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民间借贷大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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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州三家大型银行的中小企业不良贷款率为零的背后,蕴藏着许多企业拿着高利贷的钱去还银行的债,再利用时间差,捧回银行贷款去偿还高利贷的利息。
  
  陈善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又一根地狠狠地吸烟,烟雾弥漫着整个房间。他正在为企业的巨额债务而发愁。
  陈善军是温州一服装企业的老板。三个月前,受银根紧缩的影响,资金周转困难的他选择了借高利贷3000万元,而最近由于出口受阻,高利贷难以归还。
  在浙江,像陈善军一样受高利贷所困的企业和企业家不胜枚举。据悉,2008年,缝纫机制造企业飞跃集团一度被高利贷逼得差点破产;同年,金乌集团董事长张政建不堪高利贷催债而逃亡海外。
  有调查显示,目前,温州企业的运营资本构成中,自有资金、银行贷款、民间融资的比例,已从2006年的60:24:16转变为54:18:28。在义乌,情形大致与温州相仿,有半数以上的企业都有过民间融资行为。
  温州中小企业促进会会长周德文告诉媒体,目前温州民间金融借贷规模已经突破600亿元,而此前这一数字还只是4004L元。这些民间贷款的利率,最低也高于银行利率4倍以上,有的甚至高出10倍。
  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09年年底,温州中小企业贷款余额2225亿元,3家大型银行的中小企业贷款不良率为零。对此,有人士感叹:“数字不假,但这背后是许多企业拿着高利贷的钱去还银行的债,再利用时间差,捧回银行贷款去偿还高额利息。”
  
  巨额回报的诱惑
  
  在企业生产和规模的扩张中,民间借贷往往起到过河搭桥的作用。但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浙江的民间借贷在巨额回报的诱惑下发生了改变。
  据化名为“老王”的知情人士透露,民间融资往往是从亲朋好友当中开始的,然后才出现典当、寄售行、投资公司的变相放贷。它们的月息一般在6分以下。
  “头”从亲朋好友手中一般以月息3分以下集资,然后再以月息6分不等放贷出去,从中赚取差价。“如果放贷50万元,以3分计算,一年就可拿到18万元。这种高利回报的诱惑容易让以利益至上的业主们迷失方向。”老王说。
  老王有—个朋友原本经营服装企业。看到民间借贷的高额回报后,朋友就把企业流动资金800万元和外借的700万元全数放贷了出去。正当他的这个朋友做着“月进一辆宝马”的发财梦时,借方却因根本支付不了这么高的利息,而以非法集资案事发。他的这位朋友的1500万元本金至今没有拿回,企业已陷入困顿。
  最为典型的是曾上胡润百富榜的浙江“东阳富姐”吴英。2009年12月18日,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以集资诈骗罪,判处吴英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而据熟悉吴英的圈内人士介绍,2005年,吴英借贷的利息是“7分利”,而普遍的民间借贷利息仅为2到3个点。以借100万元为例,吴英每天需要支付放贷人7000元,每个月就高达21万元。2006年,吴英的地下借贷利息降到5个点,但她的名气已经扩散到永康、丽水等地,更多的人在高额利润面前失去理智,使得她的圈钱更为便利。
  一位典当行的老板说,2007年吴英案发前,“太多人头脑发热了,吴英甚至借过2毛利,简直是天方夜谭”。于是一些早期借钱给吴英的人,确实发了一笔横财,“她必定要让一些人先尝到甜头,这样雪球才能越滚越大”。而吴英在东阳的大手笔投资,也为她的财富神话增添了传播力,“报纸电视上都在说她,富豪排名榜上也有她的名字,好多人忙着请客吃饭,就为了找到朋友引荐,把钱借给吴英”。而声名在外的吴英,已经看不上小额资金,“据说3D0万元以下的钱,她根本不借”。
  在吴英被刑拘后,吴英的妹妹曾问:“如果我姐姐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那东阳市政府门口早就挤满了讨债的人。就算每个人借给她10万元,那按照外边说的38亿元,应该有几万人堵在门口了。怎么讨债的地方那么少人呢?有知情人士分析,一方面吴英本人并不直接针对大众,她是金字塔顶端,钱到她手上时,已经经过了若干个“高利贷掮客”。另外,高利借贷本来就不受法律保护,万一债主来登记,自己被抓了呢,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安全。
  
