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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分析吴文英及其同时代词人词作情感表现的主要倾向,得出吴文英的情爱经历是其审美创作的主要内驱力的结论。而梦窗咏物词及梦窗情词则是梦窗审美创作情爱内驱力的充分表现。本文首先对审美内驱力进行界定,叙述梦窗的情爱经历,进而从梦窗咏物词及其梦窗情词来论述吴文英审美创作中的情爱内驱力。
关键词:内驱力;情爱;咏物词;情词
一、审美内驱力的界定
意象是诗词的基本符号。而艺术作品审美意象的形成及表现则依赖于艺术家审美心境的形成。审美心境是“熔铸生活审美意识的熔炉”①。它是在审美娱悦的欲求推动下,超越了现实利害关系的、实现精神畅游的自由心境。在这种心境里,主体以审美情趣重新体味过去的生活经历,生活经历被审美化、系统化、自觉化和理性化。而在生活经验向审美意识系统转化的过程中,审美心境的形成及其作用是关键的——“主体所看到的一切审美对象都要通过审美心境才能转化为审美意象”②,成为审美意识的一部分。
内驱力,是“人们行动的内在动力”③,是在需要的基础上产生的一种内部唤醒状态或紧张状态,表现为推动有机体活动以达到满足需要的内部动力。在审美活动中,审美内驱力则是促使审美心境走向高潮的一个重要因素,审在形成审美意象的过程中有着重要的作用,将自然物转化为审美意象的内在动力。
人们对生活中的每一个人物、事件或自然景物进行审美时,都会有内在隐藏的需要冲动。在艺术家那里,这种由过往的生活经验所形成的内在需求动力,即审美内驱力,促使艺术家同通过审美反思,感受和理解生活历程中的某一阶段的生活,将记忆中珍藏的经历开发出来,重新自觉地体验、品味并充分地理解生活经历,使它在头脑中成为被深思熟虑过的整体,将它审美化、艺术化,从而把经历的社会生活世界和内心世界转化为艺术世界,以便做出艺术表现。
张宏生先生在《感情的多元选择——宋元之际作家的心灵活动》(现代出版社,1990年)一书中,将宋元之际作家创作的主要情感倾向归纳为“忠爱”、“悲愤”、“反省”、“控诉”、“逃避”、“苦闷”、“尤悔”、“沉沦”八个方面,并将导致这八种主要的情感倾向的原因归纳为“宋元之际的民族战争和爱国主义”。的确,从南渡到宋末到元初这一段动荡的历史中,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修养的作家们都以各自不同的态度、方式来反映天翻地覆的时代特征,用诗词表现着他们心灵的隐曲。在与梦窗同时代的词人中,如辛弃疾、姜夔等,都以自己的作品歌唱着家国情怀、人生抱负。而在爱国热情高涨的同时,梦窗词却独具一格,在词作中传唱着自己忆旧怀人的低回缠绵。是怎样的原因使梦窗词呈现出这样的情感倾向呢?以往的学者主要从家国之悲、个人遭遇等方面解释吴词的这一倾向。但通过考察梦窗生平,我们却发现其情爱经历是梦窗进行创作的主要原因。以下即从其情爱内驱力来论述梦窗的艺术创作。
二、梦窗的情爱经历
