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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娟子,出生在大西北的一个高原地区。那里土壤肥沃,物产丰富。人们靠每年种植各种不同的水果而发家致富,我家也如此。我有一个哥哥,高中毕业,一个姐姐大学毕业,惟独我只念了小学三年级。并不是我没有机会念书,而是我觉得老师管教太严厉,不完成作业就得挨批评、罚站。在家则不必如此,可以自由散漫,天马行空。然而,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幼稚愚昧的想法竟影响了我的一生。
1998年,我19岁,是个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纯情少女。但在我们当地农村,已属觅婆家之年龄。尽管我没念过多少书,但婚姻自主还是懂得,我不乐意家人委托媒人为我介绍对象,我希望自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自由恋爱结婚。我又哭又闹,不吃不喝,全力反抗,但所有的反抗都无济于事。自从大嫂进门后,家里便失去了原有的安宁与温馨。伶牙俐齿的她在家专横独断,刁蛮泼辣,懦弱无能的大哥毫无主见,事事都随声附和大嫂。父母对此也置之度外,只知道附和大嫂喋喋不休地逼我相亲嫁人。在我们当地,女儿出嫁相当于卖给婆家,婆家迎娶媳妇前必须向女方家人支付礼金二万元以上,这样大嫂便可轻而易举地拥有一笔可观的礼金。诸如此类的问题令我忍无可忍,一气之下,我与父母大吵起来,父亲咆哮如雷狠狠地掴了我一巴掌。从小到大,父亲从来不曾打骂过我,却因为相亲让我有了第一次挨打的记忆。我惊愕一阵,泪水汹涌而出,捂着被打疼的脸怀着满腔的怨恨愤然离家。
2
我离家后,别无去处,便想到远在南方打工的邻居燕子,于是我揣着自己平时积攒的零用钱独自踏上了南下的列车。下了火车,人地生疏,我辨不清东西南北,只好随着涌动的人群走出火车站。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我感觉又饿又困,准备寻个面馆先填饱肚子再说。谁知我一摸身上的钱不知何时已被扒手洗劫一空,我顿时傻了眼,急得泪水夺眶而出。我该怎么办?燕子又没有电话可联络,在这里举目无亲,想指望有人来援助根本是痴心妄想。我不敢再想,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正当孤立无援的我深感绝望之时,救命恩人从天而降。
他叫一凡,比我大几岁,以开摩托车拉客为生。一凡是独子,父母早逝,由爷爷奶奶拉扯大。一凡与爷爷奶奶住在河源老家的一个贫困山区,因家境贫寒,他初中仅念了两年便辍学,随爷爷奶奶在家务农。两年后,经朋友鼓动,一凡便随朋友来到广州一家电子厂打工。工作了一段时间,感觉打工生活枯燥乏味,便心生一计,将积攒近两年的积蓄买了一辆摩托车做起了载客佬,生意还算兴隆。那天,一凡正转悠着觅客,却意外地发现蜷缩于街角的我,他见我泪流满面,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他走上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见他面善,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一凡听后颇为生气,说我不该如此冲动独自跑来南方。我说我来找邻居燕子但又不知她的具体地址。一凡说,南方这么大,你又不知燕子到底在哪,孤身一人怎么找?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吱声。一凡又说,这样吧,你就别一心指望找燕子了,你先暂时去我住处,至于工作,我试着帮你找找看。我想了想,别无他法,也只有如此了。
一凡把我带回他的租屋安置好后,搬去与他老乡一起同住,他这一举动让我很感动。我在一凡租屋呆了几天后,他帮我找到了一家电子厂,带我去见工,可我因没念过多少书,识字又不多,一张简单的履历表也填不完整,最后只好放弃了进厂。进不了厂我只有打道回府,可身上又没钱,就算有,我也压根儿不想回到那个令我厌烦透顶的家,我想着想着泪不觉流了出来。一凡见状,连忙跟我说,你若想回家我援助你,不想回家就住在我这里。我望着眼前这位有情有义的男人,不由感激涕零。
