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缘身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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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2010年10月21日
  地点:终南山
  
  记者:您是什么时候来到终南山的?
  本如师:我八八年来到这里,当时是希望能在更加艰苦的环境中锤炼自己,刚来的时候我住在山洞,感觉时间过的特别快,八年时间转瞬即逝;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要离开终南山,离开山洞时我不经意说了句:“十年若不死,卷土定重来”。也许是一种缘分吧,九八年的时候我又回到这里,做了住持,那个时候最主要的就是修缮寺院,整天就是干活,将残垣断壁慢慢修整,遇到了很多困难,现在想想,真是要感激这座山给我的磨练。
  
  天下修道,终南为冠。
  记者:自古以来,终南山就是隐士的天堂,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终南山作为他们的隐居之地呢?
  本如师:终南山自古就是隐士的最爱。美国人彼得•伯特写的《空谷幽兰》,记载了他所寻访的当代中国隐士,主要的就是在终南山。
  整个地球有三座山脉,第一是喜马拉雅山脉,第二是秦岭山脉,第三是在西欧的阿尔卑斯山脉,这三条山脉对当地的政治、经济、文化以及气候等都有着深远影响。
  在中国的版图上,秦岭有两种说法。广义的秦岭北基黄河,南依长江,西遥昆仑,东指大海,横亘于中国中部东西走向的巨大山脉,气势不凡,相传是秦国最高的山脉,所以命名“秦岭”;而狭义的秦岭则是指秦岭山脉中段,位于陕西省中部,在汉代即有“秦岭”之名,又因位于关中以南,故又名“南山”,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终南山。
  终南山还是一座分水岭,在中国所有东西走向的横断山脉中,终南山是最中间的一座。山北边下雪的时候,山南边的人还在插秧,还是江南春色。因为有终南山的屏障和水源,才有了八百里秦川的风调雨顺,周、秦、汉、唐的绝代风华。有时,这边很冷的时候我翻过山,便是另外一种感觉,也给人不同的心境。
  记者:您来到终南山,也是因为这里绝佳的自然环境吗?
  本如师:我是南方人,生在福建厦门一个小岛上,但我深深的喜欢上北方的这座山,这不仅因为它有自然的灵性,还因为它有着灿烂的文化。
  终南山是中国佛教的发祥地,佛教传入中国,主要传播区域是在长安,佛教的八大祖庭,有六大宗的祖庭都在秦岭一线,净业寺是律宗祖庭。
  律宗主要讲戒律,相传,释迦牟尼佛圆寂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对话:
  弟子问佛:“你灭度后谁来教诲我们,我们以谁为师呢?”
  佛告诉它:“以戒为师。”
  “以戒为师”是很高明的。最近拍摄的《大秦帝国》,谈到了秦孝公和商鞅那段精彩的故事,商鞅当时的变法很成功,秦因变法而强盛,横扫六国统一天下;秦帝国二世而亡,其原因是其不当的法治。在社会很乱的时候,用重刑是对的,国家繁荣,若仍用严法,人们自然受不了,最终连商鞅自己也死在自己制定的法律上。
  儒家之所以能在中国古代社会占主导地位而不是法家,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无论“法治”还是“德治”,都需适时而为。
  我常常开玩笑说,释迦牟尼,是最高的法家,怎么见得呢,当弟子问:“老师,您在的时候我们以您为师,您不在的时候我们以谁为老师呢?”佛说:“以戒为师。”戒,其实就是出家人所有修行的规范。 与法家的不同之处在于,“法”一般是道德的底线,超越了这个底线就要受到制裁,是一种事后的惩罚;而“戒律”更多的是事先的警策,在你起心动念时警策你,有一点坏的想法都不可以。商鞅讲的法律是要证据确凿。可是佛教的“戒律”,只要你动念了,那你就犯了戒,严格、有效,更多是强调自律。
   有时候,是否快乐,不是因为我们拥有的多,而是因为我们计较的少。
  在现实社会中,我们应该拼搏进取实现自己的理想,为社会创造更多的价值,但我们同样不能因此而迷失了自己,忘了我们最基本的精神诉求。
  记者:每个人都在追求财富、追求成功,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结果往往是“为了享乐,苦了一生;为了休息,忙了一生”,您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对待人生的追求呢?
  本如师:佛家常讲戒、定、慧,戒是什么?“戒”就是要防非止恶,我们不去烦恼别人,也不被别人所烦恼,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就是“戒”。戒、定、慧是针对我们的贪心、愤怒心、痴心、骄慢心、疑心的,最根本的是贪、嗔、痴。
  我们每个人都有贪心,以前在高中时读过一个打油诗:
  终日奔忙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拴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
  县丞主簿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
  做了皇帝求仙术,更想登天跨鹤飞。
  如此贪心不知足,终将坠入深渊里。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西。
  即使做了千古一帝秦始皇,也不满足,是欲壑难填,很难做到“知足”,因此便无法“常乐”。
  本如师:我有个徒弟是个身价数亿的老板,一次去他的别墅,见他的保姆在看《金刚经》。我问她:“你看得懂吗?”她说:“我没事就看书,不懂就翻字典”,我又问我的徒弟看不看这些书,徒弟说“我每天忙的很,从来没时间看”。我这个徒弟很奢侈,吃什么都要最好的,买菜必须是最新鲜的,吃肉也从不吃冰冻的,很讲究;但是他很忙,经常是保姆做好了饭,他打电话说:“在陪客户,你们自己吃吧”,他们家的保安也很自在,没事的时候就去家里的游泳池游泳。于是这个家庭里真正享受的是保安和保姆,老板却变成了“高级打工者”。
  他们在追求着幸福,却忽略了他们口袋里已揣着的幸福。
  在美国西海岸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老渔夫悠闲地坐在海边,一边抽烟,一边凝视着大海,身旁是他的渔船。他看起来满足而自在,心中了无牵挂。
  这时,一个在这里度假的富翁走了过来。
  富翁:“这么好的天气,你怎么坐在这里抽烟啊?”
  老渔夫:“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不坐下来抽烟?”
  富翁:“这么好的天气,你应该抓紧时间出海打鱼。”
  老渔夫:“我已经一大早出海回来了,打的鱼足够好几天的生活了。”
  富翁:“那你也该抓紧时间多出去几次,打更多的鱼。”
  老渔夫:“然后呢?”
  富翁:“然后你用赚来的钱,买一艘新船,租出去。”
  老渔夫:“然后呢?”
  富翁:“然后赚很多的钱,买更多的船,赚更多钱……”
  老渔夫:“然后呢?”
  富翁:“然后你成功了,你可以悠闲地坐在海边,抽一袋烟,享受人生!”
  老渔夫:“我现在不是正在悠闲地抽烟吗?”
  富翁:……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我们无时无刻不在面临着生存的压力,以至于身心疲惫。可是我们是否想过,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人的一生,不该碌碌无为虚度光阴,懂得追求美好的目标,才是健康的人生。
  既然追求的是美好,千万不要错过了每一天当下的美好。
  是否快乐,关键看你怀着一颗怎样的心去对待世界。
  是否快乐,不是因为我们拥有的多,而是因为我们计较的少。
  富翁不一定是快乐的人,而快乐的人却是真正的富翁。
  
