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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贾平凹是一位小说家，其《秦腔》获得茅盾文学奖的殊荣。但创作伊始，他同时两栖于小说与散文。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棵小桃树》，就引起老一辈作家孙犁先生的好评，曾撰文在《人民日报》上向读者予以推荐。《月迹》是贾平凹早期散文的代表作，最初发表在《散文》1980年第11期，后编入他的第一本散文集《月迹》。他对月特别钟情，还写过《对月》《月鉴》，比较起来，三篇关于月的作品中，还是《月迹》写得最好。
以月为吟咏题材的诗文作品很多。以散文而言，最著名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还有巴金写过《月》，庐隐写过《月下的回忆》，杨朔写过《金字塔夜月》，陈奕纯写过《月下狗声》等等。至于古代诗词中写月的作品更是数不胜数。
月亮这一意象，已经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精神符号，在诗人与散文家们的心中有着思想情感的多种意蕴：幽静（如贾岛的“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孤独（如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忧伤（如张继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乡愁（如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永恒（如张若虚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祈愿（如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美好（如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等等，不一而足。在《荷塘月色》里，月色是作为荷花的衬托物，一并整合而抒写作者圣洁、美好的人格理想，因此，月色也代表着朱自清的人格理想，寓意着圣洁与美好。那么，贾平凹笔下的月，有着怎样的寓意呢？这是读者解读这篇散文的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著名的雕塑家罗丹在《罗丹艺术论》里说过：“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贾平凹是一位美的追求者，他喜欢讲小说故事，也善于在散文中讲故事。早期散文中间讲述桃树、丑石、鸟巢、静虚村等故事，为他的读者所熟知。《月迹》则是讲述“我们”兄妹三人寻找中秋之月的往事，引导儿童少年在自己的身边去发现月亮的美，寻找月亮的美，告诉成长中的他们，美在于发现与寻找。咏月，这个被前人写得很多很滥的题材，在贾平凹的笔下却写出新意，有了他作为“鬼才”的创造性：他演绎了罗丹“美在发现”的哲理，引导少儿和成人读者以发现美的眼睛去寻找美。于是，便构思了几个孩子在中秋夜晚寻找月亮踪迹的故事。所以，作者诠释了罗丹的哲理，使他的咏月有了自己独特的构思。这个构思就在于写出孩子们寻找月亮的过程，既写月亮流动之轨迹，又写孩子们寻找之行迹，两者整合为一个生动叙事的文本，既曲曲折折而又饶有趣味。因此，概括起来，《月迹》的构思便很明显地具有了这样两个特点：第一，演绎并诠释了罗丹的哲理；第二，以几个孩子寻找月亮的踪迹为线索，结撰成了一篇故事体的哲理散文。
