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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义有些忐忑地回到出租屋里,点燃一支烟,闷闷不乐地抽起来。刚下班的妻子进门看见,小心地问他遇到什么烦心事?陈忠义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妻子,然后说,做宵夜吧。妻子说,我刚加完班,“大姨妈”又来了,累得很!你自己去外面吃一点吧!
陈忠义丢掉烟头,进了冲凉房。冰凉的水哗哗哗地流下来,从头到脚,冰凉凉的一直到心底。陈忠义很想大声嚎叫几声,心里的郁闷压抑得很。这种压抑真他妈的挺窝火。
用沐浴露擦洗身体的时候,妻子在外面一边用手拍门一边冲里面喊,忠义,把窗户打开,用煤气小心点。
我没有开煤气。陈忠义终于开口说话了,口气有些冲。
妻子在外面叫开了,你怎么不开煤气啊?这刚开春的,天气还冷着呢!你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别着凉了!
冲完凉出来,妻子拿眼盯着陈忠义看,今天怎么啦?一进门我就感到你有些不对劲。
老婆,可能我又要失业了。
怎么了?工作上出了什么差错了?
哎——提起来就郁闷。做人真难。做个光明磊落的人都他妈难得很。说着,陈忠义顺手拿茶几上的干毛巾擦了擦那枚四个九的纯金戒指,然后小心翼翼地又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打东家打西家,反正现在我工作比较稳定,我才不相信会饿死我们不成?
妻子边说边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冲凉房准备冲凉。
陈忠义走到阳台上,拿个塑胶凳子,一个人坐下来,一边抽烟,一边侧目欣赏着深圳关外的夜色。
深圳的夜色,流光溢彩,尤其是在观湖镇这个地方。不远处有观湖高尔夫球场的灯塔,柔和而自信地缓慢转动着。
初春的深圳,这几天突然有些寒意,这可能就是老家乡下人说的“倒春寒”吧!不远处的木棉树上没有树叶,却开满朵朵鲜艳的木棉花。她刚毅中透着艳丽,热情四射而又满含奔放。来到深圳,陈忠义喜欢的第一种植物就是木棉树,这种原产地中国、印度、印尼、菲律宾的花树,又名攀枝花,这种岭南人俗称为英雄之花的木棉花,给了陈忠义很多激励和神往。他喜欢这种阳光的花朵,似乎对它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这种广东人喜欢叫做英雄花的花朵,是陈忠义到深圳九年来最喜欢的花。朦胧的路灯之下的木棉花,没有迷蒙之意,却越发显得坚毅而释然。从远处倚望过来,在整个夜色之中,艳丽的木棉花就好像黑色绸缎上绣着的鲜艳红花。
香烟燃到尽头,灼伤了手指。陈忠义用左手轻柔地搓着灼伤的右手指。在夜色中,他看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四个九的纯金戒指。他的心一动,又是一惊。
这枚纯金戒指让他一直珍爱地戴在手上。为这件事情,妻子在刚结婚那会儿,没少跟他闹矛盾,耍脾气。她生气他为什么连两个人的结婚戒指都不戴,老是戴着个已经戴了几年的破戒指。
后来经过多次跟妻子的解释和沟通,虽然妻子不再坚持,但是一直在这件事情上不太理解他。陈忠义没有责怪妻子,他知道只有自己的坚持才是踏踏实实工作的动力,才能证明自己陈忠义的确是忠义的。他现在才明白父亲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忠义。简单点说,就是忠诚而讲义气。
当然,陈忠义这辈子是不会忘记这枚戒指的来历的。
那是陈忠义毕业不久,跟着老乡们一起来深圳打工,由于是大专毕业,加上长相看起来比较憨厚朴实,被老板欣赏,在流水线工作了三个月之后,被提拔到写字楼,当一名采购员。
老板张总很器重陈忠义,不厌其烦地言传身教,张总一直坚信自己的眼光不错,相中陈忠义质朴诚信。张总还拿公司的业务经理们来证明自己的眼光。因为公司所有的业务经理和业务骨干都是张总亲自带出来的。这是张总的骄傲,甚至可以这么说,张总觉得自己培养出了这么多精英和人才,才是自己最大的成就。陈忠义也觉得自己很幸运,第一次出门打工,就碰到这么好的老板。自己得更加勤奋更加努力地工作,力争将工作做到让张总满意,甚至开始觉得应该做到完美。
