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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文从多个方面读解了峻冰的诗集《行吟韩国》,阐述了诗人字里行间所表现出的对都市的踟蹰、观望、怀疑和警惕,对乡土生活的亲近,对大自然山山水水的无限向往以及对丰厚的历史文化的叩问和追索。此外,本文还从诗人在异国行走的记录中捕捉到了诗人笔下人类与自然、都市与自然所发生的疏离现象。
关键词:峻冰;《行吟韩国》;城市
作为语言艺术的最高表现形式,诗歌是所有艺术范式中最具灵性的一种,同时也是最难以掌握的一种。大抵说来,太过理智化的人是不适合写诗的,因为这样的人要么缺少自得的心境,要么缺少物化的感染,均有悖于作诗的情趣和兴味。从某种意义上讲,诗歌的根本就在于其对情感的充分发掘和激扬表达。别林斯基在《爱德华·古贝尔的诗》一文中这样说:“情感是诗的天性中一个主要的活动因素:没有情感就没有诗人,也没有诗。”[1]尽管王国维将诗歌之境区分为“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但诗歌却无法从根本上摆脱“真”和“情”的制约。所谓“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衷而形于言”[2],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有饱蘸情感的笔墨才能写出真正的诗行,也只有饱蘸情感的诗行才有可能真正进驻读者的心田。作为诗人,峻冰具备了这种潜质。从淳朴闭塞的乡村到喧嚣熙攘的都市,从地处中国内陆的成都到三面环海的朝鲜半岛,在并不轻松的跋涉中,峻冰把一曲生命的恋歌唱响,生动地融进自己的人生旅程。站在城市的肩上,诗人把浸透了个人生命体温的诗行铺展在历史和自然、人性和欲望交锋对峙的时代浪尖上,任其在颠簸和倾覆中幻化为都市人生的别样咏叹。
1998年春天,峻冰在他的第一本诗集《乡土与人生的恋歌》中,以一句“望神乌黑的翅翼掠过的夜空/——是家的方向”带给笔者以真挚的感动。在想家的时候,它是如此有力地敲击着奔忙于都市生活、行走于欲望之途的现代人的心灵之门。在时间的游走和生命的虚耗中,都市生活让我们曾一度栖息留恋于其中的精神家园布满了杂乱的野草,于面目全非中让荆棘、让蛛网结满了心灵的每个角落。诗人以一颗年轻而敏感的心观察到这一切。在一声不响地执著探寻和跋涉叩问中,轻轻却又是有力地为我们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在喧嚣的现代生活和日益异化的心灵空间中,“诗人总是《走在故乡路上》,离不开《乡土》《乡音》《乡韵》,忘不了《老屋》《小村》《小城》” [3]。相对于乡村生活的静谧和安详,峻冰以静观自察的方式烛照到都市丛林繁忙、琐碎、庸碌生活状态后的生命焦虑:人性的苍白乏力和物化的堕落沉沦。“枯树上最后一片凋零的绿叶瑟瑟地”总是“被软硬兼施的风折磨得最久”(《一个人》)。在茫然无路之时,年轻的诗人把白云般飘逸轻灵的梦想悄悄揣入自己的心间,“躲开名利贼亮的眼/顺风的耳/在无人的人生拐角处/瞧你的眉眼/你的心灵/你的人格/之后/撕一片脸上的欢乐/擦去心头的泪水”(《与寂寞面对》)。
