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惠特曼最会撒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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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带武器,卧底侦查,但从来都没有受过伤,因为他是地球上最会撒谎的人。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因他成为现实。
  演员有剧本,而且同一幕可以重复演好几次,你却只有一次的机会。演员如果台词念错了,还可以重新来,但卧底探员要是犯了一个错误,很可能会因此送命,甚至也可能害得别人和你一起送命。
  他侦办的每一个案件,都精彩得足以拍成好莱坞电影。
  —《华盛顿邮报》
  潜伏!你眼中的不是我
  一辆装有防弹车窗的白金色劳斯莱斯朝东滑行,开上棕榈快速路,驶向迈阿密海滩,后备厢里藏着六幅窃来的画作:德加、达利、克林姆、欧姬芙、苏丁与夏卡尔的名作,凌乱地堆放在车厢里,各自用薄薄的牛皮纸包裹起来,贴着透明胶带。驾驶座上,一名叫科尼亚的巴黎富豪重踩油门,驱使着这辆三吨重的猛兽奔驰前进。
  科尼亚是个业余罪犯。他是个对日常生活感到厌倦的房地产大亨,渴望刺激冒险。每隔几分钟,他就用力踩下刹车,把时速降到七八十公里,滑向外线,然后再把油门踏到底。助手座坐着一个胖嘟嘟的家伙,一张圆脸上顶着一头乱发。他是法国人,自称桑尼,面无表情地坐着不动,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万宝路香烟,注意着任何可疑的车辆。 鲍伯坐在黑色镜面的隔板后面,翻翻白眼。“放松点,”鲍伯说,“喂,你开着一辆白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又在九十五号州际公路上飙到时速145公里,这样警察想不注意都很难吧。”科尼亚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他白手起家,从不受别人的指使。于是鲍伯把安全带拉紧,闭上了嘴巴。
  鲍伯是个美国地下艺术品商人,游走于合法与非法的艺术市场之间,是个国际掮客,对于金额高达数百万美元的交易习以为常。但他的真实身份是FBI艺术犯罪组的高级调查员。他叫罗伯特·惠特曼,鲍伯是罗伯特的昵称,是的,卧底的鲍伯用了真名!这是卧底工作的基本原则:能不说谎,就不说谎。说的谎愈多,就愈必须花脑筋记住自己的谎言。
  今天这六幅画作的交易只是一笔大生意的前奏。接下来是一幅遗失已久的维梅尔画作,几幅伦勃朗,还有德加的五件素描作品。这些画作价值高达五亿美元,在1990年的波士顿加德纳美术馆窃案中遭人盗走—加德纳窃案—成为艺术犯罪史上最大的悬案。
  长久以来,波士顿警方与当地的FBI分处追查了数百条线索,即便是不可靠的情报、谣言和捏造的目击报告,都一一查证,却都没有任何结果。不少骗徒和民众因为觊觎五百万美元的悬赏奖金而假造各种线报,结果也都遭到警方拆穿。一年年过去,新的嫌犯陆续浮现,也有不少旧的嫌犯告别人世,而且有些死因颇为让人疑窦。许许多多的阴谋论因此应运而生:主谋是黑帮,是爱尔兰共和军,是某个外国大亨雇人犯案。有些人认为窃贼根本不晓得自己偷了些什么东西,但也有人认为窃贼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人说窃贼早已不在人世,也有人说窃贼仍然好端端地活着,住在波利尼西亚。有人说这场窃案是内部人员监守自盗,而且警方也参与其中。有人说失窃的画作埋在爱尔兰、藏在缅因州的一幢农舍里、挂在沙特阿拉伯某位亲王的宫殿里,或是在案发后不久就遭到了焚毁。记者与作家纷纷调查这起案件,写下无数充满臆测以及引人争议的作品。还有人拍了纪录片。加德纳窃案的传奇随着时间过去而愈滚愈大,成了艺术犯罪的典型范例。
  现在,鲍伯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哥伦比亚毒枭帕特里克与劫案有关。他打算通过桑尼与科尼亚搭上毒枭,再顺藤摸瓜。在过去九个月,鲍伯潜心卧底,刻意迎合桑尼与科尼亚,终于获得他们的信任。今天即将在一艘租来的游艇上演出的戏码,就是最后的一个步骤,目的在于让他们彻底相信鲍伯是真正的行家。后备厢里的六幅画作都是赝品,是鲍伯从一座政府仓库里挑出来的东西,但已足够蒙骗科尼亚和桑尼。根据事先编写的剧本,鲍伯他们三人将搭着租来的鹈鹕号游艇出海一游,然后和帕特里克及其党羽见面,以120万美元的价格把这些画作卖给他。鲍伯离破案越来越近了。
  四名棕发美女,都是年近三十岁的健美干探,把自己的格洛克手枪藏妥之后,再套上比基尼泳衣,穿白色亚麻布制服的服务生摆放着玉米片、沙拉酱、嫩烤牛肉,并且把两大瓶香槟插进冰桶里;一个闷闷不乐的爱尔兰人独自坐在乳白色的沙发上,低头看着一具银色黑莓手机上的短信;船长启动隐藏式监视器,按下录像按钮除了毒枭以及游艇上的所有人,包括打手、伴游女郎、船长和服务生,都是FBI卧底探员。放长线钓大鱼,这场前奏顺利进行,一切都在鲍伯的计算之中,并无破绽。只等哥伦比亚毒枭打开船上的保险箱,取出一把克鲁格金币和一袋钻石
  买主没有来,多疑的帕特里克再次改变了交易地点。法国警探在最后交易的时候逮捕了帕特里克,当时鲍伯并不在场。然而,对外公开的起诉书中,竟然详述了整个办案过程,甚至包括鲍伯的名字和身份!