一边是陈忠义如饥似渴的谦虚学习,一边是张总毫不含糊的全身传授。陈忠义开始知道了月结30天的概念,学会了商务谈判,开始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价廉物美,开始按照询价、比价、议价、定价的采购价格流程操作了。并且开始懂得了采购的成本是多么的重要。当然,随着他能力的不断加强,他砍价的心理把握越来越准确的时候,张总基本上将公司大宗采购的权利交给了陈忠义。对于重要供应商的考核,也都大部分交给陈忠义去现场考核了。陈忠义知道,这是张总对他的信任。他得好好地把握,做到光明磊落。一定要在工作中拿出成绩来回馈老板张总。
自从陈忠义的采购决策权利越来越大的时候,供应商的公关力度对他也是越来越大了。陈忠义对这些早有耳闻,没有心动过,可是有些供应商的污蔑和诬陷,让陈忠义在张总面前有些尴尬,但是陈忠义还是坚信,张总是英明的。因为自己压根就没有贪污一分钱,甚至是供应商的一次请吃也没有赴约过。张忠义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在做采购第二个年头的时候,张总一纸调令将张忠义的坚持和力挺击得粉碎。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理由和解释,张总签署的调令,将陈忠义从采购部调到仓库做仓管。虽然工资比之前还增加了两百元,但是这种明升暗降的把戏,陈忠义还是听说过的。只是他觉得自己有些被冤枉,又不知道如何去向张总解释,而且这种事情往往是越描越黑的。那段时间,陈忠义难受得简直是生不如死。一直对张总和公司忠心耿耿的陈忠义精神上几乎快要崩溃了。
当时的女朋友阿霞说,就你傻瓜。你说你没有贪污拿回扣,谁相信?你说你没有拿回扣,那为什么老板无缘无故的调你去仓库呢?
第一次阿霞说这些话的时候,陈忠义和阿霞吵了架,吵得很凶。可是阿霞说的次数多了,陈忠义觉得阿霞说的不无道理。陈忠义在心里开始有些动摇了。
在一次收货时,供应商实际送货的数量和送货单上的数量少了。在送货商小老板偷偷往他口袋里塞进一百元之后,他没有吭气,然后在送货单上签下了名字。这单货就入库了。陈忠义知道,以后在发往生产部的发料单上多写一点,只要每次多写那么一点点就好了,万一不能多写,被生产部物料员发现,还有每个月的盘点,是可以有一定的误差的,那么就可以利用这个误差将账物卡做到平衡一致。
三个月之后,陈忠义又被张总一纸调令,调回采购部任采购副主管。
陈忠义心里很不平衡。觉得自己真的太傻了。自己坚持原则,清清白白地做人,却被贬到仓库做仓管,自己不干不净,偷偷摸摸贪污,反倒升起来做采购副主管了。这是他妈的什么世道?张总还吹嘘他眼光独到,看人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张忠义在心里想。
女朋友阿霞那天晚上,让陈忠义从未有过的快活得飘飘欲仙。陈忠义觉得阿霞在某些方面比自己看得准,比如说做采购吃回扣上。完事后,有些疲惫的陈忠义准备昏昏欲睡的时候,被阿霞弄醒,说要跟他再商量,看下一步如何更加巧妙地不露声色地吃回扣。甚至还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幻想:等钱多了,在深圳买套一百万以上的房子,当然结婚钻戒一定不得少于两万元的那种!甚至还计划好了拍婚纱照的时间和取景地点。那晚,他们兴奋无比,紧紧拥抱在一起一回合一回合的折腾着,他们都觉得这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那天,在应酬一个供应商的请吃之后,路过一个珠宝商店,陈忠义看重了一款戒指非常适合自己,就想买下来。供应商老板满心欢喜地说,作为朋友,我买了送给您。售货小姐说,我们是香港知名品牌,绝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成色,就是四个九的纯金。现在外面卖金银首饰的,基本上都是三个九的,像我们这么纯四个九的很少。自己戴最好,送人就有些可惜了。供应商老板对售货小姐说,这是我最好的兄弟,当然要买最纯的四个九黄金戒指。
没几天,老板张总叫陈忠义到办公室谈话,开门见山地问,你手上戴的戒指是怎么回事?陈忠义心中一惊,但是久经贪污吃回扣沙场的陈忠义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镇定自若地说,我和女朋友阿霞前几天去买的结婚戒指。