如果深究一步，作为一种思想情感的符号，贾平凹笔下的月亮究竟象征什么？对这个问题，在中学语文老师的教案里，解释为孩子们希望自己拥有一份美丽，表现了追求美好事物的纯真愿望；或者解释为孩子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与追求。这些解释都没有错，只是还没有落到月亮作为一个意象之文化意义的实处。笔者认为，还是应该从作品里去寻找答案。作品在结尾部分通过弟弟、妹妹的嘴，说出了它的含义。当“我”问“月亮是个什么呢”，“弟弟”的回答是“月亮是我所要的”，“妹妹”的回答是“月亮是个好”。哥哥“我”的看法，则是“我同意他们的话”。这里“所要的”和“好”，是三个孩子的共同感受，是亲兄妹共同拥有的“好”，是中秋之夜他们共同拥有的“好”，因为“我们有了月亮，那无边无际的天空也是我们的了”。这是他们发现与寻找月亮之后，在月圆之夜最终所获得的感受，即兄妹共享月夜的温馨、圆满、自由和欢乐。月亮，就是他们拥有月亮之后的“自己”，就是“我们按在天空中的印章”的自己。由此可见，孩子们与月亮融为一体了，月亮象征着或隐喻着孩子们在温馨、圆满、自由、欢乐中成长的自我。
这篇散文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服从于“美在发现”的哲理书写，对“月迹”进行有层次的描写，而且是写得流走生动、惟妙惟肖。俗话说，画鬼容易画月难。谁也没有见过鬼是什么样子，怎么画都很容易糊弄读者；可对于月亮，一个被太阳反射而在夜色中发光的星体，人们所见到的都是一个样子，故而很难在笔下写出个人的特点来。可贾平凹的画月，表现了他非常的才情禀赋。在他眼里，月亮仿佛是个淘气的小男孩，仿佛是个调皮的小姑娘，又仿佛是一位逗诱孩子们的大姐姐，于是它就被生生按在纸上了。作者是极有层次地对月亮进行描述的。一写镜之月，主要写月形：“原来月亮是长了腿儿的……白道儿……半圆儿……”最后变成满盈的穿衣镜里的“圆”。二写院之月，主要写月色：平视看，月色洒在桂树上“玉玉的”“银银的”；举头看，月亮“正在头顶”。三写杯之月，主要写月影：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有影子，“浮起一个小小的月亮的满圆”，手一动，“酥酥地颤”。四写水之月，主要写月光：月光把“粗糙”的河滩变成“一大片净沙”，“灿灿地闪着银光”；沿着河岸跑，就像一首歌里所传唱的，“月亮走，我也走”，哪一处的水里“都有月亮”。五写眼之月，主要写月的缩影：“我突然又在弟弟妹妹的眼睛里看见了小小的月亮”，“我想，我的眼睛里也一定是会有的”。作者对于镜之月、院之月、杯之月、水之月以及眼之月的描写，是动态的描写，描绘出月的爬动（镜之月）、闪动（院之月）、颤动（杯之月）、跑动（水之月）、灵动（眼之月）。而为了进行动态的描述，则采用了移步换形的方法，而且虚虚实实地予以表现。所谓移步换形，就是从房里写到院子，从桂树写到酒杯，从小河写到沙滩，随着地点的转换，分别凸显不同地点月的形状、光色、倒影的特征，从而写出孩子们具体的感觉与感受。所谓虚虚实实，就是指一方面空灵地写月迹，即通过穿衣镜、院子、酒杯、河水、眼睛这些实体，灵活虚变地写月的形状、光色、倒影的特征，以直接达到写月的目的；另一方面作者又穿插关于桂树、嫦娥的故事，关于寻月的行动情节及对话细节，关于孩子们对“月亮是什么”议论的叙写，大体都是关于月亮的间接描写，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虚与实的结合与艺术处理。 著名散文家丰子恺说：“我常常‘设身处地’地体验孩子们的生活；换一句话说，我常常自己变了儿童而观察儿童。”（《子恺漫画选》自序）贾平凹也是如此。他以童心、童真和童趣写月亮，仿佛如丰子恺那样“自己变了儿童”而写儿童。说到这里，读者或许会问：《月迹》所叙述的“寻月”的故事，是不是生活中发生的真实故事？“我”是不是贾平凹？笔者的回答：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山里出生的贾平凹有可能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可能是他虚构出来的一段童年故事，而虚构的可能性大些。之所以这么认为，是有笔者的根据的。贾平凹对散文真实性的原则的尊重，不是很严谨的。对此，张宗刚教授的文章曾予以披露：贾平凹在写《我是农民》《西路上》等散文的时候，把一些“大违常理，怪诞不可信”的细节写进散文，“混淆了散文与小说固有的边界”（《散文之末路》）。这个问题是贾平凹的软肋，是其散文创作中存在的一个问题。散文创作本应该做到写真人真事，是不允许进行虚构的。但中学语文老师完全没有必要与学生讲述《月迹》真实还是虚构的问题，权且把它作为一个完全真实的故事进行讲析。话再说回来，不管《月迹》是真实还是虚构，但贾平凹以童心来写孩子们的儿童心理与儿童感觉，却实实在在是这篇散文鲜明的艺术特色。