  万古千秋事有愁,穷源一念没来由。
  记者: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那么如何才能远离烦恼?
  本如师:“烦”是外部人、事对我们的干扰,是浅层次的,而恼是内心的,是深层次的,所以“恼”字有一个“心”。人生经常会遇到烦恼,中国人经常说“自寻烦恼”,其实,真正的烦恼都是自己加给自己的,无事怨东风,是最无益的烦恼。所以,我们要保持清净的心理,比如来到终南山,风一吹,秋叶落地、凋零,雾气环绕,整个山或有或无,能看清楚又看不清楚,不同心境的人会有不同的体悟。
  有一首歌这样唱:“昨夜访禅登峦峰,山间一片雾蒙蒙,水月镜花心念不动,空不异色色不异空,回眸处灵犀不过一点通……静夜落,叶叶来去皆从容,何处寻觅僧踪。”同样是此景,却别有一番从容的心境,又何必“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呢!
  “万古千秋事有愁,穷源一念没来由”,所有的烦恼追根到底,都是没有来由的,那为什么我们不去寻找本心,远离烦恼呢。我们总是活在别人的言语之中,别人骂我们一句,我们就生气,骂我是他错了,而我们生气却是在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
  世间没什么大不了的,何不善待自己,快乐地生活呢。
  记者:如何才算是善待自己呢?
  本如师:善待自己就要让自己的心守住本真,适时回归到清净。
  一般当老板、有些成就的人,脾气都很大,但发完脾气就该学会放下,不要经常放在心里。
  一次,我去一个朋友家,正赶上他太太在骂他家的保姆:“笨的要死,教你许多遍还不会,把衣服叠成这个样子!”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喋喋不休气的不行,我就跟她说:“你不要批评她了,如果有你的聪明,她就不会当你的保姆了,在这个家里恐怕你会成为她的保姆了。正因为她笨嘛,你才可以做她的主人。”她一下子恍然大悟。
  众生各有各的位置,不要因外物而浮躁,努力回归清净,记得自己还有个清净的本心。人生其实很短暂,仔细想想真正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间也不过一万多天。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愤怒都是一种释放,是一种假象,不要当真,要努力为自己营造一种清净、快乐、安详的境地。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生活就是一面镜子,你对它笑,它就对你笑;你对它哭,它就对你哭,回归内心的清净,你会找到一种释然。
  