3
我选择了后者。在一凡的租屋住了下来,一凡也随着搬了进来,就这样,我们成了一对同居恋人。一凡的朋友总爱开玩笑说,一凡不花分毫却抱得美人归。一凡总笑着回道,这就是好人有好报的原故。的确,一凡是个极好的男人,对我体贴入微,疼爱有加,今生让我遇见他真的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对我而言,有这样一位疼我爱我且又重情重义的男人已心满意足,即便一凡一无所有,我也决定与他共白首。于是,一凡在租房简单地备了一桌酒菜,邀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共庆一番,算是与我结了婚。
婚后,我们的日子平淡不富足,却也甜蜜而温馨。翌年,随着儿子的呱呱坠地,更让这个家平添了一份不言而喻的绚烂色彩。然而,好景不长,2001年初冬,一场横祸从天而降,把这个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温暖小家推向了痛苦绝望的边缘。
一凡很体贴我独自带孩子的不容易,所以做中午饭与晚饭时他总会提前回来与我一起分担家务。11月的一天,已临近中午时分,却仍不见一凡回来,若在平时,我们一家三口早已其乐融融地围在饭桌旁吃着并不丰盛却也可口的饭菜。我抱着儿子站在门口左等右盼,焦急万分,心不由得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祥之兆。果不其然,与一凡一起开摩托车拉客的朋友神色紧张气喘吁吁地匆匆跑来,告诉我一凡出事了。原来一凡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在赶回家的路上与一辆横冲而来的大卡车相撞,一凡当场倒在了血泊中。突如其来的噩耗如五雷轰顶,我把儿子托给邻居看管,疯了似的直奔一凡出事的地点,当我看到一凡血肉模糊的遗体时,几乎昏厥。在一凡朋友的安抚与帮助下,我强忍着悲痛为一凡料理了后事。
一凡的离去,顷刻间让我的生活由云端跌至深渊,也让我与儿子失去了惟一的生活依靠,今后我们母子俩该何去何从?我想把儿子送回河源老家给爷爷奶奶照顾,然而年事已高的他们又该如何抚养?
万般无奈之际,我作出了一个让我自己也难以接受的举动,我将不到三周岁的儿子送给了一对经商的中年夫妇。我想回西北老家重新寻找属于我的幸福。家乡的父老乡亲都知道我是一个未婚女子,如果突然冒出一个儿子,会让我和我的家人成为村人高谈阔论的焦点,更会成为我往后寻找归宿的绊脚石,即便有朝一日我找到了归宿,也未必能给儿子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和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中年夫妇能给儿子丰衣足食的生活,他们在我们的租房附近开了一家中型超市,生意十分红火,拥有资金数十万,惟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们膝下无儿无女。更重要的一点,尽管他们万贯家财,却不嫌贫爱富,心地善良,平素与我们来往也很密切,特别喜爱我们活泼可爱的儿子。我把儿子交给他们一万个放心,相信他们会对他视如己出。
自从一凡不幸遇难后,中年夫妇对我们母子十分同情,无数次地资助我们。对我作出这一举动,他们颇为理解,他们愿意暂时为我照顾孩子,还说我几时想儿子几时都可以来看望。尽管我对儿子有百般不舍,万般留恋,但我为了自己,就这样无比残忍地把他拱手相送,从此我们母子没再相见。临走时我还无耻地接受了中年夫妇塞给我的一笔钱,我知道我的行为跟卖儿子差不多,可我别无他法。
4
四年了,我第一次满面沧桑地回到了家乡。见到父母的那一刻,我禁不住泪流满面,当年对他们的怨恨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对他们只有无尽的愧疚。四年间,无人知晓我究竟身落何方。家里一切照旧,惟有两鬓斑白的父母一个劲地质问我这些年的去向,我不语,只一个劲地哭。父母似乎已察觉出破绽,但我不说,也就没再强加追问。为了找一个好的归宿,我决定将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永久地掩藏在内心深处,不向世人泄露。