当以“我”作为第一人称叙述的时候，贾平凹便“自己变了儿童”，已经回到童年时代，回到与弟弟妹妹同享的“青灯儿时”，回到天真无邪的儿童思维。例如：月亮“长了腿的”，“悄没声儿地溜进来”；议论月亮是谁的，“我们便争执了起来，每个人都说月亮是自己的”；端着酒杯，“大家都喝下肚去，月亮就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了”等等。这些描述把儿童的心理感觉、情感、欲望，很自然、很幼稚，也很天真地描绘出来，而且惟妙惟肖，异常逼真。贾平凹突出了儿童的“第一天性”，而这“第一天性”只属于儿童，只属于儿童的自然、天真与冲动，是一种不受道德、法律、习俗、礼仪所规约的为所欲为与率性所思，一切只服从于他们无理智的任性与欲求。读《月迹》，笔者很自然地联想到鲁迅以童心写作的《朝花夕拾》里的儿童散文。如果在《朝花夕拾》里还多多少少读到一点“成人味”的话，那么，我们在《月迹》里则是完全为贾平凹的“自己变了儿童”而点赞。孙犁在读到《一棵小桃树》的时候说过：“这篇文章的内容和写法，现在看来也是很新鲜的。但我不愿意说，他是探索什么，或突破了什么。我只是说，此调不弹久矣，过去很多名家，是这样弹奏过的。它是心之声，也是意之向往，是散文的一种非常好的音响。”（《读一篇散文》）孙犁所说的“新鲜”的“写法”，其实就是贾平凹回到童真写儿童的拟态叙述与拟态描写，这种拟态乱真的审美艺术感觉不仅仅是表现在上述的几个例子中间，而是贯穿全篇，溶解于全篇的字里行间的审美创造效应。
当考量《月迹》以童真写童真的审美机制，笔者发现了“天人合一”的哲理意蕴与艺术呈现的整合，这成为这篇散文很微妙的，也是令人拍案的艺术处理，或者说也是作品的另一方面的艺术特色。先具体看作品的几处“天人合一”幻知觉的描写。第一处，是奶奶告知月中嫦娥的传说之时，孩子们把嫦娥与三妹比美，妹妹则说“月亮是属于我的了”，即写妹妹“嫦娥即我”“月亮即我”的幻知觉。第二处，当奶奶告诉月中桂树之时，产生了“我们”的幻知觉，“似乎我们已在月里，那月桂分明就是我们身后的这一棵了”。第三处，即作品结尾，写三个孩子在野外寻找月亮得到满足之后，“来了困意，就坐在沙滩上，相依相偎地甜甜地睡了一会儿”。他们拥抱月亮，拥抱自然，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了。这些幻知觉的描写，完全体现了作者的哲学思想。应该说，贾平凹这种“天人合一”思想的抒写，不仅源于拟态乱真的审美感觉，而且源于他的固在的“天人合一”与“虚静”的哲学诉求。因此，在这里有必要再拓开一笔，对老庄哲学进行不算放肆笔墨的一些解释。
道家哲学里天是自然，人则是自然的一部分。故此庄子说：“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天、人本是合一的。但在人类社会里，由于人为的各种典章制度、道德规范，使人丧失了本有的自然本性。所以人摆脱自身的藩篱，将人性从禁锢中解放出来，重新复归于自然，达到一种“万物与我为一”的精神境界，则是“天人合一”的理想。而要实现这一理想，在人自身的修行方面则追求“虚静”。老子提出了道家修养的主旨为“致虚极，守静笃”，就是老庄人生哲学的一个重要的命题。贾平凹对“虚静”哲学特有喜好，他在写作《月迹》之时，还同时写过题为《静虚村记》（网查此文被选入某省市的中学语文教材）的散文，其描述“静虚村”“桃花源”式的生活状貌，吃饭、喝酒、养鸡、种菜、聊天等等都充满静谧、祥和与友爱的“天人合一”，直接表露了作者的哲学思想。可见，贾平凹在《月迹》里所描写的“虚静”，有意识地通过上述三处幻知觉“放大”，是作者匠心独运的“指点”，而且这样的强调，更使这篇散文超然地平添了人景交融、诗情画意的氛围，与几分美丽的童话色彩。
