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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南坡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最多见的是山和树,最难见得到的是人。
在秦岭北坡,现在仅存的原始森林,在眉县境内太白山附近。据宝鸡日报开车的李师傅讲,早年秦岭全是原始森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都被砍光了。眉县还有块幸存下来的原始森林。过去,那地方按行政区域归眉县管,但眉县伐了树,往出运,得从宝鸡借道,宝鸡有路,却进不了山。就这样,那片原始森林就存活到了现在。
“那里的树,最小的也有方向盘那么粗。”李师傅说。
一路上,我的确没有见到成片成片可以称之为原始森林的林地。然而在山上、河谷、坝子里行走,如果你远远看到几株树冠擎天的大树突然高高撑起一片蓝天,那树下必然是有人家居住的地方。而且一旦走近前去,你就会发现,那些老枝横斜的古树下面的房子,也必然是被烟火熏得黑黝黝的老屋。无须向主人讨教,只要一看树的年龄,你就可以知道,那或长在屋后,或站在房前的老树,肯定是和这个家族一起在这里落下脚的。不少人家,还在当院那棵老树前修起一个小小的神龛,每逢初一十五,便点起香蜡,如神一样敬奉。
秦岭北麓眉县首善镇的葫芦峪,是三国时期诸葛亮与司马懿“火烧葫芦谷”的古战场。谷口的一棵白杨树,躯干巨大,浓荫遮地。树前的神龛俨然是一座小小的庙宇。我去的那天既非初一,也不是十五,神龛里依然香烟袅袅。树下面乘凉的老太太告诉我,那是一棵神树,平时谁家孩子有病,到这里烧一柱香,用不着吃药,就会好的。
这样的说法,也许有些离奇,但在那些荒山僻壤的公路边,我倒是经常看到,一棵本来平平常常的树上,披满了红布。一问,就有人绘声绘色地告诉我,这一带汽车经常出事故,跑长途的司机给这棵树许了愿,来来往往,一路都会平平安安。
秦岭最南缘应该在什么地方?
动身前我查阅的不少资料都含混其辞,只有台湾的一份资料上说,从地质意义上讲,剑门关一带,是秦岭与巴山最南缘的分界。到了剑门关,我才发现,剑门关北坡山势平缓,漫漫山岭一路朝北边的秦岭主脉蔓延而去。而在剑门关关口一线,这群山竟突然之间齐茬茬断裂开来,变得如刀削斧劈一般陡峭。就这样,如万马奔腾般的秦岭,在与巴山相拥相抱的一瞬间,突然间收住脚步,于是在中国腹地留下了秦巴山区的一道裂痕——这就是地理学界所谓的秦岭沟槽地带。
十年前路过剑门关,我就惊异于剑阁镇到汉阳镇绵延几十公路两边,那一排排老干虬枝的千年古柏如身披绿色铠甲的老卒,竟然能够在绵延山脊的粗厉风雨中整整齐齐站立那么多日日夜夜。在这远离村镇的荒山野岭间,也有人用石头和砖块围拢起裸露的树根,有的树株上还有当地百姓还愿时留下的痕迹棗一条条挂在树身上的红布条,以及树根下点残的蜡烛、断香。开车的小伙子告诉我,这些树叫“张飞树”,是三国时蜀将张飞栽的。邻近村庄百姓视这些千年古柏为圣物,每逢初一、十五,有不少当地人到这里许愿还愿。据说在“张飞树”前烧一柱香,可以保一家人平安。后来查资料,那树确实是张飞栽植,而且从剑门关一直绵延到了阆中的张飞墓前。广元日报社一位朋友说,现在从剑门关到阆中的公路,还行走在近两千年以前张飞开辟出来的那条路上。这样算起来,这条道路比古罗马城的罗马大道还要早200多年。他还说,广元市正在为这条古柏夹道的林荫古道,申报世界自然遗产。
如此看来,这些年迈寿高的老树,就是这条历尽沧桑的东方大道的见证者了。人们之所以膜拜这些千年老树,除了表示对张飞的怀念之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恐怕就是在当地百姓的心目中,那些树已经是这条古蜀道上另一种具备灵魂和精神的生命了。
秦岭山区至今是一个重视自然崇拜,强调灵魂安抚的地方。一路上,我经常可以看到路边的一块石头,被神一样地供奉起来。有人在那里磕头,有人在那里烧香。与石头比起来,树有生老病死,有枯有荣,人们也就很自然地认为,树也是有灵魂的生命。尤其对于那些一辈子都单门独户,住在大山深处的山里人来说,他们从一出生就与那些长在房前屋后,古庙路旁,春天便发芽,秋天来临就满枝黄叶的树木,共同经历着风风雨雨,天长日久,那棵树与自己心灵距离,也就越来越近了,人们也就很自然地把那些看着自己一天天成长,一年年衰老的树,看作是自己心灵和感情的忠实伴侣了。
在我老家天水的伏羲庙里,原来有依照伏羲六十四卦排列栽植的六十四棵柏树。当地人认为农历正月十六是伏羲诞辰,这天早上鸡叫头遍,人们便争先恐后地挤进庙内,向古柏祈求平安。
那种场面我是经历过的。
沉沉夜色里,小小的伏羲庙内烛光摇曳,香烟熏人。人们前呼后拥地挤到苍老的柏树前,把早就准备好的红纸人贴到树上,然后用香点燃艾草,再把艾草粘到红纸人身上。据说你如果什么地方有病,就把艾草粘到红纸人的什么部位,绝对药到病除。这样的习俗,从明代建起伏羲庙以来,在天水城里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这中间是不是也有一些我们至今无法预知的因果在里头的呢?
