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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正传》凭借其具有丰厚内涵的人物形象、作品对时代精神弊病的揭露以及现代小说技巧的运用，就高中语文阅读教学而言，具有较高的思维训练价值和审美鉴赏价值。
授课之先，笔者作以下粗浅的思考：从人物形象的内涵方面看，文学界对于阿Q的人物形象已经有无尽的讨论，可谓“说不尽的阿Q”。鲁迅善用“杂取种种，合成一个”的笔法，具有扁平人物特征的阿Q本身就集中了当时国民的种种弱点，如愚昧无知、妄自尊大、自欺欺人、恃强凌弱，等等。“阿Q”命名的由来、作者对他的身世的模糊化处理，都意味着阿Q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然而我们的阿Q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已经暗示所谓的“阿Q精神”——“精神胜利法”亦是当时的时代精神。好做白日梦的阿Q，正是当时的国人饱受凌辱之后为了屈辱地生存，自我制造胜利幻象的写照。从国民劣根性、批判与反思的角度亦可对小说文本进行深入分析。此外，小说近乎黑色幽默的笔法、漫画式的场景、荒诞的剧情发展亦具有现代小说的特征，从小说审美鉴赏的角度亦可寻找到很好的切入口。
那么如何从这些发现中寻找到教学的价值点？如何寻找到一个支点撬动整个文本？曾经有幸听过黄玉峰老师的讲座，黄老师提到了小说中的“最可怕的眼睛”。小说写道：“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远不近的跟他走。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实质上正是人们的自私、冷漠、无情、嘲谑的目光吞噬了阿Q的灵魂。这些最可怕的眼睛属于谁？无疑是众看客的。此时我灵光闪现，并借此进行我的教学设计。
因小说文本较长，我的关注点是大团圆中的“阿Q之死”。“阿Q之死”确是一场离奇而荒诞的死亡，首先阿Q在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枪决的情况下被示众，其次他至死都认为自己是因为想要革命而被抓捕，殊不知当时正是革命党的天下。《双城记》中将贵族送上断头台，而《阿Q正传》里却将一个无足轻重且有心投靠“革命”的小人物送上断头台，背后的荒诞可想而知了。在导入部分，我极力让学生关注作品中的荒诞场面，让学生认识到鲁迅作品的“笑中带泪”。荒诞背后有无合理性呢？我的这节课试着解决这个问题。
课堂上我先提出一个问题：“谁将阿Q送上断头台？”学生很自然地会想到这是阿Q自身的原因所致。尽管内因也有一定的推动作用，但阿Q之死更多的是因外力所致，我们发现阿Q之死完全是身不由己，被命运之手无情地愚弄。我让学生在细致阅读大团圆结局后，采用逆推法，一步步向上回溯。我将这个大问题又分解为三个小问题：1.阿Q因何事被枪决？2.阿Q为何会被围捕？3.阿Q为何沦落作贼？因何歆羡革命？第一个问题文中已有答案，阿Q因子虚乌有的偷窃罪被枪决，直接源于他和把总的误会。小说中阿Q说道“我本来要……来投……”他想说的是投革命党，把总认为他是说要投案自首。既然罪犯供认不讳，那么阿Q自然坐实罪状。虽然在赃物还没有追回之时，贸然处死阿Q，一度遭到举人老爷的反对，毕竟赵家失窃财物和他本人息息相关，但把总认为乱世当用重刑：“惩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那里？”所以未经充分调查便草菅人命的把总直接为阿Q之死负责。
再进行逆推，如果阿Q不被抓捕，那么就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了？那么阿Q缘何被捕入狱呢？小说只刻画了阿Q在土谷祠被抓捕时极具讽刺意味的场景，前文未作任何交待。但学生联系上文不难发现，阿Q被认为是嫌疑犯，一因他宣扬造反，二因他有偷窃的前科。某种意义上讲，是众人的目光将他绑架至法场。法国思想家萨特认为，人们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中，他人决定个人的意志，故曰他人即是地狱。当众人一致认为阿Q有罪，那么他就再也无法摆脱罪名，甚至自觉有罪了。
那么阿Q如果不犯偷窃罪，不宣扬革命，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是否闹剧或悲剧就不会发生？可以再作如此逆推：阿Q断绝生计走投无路——因他荒唐的求爱——因捏尼姑脸——因挨王胡、假洋鬼子打。最终学生自然会得出，阿Q受众人的欺压是他一步步走向绝路的最根本原因。阿Q之所以宣扬革命，因为他认为革命可以改变现状。阿Q的死虽然是荒诞的，但亦有着某种合理性，众人的欺压和目光似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推到死亡的既定轨道里，令他动弹不得。在我的课上，学生虽然在直觉上能够感受到这一点，但分析得不够细致，通过三个问题的分解和逆推，我让他们重新回顾了文本的细节，不断地回归到最根本的问题和原因。通过逆推，学生在理清楚情节脉络的同时，亦发现了小说背后的深层次逻辑。