此外，服从童真写童真的需要，这篇作品在语言上追求自然、明快的同时，还特别注重以少儿才会有的稚气的短句、口语对话的节奏，两两同字的叠词（如款款、玉玉、银银、淡淡、痒痒、袅袅、酥酥、灿灿等），以凸显少儿视角的叙述口吻、说话习惯与儿童心理色彩，这也是读者鉴赏与中学老师讲述此文时应该予以把握的一个问题。
《月迹》的发表距今已有30多年，经过改革开放的历史转折，我国社会的物质文明建设完成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出现了信息时代与世界全球化接轨的快速发展。然而，随着国家经济的高速发展，出现了很多令人担忧的文化悖论现象，我们在传统文化与人文精神方面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因此重读《月迹》，面对灯红酒绿社会的浮躁、人心不古人性的扭曲、贪官以权谋私的黑暗与腐败、梦想一夜致富的急功近利，等等，总之面对当今社会人的精神“犬儒化”现象，每一个中国人必须以良知和社会责任感，让自己的内心获得虚静而思考如何严肃、从容地予以面对。我们需要返璞归真，需要回归一种本真淳朴的生活方式 ，需要回归大自然以获得心旷神怡与宁静淡泊，从而回归人性的纯真、善良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体谅与友爱。因此重读这篇散文，或者说把它作为中学教材，是很有它的现实意义的。
笔者惊叹贾平凹的先知先觉。“文化寻根”与“寻根文学”思潮出现于1985年之后，而他在五年前就有了对传统文化的选择，就在《月迹》《静虚村记》等早期散文里提出来“文化寻根”的思想，这确确实实是难能而可贵的。也许他对老庄哲学的偏爱是他的执拗，可这种执拗使贾平凹获得了他的成功。因为，对于文学家与艺术家来说，执拗是创作的正能量，正如著名心理学家荣格所说：“这样发展出一种狂热，一种偏执或着迷，一种对心理平衡危害最厉害的极度夸张的片面性。这种片面性的能量无疑是成功的秘诀。”（《西方心理学家文选》）笔者认为，如此理解贾平凹审美创造机制的个性，对解读《月迹》也是大有益处的。
（作者单位：扬州大学文学院）
以月为吟咏题材的诗文作品很多。以散文而言，最著名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还有巴金写过《月》，庐隐写过《月下的回忆》，杨朔写过《金字塔夜月》，陈奕纯写过《月下狗声》等等。至于古代诗词中写月的作品更是数不胜数。
月亮这一意象，已经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精神符号，在诗人与散文家们的心中有着思想情感的多种意蕴：幽静（如贾岛的“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孤独（如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忧伤（如张继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乡愁（如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永恒（如张若虚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祈愿（如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美好（如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等等，不一而足。在《荷塘月色》里，月色是作为荷花的衬托物，一并整合而抒写作者圣洁、美好的人格理想，因此，月色也代表着朱自清的人格理想，寓意着圣洁与美好。那么，贾平凹笔下的月，有着怎样的寓意呢？