吴文英(约1200—约1260年),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浙江四明人。存词340首,在宋词中仅次于辛弃疾(620首)、刘辰翁(354首)、苏轼(349首),就词作数量而言,梦窗是南宋后期的一位大词人。梦窗虽为词学大家,但《宋史》却无传,《艺文志》亦未著录梦窗词集。我们仅能据《梦窗词》及少许有关资料,知其大略。梦窗生平事迹不详,据目前所见资料可以肯定他一生处于风雨如磐的南宋季世。他少好文词,不攻举子业,浪迹江湖,未能得志于当世。梦窗以布衣出入豪门,所交如嗣荣王、吴潜、贾似道等皆一时显贵,虽与他们有唱和之词,然“能西风老尽,羞称东风嫁与”(吴文英《过秦楼》),罕有干求之语,故毕生未显,终至“晚年困踬以死”(夏承焘《吴梦窗系年》引全祖望语)。梦窗生活时代,宋金和议已成,南宋朝野耽乐宴安,醉生梦死,“直把杭州做汴州”,词坛中南渡初期那种激越的爱国之音渐趋沉匿。身为布衣的梦窗,本非铁马横戈、以恢复中原为己任的英雄志士,亦无辛弃疾、陆游“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辛弃疾《鹧鸪天》)、“心在天山,身老沧州”(陆游《诉忠情》)式的悲慨;但他作为一个身遭离乱的正直知识分子,面对国事日非,官场混乱的社会环境,无法排遣个人内心的痛苦,只能借词寄托情怀,或日临山水,而发幽古之思;或夜对孤灯,而生兴亡之叹;或咏物以托情怀,或愁赠以抒心志。所以宋季世运之隆污,风俗之厚薄,仍可在他的作品中得到体现。衰微的国势,凄婉的恋情,清客的生涯,这些潜存于梦窗心灵中的幽微之恨,正是他平生的情意结。他在对悲剧人生的探索和体验中走向失望与悲观,并将之寄托在自己的词作中。而他的一生,足迹所至,以苏杭二地最久,并留下了一生中两段难忘的情事。关于他的情事,主要有以下三种说法:
“二妾说”:夏承焘《吴梦窗系年》考定梦窗曾纳二妾:“集中怀人诸作,其时夏秋,其地苏州者,殆皆忆苏州遣妾;其时春,其地杭者,则悼杭州亡妾。”④
“一姬说”:陈廉贞《读吴梦窗词》认为:“梦窗所眷恋的,却是一个在杭州相识,苏州同居,后在杭州化度寺畔江涨桥离去的那个湘人去姬。”⑤
还有一种观点是“一姬、一妾、一楚妓”:杨铁夫认为“梦窗一生艳迹,一去姬,一故妾,一楚妓。”⑥
如今的研究者较为认同“一姬说”,并大致推测他们的情事线索为:在杭州相识相爱,在苏州共度幸福生活,后姬离苏去杭未返,梦窗再次悼杭州故地重游之际,其爱姬已亡。梦窗词作中所体现出的情感之真挚,追求之执著,忆念之长久,与那些刻意描写幽会欢情的艳情词完全不同,走的也是自传性抒情的骚雅一路。他较少明确、直接地描写与情人间的爱恋关系,情人的形象也避开容貌和装束的具体描绘。他有意要把她从秦楼楚馆的环境中摆脱出去,从色相风情的趣味中超越出来,真正扑捉并刻画出爱情那净化人心意味无穷的美好境界。这正如梦窗炙热、大胆、缠绵的情词,以浓墨重彩之笔、密集奇丽之意象来淋漓尽致地抒发他男性的情爱心理:“曾经体认到的那份残缺和永逝的创痛”(叶嘉莹语)。
梦窗在情爱上的经历积淀下的生活经历,常常被梦窗从记忆中取出,自觉地体验、品味,形成了促使梦窗的审美心境从萌生走向高潮的动力。梦窗爱姬的逝或去,使得梦窗即使看到眼前的玉兰、梅等自然物,也会借助于回忆反思复现与爱姬的快乐生活。从而,在梦窗的创作中,无论是从数量还是情感倾向而言,其情爱经历使得梦窗的自然审美成为“以生活需要为意识核心的心灵的激动,”⑧是其创作的审美内驱力。
三、情爱内驱力在梦窗词创作中的表现
纵观梦窗全部词作,除酬赠之作外,主要是抒写忧世伤时和男女间的眷念之情。这些作品无论词调形式之长短,思想艺术容量之大小,均饱含着作者特有的人生情怀,最能显示梦窗词的艺术个性与独特的审美心理。但是,梦窗由于特殊的情爱经历在其审美创作中形成的内驱力在其咏物词和恋情词中有着最充分的体现。下文主要就从咏物词的花姬叠合、恋物心理特征及恋情词来论述梦窗审美创作中的情爱内驱力。
(一)梦窗咏物词