无论是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还是做客于都市友人的家室中,诗人的心灵总会为不经意间的美丽所感动。在异域行走的21世纪初年,因了那“淡淡的沉思/浓浓的酒意”和“殷殷的真情”(《做客冬日》),诗人将异域的自然风光、山水画卷一股脑地拥入怀中,以静立谛听的姿态、盘腿端坐的背影在温暖厅堂中将其守望、酿造成“洁白的诗意”。从恋乡的根出发,攀越过青春的干,诗人站在生命之树繁茂的枝头,俯瞰一路走来的风景。在韩国首都汉城(今称首尔)迷离的雨巷中,诗人将对自由和个性的向往书写成一幅幅壁画、一壶壶绿茶,悬挂在生命之旅的客室中。在充满感性的诗行和文字中,诗人穿越繁华的异国街道,将最崇高的东西诉诸自己的笔端。山水的清丽、人情的温暖、历史的久远、乡情的缠绵,幻如一根根脐带将祖国和慈母的眷念汩汩传达到游子的心间。在无眠的夜之城中,在明灭的灯火之阵中,诗人将一脉心香遥遥祭向自己心灵的方向:魂与家的方向。生命漂泊之途中的困惑与无奈、情感追索过程中的失落与彷徨,诗人“在匆忙的人群中徘徊”,心中所萦绕的依然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永恒的生命谜局:“我怀疑——/我不是我”(《在匆忙的人群中徘徊》)。城市作为一个意象,同时也作为一个被诗人所不断描写的对象,渐渐成为一处让作者无法摆脱的叙述空间。在乡村与城市二元对立的社会格局和文化建构中,诗人笔下的城市形象总是充满令人回味、反思的况味,意蕴悠长却又无法将其梳理得分明。
作为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产物,现代城市的发展与繁荣见证了物质和精神双行道上的沧桑与苦难。当传统文化中绵延久长的乡风、乡情被隆隆的现代化机器的轰鸣所吞噬和湮灭的时候,作为一个个鲜活个体的生命也迅速被钢筋水泥结构起的大厦包裹上了坚硬的外壳。人类初民状态时的清明、质朴和纯真开始被挤压出现代都市狭窄的生活空间。在尼采“上帝死了”之后的天空下,人类正渐渐把自己变成方格鸟笼中的侏儒和被迫抿紧翅羽的飞虫。在《站在城市的肩上》里,峻冰写道,“我离这个城市太远/要用一生的长度来计算”;在浓妆艳抹的都市街头,在汽车尾气、流行乐、假新闻和大幅的广告牌前,围城中的人们成了“在水泥的河里游玩”的“一条条的鱼”。这样的诗行是充满了思想的力度和人性的深度的,或许体认一座城市就是体认一部历史,或许体认一座山峰就是体认一种文化。在现代和传统的对峙与交锋中,夹缝中的人们在狭窄的生命空隙中渴望着自由的呼吸,人类生命的原点本就不在欲望丛生的都市啊!对诗人来说,也只有在冬日做客的瞬间和沉醉于松林、沐浴在海风中的片刻,才能真切感悟到生命边缘侧畔的幸福。超越于都市纷扰的生活之后,诗人堆积起所有的记忆,“咀嚼人生和爱情”,出神到“任凭转瞬即逝的时光由指间滑落”(《星期天:在幸福的边缘》)。
如果说,诗人内心深处充满了对城市的警惕和本能的厌恶之情的话,那么,在其内心深处所潜隐的另一种情感则是对乡土生活的亲近和由此而来的对大自然山山水水的无限向往与认同。《行吟韩国》作为一部个人三年来在异国游历、工作与学习生活的写照,作者却很少以直面相向的笔触去勾勒和描写韩国发达的科学技术和迅猛增长的经济实力,相反却以很大的篇幅,站在城市的肩上,为自己的人生和美学追求导引着另一条道路和方向。人与自然、人与历史、人与社会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交流和切近体察成为诗人内心深处最为珍贵的财富。在冷漠的世俗风雨中,诗人以“归去来兮”般的咏叹调把个体的游历守望成大众的精神家园。在对历史的寻踪探秘、在对山水的尽情嬉戏中,作者笔下的诗行最终跳跃成一曲曲动人的生命旋律,有平和舒坦,也有激情四现。