这是读者解读这篇散文的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著名的雕塑家罗丹在《罗丹艺术论》里说过：“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贾平凹是一位美的追求者，他喜欢讲小说故事，也善于在散文中讲故事。早期散文中间讲述桃树、丑石、鸟巢、静虚村等故事，为他的读者所熟知。《月迹》则是讲述“我们”兄妹三人寻找中秋之月的往事，引导儿童少年在自己的身边去发现月亮的美，寻找月亮的美，告诉成长中的他们，美在于发现与寻找。咏月，这个被前人写得很多很滥的题材，在贾平凹的笔下却写出新意，有了他作为“鬼才”的创造性：他演绎了罗丹“美在发现”的哲理，引导少儿和成人读者以发现美的眼睛去寻找美。于是，便构思了几个孩子在中秋夜晚寻找月亮踪迹的故事。所以，作者诠释了罗丹的哲理，使他的咏月有了自己独特的构思。这个构思就在于写出孩子们寻找月亮的过程，既写月亮流动之轨迹，又写孩子们寻找之行迹，两者整合为一个生动叙事的文本，既曲曲折折而又饶有趣味。因此，概括起来，《月迹》的构思便很明显地具有了这样两个特点：第一，演绎并诠释了罗丹的哲理；第二，以几个孩子寻找月亮的踪迹为线索，结撰成了一篇故事体的哲理散文。
如果深究一步，作为一种思想情感的符号，贾平凹笔下的月亮究竟象征什么？对这个问题，在中学语文老师的教案里，解释为孩子们希望自己拥有一份美丽，表现了追求美好事物的纯真愿望；或者解释为孩子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与追求。这些解释都没有错，只是还没有落到月亮作为一个意象之文化意义的实处。笔者认为，还是应该从作品里去寻找答案。作品在结尾部分通过弟弟、妹妹的嘴，说出了它的含义。当“我”问“月亮是个什么呢”，“弟弟”的回答是“月亮是我所要的”，“妹妹”的回答是“月亮是个好”。哥哥“我”的看法，则是“我同意他们的话”。这里“所要的”和“好”，是三个孩子的共同感受，是亲兄妹共同拥有的“好”，是中秋之夜他们共同拥有的“好”，因为“我们有了月亮，那无边无际的天空也是我们的了”。这是他们发现与寻找月亮之后，在月圆之夜最终所获得的感受，即兄妹共享月夜的温馨、圆满、自由和欢乐。月亮，就是他们拥有月亮之后的“自己”，就是“我们按在天空中的印章”的自己。由此可见，孩子们与月亮融为一体了，月亮象征着或隐喻着孩子们在温馨、圆满、自由、欢乐中成长的自我。
这篇散文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服从于“美在发现”的哲理书写，对“月迹”进行有层次的描写，而且是写得流走生动、惟妙惟肖。俗话说，画鬼容易画月难。谁也没有见过鬼是什么样子，怎么画都很容易糊弄读者；可对于月亮，一个被太阳反射而在夜色中发光的星体，人们所见到的都是一个样子，故而很难在笔下写出个人的特点来。可贾平凹的画月，表现了他非常的才情禀赋。在他眼里，月亮仿佛是个淘气的小男孩，仿佛是个调皮的小姑娘，又仿佛是一位逗诱孩子们的大姐姐，于是它就被生生按在纸上了。作者是极有层次地对月亮进行描述的。一写镜之月，主要写月形：“原来月亮是长了腿儿的……白道儿……半圆儿……”最后变成满盈的穿衣镜里的“圆”。二写院之月，主要写月色：平视看，月色洒在桂树上“玉玉的”“银银的”；举头看，月亮“正在头顶”。三写杯之月，主要写月影：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有影子，“浮起一个小小的月亮的满圆”，手一动，“酥酥地颤”。四写水之月，主要写月光：月光把“粗糙”的河滩变成“一大片净沙”，“灿灿地闪着银光”；沿着河岸跑，就像一首歌里所传唱的，“月亮走，我也走”，哪一处的水里“都有月亮”。五写眼之月，主要写月的缩影：“我突然又在弟弟妹妹的眼睛里看见了小小的月亮”，“我想，我的眼睛里也一定是会有的”。作者对于镜之月、院之月、杯之月、水之月以及眼之月的描写，是动态的描写，描绘出月的爬动（镜之月）、闪动（院之月）、颤动（杯之月）、跑动（水之月）、灵动（眼之月）。