老板张总拿眼直直地盯着陈忠义看,看得陈忠义心里发怵,那目光好像要吃掉他。陈忠义感到后背发凉,张总的目光如剑直刺他的心窝。
我在给你机会,也在给我自己机会,你懂吗?张总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忠义的眼睛,陈忠义早已不敢拿正眼看张总了。
陈忠义很想说出实话,可是他和阿霞美好的计划和未来就将化为泡影了。我得顶住,可能是张总在考验我,供应商老板和我的关系跟兄弟一样,我们关系这么好,他是不会出卖我的,说不定就是张总在咋唬我呢!陈忠义想到这里,稍微抬起头,坚定地说,我们买的情侣戒指。
啪!张总一掌重重地甩在老板桌上。
茶杯挑起,落下摔倒地上,乒——乓——啐——碎片一地四散开去。
陈忠义!你这个白眼狼!老子从没把你当外人看,我一手一脚地栽培你这个王八羔子!到头来,你这样待老子!
没有多少文化,没有背景,完全凭着自己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老板张总,在陈忠义的眼中,一直是个很讲义气很少发脾气的人。
张总,你冤枉我了!陈忠义还在顽强抵抗。
张总血红的双眼看着陈忠义一字一顿地说,陈忠义,看完录像自个选择。说完,打开旁边的影碟机,里面出现了那天陈忠义和那位供应商老板选那枚四个九纯金戒指的画面。
你想不到每个珠宝店里都安装有监控录像吧?张总抽出一支烟点燃给自己消消气,继续说,陈忠义,我为什么调你去仓库你知道吗?我想让你了解和熟悉公司所有的物料,这样你才可以顺利地胜任采购副主管职位。我还计划升任你当采购主管,可是你背着我干的是什么事?我是不调查不知道啊!一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难道这次我真的看走眼了吗?
最后,我送你一句话,聪明才智用到歪门邪道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犯罪,你的前途在监狱。说完,气得脸色涨红的张总用手朝外摆了摆,示意陈忠义出去。
陈忠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灰溜溜地离开了那家工厂,满怀无地自容的愧疚离开了赏识和栽培过自己的张总。
经过几天的反省之后,陈忠义作出了两个决定,第一决定和女朋友阿霞分手,第二决定今后一定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做人处事。
几年过去了,陈忠义一直坚持着自己的这条做人处事原则。可是,你想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做人处事,就可以做到的吗?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直困扰和压迫着陈忠义,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妻子从冲凉房出来,看陈忠义还在阳台上抽烟,就说,少抽点,注意身体。不要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陈忠义很想跟妻子说出这件烦人的心事,但是又怕妻子难过。其实妻子是陈忠义离开阿霞之后找的第二个女朋友。陈忠义看重妻子的就是为人耿直,坦荡,做人简单,做事认真,没有那么多的虚荣心,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看陈忠义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妻子穿好衣服说,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夜宵吧。
妻子挽着陈忠义的胳膊,边走边安慰他。
陈忠义觉得是该向妻子说出这件事情的时候了。
公司要进行一大宗物料采购,供应商刘总找到陈忠义,给了他一个大红包,被陈忠义拒接。陈忠义笑笑说,刘总,请您在确保质量的前提下将价格降下来,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刘总也笑了笑说,陈主管,人有人道,蛇有蛇路,我可不能破了我们这行的规矩喔!价格是不能再降的,但是回扣我是一定要预留的。这是我们合作,在一起喝茶的茶水钱,你总不会介意吧?人总得要吃喝拉撒,人又不是神仙,你说是吧?
