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多的水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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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永玉画梁山好汉,在几个酒人上最精彩。花和尚、黑旋风、行者、母夜叉……原来翻开《水浒》,书中人物本色地就带来三分醉意。李逵喝多了(其实是特为喝多),便要“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宋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宋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人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鸟位不重要,关键要“食有酒”才罢了。
  须知,宋人乃是古今第一等奢靡纵恣、骄奢淫逸的国民,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动辄就得上好酒食将养起来。而《水浒》正好是本强盗书,充斥“大碗吃酒肉,大块分金银”的强盗逻辑,江州杀人的黑旋风,酒也要喝,人也要杀。说到此处,想起古人小说中都有这一等黑大汉,在《三国》是张飞,《水浒》是李逵,《西游记》是猪八戒,到《红楼梦》,虽然是女儿国,也有焦大出来客串一下。
  这是酒话,不提了。
  单说李逵,这黑厮在酒肉上最十分地要紧。酒人铁牛大哥,其实是一部《水浒传》的书胆。天行健,好汉自强不息,再来一杯如何?微醺,在我辈心向往之,这算是第一等人生得意的境界。在李逵却不然,李大哥一出场,就是赤条条地醉闹,最后结局,竟也是喝了宋江的毒酒而化做厉鬼,可谓酒里来,酒里去也。
  不单李逵,《水浒》里酒场多,酒人林立,无酒不成书,一本大书,翻开就看到一部花和尚历险记,拳打镇关西、大闹五台山、倒拔垂杨柳。智深喝醉了骂泥塑寺门外的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也!”大汉武松打老虎,是喝了“出门倒”。打蒋门神,好打不解渴,偏偏要醉打,还问人家酒保:“老板姓蒋?如何不姓李?”十字坡结义,有缘来自孙二娘的一碗“洗脚水”。连玉麒麟卢俊义上山,也要与众头领连喝数轮,从桌下又被喝到桌上。当年初读《水浒》二遍,曾大胆推测此书当另有一种古本,称作《酒浒》,后来学业有成,研究中断,对《酒浒》的存在考据遂半途而废。
  分金亭,旧战场,销金帐,潘金莲。较之三国酒人,《水浒》中酒人其实更近竹林风度。三国喝酒,只在阵前、帐中、密室中饮,《水浒》则不然,瓦肆酒望,红绡醉靥,杨柳微风,黄泥冈上,处处曲香弥漫,口到杯干,《水浒》里,除了人肉包子铺,没有在喝酒上害人的去处,施耐庵他不忍。
  旱地忽律朱贵,他的酒店自有梁山泊就开张,忽律就是现在说的鳄鱼、凶猛蜥蜴,显然到后来,作为梁山泊酒店集团旗舰店的老总,朱贵已经是一条“商战大鳄”,眼下解构原著,利用《水浒》人物讲“人力资源管理”,好买书赚钱的专家越来越多,朱贵的名气,骎骎然有超越宋寨主和李大哥的势头。
  智取生辰纲的两桶酒,奠定了梁山泊后来兴旺的财力基础,所以后来宋江每次给大小头领开会,布置山寨事务,先说到的总是水泊四面连锁酒店集团的经理人选。酒店,山寨耳目也,不可不察。宣和二年四月吉旦,梁山泊大聚会,分调人员,酒店高层人才分拨如下:东山酒店,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两口子。西山酒店,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这两边是夫妻店,兼顾大宗人肉、牛肉买卖。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贵,鬼脸儿杜兴,这是老字号,旗舰店;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活闪婆王定六,这二位专门接应河北人物。山上总店,还有考算钱粮、支出纳入的“钱头”神算子蒋敬(宋江是他干哥哥),屠宰牛马猪羊牲口的操刀鬼曹正,排设筵宴的铁扇子宋清(宋江是他亲哥哥),监造酒醋的笑面虎朱富(酒也是笑面虎)。至此梁山泊上专门负责酒类经营的头领至少有十二位之多。
  一部造反书,却在酒肉上如此精细,真是深得天下酒人心,《水浒评话》在坊间流传得红火,良有以也。
  说到宋江,他却是怕喝酒的,宋十回不如武十回精彩处,当然是宋江在酒上太逊,宋老奸喝多酒要害事,杀了二奶阎婆惜,后来失手被擒,刺配江州,登浔阳楼喝酒,大撒酒疯,临风触目,感恨伤怀。做了首《西江月》:“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酒中狂荡起来,手舞足蹈,更叫嚣“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结果招来奸猾书生黄文炳的片言陷狱,差点把老命都搭上,从此在酒上只得分外留意了。不能喝就别硬喝,想练就回家练,这是宋老师给大家留下的深刻教训。
  我小时候不解风雅,总觉得那山大王的可怕,在人皮床上酒醒,撇了怀里的妖女,便嚷着吃人。其实《水浒》中有刁斗风沙暗,也有执手泪眼情怀,只是都在酒里边发酵、变形,只脱剩个杀人好汉的精神外壳。
  风风火火闯九州,生死之交一碗酒。读《水浒》下酒,沁人心脾,透彻肝肺,是同感那些好汉的酒神气魄,不念圣训,不怕天雷,不捉玉手,只是图酒肉快活,是天真情怀,赤子之乐,那些猥亵酒徒怎及万一!
  《三国》是英雄记,阴谋集,是讲政治。
  《水浒》是强盗书,杀人录,是反政治。
  
  看过水浒,就觉出《三国》的老迈权诈了,反而觉得《水浒》里边喝多撒野的强盗,好过《三国》里喝高露馅的奸雄。铁牛饮,胜你周郎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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