而为了进行动态的描述，则采用了移步换形的方法，而且虚虚实实地予以表现。所谓移步换形，就是从房里写到院子，从桂树写到酒杯，从小河写到沙滩，随着地点的转换，分别凸显不同地点月的形状、光色、倒影的特征，从而写出孩子们具体的感觉与感受。所谓虚虚实实，就是指一方面空灵地写月迹，即通过穿衣镜、院子、酒杯、河水、眼睛这些实体，灵活虚变地写月的形状、光色、倒影的特征，以直接达到写月的目的；另一方面作者又穿插关于桂树、嫦娥的故事，关于寻月的行动情节及对话细节，关于孩子们对“月亮是什么”议论的叙写，大体都是关于月亮的间接描写，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虚与实的结合与艺术处理。 著名散文家丰子恺说：“我常常‘设身处地’地体验孩子们的生活；换一句话说，我常常自己变了儿童而观察儿童。”（《子恺漫画选》自序）贾平凹也是如此。他以童心、童真和童趣写月亮，仿佛如丰子恺那样“自己变了儿童”而写儿童。说到这里，读者或许会问：《月迹》所叙述的“寻月”的故事，是不是生活中发生的真实故事？“我”是不是贾平凹？笔者的回答：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山里出生的贾平凹有可能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可能是他虚构出来的一段童年故事，而虚构的可能性大些。之所以这么认为，是有笔者的根据的。贾平凹对散文真实性的原则的尊重，不是很严谨的。对此，张宗刚教授的文章曾予以披露：贾平凹在写《我是农民》《西路上》等散文的时候，把一些“大违常理，怪诞不可信”的细节写进散文，“混淆了散文与小说固有的边界”（《散文之末路》）。这个问题是贾平凹的软肋，是其散文创作中存在的一个问题。散文创作本应该做到写真人真事，是不允许进行虚构的。但中学语文老师完全没有必要与学生讲述《月迹》真实还是虚构的问题，权且把它作为一个完全真实的故事进行讲析。话再说回来，不管《月迹》是真实还是虚构，但贾平凹以童心来写孩子们的儿童心理与儿童感觉，却实实在在是这篇散文鲜明的艺术特色。
当以“我”作为第一人称叙述的时候，贾平凹便“自己变了儿童”，已经回到童年时代，回到与弟弟妹妹同享的“青灯儿时”，回到天真无邪的儿童思维。例如：月亮“长了腿的”，“悄没声儿地溜进来”；议论月亮是谁的，“我们便争执了起来，每个人都说月亮是自己的”；端着酒杯，“大家都喝下肚去，月亮就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了”等等。这些描述把儿童的心理感觉、情感、欲望，很自然、很幼稚，也很天真地描绘出来，而且惟妙惟肖，异常逼真。贾平凹突出了儿童的“第一天性”，而这“第一天性”只属于儿童，只属于儿童的自然、天真与冲动，是一种不受道德、法律、习俗、礼仪所规约的为所欲为与率性所思，一切只服从于他们无理智的任性与欲求。读《月迹》，笔者很自然地联想到鲁迅以童心写作的《朝花夕拾》里的儿童散文。如果在《朝花夕拾》里还多多少少读到一点“成人味”的话，那么，我们在《月迹》里则是完全为贾平凹的“自己变了儿童”而点赞。孙犁在读到《一棵小桃树》的时候说过：“这篇文章的内容和写法，现在看来也是很新鲜的。但我不愿意说，他是探索什么，或突破了什么。我只是说，此调不弹久矣，过去很多名家，是这样弹奏过的。它是心之声，也是意之向往，是散文的一种非常好的音响。”（《读一篇散文》）孙犁所说的“新鲜”的“写法”，其实就是贾平凹回到童真写儿童的拟态叙述与拟态描写，这种拟态乱真的审美艺术感觉不仅仅是表现在上述的几个例子中间，而是贯穿全篇，溶解于全篇的字里行间的审美创造效应。