刘总坚持不降价,主要是刘总是公司的长期合作伙伴。老板谢总知道刘总公司提供物料品质有所保证。刘总也是个老江湖,不会轻易放弃。只是之前同刘总打交道的那个采购员,因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被迫离职了。
眼看价格再降的空间有限,陈忠义起身将会议室的门轻轻地关上,然后返回刘总对面坐下,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给我百分之几?陈忠义说。
百分之六。
太小瞧我了吧?陈忠义装出一副自大的样子说。
之前都是百分之六!
不觉得我的权利更大要求更多?陈忠义拿眼盯着刘总说。
最多百分之八。不要太贪了,陈主管!
如果我想要百分之十呢?陈忠义坚持道。
我都没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啊。
陈忠义不再说话了,喝了一口茶,顺手递给对面的刘总一个计算器。
刘总接过计算器放在一边,说,不用核算,我心中有数。现在大环境不好,利润大幅度下滑。你得体谅我们工厂的难处。刘总有些无奈地说。
这批订单量实在是太大了,说实话,我都不想交给一家供应商供货。陈忠义说。
刘总抿了抿嘴巴,陈忠义心中暗喜,多年的采购谈判经验告诉自己,这家伙差不多开始松动了。
百分之九好了,真的没有利润空间了。刘总用有些乞求的口吻说。
这样吧,刘总,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你回去再好好核算一下成本,看还有没有空间,当然,一定要拿出你们提供的样板来核算。我们也要再考虑一下,是否有必要分几家供货商来供货,这样对于我们的风险来说会小很多。陈忠义进一步欲擒故纵地说。
刘总看陈忠义要起身离开座位,急忙站起来拉住陈忠义的胳膊,一点头说,好!今天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相信今后我们会合作愉快。然后就在那份供货合同上签字盖章了。
送走刘总,陈忠义第一件事,就是将原来的供货价格再进行了九折优惠修订,然后及时上报给老板谢总审批,并呈送财务备案。
刘总回到公司,第一眼就看到陈忠义传真过去的新报价单——九折优惠的报价单,气急败坏地在电话中冲陈忠义说,陈主管,我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没见你这样耍人的。你做事太年轻了。
陈忠义在电话中不温不火地说,刘总,您和我的老板谢总都是我敬重的人。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得请你们多多指正。
刘总在电话那头听了嘿嘿的笑着说,哪敢!然后就收线了。
那几声有些阴森森的笑声,一直在陈忠义的心中像猫爪一样抓挠着,折磨得陈忠义吃不好睡不香。
妻子听了之后,哈哈地笑了!
哎呀!这是件好事情,帮公司节省了成本,老板应该表扬提拔你才对。要是真的被老板炒掉了,老公,我养活你。现在想多了没用,我看这件事情考验你的时候过去了,现在是考验你老板的时候了。
一晃半年过去了,那件事情也就被渐渐遗忘了。要不是谢总叫陈忠义去办公室像之前的老板张总一样骂他的时候,陈忠义还不知道自己一直处在被冤枉之中,三家供应商诬陷陈忠义有吃回扣行为。谢总终于被那些供应商或者是潜规则击中了。
陈忠义大义凛然地申辩自己的清白,可是谢总没有耐心和时间,手一挥,就有保安过来请他出厂。看着谢总的那副嘴脸,陈忠义不想去申辩什么了,觉得跟这样的老板解释也是没任何意义了。
在陈忠义办理完手续的第二天,供应商刘总打来电话,请他过去帮忙打理公司,工资是谢总给的两倍,职务是副总。
陈忠义说,你不记恨我了?