与对待都市时的踟蹰、观望、怀疑、警惕不同,在诗人的笔下,自然山水、宁静田园是可以用无限的真诚来眷恋、怀想和投入的。在大自然的美景中,诗人张开心灵的眼睛从细处静静体察,在与自然山水的契合与对话中,让思绪在美景中自由游弋。松林、阳光、野花、绿草、涛吟与鸟鸣让诗人最终消泯掉身在异乡的惆怅,全身心地沉浸在大自然的美丽景色中。“时间空间自由和谐”的“真情与思恋”(《午后的松林》)浓聚成一色浅浅的生机,嵌入诗人笔下滚滚流淌的诗行。在对物质的疏离和对人本、人文的寻觅中,诗人将自然、历史和自己的思想、情感对接缝合。对巍巍的高山,诗人可以说:“你像我的父亲/伟岸挺拔和沉默/靠近你/肌肤的温热/我听到拥抱太阳的心跳”(《登大屯山的方式》)。对滔滔的海浪,诗人可以说:“掬一捧你的笑颜/洗心灵的垢污/我尝到轻松的快感”(《玩海》)。摆脱了拘役形体的劳作和虚伪庸俗的应酬,站在城市的肩上,诗人让自己的心灵和彩虹、日出、云海一起跃动变幻,和谐地演奏出一曲曲大自然美丽的颂歌。阅读这些诗作,很容易让人想起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的自然观:自然是人类的欢乐之源,通过与大自然的亲近,人与自然之间可以达到亲密无间的和谐统一,而人类自身也可以在这个交融的过程中获得思想的支撑和精神的快慰。在欣赏自然、亲近自然的过程中,诗人的心灵也在自然的熏陶、爱抚和引导中冲破自由的栅栏和世俗的羁绊,“像海燕/清晨的雾色里/冲向高远的蓝”(《看海》)。
除了以个体的身份书写人与自然的对话嬉戏外,诗人还进一步将寻觅的足迹延伸到悠久丰厚的历史文化中,去侧耳倾听曾在过去某个时间碾压过一座座城市、一座座山峰的历史回响。在《鸡林及其他》中,诗人来到昔日古新罗王公贵族狩猎嬉戏的所在,面对参天古木的皴裂树皮记录下的历史和时间,发出一句句叩问、一声声感叹——站在永恒的自然面前怀想历史:“帝王臣公/一座座丘墓绿浪翻滚/沉睡了/漫长的夜啊/多少个爱情在此萌动/多少个生命在此诞生/多少个动人的故事/一代又一代传承”。在无限的时空中,个体的生命本是经不起多少叩问和追索的,或许只有《寺庙·石头·森林》才能将自然演变成可以穿越时空的恒久见证——抚摸石头就是抚摸一座寺庙,抚摸寺庙就是抚摸一段历史,抚摸历史就是最终感悟一段生命的历程。须臾之于永恒、蚍蜉之于天地、个体之于苍穹,在“折戟沉沙逝者如斯”的不尽感喟中,单薄、凄惶穿行在“屋檐瓦砾间”,千帆过尽,“唯余风与叶的空鸣”还在嘶唤。现代都市在将人们围困于工业围城中的同时,也把悠久的文明史拦腰斩断。对于许多人来说,生命成了浮萍、历史成了虚空,仿佛一切存在过的、存在着的和将要存在的都已失去了自己的价值和坐标。然而,诗人站在山水之间《仰观大佛》的时候,却最终明了它们“不仅属于时间/也不仅属于空间”的秘密,它们本是人们生命的原点啊。
在异国的行走中,诗人敏锐地察觉到人类与自然、都市与自然之间所发生的疏离现象。在《汉江之夜》中,诗人发出这样的呼唤:“用细匀的呼吸温暖我的精神吧/用清脆的笑声渲染我的想象吧/用春天的旋律弹奏我的荒原吧”。在诗人看来,城市正是因了这一条通向自然的河流,才有了最终皈依和栖息的园地。当“传统被现代进逼”,当“盲目、浮躁和荒诞”“令人遗憾”[4]地压缩着诗人站在城市肩上的高度时,诗人的目光收回到自己的脚下,他看到了“沸腾的”足球赛、看到了“幸福的马拉松”,看到了“玫瑰节”、看到了“酒”。携带一盏“永不熄灭的/烛照生命的灯”(《安琪儿》),诗人记录下在韩国与友人联欢、出游、观看体育赛事的经历、见闻和感触。于跳动的诗行中,诗人将自己内心火热的情感、执著和追求传达——“我伸出手拇指向上/你伸出手拇指向上/心与心的叩问颤抖着/在瞬间闪亮”(《幸福的马拉松》)。诗人在远游异国的旅途中,从璀璨的都市灯火中将生命的丝缕拉伸到故乡的那片原野上,“城市/离那个叫故乡的地方有多远”(《在驶向汉城的列车上》)?怀着一颗虔诚敬谨的赤子之心,诗人用辛勤耕作的父母的“两顶泛黄的草帽”(《拾麦的母亲和父亲》)烫染出乡民坚毅的生命图画和自己浩淼的亲情之爱。在“坐成一尊雕像”(《房檐下的母亲》)的母亲那里,“那种叫爱的情感/可以让过去、现在、将来/永远”(《我的兄弟姐妹》)。只要把家园装在心里,即便远行,对诗人来讲,亲情与慈爱也会把瞬间定格为永恒。
