中那般潇洒吗?未必,孙悟空也有常人的弱点:他对生命同样岌岌可危,在对生命的恐惧中不得不去寻觅不死良方。不论是从佛教的修行要求还是从小说叙事结构的完整度来考虑,孙悟空从怪到佛的升华,是一必然趋势,后人能做的就只有去阅读,从中找出自己情感的共鸣点,找到可以借鉴的精华部分,进行《西游记》研究的目的也仅仅在于此。
综上所述,孙悟空的“三般变化”,是题中应有之义,也是作者构思这一形象的依据所在,不管他成佛是升华还是倒退,也不管他是礼教的叛逆者还是礼教的顺从者,对于一个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来说,动态的发展变化是必需的,只有这样角色才会生动,更富于动态的美感和层次感。至于读者喜欢哪一个阶段的孙悟空,那就只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注释:
①参见袁行霈编《中国文学史》第四卷,第152-153页,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
②参见谭邦和《明清小说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第86页。
③参见吴承恩《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10,第4页。
④参见吴承恩《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10,第18页。
⑤参见吴承恩《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10,第95页。
⑥参见王意如《中国古典小说的文化透视》,上海文汇出版社,2006.11,第34-36页。
参考文献:
[1]西游记,明•吴承恩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10。
[2]中国小说史略,鲁迅著,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07.4。
[3]西游记漫话,林庚著,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6.7。
[4]明清小说史,谭邦和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12。
[5]刘荫柏说西游,刘荫柏著,中华书局,2005.9。
[6]中国古典小说的文化透视,王意如著,上海:文汇出版社,2006.11。
[7]西游记及明清小说研究,苏兴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12。
[8]中国文学史,袁行霈编,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6。
[9]古代中国文化史讲义,葛兆光著,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6。
[10]《西游记》研究的不协和音,何满子,江海学刊,1983.第1期。
关键词:《西游记》;孙悟空;三般变化
关于孙悟空这一形象的来源及演化过程,很多学者已经做了十分详细的考证和研究,对此学界大致有两种观点:一种是认为孙悟空这一形象是根据印度神猴哈奴曼为原型而塑造的;另一种认为孙悟空完全是中国本土文化的结晶和产物。读完《西游记》,最明显的一个感受就是孙悟空的形象是动态发展变化的,呈现出一种内在的层次感和动态美。有的学者从佛教文化入手,认为孙悟空的形象是从怪到佛的变化过程。阅读文本出发,借鉴学者们的研究成果,首先对小说《西游记》的主旨做一点探讨,接着阐发一点笔者自己对孙悟空“三般变化”的看法和理解。
一、关于小说《西游记》的主旨问题
关于《西游记》的主旨问题,学界里来众说纷纭,明代谢肇淛在《五杂俎》卷十五说到:“《西游记》曼衍虚诞,而其纵横变化,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入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服,至死靡它,盖亦放心之喻,非浪作也。”之后不少论著和论文也从作家方面入手来探讨其主旨,或从明代社会思潮方面进行研究,比较有说服力的就是,小说在行文中多次使用“心猿”这个称谓来指代孙悟空,袁行霈先生在他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一书中,也曾指出:“再从全书内容的架构上来看,大致由三个部分组成:一、孙悟空大闹天宫;二、被压于五行山下;三、西行取经成正果,这实际上隐喻了放心、定心、修心的全过程。”①很明显,这些论述都认为《西游记》的主旨在很大程度上深受“心学”的影响和渗透。的确,书中有的部分实在婉曲的向读者说教应该“遏欲”、定性修身,克己复礼;应该求放心、致良知。
在小说的文本中,可以十分清晰的把孙悟空的形象变化划分为三个演变阶段:(一)从自然化成的石猴到法力超群的齐天大圣;(二)叛逆游戏的惨痛代价——被压于五行山下;(三)从怪到佛的升华。
二、《西游记》小说文本中的孙悟空形象塑造
