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河,只在记忆中流淌

来源 :中国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wryktt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 1 -
  我自小在苏南鱼米之乡生活。
  小的时候,故乡到处都是清粼粼的沟渠池塘,河岸边不是良田,就是郁郁葱葱的杂树杆棵,鸟栖蛇游,蛙鸣鼠窜,一片风水宝地。
  那时,我家门口往南不到四百米处,有一条碧波荡漾的小河。东西向,长约500米,最宽处,也就六七十米。
  河分四段,其中三段总名小漕河,分别为东小漕、中小漕、西小漕,而另一段,是条圆形的大池塘,俗称葫芦头。
  小漕河各段之间,有低坝涵洞作为区隔,也是水流相连的关隘,黄梅天发水时,清淤的河泥船可以自由地撑过低坝。小漕河各段和葫芦头连在一起,整个小水系状若一个葫芦,向东在前桥南边由涵洞流入永安河。
  永安河是当年故乡南来北往的重要水路交通,也是故乡最重要的水系之一,我们村大多数河流,最后都是东入永安河。
  这几段河分属河两岸附近的村庄,我们村最小,却独自拥有葫芦头,还与邻村共享西小漕,中小漕也有一份。大约是因为附近朱氏宗祠在我们村的缘故吧。
  “民国时就是这样划分的。”父亲告诉我。
  每年夏天,我都跟着堂叔及村里的兄长们在中小漕西小漕和葫芦头玩水。
  那个时候,两岸高埂地上绿树杆棵成荫,河里虽然养有一些喂猪用的水花生水葫芦,但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澈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渴了张口就可以喝。
  河道里通常停搁着一条木船,俗称河泥船,用来清理河底淤泥用的。
  夏天的午后,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在清凌凌的水波里,最喜欢的就是围着河泥船玩水,或从船上跳水,或把船翻转,躲在下面,尤其大人来找的时候,最适合躲船舱底下了,船舱底的弧形,罩着一大块空气,给孩子们足够的时间躲避。
  赶上夏日阵雨,也常躲船舱底下。
  几个人使劲晃动河泥船时,河里的鲢鱼受惊,通常会跳出水面,有时落在水花生上,那对男孩们来说更是意外之喜,谁要是抢到了,用杨树枝条穿过鱼鳃鱼嘴,那个高兴劲,难以言表。
  偶尔,稍大的孩子也喜欢拖着河泥船,越过低坝,进入另一条河继续玩。反正,彼时河水,水质都是一样的好。
  - 2 -
  记不起具体那一年了,在国内流行围湖造田的时候,我们公社没有湖可围,多的是沟渠池塘,于是提出了一个口号“填塘埋沟”,为的是增加种粮的农田。
  父亲后来告诉我,当年填塘埋沟的时候,谁也不觉得可惜。毕竟故乡到处都是水面。
  于是,河岸边的树砍了,杆棵铲了,低坝用木板和灌土的麻袋筑高了。河边上架上了抽水机和马达,发电用的拖拉机,搭起了守夜的窝棚,东小漕和中小漕的河水,就这样白天连着黑夜,在马达的轰鸣声中,清凌凌的河水变得浑浊了,顺着灌溉渠,汩汩流向远处的河流。最后东中小漕河被抽得见底了。
  鱼虾捞尽之后,开始动员人力,挖土填河。
  故乡河岸两边都有一块高埂地,要高出农田,比之河底,更是显得高大威猛。
  填塘埋沟是个非常辛苦的活。不过,我们大队填没东中小漕的时候,倒也没费多少工时。
  “我们大队有个基干民兵排,当年很有名的,有炸药,公社和武装部批准我们使用炸药,炸开高埂地,这比其他大队填河省了好多力。”父亲告诉我。
  我的记忆中已经没有这个炸药填河的记忆了。不过,我还记得葫芦头西端填埋时的场景,跟父亲聊起来,父亲说,那也使用炸药啦。
  东小漕和中小漕后来变成了水田,没了鱼,只有黄鳝青蛙。葫芦头西端也变成了水田,一开始的地质并不好,没水的时候,生产队种了一些香瓜西瓜。
  我们春天偷钓夏天玩水转移到了西小漕和葫芦头,不过,西小漕河边杂树多,树少能下水处,浅滩少,深沟多,不好落脚,加上河宽,适合偷钓,不适合小孩嬉水。