  对于卧底来说,曝光是致命的。鲍伯只好结束了追踪两年多的加德纳案件。三个月后他退休了,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FBI成长记
  “我叫鲍伯,美国公民,今年22岁,大学刚毕业,没有犯罪记录。” 大学毕业后,他很兴奋地给联邦调查局打电话找工作,对接电话的探员述说自己符合每一项要求。但那位探员对他说:孩子,你很好,但是我们希望应征者有三年工作经验,你可以过几年再打电话来。”
  之后,鲍伯投入了新闻业,他进入了父亲创办的农业月刊《马丽兰农夫报》。之后他结婚了,有了两个儿子,家族产业收入丰厚,生活平静而幸福。当他全心为一家出版公司工作,最初的梦想已经有些淡忘时,妻子唐娜带来了FBI招聘的信息。当时他已经32岁了,而联邦调查局征人的上限是35岁。于是,他故作镇定,瞒着唐娜去巴尔的摩分处报名,接受了能力测试。他想,如果没有被录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次太顺利了。1988年,鲍伯如愿成为FBI探员。
  1988年5月,美国弗吉尼亚。鲍伯去联邦调查局学院正式报到,接受为期14周的集训。他和其他学员一起,接受了一系列的训练,包括格斗、射击。鲍伯当记者的经验却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收获。他发现自己更懂得如何观察别人,询问的技巧也高出同学一筹。一切顺利,三个多月之后,他被分配到了费城。20世纪80年代的费城,是一座又脏又贵的城市。在他报到的那个月,费城的两家美术馆先后遭到了抢劫。   四个月前,一个看上去像美术系学生的年轻男子,拿着一把乌鸦自动枪,从费城美术馆抢走了罗丹的雕塑《断鼻人的头像》。罗丹美术馆悬赏15000美元。雪片般的线报中,总算有一个可靠的举报电话,一个费城本地的男人指控一名叫史蒂芬·施的脱衣舞男。经过美术馆警察照片指认,巴赞和鲍伯基本确认抢匪就是他。警方趁史蒂芬·施出门活动时逮捕了他。可是却没有找到罗丹的雕像,鲍伯通过史蒂芬的通讯簿找到一个知名古董商的电话,找到了史蒂芬的母亲,搜查了她的住处,并最终在地下室找到了包在报纸和防雨布里的《断鼻人的头像》。
  这个案子将鲍伯引入了艺术犯罪侦查。成为正式探员后,惠特曼在FBI里仍算是个异类,当别的探员都在为恐怖主义、敲诈、走私、贩毒这些威胁国家安全的事件忙得焦头烂额之时,他却显得分外轻松。大众对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的失踪饶有兴趣,但在FBI,这类案件几乎都不值得一提。盗窃博物馆内的艺术品与古董遭窃的案件直到1995年才成为联邦罪行。在不少人眼中,偷窃艺术品与毒品走私等犯罪行为相比,不过是把画从博物馆的墙上揭下来“带”走而已,没有对公众造成生命和财产的危害,因此“没有受害者”。而惠特曼认为,这种看法十分短视,因为艺术品窃贼偷走的不只是美丽的艺术品,更偷走了记忆与身份的认同,他们偷走的是历史。
  追击!伦勃朗的《自画像》
  2000年12月22日,瑞典斯德哥尔摩。还有半个多小时美术馆就闭馆了。三名男子穿着帽衫闯进美术馆,其中一个手拿机关枪命令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另两个人拿着手枪冲上二楼右转跑过石雕和布面油画,一个人去了法国展厅,挑了《与园丁对话》和《巴黎青年》,另一个人则去了荷兰展厅,摘下了伦勃朗的《自画像》。整个抢劫过程只花了两分半钟,三名劫匪各自背着一个黑色行李袋,跳上了美术馆旁小河里的一艘橘色船逃之夭夭。《自画像》是伦勃朗为数不多画在镀铜版上的作品,年轻的伦勃朗身穿深色斗篷,头戴褐色贝雷帽,脸上似笑非笑像《蒙娜丽莎》一般庄重迷人。它价值3500万美元,是瑞典国家美术馆的镇馆之宝。