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心情平复了不少,只是偶尔会思念儿子。父母见我欢颜重焕,便急着为我张罗相亲,我也顺从了父母。历经沧桑后的我感觉身心疲惫,虽然花容不减当年,毕竟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加上没念过什么书,挑三拣四自知根本不够格,只想尽快找一个能与我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人。即使对方穷得家徒四壁,只要忠厚老实,我愿意与他共患难牵手一生,我不想再像秋日的落叶一样随风到处飘零。父母为我选的对象强初次见面时,彼此感觉还不错,我便自我介绍了一番,我还告诉他我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南方打工,他说他也如此。相识没几天,我们便闪电般完了婚。婚后,强问我肚子上的妊娠纹是怎么回事,我说以前很胖,减肥后便成这样。强当然不是傻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却另有一番滋味。他是个明事理的人,并未刨根问底,可有时还是暗示我告诉他实情。我也想过把事情向他全盘托出,却每次欲言又止。因为我害怕强不能接受弃我而去,曾经的那段情已让我剧烈地痛过一次,如今伤口好不容易愈合,倘若伤痛重演,我又该如何承受?我选择了沉默。
没过多久,强提议去他之前打过工的深圳龙岗找工作。我们的运气很好,来的第二天便碰上一家大型的玩具厂招工。强之前做过管理,玩具厂招的是普工,他不想做普工就暂时先安排我进厂。强催我进门卫室填表,我犹豫着始终不敢迈进门卫室。我怕进去不会填表必定会洋相百出,强一旦知道我目不识丁必定会对我大失所望,况且这里的保安及负责招聘的小姐都是强的熟人,他们若知道强回老家娶了一个一字不识的老婆会怎么想?强的颜面又往哪儿搁?强可是极其注重颜面的。一系列的问题令我望而止步,我正欲转身回租屋,却被强一声高喊,快点进去填表,忸忸怩怩的,你到底在怕什么?别人又不会把你吃掉。我无奈地走进门卫室,在履历表上除了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填。因为很少与书本打交道,一些字早已在我的脑海中被遗忘得一干二净,加上当年学习成绩一向甚差,三年小学也等于白念。但负责招聘的小姐还是给了强一个台阶下,把我招进了厂。
我知道事情已没法再隐瞒,便把实情向强全盘托出,强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几天后,强在东莞凤岗一家台资企业找到了一份行政管理的工作。强走后几个月,很少来龙岗看我。后来,我无意间从老乡的口中得知强在东莞已另觅新欢。尽管早已预料结局会如此,但我还是一时难以接受。我把自己反锁房中不吃不喝不停地哭,哭累了便睡,睡醒了又哭,反反复复折腾来折腾去,加上又没吃东西,我已枯瘦得不成人样。我没有心情和精力再上班,便辞掉了工作来到东莞凤岗找强,想证实强是否真有新欢。结果无需言明,强怕露出破绽,把我安排在一个极其偏僻的老乡的租屋里。强向我摊了牌,铁了心要与我分道扬镳。我说不离婚可以吗?强说,事已至此,不离也得离,我们之间悬殊太大(我知道他指的是我没念过书),即便勉强生活在一起彼此也不会幸福,只会给对方徒增伤痛。一切都已言明,放手吧,还他自由,他本没错,错只在我,我欺骗了他,我没有理由再苦苦纠缠于他。这便是命,原本我只想找一个平凡普通的憨厚人过日子,但天不遂我愿,又能怨谁,只怨我自己命苦呗。
5
2002年5月,我与强回老家办理了离婚手续。走出民政局时我向他提出要2000元,谁知他连正眼都没瞧我便扬长而去。望着他渐渐远去的绝情背影,我的心支离破碎,我蜷缩在民政局门外的墙角声泪俱下,痛苦不堪。姐姐把我拥进怀里不停地安慰我,我的心情才缓缓平息。
经历两次情感婚姻的挫败后,我心力交瘁,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只想永久长眠不再醒来。蓦然,一个身影闯入我的眼帘,是儿子!是的,儿子是我惟一活下去的动力。于是,我打点行装,精心为自己修饰了一番,便风尘仆仆地赶赴儿子的所在地──广州。不料,一切物是人非,中年夫妇带着儿子早已不知所踪。霎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一般,一阵头晕目眩,便失去了知觉。我苏醒时,发现自己竟躺在之前租屋邻居阿梅的床上,好心的阿梅告诉我,当我走后不久,中年夫妇也带着我的儿子回了四川绵阳老家。我踉踉跄跄地走出阿梅的租屋,如幽灵般游移在悠长的公路上,时而哭泣,时而高喊,时而疯笑……