梦窗咏物词“据不完全统计,词题直接点明咏物的近60首”⑩,超过其词作总量的五分之一。其中有咏梅、咏桂花、咏牡丹、咏海棠、咏芙蓉、咏玉兰、咏白莲、咏水仙、咏菊花,还有咏扇、咏雪,直至咏“半面女骷髅”,内容相当丰富。“自然审美过程中,起支配作用的是主体心理上的生活审美意识。”(11)因而,梦窗在对自然物进行审美时,由于其情爱经历已成为梦窗主体心理上的生活审美意识,从而,这些词往往与个人情爱的相联系。在梦窗情爱内驱力的作用下,梦窗运用奇思妙想,把花和人联系在一起,花中含情,情寓花中,既创造出一种亦物非人、似真似幻、不粘不拖到娇花美人形象,又寄托自身如诉如泣、哀感顽艳的深情厚意。梦窗的咏物词有着以下两方面的特点:
1、花、姬叠合,痴花忆人
花、姬叠合,痴花忆人是梦窗在其情爱内驱力作用下所形成的对自然物进行审美是所形成的审美意象,也是其情爱心理的独特表现。例如其《金盏子》序云:“吴城连日赏桂,一夕风雨,悉已零落。独寓窗晚花方作小蕾,未及见开,有新邑之役。皆来西馆,篱落间嫣然一枝可爱,见似人而喜,为赋此解。”此词换头又写道:“篱角。梦依约。人一笑、惺松翠袖薄。”词人对花的喜悦不如说是对人的怜爱。所以,有着如此心理定势的梦窗常常以花喻姬,比姬为花,以人的情感去同化物体。再如《琐窗寒•玉兰》:
绀缕堆云,清腮润玉,氾人初见。蛮腥未洗,海客一杯凄婉。渺征槎、去乘阆风,占香上国幽心展。遗芳掩色,真姿凝潺,返魂骚畹。一盼。千金换。又笑伴鸱鹢,共归吴苑。离烟恨水,梦杳南天秋晚。比来时、瘦肌更销,冷薰沁骨悲乡远。最伤情、送客咸阳,佩结西风怨。
此词为《梦窗词集》之第一阙,词题虽为“玉兰”,实际却借玉兰忆姬,抒写自己一生的情事、恨事。上阙起句“绀缕堆云”,即是写玉兰之叶,也是写姬之秀发。“清腮润玉”写玉兰花之美,也是写姬之清润如玉的容颜。“氾人”用沈亚之《湘中怨解》中故事:郑生遇湘中蛟宫之女神,与女结合,经岁别去。故“氾人”一写姬之美貌如仙,二暗含诀别之事。以上描述了词人与姬的“初始”。“蛮腥”指姬为南方人,“海客”指词人自指。“渺征槎”又怀想在杭州的相恋,姬如兰花开放般动人。歇拍用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意,咏花咏人,并感伤终成永别。下阙起句写姬当年顾盼倾国,身价不凡。借着用范蠡的典故借写梦窗携姬由杭州赴苏州生活。“离烟恨水”词笔顿转,写姬离去,杳无消息。“比来时”二句,状别后自己的消瘦、悲伤。结拍化用李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诗句,扣题“兰”字,以深深的伤痛作结。
陈廉贞先生云:“这阙词是词人晚年在苏州,借玉兰忆念过去的姬人,用不断的回想,不断的反复,来抒写他心中抑郁凄怆的情感的作品。把去姬的风韵玉貌,来踪去迹,约束在白字内的词阙中,一种眷恋爱惜,凄凉执着的恋情,却在烟水迷离、景在人杳的氛围里烘托出来,”(12)此评可谓深得梦窗词心。
2、梦窗咏物词中的恋物心理
由于有去姬亡妾的遭遇,梦窗的情感之舟漂泊无着,那份恋情发生了心理置换,只好借助象征性思维,寻觅替代物,使得梦窗咏物词表现出一种恋物心理。心理学上所说的物恋,也就是以情人的象征或与情人有关的物代替了真实的情人,作为眷恋的对象。在梦窗词中,代替情人的主要象征有足或履,如“凌波”、“双鸳”、“堕履”以及“罗袜”、“尘袜”等等,此后还有手、手帕等。如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风入松•听风听雨》)
“燕归来,问采绳纤手,如今何许。”(《西子妆慢》)
“怅断魂西子,凌波去渺,环佩无声。”(《木兰花慢》)
“花下凌波入梦,引春雏双鸓。”(《好事近》