  葫芦头则不然,南侧由浅入深,北侧则稍深。其实原本其地势也非如此,而是西端填没之后,把葫芦头原有的河底改变了。
  我们嬉水渡河偷瓜,故事都发生在葫芦头。
  每年夏天,葫芦头北侧老田和西侧新田里生产队都种经济作物香瓜,虽然派有人看地,但小男孩们都有过一会儿潜泳一会儿透气,从南侧游到北侧,悄没声息爬上发烫的地面,爬进瓜地,偷摘几个青皮或黄皮的香瓜,然后抱着悄然入水,或先把瓜扔向南侧水面,或手举香瓜,踩水而过,然后在南侧水里,肆无忌惮地分享收获的快乐。
  葫芦头西端造出来的新田,分田到户的时候给了我堂叔家,原本那里也有堂叔家的旱地。
  - 3 -
  分田之后,故乡的经济迅速发展了起来,东小漕、中小漕、葫芦头西端填埋而成的新田,也渐渐变得肥沃了。
  彼时,故乡的工业也迅速发展了起来,尤其是印染业,接着是小化工厂。先是永安河永胜河上飘起了油花,泛起了死鱼,渐渐河水变色了。
  接着,乡村公路迅速取代了水路运输,原本忙碌帆影憧憧的永安河,如今泛着臭味,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除了河边的居民偶尔还会骂几句娘。
  不过,西小漕和葫芦头里的水,到很晚还是很清澈的,弟弟前些年还去摸野生的螺蛳呢。
  我家乡经济比较落后,一直到很晚,苏南模式已经到晚期的时候,村子南边的良田才被征用建了厂房。
  当年东小漕和中小漕靠炸药填埋出来的土地,依然还在。不过,它们北侧民国时期就是良田的地方,全部造上钢筋水泥的厂房,西小漕北侧的当年的桑园和稻田,也造成了厂房,而当年葫芦头填埋出来的新田,以及我们曾经偷瓜的良田,如今也造上了厂房,边上还有垃圾堆!
  在原来小漕河原址附近,邻村有人挖了池塘,专门用来养鱼。
  拐了一个大弯之后,当年填塘埋沟的青壮年如我父亲,觉得荒唐透顶:“白白浪费那么多人力,还有炸药啊。”
  前些年故乡又推广万亩良田,并村上楼,为工业和城镇建设置换土地,其实背后瞧上的,还就是那些村前村后的宅基地、竹园、自留地和密布的河道。
  - 4 -
  前些年,父亲曾经给我手绘过故乡地势图,告诉我,故乡之地,地势虽高却平,状如龟壳,地面上河道交错,形如龟纹,俗称乌龟地,讨口彩取其谐音,祖传富贵地,既富且贵之地。
  我们村子向南五百米内,过去除了小漕河和葫芦头一条外,另外还有两条东西向的河流,流入永安河,水势平缓,水波清莹,也都是我们小时候钓鱼嬉水的好地方。
  按照老风水的说法,出门一里三横河,水清则灵,好地方。
  可如今,故乡的河,只在记忆中流淌。
  小漕河大半没了,留下的西小漕和葫芦头相加不过百米,且水有异味,另外两条,早已是被水花生杂草淤泥填埋,就像沼泽一般了,每年夏天,也会泛出异味来。
  我们那个小村所拥有的十来条小河,没有一条的水是清的。
  经济发达之后,地方政府也曾花大力气给剩下的河道清淤治污,但好景不长,河水依然如故。
  听说因为河流治污很难,故乡又准备退耕还湖,或者另开新河道了。
  就是不知道,清粼粼的河水,何时能够在故乡重现。没有人知道。
其他文献
在北京的一家韩国人开的跆拳道道馆里,一位一段教练的名气比七段大,这是因为一段教练治好了七段高手的腿伤。至今,七段高手念念不忘,逢人便夸。尽管现在那位一段教练已退出了“江湖”,但“江湖”上还有着他的各种传说。  这位七段高手其实就是这家跆拳道馆的馆长,在一次对练中髋关节严重受伤,不仅在北京遍访名医,还特意回到韩国寻医问药,但却久治不愈。以前他的下劈腿能贴到自己的耳朵,可现在连走路都需要搀扶,弯腰系鞋
期刊
北京西三环外,昆玉河景观走廊一片葱绿怡然。顺着蓝靛厂南路行至中段,玫瑰御园小区那片暗红色的楼群掩映在重重绿荫中,雅致、高傲。沿着一条安静的小路往西走五十米进入小区,入眼即见前面一排门市房里,国泰照相馆静静地立在前头。  从繁华的西单步步后退,最终落脚此清寂之地,这家老字号的辛酸和无奈足可照见。  陆世芹早早地就来上班了。她身着粉色店服,头发有些花白,楼上楼下地忙着和店员交代事情,举手投足间,爽利明
期刊