阿梅以为我疯了,便叫她老公帮我订了张返乡的车票送我到车站,进站的刹那间,我突然抱住阿梅痛哭失声,阿梅拍拍我的肩膀说,娟子,我知道你没事,坚强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回到家后,我无法容忍大嫂的指桑骂槐,便再度独自南下,在朋友的帮助下,进了龙岗一家制衣厂,直至现在。
时间是一剂疗伤的良药,无论你经历多少苦难,时间都能抹平一切创伤。时隔多年后,两段伤痛早已在岁月的悄然流逝中渐渐淡出我的心海,惟独儿子是我心中永远挥散不去的痛,我对他的伤害与亏欠已经成为我今生今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在2008年的5·12大地震中,儿子随同那震撼世界的一声巨响永久地被掩埋在废墟底下,从此与我阴阳相隔……这是报应!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谁让我当时无情地将他抛弃,今生就该让我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悲痛!
责 编:谢荔翔
题 图:余和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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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娟子,出生在大西北的一个高原地区。那里土壤肥沃,物产丰富。人们靠每年种植各种不同的水果而发家致富,我家也如此。我有一个哥哥,高中毕业,一个姐姐大学毕业,惟独我只念了小学三年级。并不是我没有机会念书,而是我觉得老师管教太严厉,不完成作业就得挨批评、罚站。在家则不必如此,可以自由散漫,天马行空。然而,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幼稚愚昧的想法竟影响了我的一生。
1998年,我19岁,是个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纯情少女。但在我们当地农村,已属觅婆家之年龄。尽管我没念过多少书,但婚姻自主还是懂得,我不乐意家人委托媒人为我介绍对象,我希望自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自由恋爱结婚。我又哭又闹,不吃不喝,全力反抗,但所有的反抗都无济于事。自从大嫂进门后,家里便失去了原有的安宁与温馨。伶牙俐齿的她在家专横独断,刁蛮泼辣,懦弱无能的大哥毫无主见,事事都随声附和大嫂。父母对此也置之度外,只知道附和大嫂喋喋不休地逼我相亲嫁人。在我们当地,女儿出嫁相当于卖给婆家,婆家迎娶媳妇前必须向女方家人支付礼金二万元以上,这样大嫂便可轻而易举地拥有一笔可观的礼金。诸如此类的问题令我忍无可忍,一气之下,我与父母大吵起来,父亲咆哮如雷狠狠地掴了我一巴掌。从小到大,父亲从来不曾打骂过我,却因为相亲让我有了第一次挨打的记忆。我惊愕一阵,泪水汹涌而出,捂着被打疼的脸怀着满腔的怨恨愤然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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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家后,别无去处,便想到远在南方打工的邻居燕子,于是我揣着自己平时积攒的零用钱独自踏上了南下的列车。下了火车,人地生疏,我辨不清东西南北,只好随着涌动的人群走出火车站。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我感觉又饿又困,准备寻个面馆先填饱肚子再说。谁知我一摸身上的钱不知何时已被扒手洗劫一空,我顿时傻了眼,急得泪水夺眶而出。我该怎么办?燕子又没有电话可联络,在这里举目无亲,想指望有人来援助根本是痴心妄想。我不敢再想,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正当孤立无援的我深感绝望之时,救命恩人从天而降。