“每一个在恋爱状态中的男子或女子对爱人身上的某一个品性,或对爱人所曾接触到的事物,总不免表示几分特别的系恋。”(13)梦窗情词中,几乎没有对情人容貌的正面描写,对爱姬的怀念追忆都凝固于代替爱姬的物品之上。这样的恋物心理,成了梦窗情爱心理的典型特征。
(二)梦窗情词
梦窗词集中最为精彩的都是那些低回缠绵的忆旧怀人之作,共计有百余首之多,亦占其全部词作的四分之一。梦窗的恋情不是妓席男女相识相悦的短暂欢情,而是生活中年年相偎相伴的深厚情意。我们从梦窗词着那个能明显地感受到这样一个事实:梦窗内心深处有一位他深爱、并与他相濡以沫的爱人。然而这份美好真挚的爱情却最终以姬去人亡而结束了。此后,词人陷入了一种无休止的恶性循环。正如他的咏物词中所表现出的恋物心理那样,梦窗感慨于所有与去姬相关的物、事和场所,不免去怀念、思恋去姬共度的美好往昔,然而这种思念不是永远不会醒来,词人最终要回到现实,现实中却依然是与去姬有关的物、事和场所,还有孤苦苍老的词人自己。现实无法改变,永难回转。这种创痛与循环没有虽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淡,而是熔铸于词人的血脉,倾注于词人的笔端。梦窗情词的抒情对象虽然莫衷一是,但却写得缠绵悱恻,极其沉痛,反映了词人丰富的内心世界及其美好情感。如《昼锦堂•舞影灯前》:
舞影灯前,箫生酒外,独鹤华表重归。旧雨残云仍在,门巷都非。愁结春情迷醉眼,老怜秋鬓倚蛾眉。难忘处,犹恨绣笼,无端误放莺飞。当时,征远路,欢事差,十年轻负心期。楚梦秦楼相遇,共叹相违。泪香沾湿孤山雨,瘦腰折损六桥丝。何时向,窗下剪残红烛夜杪参移?
该词为重游杭州忆姬之作。“十载西湖”是梦窗一声的欢欣地与伤心处,青年时代的美好初遇与中年时爱姬的离苏去杭均发生于此。故当梦窗“独鹤华表重归”时,有着五年的遗恨:“难忘处,犹恨绣笼,无端误放莺飞”、“欢事差,十年轻负心期”和无尽的伤痛“泪香沾湿孤山雨,瘦腰折损六桥丝”。
再如《踏莎行•润玉笼绡》: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雾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这是一首端午节感梦之作。词中所写的梦,大概就是因为词人怀念去姬,相思成梦的。词的上片写梦境,但这梦境却并不朦胧、恍惚,反而异常清晰真切。起三句描画爱姬如玉的肌肤,红润光洁,还穿着轻柔的薄纱衣服。接着又写了爱姬的哀愁之态,缭乱的“愁鬟”与“空叠”之“舞裙”相应,表明其因苦于相思而无心梳栉和歌舞。这样,从姿貌到心态,作者才点破以上所写只是一场午梦,于是读者才知道爱姬原来只是梦中人。
综上所述,梦窗是情有独钟的深情词人,在他的情爱经历中,爱情的始终无法实现与对爱情的始终不渝所形成的悲剧性冲突尤为感人至深。而正是这种满含悲情的情爱经历形成了梦窗审美创作中的情爱内驱力,使得梦窗在表达这种深挚之情时,通过对自然的审美,含蓄隐蔽地传达了自己对爱人的深深眷恋的内心体验。这有违于儒家伦理道德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男性对女性拥有绝对的支配权和奴役权,而梦窗在词作中通过情爱内驱力所表现出的男性对女性的尊重和感情,使得情词的感情表达由虚饰走向真实,由普泛走向自我,由清浅走向深挚。同时,他又以独具个性魅力的审美追求把他的情与爱表现得梦幻密丽、朦胧幽眇,成为情词史上一页新颖而独特的篇章。
注释:
说明:本文所引吴文英词句均出自叶嘉莹主编.吴文英词新释辑评[M].北京:中国书店,2007.