对这本诗集来说,或许还有一些值得进一步雕琢的地方,但诗人流露于字里行间的哲思与真诚,还是让笔者动容。正如诗人本人所说,“……当代诗歌创作最缺乏的则是对生活、生存、人本的真诚、洞察和热情”[5]。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对于缺乏本真的都市生活来说,《行吟韩国》无疑具有某种发人深省的东西。“站在城市的肩上/我以沉默祝愿清晨/[我们都能——笔者注]走在白色的天使与天使的城前”(《站在城市的肩上》)。
注释:
[1] [苏联]别林斯基:《别林斯基论文学》,梁真译,新文艺出版社1958年版,第14页。
[2] 《文选·卜商〈诗序〉》。
[3] 杨青:《对于乡土的怀想——评峻冰诗集〈乡土与人生的恋歌〉》,《当代文坛》2003年第2期。
[4][5] 峻冰:《呼唤情感与哲思的真诚——诗坛、诗体、诗美断想》,《当代文坛》2003年第4期。
(作者单位: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
附录:
Ⅰ.关于《行吟韩国》
《行吟韩国》(中国电影出版社,2007)是诗人继《乡土与人生的恋歌》(四川文艺出版社,1998)之后的第二部诗集。诗集共分六辑:《汉城·雨·小巷》《汉江之夜》《安琪儿》《文字与宫殿》《行在鸡龙山的脊背上》和《房檐下的母亲》,收录诗人近作七十五首,均为诗人2002年3月至2005年2月在韩国讲学和游历期间所写的诗作。诗作抒写中国和韩国的自然历史、人文风情,配有多幅诗人拍摄的照片,附有详尽的注释,不仅有真情实感,而且蕴涵哲理,可谓中国和韩国文化的侧影。
Ⅱ.香港著名诗人、书法家,国际华文作家协会主席,香港文学促进学会副会长蔡丽双博士为《行吟韩国》题诗并书赠作者峻冰:
关键词:峻冰;《行吟韩国》;城市
作为语言艺术的最高表现形式,诗歌是所有艺术范式中最具灵性的一种,同时也是最难以掌握的一种。大抵说来,太过理智化的人是不适合写诗的,因为这样的人要么缺少自得的心境,要么缺少物化的感染,均有悖于作诗的情趣和兴味。从某种意义上讲,诗歌的根本就在于其对情感的充分发掘和激扬表达。别林斯基在《爱德华·古贝尔的诗》一文中这样说:“情感是诗的天性中一个主要的活动因素:没有情感就没有诗人,也没有诗。”[1]尽管王国维将诗歌之境区分为“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但诗歌却无法从根本上摆脱“真”和“情”的制约。所谓“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衷而形于言”[2],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有饱蘸情感的笔墨才能写出真正的诗行,也只有饱蘸情感的诗行才有可能真正进驻读者的心田。作为诗人,峻冰具备了这种潜质。从淳朴闭塞的乡村到喧嚣熙攘的都市,从地处中国内陆的成都到三面环海的朝鲜半岛,在并不轻松的跋涉中,峻冰把一曲生命的恋歌唱响,生动地融进自己的人生旅程。站在城市的肩上,诗人把浸透了个人生命体温的诗行铺展在历史和自然、人性和欲望交锋对峙的时代浪尖上,任其在颠簸和倾覆中幻化为都市人生的别样咏叹。