关于孙悟空的形象塑造,已经有了许多不同的观点和看法,有人说孙悟空是一个有着叛逆精神、敢于挑战权威的成功者;也有人说孙悟空是一个叛逆不成最后被礼教收服的失败者,是平民的代表;折中一点的观点认为:他是一个勇敢机智又不乏风趣幽默的神话英雄,其身上有着神奇浪漫的想象因素,可以超越生死的界限,有无边的法力和神通,他是“物性、神性、人性奇妙结合所塑造的神话人物形象”②是人神物的结合统一体,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斗争精神和顽强毅力。但除了这些优点之外,他也像凡人一样有许多瑕疵和毛病,比如骄傲、爱听奉承话、喜欢捉弄人、语言常常不恭敬等缺点,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小毛病,才让这一形象具有如此感人至深的力量,才会栩栩如生,穿越时空的界限,至今活在人们心中。具体说来,小说文本中的孙悟空形象经过了以下三个阶段的演变过程:
(一)从自然化成的石猴到法力超群的齐天大圣
小说《西游记》一开篇就写孙悟空的出生不凡,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基于阴阳家、道教的宇宙观和自然观来构思了这样一个出生不凡的石猴。对孙悟空身世的叙述,渗透了中华民族从古至今对自然和天道的认识和体悟。从中国文化的惯性和特性来看,此物非仙即圣。有趣的是吴承恩在这里运用了一种原始神话的思维方式:“以石化人”,熟悉上古神话和小说的人对这一模式都不会陌生。在中国古代的很多小说中都有吞石而孕、诞下神人的故事和传说,即使不是石,也是与石形状相似的鸟卵,如:“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商。”这种对石的崇拜渗透着远古先民对生命的神秘感和好奇心。在小说《红楼梦》中,贾宝玉也是“衔石而生”的。可见,孙悟空的出生来历就已经注定了他的神奇非凡,果不其然,刚从石头里迸出来就以惊动天庭。他在花果山中悠游玩耍,无拘无束,好不自在;待得他以英勇之举,勇闯水帘洞之后被众猴推为“大王”之后,这个石猴成为了统领众猴、保卫家园的“美猴王”。
《西游记》的魅力就在于它把动物性、人性、神性融为一体,不能仅仅把它当做单纯的动物,也不是纯粹的人或神。在第一回里就开始了叙述的突破,悠闲自在的猴王开始有了烦恼:“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严,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住天人之内?”③这种只有人才会有的对生命短促,朝不待夕的焦虑和苦闷,一直都是困扰着人类的难题,从古至今,有多少人在下笔之时与之纠缠,满纸伤感,感人极深,动人亦久。怎么办?猴王开始寻觅,最后在众猴的建议之下,四处觅求“长生不老”之仙方,游遍名山,最后拜到菩提祖师门下悟道修真,俨然是一个执迷于求仙成神的凡人。待学成之后,天不怕地不怕,让“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④
(二)叛逆游戏的惨痛代价
这个在天庭的疏忽大意之下长成的美猴王,终于显现出他与生俱来的、不可忽视的光芒,也正是在这种无拘无束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孙悟空,没有受到名教的约束,最后才干出了那番“上扰天庭,下捣地府”搅得三界不宁的惊天壮举。在此番过程中,孙悟空给人们一种天真烂漫、生龙活虎、不惧权威、不怕困难的形象,他的内心充满着对外物的热情和渴求。但要区分的是,孙悟空对权力的要求并不具有政治家的远见和野心,使然他说:“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吵着嚷着要玉帝封他做“齐天大圣”,稍不如意就要打到灵霄宝殿上去。可是他却不是一个利欲熏心,为权力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仔细读完这几个回目,笔者认为:孙悟空就像一个会撒娇、又调皮的孩童,在和大人们玩一场游戏,在大人的世界里他一无所知,只有懵懂和冲撞,只凭一己所想去和大人们作对,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游戏玩过火之后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所以游戏的结局就是他失去了孩童最可贵的自由,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
这个从吸取“日月精华”的仙石中生成的石猴,在挥洒了一通自由精神之后又复归于巨石之下,从叙事角度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结构完整的童话小说了。因为天地终归平静,妖邪已被降服,一切常规秩序又开始运行。可是,作者却又开始了另一个故事:从第八回“我佛造经传极乐,观音奉旨上长安”开始,到第十二回“玄奘秉诚建大会,观音现象化金蝉”,在这五回当中,作者又提出了一个新的命题:要去东土寻觅取经人,并紧凑又不失条理的讲述了泾河龙王、唐太宗魂游地府等情事。待得唐玄奘出现,又讲述了他的身世,这些都是在为取经做准备,必得一位合适的人选到西天求取真经。到了第十三回:“陷虎穴金星解厄,双叉岭伯钦留僧”,也在为孙悟空的又一次出现出场做铺垫。西天取经路上,险阻重重,必须有一位能者来协助唐僧西去,这个时侯,那个曾经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必须出现了。所以第十四回讲“心猿归正,六贼无踪”,孙悟空开始作为取经故事的主角上场了。
(三)从怪到佛是升华还是倒退?