  2005年秋天,在哥本哈根的一间旅馆里,一个伊拉克人坐在一张狭长的床上,数着一叠一叠的百元美钞。这个名叫巴哈·卡胡姆的男人,鹰钩鼻、皮肤蜡黄、头发杂乱,粉色Polo衫、紧身牛仔裤、黑色皮靴,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金项链。鲍伯站在他的对面,这次他扮演了一个给美国黑帮干活的艺术品专家。尽管是熟人介绍,巴哈还是小心翼翼。鲍伯只能单枪匹马前来,除了以公斤计的现金,别无长物。
  鲍伯取出一个紫外线观测镜,拿着画走进浴室开始认真研究。在确认了伦勃朗右耳上方细微的裂痕之后,鲍伯给外面发信号:“没问题,我们成交了。”数秒后,门口传来门卡解锁的声音,巴哈猛一回头与鲍伯四目相对,两人迅速冲向门口。这时,“砰”一声巨响,门被人撞开了,六七个人跑过鲍伯,把巴哈压倒在地。鲍伯,拿起床上的那袋美钞,紧紧地抱着伦勃朗的《自画像》离开了旅馆。
  内疚!背叛的滋味
  2005年,联邦调查局创办FBI艺术犯罪组,鲍伯升任首席特工。作为FBI艺术犯罪领域的唯一一位专职卧底。他有严格遵守的一套理论:评估对象、主动接近、建立关系、背叛对方、平安回家。“犯罪案件不像你看的电视,一小时就能结束,这中间有太多的变化,以卧底的身份去办案,成功与否取决于对方是否配合,一个案子常常要经历6个月、1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即使你编好了‘剧本’,计划也要不断更新。卧底办案就像下棋一样,你必须精通自己办案的主题,而且必须随时预测对手的下一步”。鲍伯把以前工作中推销广告学会的技巧用在了办案上。“卧底办案和推销商品差不多,重点都在于了解人性,先与对方拉近关系,然后再背叛他。而这个过程有时也会让他感到内疚。”
  乔舒亚拜尔,一家印第安古董艺廊的老板,因为涉嫌非法贩卖包括老鹰羽毛在内的印第安宗教文物而被惠特曼和他的搭档盯上了。在“建立关系”的过程中,惠特曼和他相处得非常愉快。拜尔是个知识分子,擅长鉴赏印第安人艺术品和美酒。鲍伯曾到他家吃过饭,拜尔还请他到他最喜欢的餐厅用餐。他们共同度过了愉快的圣诞与新年假期,甚至谈了彼此的家庭。最后,乔舒亚拜尔以非法贩卖或意图贩卖17件文物的罪名遭到起诉,惠特曼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也许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是好人,但是确实犯了法,应该承担应有的结果。”
  二十年的FBI生涯,鲍伯追回的艺术珍品不下千件,总价值足有数十亿美元。但“最高兴的其实是,人们开始意识到文化遗产的重要性,能够让世界有所不同真的很好。”
  退休之后,鲍伯除了出版自传之外,已经有三四个公司在与他接触,希望能把他的故事拍成电影了。“其中包括斯皮尔伯格哦。”鲍伯眨眨眼睛,翻译也显示出惊讶的表情,显然,在来到中国后的诸多采访中,他还是第一次提到过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
  现在,鲍伯也还在联邦调查局做顾问,帮助培训学员,或许有一天,他的学生可以替他侦破“加德纳”那场世纪悬案。当然,他希望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家人,留给太太唐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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