  高利贷的运作手法
  
  近日,有一位在高利贷行业浸淫多年的资深人士向媒体透露了高利贷许多鲜为人知的操作手法。而该人士之所以愿意“抖”出业内的全部秘密,是因为民间高利贷“这一块已经被做烂了”,人们都认为月息6分以上的民间借贷很正常,但作为放高利贷者,他却感到非常“心虚”,因为“这么高的利息,肯定是还不上的”。他的愿望是,这个行业能重新“洗牌”,回归正常轨道。
  这名化名为“古木”的高利贷行业资深人士以“直存款”为例向媒体介绍了其操作手法。据古木解释,直存款就是借款人虽然符合银行的信贷标准,但银行的信贷额度已经用完,没钱放贷。这时,就有“银主”(有放贷需求的个人或企业)将约定款项存入指定银行,银行有了钱,再按正常程序向借款人放贷。
  “银主”是肯定要有回报的:借款人需向“银主”贴息。当然,“银主”也要保证,在一年内不查阅、不调动银行账户内的款项。
  古木向媒体介绍了他最近经手的一笔交易。古木说,他是服务于“银主”的中介,这次的借款人是来自浙南的一家企业,借款金额是6000万元,借款人愿意支付的贴息率是8%。
  刚开始时,古术的心里很“虚”,因为按照杭州的行情,一般直存款贴息是4.1%,最高不超过4.5%。如果按照6000万元贷款贴息8%计算,则借款方除了向银行支付利息外,还必须向“银主”(含中介)支付480万元的贴息款。
  古木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负责经办此笔贷款的银行希望“银主”在大户室里存钱,并且由银行方面的人陪同办理手续。而据古木介绍,大户室里的猫腻太多了。前段时间,有“银主”在某银行大户室里存钱,结果一信贷员伪造图章和存单,卷走“银主”2亿元。由于程序不合法,“银主”损失惨重。“现在一听到大户室,我心里就发虚”。
  古木认为,银行方面肯定有问题,可能银行希望在大户室里将“银主”的固定存款变为活期存款。据了解,如果按固定存款来操作直存款,“银主”会得到借款人支付的4%左右贴息,以及银行支付的每年4.14%的利息。但如果按活期存款来操作,借款人则必须向“银主”支付18%-20%的贴息,因为风险很高。风险高在哪里?古木说:“如果是固定存款,8%贴息是我们‘宰’银行;如果是活期存款,那8%贴息就是银行‘宰’我们,因为银行可以拿到高达20%的收益,却没有任何风险。”原来,如果是一年期定期存款,银行必须上报央行并受到监控;活期存款则不必上报,银行的操作更加“灵活”。“特别是在大户室里,有很多人为因素的影响,‘银主’的钱可能被打水漂。”古木说道,“其实对‘银主’和借款人而言,又哪里会晓得这其中的差别。”   古木告诉媒体,直存款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的业务收入更多来自对借款人直接放贷,这一块才是真正的金矿。他经营的民间借贷网络已形成一个庞大的地下金融网络,在这一网络中,信息流和资金来源畅通无阻。“特别在筹资方面,我可以做到上不封顶,要多少有多少。”
  
  借条的秘密
  
  巨额借贷其中所蕴含的风险不言而喻。2007年年底,王先生把自有资金300万元,连同从外面筹来的款项700万元一起,借给了金乌集团董事长张政建。之后不久,张政建“人间蒸发”。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王先生拿出了一张借条,上面简单地写明了数额2000万元和收款人姓名,并无日期。面对记者的疑惑和不解,王先生道出了这张借条的秘密所在。“实际上我只借给他1000万元,但是却写借了2000万元。”王先生说,他按照3-5分的月利率筹集到钱,再以6分的月利率给中介人,由中介人以8分利率再给张政建。
  “一份是公开合同,就是我给你看的这个;另一份是私底下的合同,约定利率、给付时间、借款期限、以何抵押等细节。”王先生说,理论上,“阴阳借条”足以支撑所有的风险。
  “借款人如果无法按照口头约定的履行,那么债权人就可以以这张‘阳借条’起诉主张自己的权益,而且没有时间期限。”王先生表示,现在,义乌所有民间借贷的借条都是这样操作。
  先期扣除利率部分,也是民间借贷操作手法隐秘的表现之一。
  2008年6月,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收到了一份起诉状:被告乐清某服饰有限公司老板,向自然人原告借款120万元,并约定该笔借款分两期归还,第一期于2008年3月5日归还60万元,第二期于2008'~4月5日归还50万元。被告逾期未还款,因此被起诉至法院。
  这个案子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高利贷”的迹象——借款120万元本金,按照约定借款人只需要分两次归还110万元即可。这种事情出现在高利贷盛行的温州,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秘密都在那张借条上!”温州某律师向媒体解读,“借条上写的是借120万元,实际当时拿到手的可能只有90万元,甚至80万元,差额部分作为利息,已经先行扣除了。这是高利贷行业的‘规矩’。”
  “其实规避法律风险很简单。”古木表示,他们会与借款人签订合约,约定的年息绝对在法律认可范围之内。“我们会将全部款项支付给借款人。但有一个前提条件,借款人必须用高利贷下的贴息款来置换。这样,从法律程序上就避开了风险。”
  