刘总在电话中爽朗地笑笑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才过来帮我。
挂断电话,陈忠义取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四个九的纯金戒指擦拭一新,然后重新戴上。
责 辑:熊正红
题 图: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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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义丢掉烟头,进了冲凉房。冰凉的水哗哗哗地流下来,从头到脚,冰凉凉的一直到心底。陈忠义很想大声嚎叫几声,心里的郁闷压抑得很。这种压抑真他妈的挺窝火。
用沐浴露擦洗身体的时候,妻子在外面一边用手拍门一边冲里面喊,忠义,把窗户打开,用煤气小心点。
我没有开煤气。陈忠义终于开口说话了,口气有些冲。
妻子在外面叫开了,你怎么不开煤气啊?这刚开春的,天气还冷着呢!你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别着凉了!
冲完凉出来,妻子拿眼盯着陈忠义看,今天怎么啦?一进门我就感到你有些不对劲。
老婆,可能我又要失业了。
怎么了?工作上出了什么差错了?
哎——提起来就郁闷。做人真难。做个光明磊落的人都他妈难得很。说着,陈忠义顺手拿茶几上的干毛巾擦了擦那枚四个九的纯金戒指,然后小心翼翼地又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打东家打西家,反正现在我工作比较稳定,我才不相信会饿死我们不成?
妻子边说边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冲凉房准备冲凉。
陈忠义走到阳台上,拿个塑胶凳子,一个人坐下来,一边抽烟,一边侧目欣赏着深圳关外的夜色。
深圳的夜色,流光溢彩,尤其是在观湖镇这个地方。不远处有观湖高尔夫球场的灯塔,柔和而自信地缓慢转动着。
初春的深圳,这几天突然有些寒意,这可能就是老家乡下人说的“倒春寒”吧!不远处的木棉树上没有树叶,却开满朵朵鲜艳的木棉花。她刚毅中透着艳丽,热情四射而又满含奔放。来到深圳,陈忠义喜欢的第一种植物就是木棉树,这种原产地中国、印度、印尼、菲律宾的花树,又名攀枝花,这种岭南人俗称为英雄之花的木棉花,给了陈忠义很多激励和神往。他喜欢这种阳光的花朵,似乎对它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这种广东人喜欢叫做英雄花的花朵,是陈忠义到深圳九年来最喜欢的花。朦胧的路灯之下的木棉花,没有迷蒙之意,却越发显得坚毅而释然。从远处倚望过来,在整个夜色之中,艳丽的木棉花就好像黑色绸缎上绣着的鲜艳红花。
香烟燃到尽头,灼伤了手指。陈忠义用左手轻柔地搓着灼伤的右手指。在夜色中,他看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四个九的纯金戒指。他的心一动,又是一惊。
这枚纯金戒指让他一直珍爱地戴在手上。为这件事情,妻子在刚结婚那会儿,没少跟他闹矛盾,耍脾气。她生气他为什么连两个人的结婚戒指都不戴,老是戴着个已经戴了几年的破戒指。
后来经过多次跟妻子的解释和沟通,虽然妻子不再坚持,但是一直在这件事情上不太理解他。陈忠义没有责怪妻子,他知道只有自己的坚持才是踏踏实实工作的动力,才能证明自己陈忠义的确是忠义的。他现在才明白父亲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忠义。简单点说,就是忠诚而讲义气。
当然,陈忠义这辈子是不会忘记这枚戒指的来历的。
那是陈忠义毕业不久,跟着老乡们一起来深圳打工,由于是大专毕业,加上长相看起来比较憨厚朴实,被老板欣赏,在流水线工作了三个月之后,被提拔到写字楼,当一名采购员。
老板张总很器重陈忠义,不厌其烦地言传身教,张总一直坚信自己的眼光不错,相中陈忠义质朴诚信。张总还拿公司的业务经理们来证明自己的眼光。因为公司所有的业务经理和业务骨干都是张总亲自带出来的。这是张总的骄傲,甚至可以这么说,张总觉得自己培养出了这么多精英和人才,才是自己最大的成就。陈忠义也觉得自己很幸运,第一次出门打工,就碰到这么好的老板。自己得更加勤奋更加努力地工作,力争将工作做到让张总满意,甚至开始觉得应该做到完美。