  任凭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稳渡舟。
  记者: 信仰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价值观,是我们所笃信并以此来指导自己生活行为的信念,您觉得修行是一种信仰还是一种生活?
  本如师:修行其实既是一种信仰又是一种生活。佛家讲人的佛心是不用修的,要修的是我们自身存在的习气和毛病,好比一颗宝珠,这颗宝珠本就可以发光,可是这颗宝珠掉到灰尘里就很难发出光彩。修行不是要把它的光修出来而是要把“灰尘”冲刷干净,把自己的一些不对的思想、行为去除掉,让它本真的光芒射出来。
  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修行也是要我们除去心中的浮躁,脚踏实地,更加充实、积极的面对生活,所以,修行既是让我们努力的做到“任凭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稳渡舟”,坚持自己的人生信念,也是在帮助我们达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波澜不惊的生存境界。
  记者:日本盛行一种“一日尼姑”的风尚,到寺庙中“出家”或修养一日,学习坐禅。这时,这些女性穿上袈裟,盘膝端坐在禅堂中冥心静思,全神贯注,静听梵钟和经文,以除去身心的烦恼和负担,是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这样做。
  本如师:这个因人而异,对于佛家而言,信为人路,智为人度。修行与贫富无关,莲池大师出家前很有钱,喜欢收藏古董,一日,一不小心一个花瓶掉到地上摔碎了,他非常懊恼,妻子见了随便说了句“有什么懊恼的,人也终究会死的”,一句话如当头棒喝,莲池顿悟,从此皈依佛门,过后,妻子去寺院拜佛,见到莲池,莲池怕妻子仍念夫妻之情,于是有了一段更为精彩的对话:
  莲池:拜拜拜来拜拜拜,不要拜出恩和爱。
  妻子:礼礼礼来礼礼礼,我是礼佛不理你。
  妻子虽未出家修行,但悟性似乎比莲池还要更高一筹!
  很多人经常到禅堂里面来体验禅修,在这个过程中会抛开所有的烦恼,抛开名与利,慢慢认识到,原来快乐不仅可以向外寻找,还可以源于自己宁静的内心,让人轻松、快乐、充满自信地去工作和生活,这是一种很好的方式。
  
  不要让你的智慧带有傲慢的成分,也不要让你的谦卑带有无知的成份。
  记者:社会需要有一个和谐的人际关系,那么在处理人与人关系的过程中,您怎么看待谦卑与忍让?
  本如师:不要让你的智慧带有傲慢的成分,也不要让你的谦卑带有无知的成份。人不仅要善待别人,善待自己也同样重要。师父告诉我,作为人,第一,身体要健康;第二,心灵要健康;第三,智慧要健康。智慧要健康,就是要学会用好我们的智慧,当谦卑时绝不傲慢,该忍让时则需学会“退一步海阔天空”。
  记者:您觉得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本如师:关于幸福,我也曾问过很多人,我觉得有一个农民答得最好,他说:“幸福就是我的后背有个地方奇痒难耐,我怎么也挠不到,这个时候有一只手帮我挠了一下,恰到好处,不轻不重,这就是幸福。”
  所以,幸福的标准是因人而异的,懂得知足的人,通常更易于拥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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