逆推找到源头之后还要进行深挖。“目光杀人”不光存在于未庄人当中，我让学生看阿Q被枪决时关注“可怕的眼睛”。这些眼睛属于哪些人的眼睛？在鲁迅的诸多小说中，他们有個共同的称谓——看客。接着我让学生找“《阿Q正传》中的看客形象”。文中有“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的描写，“张着嘴”三个字即勾勒出看客的嘴脸。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类似场面在散文《藤野先生》中有记述。当时鲁迅听到日本人看到杀中国人爆发出的叫好声，感觉非常刺耳。但鲁迅回国之后，“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
其实不光众人是看客，阿Q自身也曾是看客。“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阿Q说，“咳，好看。杀革命党。唉，好看好看，……”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赵司晨的脸上。
这些看客的形象共同特征便是：自私、冷漠、麻木、无智。鲁迅其他作品中也出现这样的看客形象。如《示众》中“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药》中“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其实不光是观看行刑，还有一般意义上的旁观者，如《孔乙己》《祝福》《明天》等小说中的酒客闲人。鲁迅关注“看客”现象不光与其本人经历相关，更重要的是将其作为一面镜子反射出国民的弱点，进而启蒙大众。
最后我又进行了引申：“看客”只有在小说作品中存在吗？在当时的社会存在自然无争，在当今的现实中是否存在？其次，“看客”现象存在是否有着合理性？是否为人的本性？课堂上，学生联系了网络上的“键盘侠”，对网络环境中的看客现象分析颇为精彩。我提出了自己的观点：“看客”可能最初根源于人对未知的好奇心，围观“示众”尤其与远古人观看祭祀活动的文化心理息息相关，类似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作为原型存在人们的潜意识里。但鲁迅赋予了“看客”更深刻、更具体的内涵。
最后我抛出一个问题：阿Q真的死了吗？由“阿Q之死”谈到“阿Q不死”，让学生意识到“阿Q是一类人，是某种意义上的时代精神”。如此结尾，让学生意识到需要辩证地分析和看待“阿Q精神”。
现在想来，本堂课存在一个很大的漏洞：由“谁将阿Q送上断头台”到“看客”有点突兀。实则将阿Q送上绝路的确是未庄的众人，而“看客”未必参与这场谋杀。那么如果换个说法，提到众人的愚昧、自私、冷漠、麻木的目光杀死了阿Q后，再提出“看客”有类似特征，可能更妥帖点。
（作者单位：西安交通大学苏州附属中学）
（栏目责编：周 彦）
授课之先，笔者作以下粗浅的思考：从人物形象的内涵方面看，文学界对于阿Q的人物形象已经有无尽的讨论，可谓“说不尽的阿Q”。鲁迅善用“杂取种种，合成一个”的笔法，具有扁平人物特征的阿Q本身就集中了当时国民的种种弱点，如愚昧无知、妄自尊大、自欺欺人、恃强凌弱，等等。“阿Q”命名的由来、作者对他的身世的模糊化处理，都意味着阿Q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然而我们的阿Q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已经暗示所谓的“阿Q精神”——“精神胜利法”亦是当时的时代精神。好做白日梦的阿Q，正是当时的国人饱受凌辱之后为了屈辱地生存，自我制造胜利幻象的写照。从国民劣根性、批判与反思的角度亦可对小说文本进行深入分析。此外，小说近乎黑色幽默的笔法、漫画式的场景、荒诞的剧情发展亦具有现代小说的特征，从小说审美鉴赏的角度亦可寻找到很好的切入口。
那么如何从这些发现中寻找到教学的价值点？如何寻找到一个支点撬动整个文本？曾经有幸听过黄玉峰老师的讲座，黄老师提到了小说中的“最可怕的眼睛”。小说写道：“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远不近的跟他走。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实质上正是人们的自私、冷漠、无情、嘲谑的目光吞噬了阿Q的灵魂。这些最可怕的眼睛属于谁？无疑是众看客的。此时我灵光闪现，并借此进行我的教学设计。
因小说文本较长，我的关注点是大团圆中的“阿Q之死”。“阿Q之死”确是一场离奇而荒诞的死亡，首先阿Q在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枪决的情况下被示众，其次他至死都认为自己是因为想要革命而被抓捕，殊不知当时正是革命党的天下。《双城记》中将贵族送上断头台，而《阿Q正传》里却将一个无足轻重且有心投靠“革命”的小人物送上断头台，背后的荒诞可想而知了。在导入部分，我极力让学生关注作品中的荒诞场面，让学生认识到鲁迅作品的“笑中带泪”。荒诞背后有无合理性呢？我的这节课试着解决这个问题。