一边是陈忠义如饥似渴的谦虚学习,一边是张总毫不含糊的全身传授。陈忠义开始知道了月结30天的概念,学会了商务谈判,开始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价廉物美,开始按照询价、比价、议价、定价的采购价格流程操作了。并且开始懂得了采购的成本是多么的重要。当然,随着他能力的不断加强,他砍价的心理把握越来越准确的时候,张总基本上将公司大宗采购的权利交给了陈忠义。对于重要供应商的考核,也都大部分交给陈忠义去现场考核了。陈忠义知道,这是张总对他的信任。他得好好地把握,做到光明磊落。一定要在工作中拿出成绩来回馈老板张总。
自从陈忠义的采购决策权利越来越大的时候,供应商的公关力度对他也是越来越大了。陈忠义对这些早有耳闻,没有心动过,可是有些供应商的污蔑和诬陷,让陈忠义在张总面前有些尴尬,但是陈忠义还是坚信,张总是英明的。因为自己压根就没有贪污一分钱,甚至是供应商的一次请吃也没有赴约过。张忠义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在做采购第二个年头的时候,张总一纸调令将张忠义的坚持和力挺击得粉碎。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理由和解释,张总签署的调令,将陈忠义从采购部调到仓库做仓管。虽然工资比之前还增加了两百元,但是这种明升暗降的把戏,陈忠义还是听说过的。只是他觉得自己有些被冤枉,又不知道如何去向张总解释,而且这种事情往往是越描越黑的。那段时间,陈忠义难受得简直是生不如死。一直对张总和公司忠心耿耿的陈忠义精神上几乎快要崩溃了。
当时的女朋友阿霞说,就你傻瓜。你说你没有贪污拿回扣,谁相信?你说你没有拿回扣,那为什么老板无缘无故的调你去仓库呢?
第一次阿霞说这些话的时候,陈忠义和阿霞吵了架,吵得很凶。可是阿霞说的次数多了,陈忠义觉得阿霞说的不无道理。陈忠义在心里开始有些动摇了。
在一次收货时,供应商实际送货的数量和送货单上的数量少了。在送货商小老板偷偷往他口袋里塞进一百元之后,他没有吭气,然后在送货单上签下了名字。这单货就入库了。陈忠义知道,以后在发往生产部的发料单上多写一点,只要每次多写那么一点点就好了,万一不能多写,被生产部物料员发现,还有每个月的盘点,是可以有一定的误差的,那么就可以利用这个误差将账物卡做到平衡一致。
三个月之后,陈忠义又被张总一纸调令,调回采购部任采购副主管。
陈忠义心里很不平衡。觉得自己真的太傻了。自己坚持原则,清清白白地做人,却被贬到仓库做仓管,自己不干不净,偷偷摸摸贪污,反倒升起来做采购副主管了。这是他妈的什么世道?张总还吹嘘他眼光独到,看人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张忠义在心里想。
女朋友阿霞那天晚上,让陈忠义从未有过的快活得飘飘欲仙。陈忠义觉得阿霞在某些方面比自己看得准,比如说做采购吃回扣上。完事后,有些疲惫的陈忠义准备昏昏欲睡的时候,被阿霞弄醒,说要跟他再商量,看下一步如何更加巧妙地不露声色地吃回扣。甚至还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幻想:等钱多了,在深圳买套一百万以上的房子,当然结婚钻戒一定不得少于两万元的那种!甚至还计划好了拍婚纱照的时间和取景地点。那晚,他们兴奋无比,紧紧拥抱在一起一回合一回合的折腾着,他们都觉得这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那天,在应酬一个供应商的请吃之后,路过一个珠宝商店,陈忠义看重了一款戒指非常适合自己,就想买下来。供应商老板满心欢喜地说,作为朋友,我买了送给您。售货小姐说,我们是香港知名品牌,绝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成色,就是四个九的纯金。现在外面卖金银首饰的,基本上都是三个九的,像我们这么纯四个九的很少。自己戴最好,送人就有些可惜了。供应商老板对售货小姐说,这是我最好的兄弟,当然要买最纯的四个九黄金戒指。
没几天,老板张总叫陈忠义到办公室谈话,开门见山地问,你手上戴的戒指是怎么回事?陈忠义心中一惊,但是久经贪污吃回扣沙场的陈忠义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镇定自若地说,我和女朋友阿霞前几天去买的结婚戒指。
