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开始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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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本主义社会有多重罪恶,其中之一就是诞生了《百万英镑》这样的电影。
  一个流落伦敦街头的美国穷光蛋,接受了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只因一对富翁兄弟打了赌,想知道这么一张不能兑现的钞票,能不能改变这个名叫亨利·亚当的青年的命运。亚当,好名字。上一个亚当是上帝随时监控的造物,这一个亚当是阔佬们牵挂着的实验小白鼠。
  这电影改编自马克·吐温的讽刺短篇,它让年少的我想入非非。一百万块钱,我拿着,该做些什么?我完全忽略了英镑与人民币的汇率,或者说我当时的脑子容不下一千万那样的数字。最壮观的战役不也就是百万雄师过大江嘛,千万?我只知道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我看到这部拍摄于1954年的黑白老电影,是八十年代,当时我已粗谙世事,觉得该把这笔钱存进银行吃利息,一个月下来也有几百块吧。
  然而,这不是十万张的十元钞票(当时还没百元钞票),而是一张钞票。这太折磨人了。仅仅一张,可能丢,可能被撕毁,留在裤兜里可能被洗衣板搓烂,而且银行的叔叔阿姨肯定会拒收,还会追问来历,我会被学校记过,再也当不成班干部。
  回想那个天真年代,真是心事重重以无奈为主。《宝葫芦的秘密》让你拥有神秘的伙伴,私享的援助,最后你却必须认识到这种援助使你堕落,你要把这个帮你投机取巧的朋友丢到九霄云外;而《百万英镑》要让你领悟的是,那个拜金世界到底有多丑恶,多虚幻。
  然而,哪里虚幻呢?人家饭馆的肉饼,吃完了还可以“照原样再来一份”,比家里过节才吃的香肠,春游才能尝一块的午餐肉要真实得多。还有豪华旅馆里,可以坐在床上吃的早餐,楼梯上络绎不绝的服务生,端着帽盒端着礼物端着不需付现金的各种奢侈——说到这里真要佩服亚当,他始终更关心的,是富翁兄弟许给他的一个月后兑现的工作。他是个纯真美国佬,始终只想自食其力。
  其实,那些英国佬也蛮可爱。餐馆旅馆服装店的老板,都是天真的趋炎附势,他们相信自己遇见的是“怪癖的百万富翁”,愿意给他赊账。这种赊近乎脑残粉的崇拜,他们觉得接待亚当先生,是天职和荣幸,“就像接待海军大将一样。”
  亚当也是个值得善待的人,因为他善待和他一样的穷人。结识了马戏团的哑巴大力士,他就决心把肥马轻裘与这胖子分享,共敝之而无憾。他认真地许诺:“等我有了职业,你的生活我来解决。”这个大力士在马克·吐温的小说原著里找不到,是电影编剧嫌亚当太孤单,而女主角波霞小姐,那位视金钱如粪土的姑娘又太不靠谱,才给他找了这么一个沉默的朋友。
  那位波霞小姐也着实矛盾,慈善拍卖时,她被亚当误打误撞的慷慨解囊感动,亚当坦白自己是个穷光蛋了,她觉得这样更好,更浪漫。后来发现亚当可能还会再有钱,她就想转身离去了。这份矫情之爱,少年的我不感兴趣,中年的我也不信赖。
  我喜欢的,除了亚当与哑巴力士的萍水交情,还有老贵族福罗格纳公爵的道歉。他看不得旅馆上下对这位百万富翁的巴结:“这么说,美国人的金钱,胜过了我们英国人的爵位!这个世界开始堕落啦。”于是,他挑唆没拿到小费的女服务生,偷走那张给亚当撑腰的钞票,以示惩戒。可是,亚当真的因此山穷水尽,他赶紧吹着小号,挥着钞票出现,承认“我们英国人更坏。如果你不满意,你可以跟我决斗”。
  不需要决斗。
  这个渐生寒意的世界,这个开始堕落的世界,天真的趋炎附势,早晚要变成精确的锄弱扶强。那时候,你会怀念每一个还有点人味儿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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