课堂上我先提出一个问题：“谁将阿Q送上断头台？”学生很自然地会想到这是阿Q自身的原因所致。尽管内因也有一定的推动作用，但阿Q之死更多的是因外力所致，我们发现阿Q之死完全是身不由己，被命运之手无情地愚弄。我让学生在细致阅读大团圆结局后，采用逆推法，一步步向上回溯。我将这个大问题又分解为三个小问题：1.阿Q因何事被枪决？2.阿Q为何会被围捕？3.阿Q为何沦落作贼？因何歆羡革命？第一个问题文中已有答案，阿Q因子虚乌有的偷窃罪被枪决，直接源于他和把总的误会。小说中阿Q说道“我本来要……来投……”他想说的是投革命党，把总认为他是说要投案自首。既然罪犯供认不讳，那么阿Q自然坐实罪状。虽然在赃物还没有追回之时，贸然处死阿Q，一度遭到举人老爷的反对，毕竟赵家失窃财物和他本人息息相关，但把总认为乱世当用重刑：“惩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那里？”所以未经充分调查便草菅人命的把总直接为阿Q之死负责。
再进行逆推，如果阿Q不被抓捕，那么就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了？那么阿Q缘何被捕入狱呢？小说只刻画了阿Q在土谷祠被抓捕时极具讽刺意味的场景，前文未作任何交待。但学生联系上文不难发现，阿Q被认为是嫌疑犯，一因他宣扬造反，二因他有偷窃的前科。某种意义上讲，是众人的目光将他绑架至法场。法国思想家萨特认为，人们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中，他人决定个人的意志，故曰他人即是地狱。当众人一致认为阿Q有罪，那么他就再也无法摆脱罪名，甚至自觉有罪了。
那么阿Q如果不犯偷窃罪，不宣扬革命，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是否闹剧或悲剧就不会发生？可以再作如此逆推：阿Q断绝生计走投无路——因他荒唐的求爱——因捏尼姑脸——因挨王胡、假洋鬼子打。最终学生自然会得出，阿Q受众人的欺压是他一步步走向绝路的最根本原因。阿Q之所以宣扬革命，因为他认为革命可以改变现状。阿Q的死虽然是荒诞的，但亦有着某种合理性，众人的欺压和目光似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推到死亡的既定轨道里，令他动弹不得。在我的课上，学生虽然在直觉上能够感受到这一点，但分析得不够细致，通过三个问题的分解和逆推，我让他们重新回顾了文本的细节，不断地回归到最根本的问题和原因。通过逆推，学生在理清楚情节脉络的同时，亦发现了小说背后的深层次逻辑。
逆推找到源头之后还要进行深挖。“目光杀人”不光存在于未庄人当中，我让学生看阿Q被枪决时关注“可怕的眼睛”。这些眼睛属于哪些人的眼睛？在鲁迅的诸多小说中，他们有個共同的称谓——看客。接着我让学生找“《阿Q正传》中的看客形象”。文中有“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的描写，“张着嘴”三个字即勾勒出看客的嘴脸。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类似场面在散文《藤野先生》中有记述。当时鲁迅听到日本人看到杀中国人爆发出的叫好声，感觉非常刺耳。但鲁迅回国之后，“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
其实不光众人是看客，阿Q自身也曾是看客。“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阿Q说，“咳，好看。杀革命党。唉，好看好看，……”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赵司晨的脸上。
这些看客的形象共同特征便是：自私、冷漠、麻木、无智。鲁迅其他作品中也出现这样的看客形象。如《示众》中“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药》中“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其实不光是观看行刑，还有一般意义上的旁观者，如《孔乙己》《祝福》《明天》等小说中的酒客闲人。鲁迅关注“看客”现象不光与其本人经历相关，更重要的是将其作为一面镜子反射出国民的弱点，进而启蒙大众。
最后我又进行了引申：“看客”只有在小说作品中存在吗？在当时的社会存在自然无争，在当今的现实中是否存在？其次，“看客”现象存在是否有着合理性？是否为人的本性？课堂上，学生联系了网络上的“键盘侠”，对网络环境中的看客现象分析颇为精彩。我提出了自己的观点：“看客”可能最初根源于人对未知的好奇心，围观“示众”尤其与远古人观看祭祀活动的文化心理息息相关，类似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作为原型存在人们的潜意识里。但鲁迅赋予了“看客”更深刻、更具体的内涵。
最后我抛出一个问题：阿Q真的死了吗？由“阿Q之死”谈到“阿Q不死”，让学生意识到“阿Q是一类人，是某种意义上的时代精神”。如此结尾，让学生意识到需要辩证地分析和看待“阿Q精神”。
现在想来，本堂课存在一个很大的漏洞：由“谁将阿Q送上断头台”到“看客”有点突兀。实则将阿Q送上绝路的确是未庄的众人，而“看客”未必参与这场谋杀。那么如果换个说法，提到众人的愚昧、自私、冷漠、麻木的目光杀死了阿Q后，再提出“看客”有类似特征，可能更妥帖点。
（作者单位：西安交通大学苏州附属中学）
（栏目责编：周 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