老板张总拿眼直直地盯着陈忠义看,看得陈忠义心里发怵,那目光好像要吃掉他。陈忠义感到后背发凉,张总的目光如剑直刺他的心窝。
我在给你机会,也在给我自己机会,你懂吗?张总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忠义的眼睛,陈忠义早已不敢拿正眼看张总了。
陈忠义很想说出实话,可是他和阿霞美好的计划和未来就将化为泡影了。我得顶住,可能是张总在考验我,供应商老板和我的关系跟兄弟一样,我们关系这么好,他是不会出卖我的,说不定就是张总在咋唬我呢!陈忠义想到这里,稍微抬起头,坚定地说,我们买的情侣戒指。
啪!张总一掌重重地甩在老板桌上。
茶杯挑起,落下摔倒地上,乒——乓——啐——碎片一地四散开去。
陈忠义!你这个白眼狼!老子从没把你当外人看,我一手一脚地栽培你这个王八羔子!到头来,你这样待老子!
没有多少文化,没有背景,完全凭着自己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老板张总,在陈忠义的眼中,一直是个很讲义气很少发脾气的人。
张总,你冤枉我了!陈忠义还在顽强抵抗。
张总血红的双眼看着陈忠义一字一顿地说,陈忠义,看完录像自个选择。说完,打开旁边的影碟机,里面出现了那天陈忠义和那位供应商老板选那枚四个九纯金戒指的画面。
你想不到每个珠宝店里都安装有监控录像吧?张总抽出一支烟点燃给自己消消气,继续说,陈忠义,我为什么调你去仓库你知道吗?我想让你了解和熟悉公司所有的物料,这样你才可以顺利地胜任采购副主管职位。我还计划升任你当采购主管,可是你背着我干的是什么事?我是不调查不知道啊!一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难道这次我真的看走眼了吗?
最后,我送你一句话,聪明才智用到歪门邪道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犯罪,你的前途在监狱。说完,气得脸色涨红的张总用手朝外摆了摆,示意陈忠义出去。
陈忠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灰溜溜地离开了那家工厂,满怀无地自容的愧疚离开了赏识和栽培过自己的张总。
经过几天的反省之后,陈忠义作出了两个决定,第一决定和女朋友阿霞分手,第二决定今后一定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做人处事。
几年过去了,陈忠义一直坚持着自己的这条做人处事原则。可是,你想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做人处事,就可以做到的吗?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直困扰和压迫着陈忠义,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妻子从冲凉房出来,看陈忠义还在阳台上抽烟,就说,少抽点,注意身体。不要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陈忠义很想跟妻子说出这件烦人的心事,但是又怕妻子难过。其实妻子是陈忠义离开阿霞之后找的第二个女朋友。陈忠义看重妻子的就是为人耿直,坦荡,做人简单,做事认真,没有那么多的虚荣心,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看陈忠义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妻子穿好衣服说,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夜宵吧。
妻子挽着陈忠义的胳膊,边走边安慰他。
陈忠义觉得是该向妻子说出这件事情的时候了。
公司要进行一大宗物料采购,供应商刘总找到陈忠义,给了他一个大红包,被陈忠义拒接。陈忠义笑笑说,刘总,请您在确保质量的前提下将价格降下来,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刘总也笑了笑说,陈主管,人有人道,蛇有蛇路,我可不能破了我们这行的规矩喔!价格是不能再降的,但是回扣我是一定要预留的。这是我们合作,在一起喝茶的茶水钱,你总不会介意吧?人总得要吃喝拉撒,人又不是神仙,你说是吧?