他叫一凡,比我大几岁,以开摩托车拉客为生。一凡是独子,父母早逝,由爷爷奶奶拉扯大。一凡与爷爷奶奶住在河源老家的一个贫困山区,因家境贫寒,他初中仅念了两年便辍学,随爷爷奶奶在家务农。两年后,经朋友鼓动,一凡便随朋友来到广州一家电子厂打工。工作了一段时间,感觉打工生活枯燥乏味,便心生一计,将积攒近两年的积蓄买了一辆摩托车做起了载客佬,生意还算兴隆。那天,一凡正转悠着觅客,却意外地发现蜷缩于街角的我,他见我泪流满面,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他走上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见他面善,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一凡听后颇为生气,说我不该如此冲动独自跑来南方。我说我来找邻居燕子但又不知她的具体地址。一凡说,南方这么大,你又不知燕子到底在哪,孤身一人怎么找?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吱声。一凡又说,这样吧,你就别一心指望找燕子了,你先暂时去我住处,至于工作,我试着帮你找找看。我想了想,别无他法,也只有如此了。
一凡把我带回他的租屋安置好后,搬去与他老乡一起同住,他这一举动让我很感动。我在一凡租屋呆了几天后,他帮我找到了一家电子厂,带我去见工,可我因没念过多少书,识字又不多,一张简单的履历表也填不完整,最后只好放弃了进厂。进不了厂我只有打道回府,可身上又没钱,就算有,我也压根儿不想回到那个令我厌烦透顶的家,我想着想着泪不觉流了出来。一凡见状,连忙跟我说,你若想回家我援助你,不想回家就住在我这里。我望着眼前这位有情有义的男人,不由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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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择了后者。在一凡的租屋住了下来,一凡也随着搬了进来,就这样,我们成了一对同居恋人。一凡的朋友总爱开玩笑说,一凡不花分毫却抱得美人归。一凡总笑着回道,这就是好人有好报的原故。的确,一凡是个极好的男人,对我体贴入微,疼爱有加,今生让我遇见他真的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对我而言,有这样一位疼我爱我且又重情重义的男人已心满意足,即便一凡一无所有,我也决定与他共白首。于是,一凡在租房简单地备了一桌酒菜,邀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共庆一番,算是与我结了婚。
婚后,我们的日子平淡不富足,却也甜蜜而温馨。翌年,随着儿子的呱呱坠地,更让这个家平添了一份不言而喻的绚烂色彩。然而,好景不长,2001年初冬,一场横祸从天而降,把这个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温暖小家推向了痛苦绝望的边缘。
一凡很体贴我独自带孩子的不容易,所以做中午饭与晚饭时他总会提前回来与我一起分担家务。11月的一天,已临近中午时分,却仍不见一凡回来,若在平时,我们一家三口早已其乐融融地围在饭桌旁吃着并不丰盛却也可口的饭菜。我抱着儿子站在门口左等右盼,焦急万分,心不由得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祥之兆。果不其然,与一凡一起开摩托车拉客的朋友神色紧张气喘吁吁地匆匆跑来,告诉我一凡出事了。原来一凡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在赶回家的路上与一辆横冲而来的大卡车相撞,一凡当场倒在了血泊中。突如其来的噩耗如五雷轰顶,我把儿子托给邻居看管,疯了似的直奔一凡出事的地点,当我看到一凡血肉模糊的遗体时,几乎昏厥。在一凡朋友的安抚与帮助下,我强忍着悲痛为一凡料理了后事。
一凡的离去,顷刻间让我的生活由云端跌至深渊,也让我与儿子失去了惟一的生活依靠,今后我们母子俩该何去何从?我想把儿子送回河源老家给爷爷奶奶照顾,然而年事已高的他们又该如何抚养?