从十四回的回目名称“心猿归正,六贼无踪”中可以体味到,作者已经开始用佛家的价值观来判定孙悟空的言行和取经过程中发生的事情了,就像唐玄奘在法门寺中“与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原由时,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并答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⑤一样,把外界的困难险阻与人心相对应,一切取决于人之本心,所以说“心猿归正,六贼无踪”,所谓的“六贼”就是佛门用语,即佛教所说的“六入”——眼、耳、鼻、舌、身、意,简单说来,人之所以有烦恼,就是因为人通过这六种途径和渠道所产生的六种感觉——色、声、味、嗅、触、意,所以就有了病痛、苦乐、忧愁、好恶、爱憎等感触,这正是佛家修行所要革除的“六贼”,只要不能感触,就一切皆空,不存在所谓的困难危险,可以一路坦途。
所以说西天取经既是孙悟空从怪到佛、修身养性终成正果的过程,也是孙悟空形象内涵发展变化的过程。有学者从佛教文化的角度认识孙悟空形象的演变,并且认为“孙悟空形象的关键,是它从怪到佛的变化发展过程。”⑥取经的结果是:圆满完成唐王所托,西天诸佛所盼的取经重任,五位取经主将修成正果,对于取经各体来说,这是佛教所谓的“功德圆满”,他们已经完成了质的升华。对于这种升华,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倒退和妥协,认为孙悟空失去了小说一开始那种英雄的叛逆精神,学乖了,被头上的紧箍缚住了手脚,变得识时务、懂规矩,这种看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孙悟空就真像我们想象中那般潇洒吗?未必,孙悟空也有常人的弱点:他对生命同样岌岌可危,在对生命的恐惧中不得不去寻觅不死良方。不论是从佛教的修行要求还是从小说叙事结构的完整度来考虑,孙悟空从怪到佛的升华,是一必然趋势,后人能做的就只有去阅读,从中找出自己情感的共鸣点,找到可以借鉴的精华部分,进行《西游记》研究的目的也仅仅在于此。
综上所述,孙悟空的“三般变化”,是题中应有之义,也是作者构思这一形象的依据所在,不管他成佛是升华还是倒退,也不管他是礼教的叛逆者还是礼教的顺从者,对于一个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来说,动态的发展变化是必需的,只有这样角色才会生动,更富于动态的美感和层次感。至于读者喜欢哪一个阶段的孙悟空,那就只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注释:
①参见袁行霈编《中国文学史》第四卷,第152-153页,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
②参见谭邦和《明清小说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第86页。
③参见吴承恩《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10,第4页。
④参见吴承恩《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10,第18页。
⑤参见吴承恩《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10,第95页。
⑥参见王意如《中国古典小说的文化透视》,上海文汇出版社,2006.11,第34-36页。
参考文献:
[1]西游记,明•吴承恩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10。
[2]中国小说史略,鲁迅著,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07.4。
[3]西游记漫话,林庚著,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6.7。
[4]明清小说史,谭邦和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12。
[5]刘荫柏说西游,刘荫柏著,中华书局,2005.9。
[6]中国古典小说的文化透视,王意如著,上海:文汇出版社,2006.11。
[7]西游记及明清小说研究,苏兴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12。
[8]中国文学史,袁行霈编,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6。
[9]古代中国文化史讲义,葛兆光著,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6。
[10]《西游记》研究的不协和音,何满子,江海学刊,1983.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