1998年春天,峻冰在他的第一本诗集《乡土与人生的恋歌》中,以一句“望神乌黑的翅翼掠过的夜空/——是家的方向”带给笔者以真挚的感动。在想家的时候,它是如此有力地敲击着奔忙于都市生活、行走于欲望之途的现代人的心灵之门。在时间的游走和生命的虚耗中,都市生活让我们曾一度栖息留恋于其中的精神家园布满了杂乱的野草,于面目全非中让荆棘、让蛛网结满了心灵的每个角落。诗人以一颗年轻而敏感的心观察到这一切。在一声不响地执著探寻和跋涉叩问中,轻轻却又是有力地为我们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在喧嚣的现代生活和日益异化的心灵空间中,“诗人总是《走在故乡路上》,离不开《乡土》《乡音》《乡韵》,忘不了《老屋》《小村》《小城》” [3]。相对于乡村生活的静谧和安详,峻冰以静观自察的方式烛照到都市丛林繁忙、琐碎、庸碌生活状态后的生命焦虑:人性的苍白乏力和物化的堕落沉沦。“枯树上最后一片凋零的绿叶瑟瑟地”总是“被软硬兼施的风折磨得最久”(《一个人》)。在茫然无路之时,年轻的诗人把白云般飘逸轻灵的梦想悄悄揣入自己的心间,“躲开名利贼亮的眼/顺风的耳/在无人的人生拐角处/瞧你的眉眼/你的心灵/你的人格/之后/撕一片脸上的欢乐/擦去心头的泪水”(《与寂寞面对》)。
无论是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还是做客于都市友人的家室中,诗人的心灵总会为不经意间的美丽所感动。在异域行走的21世纪初年,因了那“淡淡的沉思/浓浓的酒意”和“殷殷的真情”(《做客冬日》),诗人将异域的自然风光、山水画卷一股脑地拥入怀中,以静立谛听的姿态、盘腿端坐的背影在温暖厅堂中将其守望、酿造成“洁白的诗意”。从恋乡的根出发,攀越过青春的干,诗人站在生命之树繁茂的枝头,俯瞰一路走来的风景。在韩国首都汉城(今称首尔)迷离的雨巷中,诗人将对自由和个性的向往书写成一幅幅壁画、一壶壶绿茶,悬挂在生命之旅的客室中。在充满感性的诗行和文字中,诗人穿越繁华的异国街道,将最崇高的东西诉诸自己的笔端。山水的清丽、人情的温暖、历史的久远、乡情的缠绵,幻如一根根脐带将祖国和慈母的眷念汩汩传达到游子的心间。在无眠的夜之城中,在明灭的灯火之阵中,诗人将一脉心香遥遥祭向自己心灵的方向:魂与家的方向。生命漂泊之途中的困惑与无奈、情感追索过程中的失落与彷徨,诗人“在匆忙的人群中徘徊”,心中所萦绕的依然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永恒的生命谜局:“我怀疑——/我不是我”(《在匆忙的人群中徘徊》)。城市作为一个意象,同时也作为一个被诗人所不断描写的对象,渐渐成为一处让作者无法摆脱的叙述空间。在乡村与城市二元对立的社会格局和文化建构中,诗人笔下的城市形象总是充满令人回味、反思的况味,意蕴悠长却又无法将其梳理得分明。
作为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产物,现代城市的发展与繁荣见证了物质和精神双行道上的沧桑与苦难。当传统文化中绵延久长的乡风、乡情被隆隆的现代化机器的轰鸣所吞噬和湮灭的时候,作为一个个鲜活个体的生命也迅速被钢筋水泥结构起的大厦包裹上了坚硬的外壳。人类初民状态时的清明、质朴和纯真开始被挤压出现代都市狭窄的生活空间。在尼采“上帝死了”之后的天空下,人类正渐渐把自己变成方格鸟笼中的侏儒和被迫抿紧翅羽的飞虫。在《站在城市的肩上》里,峻冰写道,“我离这个城市太远/要用一生的长度来计算”;在浓妆艳抹的都市街头,在汽车尾气、流行乐、假新闻和大幅的广告牌前,围城中的人们成了“在水泥的河里游玩”的“一条条的鱼”。这样的诗行是充满了思想的力度和人性的深度的,或许体认一座城市就是体认一部历史,或许体认一座山峰就是体认一种文化。在现代和传统的对峙与交锋中,夹缝中的人们在狭窄的生命空隙中渴望着自由的呼吸,人类生命的原点本就不在欲望丛生的都市啊!对诗人来说,也只有在冬日做客的瞬间和沉醉于松林、沐浴在海风中的片刻,才能真切感悟到生命边缘侧畔的幸福。超越于都市纷扰的生活之后,诗人堆积起所有的记忆,“咀嚼人生和爱情”,出神到“任凭转瞬即逝的时光由指间滑落”(《星期天:在幸福的边缘》)。