  高利贷有望在阳光下运作
  
  2010年2月25日,中国人民银行条法司司长周学东在中英非银行金融机构贷款研讨会上表示,修订后的《贷款通则》征求意见稿已基本形成,内容包括将民间借贷纳入监管范围,并建议对超出基准利率4倍以上的贷款最好不要界定为非法。
  按照央行之前颁布的《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取缔地下钱庄及打击高利贷行为的通知》中规定:民间个人借贷利率由借贷双方协商确定,但双方协商的利率不得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机构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不含浮动的4倍,超过上述标准的,应界定为高利借贷行为。
  也就是说,按照目前央行6个月至一年的贷款基准利率5.31%计算,民间借贷如果月息超过1.77%,年息超过21.24%即高于现行基准利率的4倍,就将被认定为高利贷,高出部分将不受法律保护。杭州某律师事务所的应律师表示,按照这一法规,目前发生借贷法律纠纷时,法院只会判决贷款人归还借款人本金和低于4倍贷款利率的利息,其他利息被判无效。
  而根据对杭州几家民间借贷公司进行咨询时发现,春节过后,由于银行收紧贷款政策、甚至无钱可贷,使得民间借贷市场受益不小,贷款利率也跟着水涨船高,如果没有抵押物,月息都在10%以上,最高月息甚至达15%。
  “杭州市户口,不用抵押,每天千分之五。”一家民间借贷公司的负责人表示。也就是说,借款人通过这家公司借款1万元,每天需支付50元利息,一个月需支付1500元,相当于月息15%,远远超出了4倍基准利率。“我们做的民间借贷一般都属于短期借贷,多数借贷时间都不会超过一个月。”这位负责人表示。
  相比处于“灰色地带”的民间借贷公司,浙江省内已经挂牌的一些小额贷款公司,目前贷款利率按照央行的要求严格执行。
  “我们目前的贷款年利率一般在10%-18%左右,严格执行央行基准利率4倍的上限。”杭州昆仑小额贷款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员说。由于这一上限的要求,目前小额贷款公司对于借款人的要求也比较高,个人贷款必须要有房产等抵押物,企业贷款也要提供相应的抵押。
  “现在很多民间短期借贷利率都超过基准利率4倍上限,今后为小额贷款公司取消这一限制,一方面有助于提高这些机构的盈利能力,另一方面也有利于更好地规范民间借贷市场。”中央财经大学银行业研究中心主任郭田勇说。
  业内人士称,相比商业银行,小额贷款公司经营的产品具备更高的风险,因此获得更高的风险溢价也符合市场原则。“一些大银行的小企业信贷业务都达到很可观的年息,它们还要求抵押和担保,我们承担的风险相对更大,打破利率上限,实行更加市场化的利率定价,对我们而言是很有必要的。”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负责人说。
  
  中小企业融资渠道及融资成本对比
  
   银行贷款
  贷款年利率7.47%,目前商业银行普遍会将贷款利率上浮10%-30%,实际年息最高为9.711%。目前来看,这是成本最低的融资渠道,但目前银行收缩信贷规模,中小企业从银行贷款难上加难。
  直存款
  直存款是指“银主”(放贷的企业或个人)将资金存入借款方指定的银行账户(定期存款或活期存款均可,以年为周期单位),借款方必须向“银主”贴现的行为,一般发生在银行信贷额度紧缺的情况下,它相当于增加了银行的正常放贷规模。银行实际年利率(9.711%)+贴息(贷款额度的4%-8%),年息约为17.711%。
  
  委托贷款
  即“银主”委托银行将资金贷款给借款方。支付给“银主”月息2-3分+支付给银行的手续费(视情况而定),年息30%左右。
  
  典当
  月息3%-4.5%(包括利息0.3%+咨询服务费2.7%-4.2%)。优点是操作方便,缺点是典当行一般也缺钱。
  
  民间贷款
  “银主”直接与借款方签订贷款协议,一般月息在5%-6%,有的高达10%-12%。
  
  调头寸
  中介支付给“银主”的一手日息2.5‰-3‰,二手日息4‰-5‰。按此计算,周息约4%。
  
  赌场利率
  向来自赌场的“赌资”借贷,利率高达每天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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