①②③⑧(11)李健夫.现代美学原理:科学主体论美学体系[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修订本.79;85;218;165;164。
④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M].北京:中华书局,1961:469。
⑤(12)陈廉贞.读吴梦窗词[N].光明日报,1957-04-28。
⑥转引自钱锡生,关于吴文英生平中的两个问题[J].文学遗产,1993(2):79。
⑦费尔巴哈.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下卷[M].北京:三联书店,1960:209。
⑨刘永济.微睇室说词[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65。
⑩陶尔夫,刘敬圻.吴梦窗词传[M].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88。
(13)霭理士,潘光旦译注.性心理学[M].北京:三联书店,1987:205。
(14)陈洵.海绢说词[A].词话丛编本[C].北京:中华书局,1986:173。
关键词:内驱力;情爱;咏物词;情词
一、审美内驱力的界定
意象是诗词的基本符号。而艺术作品审美意象的形成及表现则依赖于艺术家审美心境的形成。审美心境是“熔铸生活审美意识的熔炉”①。它是在审美娱悦的欲求推动下,超越了现实利害关系的、实现精神畅游的自由心境。在这种心境里,主体以审美情趣重新体味过去的生活经历,生活经历被审美化、系统化、自觉化和理性化。而在生活经验向审美意识系统转化的过程中,审美心境的形成及其作用是关键的——“主体所看到的一切审美对象都要通过审美心境才能转化为审美意象”②,成为审美意识的一部分。
内驱力,是“人们行动的内在动力”③,是在需要的基础上产生的一种内部唤醒状态或紧张状态,表现为推动有机体活动以达到满足需要的内部动力。在审美活动中,审美内驱力则是促使审美心境走向高潮的一个重要因素,审在形成审美意象的过程中有着重要的作用,将自然物转化为审美意象的内在动力。
人们对生活中的每一个人物、事件或自然景物进行审美时,都会有内在隐藏的需要冲动。在艺术家那里,这种由过往的生活经验所形成的内在需求动力,即审美内驱力,促使艺术家同通过审美反思,感受和理解生活历程中的某一阶段的生活,将记忆中珍藏的经历开发出来,重新自觉地体验、品味并充分地理解生活经历,使它在头脑中成为被深思熟虑过的整体,将它审美化、艺术化,从而把经历的社会生活世界和内心世界转化为艺术世界,以便做出艺术表现。
张宏生先生在《感情的多元选择——宋元之际作家的心灵活动》(现代出版社,1990年)一书中,将宋元之际作家创作的主要情感倾向归纳为“忠爱”、“悲愤”、“反省”、“控诉”、“逃避”、“苦闷”、“尤悔”、“沉沦”八个方面,并将导致这八种主要的情感倾向的原因归纳为“宋元之际的民族战争和爱国主义”。的确,从南渡到宋末到元初这一段动荡的历史中,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修养的作家们都以各自不同的态度、方式来反映天翻地覆的时代特征,用诗词表现着他们心灵的隐曲。在与梦窗同时代的词人中,如辛弃疾、姜夔等,都以自己的作品歌唱着家国情怀、人生抱负。而在爱国热情高涨的同时,梦窗词却独具一格,在词作中传唱着自己忆旧怀人的低回缠绵。是怎样的原因使梦窗词呈现出这样的情感倾向呢?以往的学者主要从家国之悲、个人遭遇等方面解释吴词的这一倾向。但通过考察梦窗生平,我们却发现其情爱经历是梦窗进行创作的主要原因。以下即从其情爱内驱力来论述梦窗的艺术创作。
二、梦窗的情爱经历