如果说,诗人内心深处充满了对城市的警惕和本能的厌恶之情的话,那么,在其内心深处所潜隐的另一种情感则是对乡土生活的亲近和由此而来的对大自然山山水水的无限向往与认同。《行吟韩国》作为一部个人三年来在异国游历、工作与学习生活的写照,作者却很少以直面相向的笔触去勾勒和描写韩国发达的科学技术和迅猛增长的经济实力,相反却以很大的篇幅,站在城市的肩上,为自己的人生和美学追求导引着另一条道路和方向。人与自然、人与历史、人与社会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交流和切近体察成为诗人内心深处最为珍贵的财富。在冷漠的世俗风雨中,诗人以“归去来兮”般的咏叹调把个体的游历守望成大众的精神家园。在对历史的寻踪探秘、在对山水的尽情嬉戏中,作者笔下的诗行最终跳跃成一曲曲动人的生命旋律,有平和舒坦,也有激情四现。
与对待都市时的踟蹰、观望、怀疑、警惕不同,在诗人的笔下,自然山水、宁静田园是可以用无限的真诚来眷恋、怀想和投入的。在大自然的美景中,诗人张开心灵的眼睛从细处静静体察,在与自然山水的契合与对话中,让思绪在美景中自由游弋。松林、阳光、野花、绿草、涛吟与鸟鸣让诗人最终消泯掉身在异乡的惆怅,全身心地沉浸在大自然的美丽景色中。“时间空间自由和谐”的“真情与思恋”(《午后的松林》)浓聚成一色浅浅的生机,嵌入诗人笔下滚滚流淌的诗行。在对物质的疏离和对人本、人文的寻觅中,诗人将自然、历史和自己的思想、情感对接缝合。对巍巍的高山,诗人可以说:“你像我的父亲/伟岸挺拔和沉默/靠近你/肌肤的温热/我听到拥抱太阳的心跳”(《登大屯山的方式》)。对滔滔的海浪,诗人可以说:“掬一捧你的笑颜/洗心灵的垢污/我尝到轻松的快感”(《玩海》)。摆脱了拘役形体的劳作和虚伪庸俗的应酬,站在城市的肩上,诗人让自己的心灵和彩虹、日出、云海一起跃动变幻,和谐地演奏出一曲曲大自然美丽的颂歌。阅读这些诗作,很容易让人想起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的自然观:自然是人类的欢乐之源,通过与大自然的亲近,人与自然之间可以达到亲密无间的和谐统一,而人类自身也可以在这个交融的过程中获得思想的支撑和精神的快慰。在欣赏自然、亲近自然的过程中,诗人的心灵也在自然的熏陶、爱抚和引导中冲破自由的栅栏和世俗的羁绊,“像海燕/清晨的雾色里/冲向高远的蓝”(《看海》)。
除了以个体的身份书写人与自然的对话嬉戏外,诗人还进一步将寻觅的足迹延伸到悠久丰厚的历史文化中,去侧耳倾听曾在过去某个时间碾压过一座座城市、一座座山峰的历史回响。在《鸡林及其他》中,诗人来到昔日古新罗王公贵族狩猎嬉戏的所在,面对参天古木的皴裂树皮记录下的历史和时间,发出一句句叩问、一声声感叹——站在永恒的自然面前怀想历史:“帝王臣公/一座座丘墓绿浪翻滚/沉睡了/漫长的夜啊/多少个爱情在此萌动/多少个生命在此诞生/多少个动人的故事/一代又一代传承”。在无限的时空中,个体的生命本是经不起多少叩问和追索的,或许只有《寺庙·石头·森林》才能将自然演变成可以穿越时空的恒久见证——抚摸石头就是抚摸一座寺庙,抚摸寺庙就是抚摸一段历史,抚摸历史就是最终感悟一段生命的历程。须臾之于永恒、蚍蜉之于天地、个体之于苍穹,在“折戟沉沙逝者如斯”的不尽感喟中,单薄、凄惶穿行在“屋檐瓦砾间”,千帆过尽,“唯余风与叶的空鸣”还在嘶唤。现代都市在将人们围困于工业围城中的同时,也把悠久的文明史拦腰斩断。对于许多人来说,生命成了浮萍、历史成了虚空,仿佛一切存在过的、存在着的和将要存在的都已失去了自己的价值和坐标。然而,诗人站在山水之间《仰观大佛》的时候,却最终明了它们“不仅属于时间/也不仅属于空间”的秘密,它们本是人们生命的原点啊。