万般无奈之际,我作出了一个让我自己也难以接受的举动,我将不到三周岁的儿子送给了一对经商的中年夫妇。我想回西北老家重新寻找属于我的幸福。家乡的父老乡亲都知道我是一个未婚女子,如果突然冒出一个儿子,会让我和我的家人成为村人高谈阔论的焦点,更会成为我往后寻找归宿的绊脚石,即便有朝一日我找到了归宿,也未必能给儿子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和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中年夫妇能给儿子丰衣足食的生活,他们在我们的租房附近开了一家中型超市,生意十分红火,拥有资金数十万,惟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们膝下无儿无女。更重要的一点,尽管他们万贯家财,却不嫌贫爱富,心地善良,平素与我们来往也很密切,特别喜爱我们活泼可爱的儿子。我把儿子交给他们一万个放心,相信他们会对他视如己出。
自从一凡不幸遇难后,中年夫妇对我们母子十分同情,无数次地资助我们。对我作出这一举动,他们颇为理解,他们愿意暂时为我照顾孩子,还说我几时想儿子几时都可以来看望。尽管我对儿子有百般不舍,万般留恋,但我为了自己,就这样无比残忍地把他拱手相送,从此我们母子没再相见。临走时我还无耻地接受了中年夫妇塞给我的一笔钱,我知道我的行为跟卖儿子差不多,可我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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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了,我第一次满面沧桑地回到了家乡。见到父母的那一刻,我禁不住泪流满面,当年对他们的怨恨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对他们只有无尽的愧疚。四年间,无人知晓我究竟身落何方。家里一切照旧,惟有两鬓斑白的父母一个劲地质问我这些年的去向,我不语,只一个劲地哭。父母似乎已察觉出破绽,但我不说,也就没再强加追问。为了找一个好的归宿,我决定将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永久地掩藏在内心深处,不向世人泄露。
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心情平复了不少,只是偶尔会思念儿子。父母见我欢颜重焕,便急着为我张罗相亲,我也顺从了父母。历经沧桑后的我感觉身心疲惫,虽然花容不减当年,毕竟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加上没念过什么书,挑三拣四自知根本不够格,只想尽快找一个能与我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人。即使对方穷得家徒四壁,只要忠厚老实,我愿意与他共患难牵手一生,我不想再像秋日的落叶一样随风到处飘零。父母为我选的对象强初次见面时,彼此感觉还不错,我便自我介绍了一番,我还告诉他我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南方打工,他说他也如此。相识没几天,我们便闪电般完了婚。婚后,强问我肚子上的妊娠纹是怎么回事,我说以前很胖,减肥后便成这样。强当然不是傻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却另有一番滋味。他是个明事理的人,并未刨根问底,可有时还是暗示我告诉他实情。我也想过把事情向他全盘托出,却每次欲言又止。因为我害怕强不能接受弃我而去,曾经的那段情已让我剧烈地痛过一次,如今伤口好不容易愈合,倘若伤痛重演,我又该如何承受?我选择了沉默。
没过多久,强提议去他之前打过工的深圳龙岗找工作。我们的运气很好,来的第二天便碰上一家大型的玩具厂招工。强之前做过管理,玩具厂招的是普工,他不想做普工就暂时先安排我进厂。强催我进门卫室填表,我犹豫着始终不敢迈进门卫室。我怕进去不会填表必定会洋相百出,强一旦知道我目不识丁必定会对我大失所望,况且这里的保安及负责招聘的小姐都是强的熟人,他们若知道强回老家娶了一个一字不识的老婆会怎么想?强的颜面又往哪儿搁?强可是极其注重颜面的。一系列的问题令我望而止步,我正欲转身回租屋,却被强一声高喊,快点进去填表,忸忸怩怩的,你到底在怕什么?别人又不会把你吃掉。我无奈地走进门卫室,在履历表上除了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填。因为很少与书本打交道,一些字早已在我的脑海中被遗忘得一干二净,加上当年学习成绩一向甚差,三年小学也等于白念。但负责招聘的小姐还是给了强一个台阶下,把我招进了厂。