吴文英(约1200—约1260年),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浙江四明人。存词340首,在宋词中仅次于辛弃疾(620首)、刘辰翁(354首)、苏轼(349首),就词作数量而言,梦窗是南宋后期的一位大词人。梦窗虽为词学大家,但《宋史》却无传,《艺文志》亦未著录梦窗词集。我们仅能据《梦窗词》及少许有关资料,知其大略。梦窗生平事迹不详,据目前所见资料可以肯定他一生处于风雨如磐的南宋季世。他少好文词,不攻举子业,浪迹江湖,未能得志于当世。梦窗以布衣出入豪门,所交如嗣荣王、吴潜、贾似道等皆一时显贵,虽与他们有唱和之词,然“能西风老尽,羞称东风嫁与”(吴文英《过秦楼》),罕有干求之语,故毕生未显,终至“晚年困踬以死”(夏承焘《吴梦窗系年》引全祖望语)。梦窗生活时代,宋金和议已成,南宋朝野耽乐宴安,醉生梦死,“直把杭州做汴州”,词坛中南渡初期那种激越的爱国之音渐趋沉匿。身为布衣的梦窗,本非铁马横戈、以恢复中原为己任的英雄志士,亦无辛弃疾、陆游“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辛弃疾《鹧鸪天》)、“心在天山,身老沧州”(陆游《诉忠情》)式的悲慨;但他作为一个身遭离乱的正直知识分子,面对国事日非,官场混乱的社会环境,无法排遣个人内心的痛苦,只能借词寄托情怀,或日临山水,而发幽古之思;或夜对孤灯,而生兴亡之叹;或咏物以托情怀,或愁赠以抒心志。所以宋季世运之隆污,风俗之厚薄,仍可在他的作品中得到体现。衰微的国势,凄婉的恋情,清客的生涯,这些潜存于梦窗心灵中的幽微之恨,正是他平生的情意结。他在对悲剧人生的探索和体验中走向失望与悲观,并将之寄托在自己的词作中。而他的一生,足迹所至,以苏杭二地最久,并留下了一生中两段难忘的情事。关于他的情事,主要有以下三种说法:
“二妾说”:夏承焘《吴梦窗系年》考定梦窗曾纳二妾:“集中怀人诸作,其时夏秋,其地苏州者,殆皆忆苏州遣妾;其时春,其地杭者,则悼杭州亡妾。”④
“一姬说”:陈廉贞《读吴梦窗词》认为:“梦窗所眷恋的,却是一个在杭州相识,苏州同居,后在杭州化度寺畔江涨桥离去的那个湘人去姬。”⑤
还有一种观点是“一姬、一妾、一楚妓”:杨铁夫认为“梦窗一生艳迹,一去姬,一故妾,一楚妓。”⑥
如今的研究者较为认同“一姬说”,并大致推测他们的情事线索为:在杭州相识相爱,在苏州共度幸福生活,后姬离苏去杭未返,梦窗再次悼杭州故地重游之际,其爱姬已亡。梦窗词作中所体现出的情感之真挚,追求之执著,忆念之长久,与那些刻意描写幽会欢情的艳情词完全不同,走的也是自传性抒情的骚雅一路。他较少明确、直接地描写与情人间的爱恋关系,情人的形象也避开容貌和装束的具体描绘。他有意要把她从秦楼楚馆的环境中摆脱出去,从色相风情的趣味中超越出来,真正扑捉并刻画出爱情那净化人心意味无穷的美好境界。这正如梦窗炙热、大胆、缠绵的情词,以浓墨重彩之笔、密集奇丽之意象来淋漓尽致地抒发他男性的情爱心理:“曾经体认到的那份残缺和永逝的创痛”(叶嘉莹语)。
梦窗在情爱上的经历积淀下的生活经历,常常被梦窗从记忆中取出,自觉地体验、品味,形成了促使梦窗的审美心境从萌生走向高潮的动力。梦窗爱姬的逝或去,使得梦窗即使看到眼前的玉兰、梅等自然物,也会借助于回忆反思复现与爱姬的快乐生活。从而,在梦窗的创作中,无论是从数量还是情感倾向而言,其情爱经历使得梦窗的自然审美成为“以生活需要为意识核心的心灵的激动,”⑧是其创作的审美内驱力。
三、情爱内驱力在梦窗词创作中的表现
纵观梦窗全部词作,除酬赠之作外,主要是抒写忧世伤时和男女间的眷念之情。这些作品无论词调形式之长短,思想艺术容量之大小,均饱含着作者特有的人生情怀,最能显示梦窗词的艺术个性与独特的审美心理。但是,梦窗由于特殊的情爱经历在其审美创作中形成的内驱力在其咏物词和恋情词中有着最充分的体现。下文主要就从咏物词的花姬叠合、恋物心理特征及恋情词来论述梦窗审美创作中的情爱内驱力。
(一)梦窗咏物词
梦窗咏物词“据不完全统计,词题直接点明咏物的近60首”⑩,超过其词作总量的五分之一。其中有咏梅、咏桂花、咏牡丹、咏海棠、咏芙蓉、咏玉兰、咏白莲、咏水仙、咏菊花,还有咏扇、咏雪,直至咏“半面女骷髅”,内容相当丰富。“自然审美过程中,起支配作用的是主体心理上的生活审美意识。”(11)因而,梦窗在对自然物进行审美时,由于其情爱经历已成为梦窗主体心理上的生活审美意识,从而,这些词往往与个人情爱的相联系。在梦窗情爱内驱力的作用下,梦窗运用奇思妙想,把花和人联系在一起,花中含情,情寓花中,既创造出一种亦物非人、似真似幻、不粘不拖到娇花美人形象,又寄托自身如诉如泣、哀感顽艳的深情厚意。梦窗的咏物词有着以下两方面的特点:
1、花、姬叠合,痴花忆人
花、姬叠合,痴花忆人是梦窗在其情爱内驱力作用下所形成的对自然物进行审美是所形成的审美意象,也是其情爱心理的独特表现。例如其《金盏子》序云:“吴城连日赏桂,一夕风雨,悉已零落。独寓窗晚花方作小蕾,未及见开,有新邑之役。皆来西馆,篱落间嫣然一枝可爱,见似人而喜,为赋此解。”此词换头又写道:“篱角。梦依约。人一笑、惺松翠袖薄。”词人对花的喜悦不如说是对人的怜爱。所以,有着如此心理定势的梦窗常常以花喻姬,比姬为花,以人的情感去同化物体。再如《琐窗寒•玉兰》:
绀缕堆云,清腮润玉,氾人初见。蛮腥未洗,海客一杯凄婉。渺征槎、去乘阆风,占香上国幽心展。遗芳掩色,真姿凝潺,返魂骚畹。一盼。千金换。又笑伴鸱鹢,共归吴苑。离烟恨水,梦杳南天秋晚。比来时、瘦肌更销,冷薰沁骨悲乡远。最伤情、送客咸阳,佩结西风怨。
此词为《梦窗词集》之第一阙,词题虽为“玉兰”,实际却借玉兰忆姬,抒写自己一生的情事、恨事。上阙起句“绀缕堆云”,即是写玉兰之叶,也是写姬之秀发。“清腮润玉”写玉兰花之美,也是写姬之清润如玉的容颜。“氾人”用沈亚之《湘中怨解》中故事:郑生遇湘中蛟宫之女神,与女结合,经岁别去。故“氾人”一写姬之美貌如仙,二暗含诀别之事。以上描述了词人与姬的“初始”。“蛮腥”指姬为南方人,“海客”指词人自指。“渺征槎”又怀想在杭州的相恋,姬如兰花开放般动人。歇拍用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意,咏花咏人,并感伤终成永别。下阙起句写姬当年顾盼倾国,身价不凡。借着用范蠡的典故借写梦窗携姬由杭州赴苏州生活。“离烟恨水”词笔顿转,写姬离去,杳无消息。“比来时”二句,状别后自己的消瘦、悲伤。结拍化用李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诗句,扣题“兰”字,以深深的伤痛作结。
陈廉贞先生云:“这阙词是词人晚年在苏州,借玉兰忆念过去的姬人,用不断的回想,不断的反复,来抒写他心中抑郁凄怆的情感的作品。把去姬的风韵玉貌,来踪去迹,约束在白字内的词阙中,一种眷恋爱惜,凄凉执着的恋情,却在烟水迷离、景在人杳的氛围里烘托出来,”(12)此评可谓深得梦窗词心。
2、梦窗咏物词中的恋物心理
由于有去姬亡妾的遭遇,梦窗的情感之舟漂泊无着,那份恋情发生了心理置换,只好借助象征性思维,寻觅替代物,使得梦窗咏物词表现出一种恋物心理。心理学上所说的物恋,也就是以情人的象征或与情人有关的物代替了真实的情人,作为眷恋的对象。在梦窗词中,代替情人的主要象征有足或履,如“凌波”、“双鸳”、“堕履”以及“罗袜”、“尘袜”等等,此后还有手、手帕等。如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风入松•听风听雨》)
“燕归来,问采绳纤手,如今何许。”(《西子妆慢》)
“怅断魂西子,凌波去渺,环佩无声。”(《木兰花慢》)
“花下凌波入梦,引春雏双鸓。”(《好事近》
“每一个在恋爱状态中的男子或女子对爱人身上的某一个品性,或对爱人所曾接触到的事物,总不免表示几分特别的系恋。”(13)梦窗情词中,几乎没有对情人容貌的正面描写,对爱姬的怀念追忆都凝固于代替爱姬的物品之上。这样的恋物心理,成了梦窗情爱心理的典型特征。
(二)梦窗情词
梦窗词集中最为精彩的都是那些低回缠绵的忆旧怀人之作,共计有百余首之多,亦占其全部词作的四分之一。梦窗的恋情不是妓席男女相识相悦的短暂欢情,而是生活中年年相偎相伴的深厚情意。我们从梦窗词着那个能明显地感受到这样一个事实:梦窗内心深处有一位他深爱、并与他相濡以沫的爱人。然而这份美好真挚的爱情却最终以姬去人亡而结束了。此后,词人陷入了一种无休止的恶性循环。正如他的咏物词中所表现出的恋物心理那样,梦窗感慨于所有与去姬相关的物、事和场所,不免去怀念、思恋去姬共度的美好往昔,然而这种思念不是永远不会醒来,词人最终要回到现实,现实中却依然是与去姬有关的物、事和场所,还有孤苦苍老的词人自己。现实无法改变,永难回转。这种创痛与循环没有虽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淡,而是熔铸于词人的血脉,倾注于词人的笔端。梦窗情词的抒情对象虽然莫衷一是,但却写得缠绵悱恻,极其沉痛,反映了词人丰富的内心世界及其美好情感。如《昼锦堂•舞影灯前》:
舞影灯前,箫生酒外,独鹤华表重归。旧雨残云仍在,门巷都非。愁结春情迷醉眼,老怜秋鬓倚蛾眉。难忘处,犹恨绣笼,无端误放莺飞。当时,征远路,欢事差,十年轻负心期。楚梦秦楼相遇,共叹相违。泪香沾湿孤山雨,瘦腰折损六桥丝。何时向,窗下剪残红烛夜杪参移?
该词为重游杭州忆姬之作。“十载西湖”是梦窗一声的欢欣地与伤心处,青年时代的美好初遇与中年时爱姬的离苏去杭均发生于此。故当梦窗“独鹤华表重归”时,有着五年的遗恨:“难忘处,犹恨绣笼,无端误放莺飞”、“欢事差,十年轻负心期”和无尽的伤痛“泪香沾湿孤山雨,瘦腰折损六桥丝”。
再如《踏莎行•润玉笼绡》: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雾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这是一首端午节感梦之作。词中所写的梦,大概就是因为词人怀念去姬,相思成梦的。词的上片写梦境,但这梦境却并不朦胧、恍惚,反而异常清晰真切。起三句描画爱姬如玉的肌肤,红润光洁,还穿着轻柔的薄纱衣服。接着又写了爱姬的哀愁之态,缭乱的“愁鬟”与“空叠”之“舞裙”相应,表明其因苦于相思而无心梳栉和歌舞。这样,从姿貌到心态,作者才点破以上所写只是一场午梦,于是读者才知道爱姬原来只是梦中人。
综上所述,梦窗是情有独钟的深情词人,在他的情爱经历中,爱情的始终无法实现与对爱情的始终不渝所形成的悲剧性冲突尤为感人至深。而正是这种满含悲情的情爱经历形成了梦窗审美创作中的情爱内驱力,使得梦窗在表达这种深挚之情时,通过对自然的审美,含蓄隐蔽地传达了自己对爱人的深深眷恋的内心体验。这有违于儒家伦理道德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男性对女性拥有绝对的支配权和奴役权,而梦窗在词作中通过情爱内驱力所表现出的男性对女性的尊重和感情,使得情词的感情表达由虚饰走向真实,由普泛走向自我,由清浅走向深挚。同时,他又以独具个性魅力的审美追求把他的情与爱表现得梦幻密丽、朦胧幽眇,成为情词史上一页新颖而独特的篇章。
注释:
说明:本文所引吴文英词句均出自叶嘉莹主编.吴文英词新释辑评[M].北京:中国书店,2007.
①②③⑧(11)李健夫.现代美学原理:科学主体论美学体系[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修订本.79;85;218;165;164。
④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M].北京:中华书局,1961:469。
⑤(12)陈廉贞.读吴梦窗词[N].光明日报,1957-04-28。
⑥转引自钱锡生,关于吴文英生平中的两个问题[J].文学遗产,1993(2):79。
⑦费尔巴哈.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下卷[M].北京:三联书店,1960:209。
⑨刘永济.微睇室说词[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65。
⑩陶尔夫,刘敬圻.吴梦窗词传[M].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88。
(13)霭理士,潘光旦译注.性心理学[M].北京:三联书店,1987:205。
(14)陈洵.海绢说词[A].词话丛编本[C].北京:中华书局,1986: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