在异国的行走中,诗人敏锐地察觉到人类与自然、都市与自然之间所发生的疏离现象。在《汉江之夜》中,诗人发出这样的呼唤:“用细匀的呼吸温暖我的精神吧/用清脆的笑声渲染我的想象吧/用春天的旋律弹奏我的荒原吧”。在诗人看来,城市正是因了这一条通向自然的河流,才有了最终皈依和栖息的园地。当“传统被现代进逼”,当“盲目、浮躁和荒诞”“令人遗憾”[4]地压缩着诗人站在城市肩上的高度时,诗人的目光收回到自己的脚下,他看到了“沸腾的”足球赛、看到了“幸福的马拉松”,看到了“玫瑰节”、看到了“酒”。携带一盏“永不熄灭的/烛照生命的灯”(《安琪儿》),诗人记录下在韩国与友人联欢、出游、观看体育赛事的经历、见闻和感触。于跳动的诗行中,诗人将自己内心火热的情感、执著和追求传达——“我伸出手拇指向上/你伸出手拇指向上/心与心的叩问颤抖着/在瞬间闪亮”(《幸福的马拉松》)。诗人在远游异国的旅途中,从璀璨的都市灯火中将生命的丝缕拉伸到故乡的那片原野上,“城市/离那个叫故乡的地方有多远”(《在驶向汉城的列车上》)?怀着一颗虔诚敬谨的赤子之心,诗人用辛勤耕作的父母的“两顶泛黄的草帽”(《拾麦的母亲和父亲》)烫染出乡民坚毅的生命图画和自己浩淼的亲情之爱。在“坐成一尊雕像”(《房檐下的母亲》)的母亲那里,“那种叫爱的情感/可以让过去、现在、将来/永远”(《我的兄弟姐妹》)。只要把家园装在心里,即便远行,对诗人来讲,亲情与慈爱也会把瞬间定格为永恒。
对这本诗集来说,或许还有一些值得进一步雕琢的地方,但诗人流露于字里行间的哲思与真诚,还是让笔者动容。正如诗人本人所说,“……当代诗歌创作最缺乏的则是对生活、生存、人本的真诚、洞察和热情”[5]。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对于缺乏本真的都市生活来说,《行吟韩国》无疑具有某种发人深省的东西。“站在城市的肩上/我以沉默祝愿清晨/[我们都能——笔者注]走在白色的天使与天使的城前”(《站在城市的肩上》)。
注释:
[1] [苏联]别林斯基:《别林斯基论文学》,梁真译,新文艺出版社1958年版,第14页。
[2] 《文选·卜商〈诗序〉》。
[3] 杨青:《对于乡土的怀想——评峻冰诗集〈乡土与人生的恋歌〉》,《当代文坛》2003年第2期。
[4][5] 峻冰:《呼唤情感与哲思的真诚——诗坛、诗体、诗美断想》,《当代文坛》2003年第4期。
(作者单位: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
附录:
Ⅰ.关于《行吟韩国》
《行吟韩国》(中国电影出版社,2007)是诗人继《乡土与人生的恋歌》(四川文艺出版社,1998)之后的第二部诗集。诗集共分六辑:《汉城·雨·小巷》《汉江之夜》《安琪儿》《文字与宫殿》《行在鸡龙山的脊背上》和《房檐下的母亲》,收录诗人近作七十五首,均为诗人2002年3月至2005年2月在韩国讲学和游历期间所写的诗作。诗作抒写中国和韩国的自然历史、人文风情,配有多幅诗人拍摄的照片,附有详尽的注释,不仅有真情实感,而且蕴涵哲理,可谓中国和韩国文化的侧影。
Ⅱ.香港著名诗人、书法家,国际华文作家协会主席,香港文学促进学会副会长蔡丽双博士为《行吟韩国》题诗并书赠作者峻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