在秦岭,尤其是在陕南、神农架一带的秦岭山区,高山和森林势力和气势覆盖了一切,统领着一切。即便你是冒然而来的闯入者,如果在林子里走得久了,你就会感觉到那些围绕在你四周的树木,有一种既如微风一般轻飘,又如洪水一般汹涌沉重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将你的肉体和灵魂溶解、消化掉。于是你松弛的心灵会骤然间紧张起来。这时如果收住脚步来倾听,你甚至会听见漫山遍野的树木,在用一种你无法破译的语言相互交谈、交流或者倾诉。在周至县老县城附近厚畛子的那个晚上,我借宿的那户农民窗外的一棵老核桃树,在忽起忽落的骤雨里吱吱呀呀响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我向老房东说起,老人半真半假地笑着说:“山里头冷,树被冷得打哆嗦哩。”
也许,这是真的罢!
一路上,我发现秦岭以南许多地方志书上记载的奇异现象,有不少古树显灵的记载。在神农架附近的房县,我从一本近几年出版的《房陵风情》上看到这样一件事:青峰镇老街有一棵古柏,当地人称“柏老爷”。据说这棵树是元代永乐年间修建真武祖师殿时突然从地下长出来的。清代,住在殿里的一位叫代天银的道士满身生疮,久治不愈。一天夜里,道士梦见一位白髯老者从古柏里走了出来,一边告诫他要多做善事,除暴安良,一边用拂尘在背上轻轻一扫,毒汁便流了出来。几天后,道士身上的毒疮全好了,这道士于是一生都除恶扬善,成了远近有名的“侠道”。这件事传出后,当地百姓求子祈福,问事医病,都来给柏老爷烧香许愿。
一棵普普通通的柏树,成了老百姓心中的神灵。
1958年大炼钢铁,有人想把“柏老爷”砍了炼钢铁,没有想到一斧头下去,火星四溅。又一斧头下去,古柏血如泉涌。砍树的人吓得魂不守舍,逃回家后便病倒在床,整整躺了半年。
这样的故事,一路上几乎到处都能听到。
《洛南县志》记载,页山河乡柏镇庵村有一棵古柏高21米,清道光三十年商州知州就为这棵树作过一篇《页山古柏记》。那棵树后有一座古庙,树上披满了信徒们挂的红,至今香火很旺。洛南一位搞书法的朋友说,几年前他到那里,看见树下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树枝,想拣一根做笔架,一位老人急忙劝阻说:“要不得!这树是神树,拿了神树上的东西,是要倒霉的。”
那位朋友说,老人给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前几年,树上掉下来一根的碗口粗的树枝,有人拣去想盖房用。可锯子刚锯了几下,晴朗的天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房子刮倒了,父子俩也被压死了。树旁那座庙里,过去住的一位道士,一辈子除了修仙,每天给古树浇水培土,为人既清贫又正直,到死的时候连一块棺板都没有。就在道士去世的当天,一根大树枝突然断裂,落了下来。村里人用那根树枝,刚好给道士做了一副棺材。
这些神秘离奇的故事是真是假,实在是没有办法探究。
人们给我讲起这些故事时,总是连时间地点和见证者的名字都讲得清清楚楚,于是我也就只好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话又说回来,在秦岭深处,尤其是安康、商洛和神农架一带,至今还东一户西一户,处在散居状态的山里人,除了在密林深处种一点用来养命生活的五谷杂粮以外,实在是再没有别的事情让他们牵肠挂肚的了。一路上,我经常看见那些上了年岁的老人,一整天都坐在密林深处的石板屋前,半眯着眼,久久地盯着面前的一棵大树、一块石头,或者一只狗、一头猪,即便是不说一句话,我也能够感觉到他们正在以一种平静如水的心态,与它们交谈、交流、沟通,互诉衷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棵本来没有灵魂的树,在人的精神和情感不断的抚摸、激发、呼唤、映照中,也许会突然之间从旷世亘绝的沉睡中苏醒过来。于是它们也就和人一样有了喜怒哀乐,有了是非曲直,甚至有了神性和灵魂。被人的情感和精神唤醒了的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这时也和人一样,具有了道德和精神意义上的生命,可以惩恶扬善,可以警示后人,并且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与厮守着它的人们,共享人间悲欢离合……
这一切,应该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