当考量《月迹》以童真写童真的审美机制，笔者发现了“天人合一”的哲理意蕴与艺术呈现的整合，这成为这篇散文很微妙的，也是令人拍案的艺术处理，或者说也是作品的另一方面的艺术特色。先具体看作品的几处“天人合一”幻知觉的描写。第一处，是奶奶告知月中嫦娥的传说之时，孩子们把嫦娥与三妹比美，妹妹则说“月亮是属于我的了”，即写妹妹“嫦娥即我”“月亮即我”的幻知觉。第二处，当奶奶告诉月中桂树之时，产生了“我们”的幻知觉，“似乎我们已在月里，那月桂分明就是我们身后的这一棵了”。第三处，即作品结尾，写三个孩子在野外寻找月亮得到满足之后，“来了困意，就坐在沙滩上，相依相偎地甜甜地睡了一会儿”。他们拥抱月亮，拥抱自然，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了。这些幻知觉的描写，完全体现了作者的哲学思想。应该说，贾平凹这种“天人合一”思想的抒写，不仅源于拟态乱真的审美感觉，而且源于他的固在的“天人合一”与“虚静”的哲学诉求。因此，在这里有必要再拓开一笔，对老庄哲学进行不算放肆笔墨的一些解释。
道家哲学里天是自然，人则是自然的一部分。故此庄子说：“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天、人本是合一的。但在人类社会里，由于人为的各种典章制度、道德规范，使人丧失了本有的自然本性。所以人摆脱自身的藩篱，将人性从禁锢中解放出来，重新复归于自然，达到一种“万物与我为一”的精神境界，则是“天人合一”的理想。而要实现这一理想，在人自身的修行方面则追求“虚静”。老子提出了道家修养的主旨为“致虚极，守静笃”，就是老庄人生哲学的一个重要的命题。贾平凹对“虚静”哲学特有喜好，他在写作《月迹》之时，还同时写过题为《静虚村记》（网查此文被选入某省市的中学语文教材）的散文，其描述“静虚村”“桃花源”式的生活状貌，吃饭、喝酒、养鸡、种菜、聊天等等都充满静谧、祥和与友爱的“天人合一”，直接表露了作者的哲学思想。可见，贾平凹在《月迹》里所描写的“虚静”，有意识地通过上述三处幻知觉“放大”，是作者匠心独运的“指点”，而且这样的强调，更使这篇散文超然地平添了人景交融、诗情画意的氛围，与几分美丽的童话色彩。
此外，服从童真写童真的需要，这篇作品在语言上追求自然、明快的同时，还特别注重以少儿才会有的稚气的短句、口语对话的节奏，两两同字的叠词（如款款、玉玉、银银、淡淡、痒痒、袅袅、酥酥、灿灿等），以凸显少儿视角的叙述口吻、说话习惯与儿童心理色彩，这也是读者鉴赏与中学老师讲述此文时应该予以把握的一个问题。
《月迹》的发表距今已有30多年，经过改革开放的历史转折，我国社会的物质文明建设完成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出现了信息时代与世界全球化接轨的快速发展。然而，随着国家经济的高速发展，出现了很多令人担忧的文化悖论现象，我们在传统文化与人文精神方面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因此重读《月迹》，面对灯红酒绿社会的浮躁、人心不古人性的扭曲、贪官以权谋私的黑暗与腐败、梦想一夜致富的急功近利，等等，总之面对当今社会人的精神“犬儒化”现象，每一个中国人必须以良知和社会责任感，让自己的内心获得虚静而思考如何严肃、从容地予以面对。我们需要返璞归真，需要回归一种本真淳朴的生活方式 ，需要回归大自然以获得心旷神怡与宁静淡泊，从而回归人性的纯真、善良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体谅与友爱。因此重读这篇散文，或者说把它作为中学教材，是很有它的现实意义的。
笔者惊叹贾平凹的先知先觉。“文化寻根”与“寻根文学”思潮出现于1985年之后，而他在五年前就有了对传统文化的选择，就在《月迹》《静虚村记》等早期散文里提出来“文化寻根”的思想，这确确实实是难能而可贵的。也许他对老庄哲学的偏爱是他的执拗，可这种执拗使贾平凹获得了他的成功。因为，对于文学家与艺术家来说，执拗是创作的正能量，正如著名心理学家荣格所说：“这样发展出一种狂热，一种偏执或着迷，一种对心理平衡危害最厉害的极度夸张的片面性。这种片面性的能量无疑是成功的秘诀。”（《西方心理学家文选》）笔者认为，如此理解贾平凹审美创造机制的个性，对解读《月迹》也是大有益处的。
（作者单位：扬州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