我知道事情已没法再隐瞒,便把实情向强全盘托出,强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几天后,强在东莞凤岗一家台资企业找到了一份行政管理的工作。强走后几个月,很少来龙岗看我。后来,我无意间从老乡的口中得知强在东莞已另觅新欢。尽管早已预料结局会如此,但我还是一时难以接受。我把自己反锁房中不吃不喝不停地哭,哭累了便睡,睡醒了又哭,反反复复折腾来折腾去,加上又没吃东西,我已枯瘦得不成人样。我没有心情和精力再上班,便辞掉了工作来到东莞凤岗找强,想证实强是否真有新欢。结果无需言明,强怕露出破绽,把我安排在一个极其偏僻的老乡的租屋里。强向我摊了牌,铁了心要与我分道扬镳。我说不离婚可以吗?强说,事已至此,不离也得离,我们之间悬殊太大(我知道他指的是我没念过书),即便勉强生活在一起彼此也不会幸福,只会给对方徒增伤痛。一切都已言明,放手吧,还他自由,他本没错,错只在我,我欺骗了他,我没有理由再苦苦纠缠于他。这便是命,原本我只想找一个平凡普通的憨厚人过日子,但天不遂我愿,又能怨谁,只怨我自己命苦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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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5月,我与强回老家办理了离婚手续。走出民政局时我向他提出要2000元,谁知他连正眼都没瞧我便扬长而去。望着他渐渐远去的绝情背影,我的心支离破碎,我蜷缩在民政局门外的墙角声泪俱下,痛苦不堪。姐姐把我拥进怀里不停地安慰我,我的心情才缓缓平息。
经历两次情感婚姻的挫败后,我心力交瘁,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只想永久长眠不再醒来。蓦然,一个身影闯入我的眼帘,是儿子!是的,儿子是我惟一活下去的动力。于是,我打点行装,精心为自己修饰了一番,便风尘仆仆地赶赴儿子的所在地──广州。不料,一切物是人非,中年夫妇带着儿子早已不知所踪。霎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一般,一阵头晕目眩,便失去了知觉。我苏醒时,发现自己竟躺在之前租屋邻居阿梅的床上,好心的阿梅告诉我,当我走后不久,中年夫妇也带着我的儿子回了四川绵阳老家。我踉踉跄跄地走出阿梅的租屋,如幽灵般游移在悠长的公路上,时而哭泣,时而高喊,时而疯笑……
阿梅以为我疯了,便叫她老公帮我订了张返乡的车票送我到车站,进站的刹那间,我突然抱住阿梅痛哭失声,阿梅拍拍我的肩膀说,娟子,我知道你没事,坚强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回到家后,我无法容忍大嫂的指桑骂槐,便再度独自南下,在朋友的帮助下,进了龙岗一家制衣厂,直至现在。
时间是一剂疗伤的良药,无论你经历多少苦难,时间都能抹平一切创伤。时隔多年后,两段伤痛早已在岁月的悄然流逝中渐渐淡出我的心海,惟独儿子是我心中永远挥散不去的痛,我对他的伤害与亏欠已经成为我今生今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在2008年的5·12大地震中,儿子随同那震撼世界的一声巨响永久地被掩埋在废墟底下,从此与我阴阳相隔……这是报应!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谁让我当时无情地将他抛弃,今生就该让我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悲痛!
责 编:谢荔翔
题 图:余和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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