刘总坚持不降价,主要是刘总是公司的长期合作伙伴。老板谢总知道刘总公司提供物料品质有所保证。刘总也是个老江湖,不会轻易放弃。只是之前同刘总打交道的那个采购员,因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被迫离职了。
眼看价格再降的空间有限,陈忠义起身将会议室的门轻轻地关上,然后返回刘总对面坐下,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给我百分之几?陈忠义说。
百分之六。
太小瞧我了吧?陈忠义装出一副自大的样子说。
之前都是百分之六!
不觉得我的权利更大要求更多?陈忠义拿眼盯着刘总说。
最多百分之八。不要太贪了,陈主管!
如果我想要百分之十呢?陈忠义坚持道。
我都没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啊。
陈忠义不再说话了,喝了一口茶,顺手递给对面的刘总一个计算器。
刘总接过计算器放在一边,说,不用核算,我心中有数。现在大环境不好,利润大幅度下滑。你得体谅我们工厂的难处。刘总有些无奈地说。
这批订单量实在是太大了,说实话,我都不想交给一家供应商供货。陈忠义说。
刘总抿了抿嘴巴,陈忠义心中暗喜,多年的采购谈判经验告诉自己,这家伙差不多开始松动了。
百分之九好了,真的没有利润空间了。刘总用有些乞求的口吻说。
这样吧,刘总,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你回去再好好核算一下成本,看还有没有空间,当然,一定要拿出你们提供的样板来核算。我们也要再考虑一下,是否有必要分几家供货商来供货,这样对于我们的风险来说会小很多。陈忠义进一步欲擒故纵地说。
刘总看陈忠义要起身离开座位,急忙站起来拉住陈忠义的胳膊,一点头说,好!今天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相信今后我们会合作愉快。然后就在那份供货合同上签字盖章了。
送走刘总,陈忠义第一件事,就是将原来的供货价格再进行了九折优惠修订,然后及时上报给老板谢总审批,并呈送财务备案。
刘总回到公司,第一眼就看到陈忠义传真过去的新报价单——九折优惠的报价单,气急败坏地在电话中冲陈忠义说,陈主管,我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没见你这样耍人的。你做事太年轻了。
陈忠义在电话中不温不火地说,刘总,您和我的老板谢总都是我敬重的人。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得请你们多多指正。
刘总在电话那头听了嘿嘿的笑着说,哪敢!然后就收线了。
那几声有些阴森森的笑声,一直在陈忠义的心中像猫爪一样抓挠着,折磨得陈忠义吃不好睡不香。
妻子听了之后,哈哈地笑了!
哎呀!这是件好事情,帮公司节省了成本,老板应该表扬提拔你才对。要是真的被老板炒掉了,老公,我养活你。现在想多了没用,我看这件事情考验你的时候过去了,现在是考验你老板的时候了。
一晃半年过去了,那件事情也就被渐渐遗忘了。要不是谢总叫陈忠义去办公室像之前的老板张总一样骂他的时候,陈忠义还不知道自己一直处在被冤枉之中,三家供应商诬陷陈忠义有吃回扣行为。谢总终于被那些供应商或者是潜规则击中了。
陈忠义大义凛然地申辩自己的清白,可是谢总没有耐心和时间,手一挥,就有保安过来请他出厂。看着谢总的那副嘴脸,陈忠义不想去申辩什么了,觉得跟这样的老板解释也是没任何意义了。
在陈忠义办理完手续的第二天,供应商刘总打来电话,请他过去帮忙打理公司,工资是谢总给的两倍,职务是副总。
陈忠义说,你不记恨我了?
刘总在电话中爽朗地笑笑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才过来帮我。
挂断电话,陈忠义取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四个九的纯金戒指擦拭一新,然后重新戴上。
责 辑:熊正红
题 图: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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