那排沿墙根酣睡的狗,让人疑心这究竟是街头,还是不小心闯进它们的睡房。那只被大叔牵着疾步而去的羊,跟艾斯美拉达会拼写“太阳神”的伙伴有何关系?那群在杜巴广场怡然而卧的牛,不打算理会时光和身旁叫做“人类”的邻居,这么待着似乎正是它们的天命。  哦,尼泊尔的街头,传说中人畜共存混乱的街头,比传说中更混乱,可也更安详。混乱与安详不该是对反义词么?混乱与安详如这片土地上信奉的湿婆神,有创造和毁灭的一体两面。
期刊
屹立在北京前门大街、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大北照相馆,始建于1921年,是北京现存最早的老字号照相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以在大北照相馆拍照为一件时髦事儿。  1958年11月14日,雷锋第一次来到北京,并留下了两张在天安门的照片。这两张照片就出自大北照相馆。其中一张是雷锋站在金水桥头,以天安门城楼做背景,雷锋手里提着编织篮。另一张是雷锋看见一个青年骑在一辆摩托车上拍照,便走过去,让大北的摄影师
期刊
入夏后,父亲三番五次游说我进藏消夏,我说云南呆着又不热,他说林芝空气好嘛——实情是,他前几年在林芝有份工作,为此特地租了房,生活用品一律置办妥当,专门为我准备了一间,如果我不去住住,实在可惜了。  连续几年进藏后,我已无太多向往。他且说着,我且听着,没有行程计划。忽然有日心血来潮订了去林芝的机票,然后在网上购了几本书递送过去,心情这才从容起来。因为腿脚不好,要天天去徒步观光不大可能,所以有时侯旅行
期刊
“埃及是尼罗河馈赠的厚礼。”古希腊伟大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这句话,成了世界史的名言。  河流是人类文明的摇篮。不仅是古埃及,古巴比伦文明、印度文明与中华文明等,都是在江河边孕育成长的。自刀耕火种时代延续至今,逐水而居,可以说是人类社会活动的基本准则。没有奔腾不息的河流,就没有人类社会的进步与发展,也就没有现代人类的文明。  对于中国人来说,江河也不仅仅是熟悉的赖以生存的根基,它更有一种精神寄托在其
期刊
11年前,南水北调工程刚刚启动,我领了个任务,去探访这个巨大的水利工程即将穿行的地区。那个夏天,北方的日头分外耀眼,我在一个又一个村庄逛来荡去。有两个场景至今难忘。  在一个村庄里,我看到村头村尾到处都有卖鸭蛋制成的变蛋(松花蛋)的,似乎是这里的特产。可我没在村里见过一只鸭子。村民说,原本这里有很多小河、池塘,后来几乎都干涸了。可村庄做变蛋的手艺和名声都在,他们就四处收鸭蛋,回来制作出售。  在这
期刊
19世纪初英法两国进行激烈的霸权争夺,拿破仑讥讽其对手是个“小店主国家”,但恰恰是这个“小店主国家”让拿破仑称霸欧洲大陆的梦想破灭了。“小店主”一直是有雄才大略的法兰西帝王们的克星。英国能够在近代争霸历史上一枝独秀,独领风骚几百年,也拜小店主们的鼎力支持。小店主们的集体不断壮大,权利在增长,自由在培育,当然,前提是驯服君主与特权。  驯服君主  “小店主国家”并不只有一家,美国国父亚当斯也曾将自己
期刊
顺着楼梯往上走,隐隐然便可看见那一头醒目的略带花白的头发慢慢现出。吴秀波坐在迎面的沙发上,低着头,见到陌生人来,抬头,微笑,点头。不是客套,不存距离。  待到进入正式采访,他一脸带笑地走过来坐下,眼神柔和,倾听、思考和回答,都认真、充满诚意。说到有趣之处,每每笑出声来,快活不已。每一拔采访完毕,或是碰到触动他的话题,他会低头,双手合十,对记者说上一句“感恩,谢谢!”,并满足所有的合影要求。一切都妥
期刊
久闻王修身老先生大名,有“神针王”之称的这位名医,其悬壶济世之所,在京城东三环一处并不起眼的临街建筑里。唯一表明其非同一般之处的,就是每天门口停满的大小汽车。  一篇对他的英文报道,标题为“Getting the point”,意即抓到问题关键、找到病症之根。其配图为王老先生将一根长长的银针穿过自己的大腿,做拉锯状,演示亲身试针,旁边围观的外国人惊得目瞪口呆。  王修身鹤发童颜,精神矍铄,80多岁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