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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女士是永川一家公司的出纳,她亲哥哥是个美籍华人,身在美国。2010年10月16日10时许,她正在公司上班。突然,QQ闪了两下。她点开QQ,“哥哥”说他的一个朋友要回国做生意,急需周转资金,问能不能帮忙借点钱。这句话从对话框弹出后,视频也打开了。她看见哥哥在视频中的身影,不过视频只持续了两三分钟。因为她的手机不能打国际长途,她就没打电话向哥哥询问。而是直接跑到银行转了5万元,接收账号是哥哥的QQ号传过来的。此后前后4次就是200万元。陈女士每次和哥哥聊天,她都看到了哥哥的视频头像,还是动态的。所以哥哥喊她借钱,她没有犹豫,也没怀疑。直到次日晚上网的时候,她哥哥给她打招呼,她说起4次借钱的事,哥哥才说根本没这回事。她才如梦初醒,向警方报案。警方认为,这不仅是一起大案,而且是新类型、高智商诈骗案。
通过侦查,2010年12月13日,重庆籍青年邓国超及其同伙莫某某在广东东莞被公安机关抓获,一个以他为首,成员绝大部分为其亲戚朋友的新型视频诈骗团伙也被警方一网打尽。让人咂舌的是,在仅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个犯罪团伙涉及的作案金额就高达上千万,受害者超过百人。
审讯中的邓国超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谈起自己最初的犯罪动机,闻者无不惋惜:原来,一切都来自那颗被扭曲了的“孝心”……
现实低头。孝顺儿子咬牙要闯“发财道”
1984年8月21日,邓国超出生在重庆市巫溪县白鹿镇的一户普通农家。邓国超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邓国超从小就受到全家的宠爱,为了他有机会上学,哥哥邓国庆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姐姐邓国玲也读完初中就外出打工了。父亲邓先豪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三娃子,你是我们全家的希望,以后我们邓家就全看你的了。”
因为压力太大,邓国超高考时反而发挥失常,只考上了一所三流大学。邓国超拒绝了父亲希望他复读的要求,他很明白为了供自己读书,家里几乎竭尽全力。临上大学前,邓国超对父亲发誓:“一定会好好学习,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让全家都过上好生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没有关系、没有靠山的邓国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最后也只能在沙坪坝区一家红酒公司找了份“酒水销售经理”的工作。虽然工作头衔看着挺唬人,一上来就是“经理”,可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销售人员,邓国超每月只能靠着微薄的薪水度日。
俗话说望子成龙,当邓国超找到一份“经理”级工作的消息传回老家后,大哥给他打来电话,说因为他一毕业就当上了“经理”,亲戚朋友都羡慕不已,哥哥姐姐也跟着脸上有光,父亲更是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
挂上电话,邓国超觉得脑袋似乎都肿了一圈,根本没想到自己一份酒水销售的工作竟然在老家造成了这样的轰动。邓国超孝顺不假,念及父母养育自己的艰辛,哥姐的付出,每月除了留下必需的生活费之外,其余的钱全一个子不少地寄回了家。但靠着他如今的薪水想要在重庆买房,那无疑是天方夜谭。
无可奈何之下,邓国超只得祈祷父亲别把买房的事放在心上,吹过牛就算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与人们的愿望背道而驰。2007年春节,邓国超买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巫溪过年。听说邓家最有出息的“经理”小儿子回来了,这在左邻右舍中甚至引起了轰动,不少人借着拜年的机会,要么向邓国超打听发财的路子,要么请求帮忙找工作、办事情。
尽管邓国超左支右吾差点招架不过,可父亲邓先豪却根本没看到儿子脸上的难色,没经邓国超同意,就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保证说:“请各位乡邻放心,我们家国超一定鼎力帮忙。”
夜深人静后,人群逐渐散去,兴奋的邓先豪却一点睡意也没有,非要拉着两个儿子喝酒。想着自己苦了一辈子,自己最小的儿子眼看着有了出息,邓先豪就禁不住脸泛红光,接连干杯,最后打着酒嗝说:“国庆,我知道没能让你上大学,委屈了你,那是爸爸没本事,你千万别怪爸爸。如今国超已经是经理了,他也是我们邓家的一份子,以后我们就靠他了。”
说着说着,邓先豪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了,他扭过头望着邓国超,郑重其事地对这个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小儿子说:“国超,你可以忘了我和你妈的养育之恩,但一定不能忘了你哥和你姐,为了你,他们都主动放弃了升学,18岁不到就外出打工赚钱供你读书,是人的话,你就永远不能忘记这份恩情。”
听了这话,本来之前还为父亲大包大揽而恼怒不已的邓国超想起了往事,心中的烦恼和怒气一下就消失了。为了自己能读书,父亲曾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到煤矿上挖矿,甚至因此落下了严重的腰肌劳损;为了供自己读大学,家里的存款花完了不说,大哥那几年外出打工的钱也全花了,因为没钱给彩礼,相好的女友也吹了;二姐为了给自己凑学费,甘心嫁给了邻村一个自己不太喜欢的人……
想着自己的挚爱亲人们,为了自己能有出息而做出了太多的牺牲,可如今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呢?一想到这些,邓国超就觉得鼻子发酸,眼角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流淌出来了,让他感觉是那么酸涩、难受。
除了“孝心”的缘故,邓国超在2006年10月的时候还认识了一个名叫谢敏的女孩,两人一见钟情。谢敏家住大渡口,父母都是重庆钢铁厂的退休职工。邓国超也曾上门拜访谢敏的父母,人家都热情招呼,眼见爱情有望成功,乐得他不行。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2007年1月8日晚,邓国超如往常一样结束了和女友的电话粥后,随手把手机朝口袋里一塞,回到家里才发现手机竟然还处于通话状态。
邓国超一拍脑袋,可能是刚才自己急着赶车,没按结束键,而女友也没把自家的话筒挂稳,所以才出现了这种状况。抱着心头小小的甜蜜,邓国超打算偷偷听一听爱人的声音,没想到却听到一段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对话。
首先传过来的是谢敏母亲的声音,似乎正在发脾气,声音显得异常尖锐,但又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我绝不会同意的,你就死了这条心!”随后则是谢敏的声音,委屈而倔强:“随便你们怎么想,反正我就是喜欢他!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明明对他很热情的,为什么现在又是这种态度了?”
虽然还没太明白,但邓国超隐隐觉得谢敏和她母亲争吵的对象正是自己,他赶紧竖起耳朵,屏住呼吸,想要听个明白。
面对女儿的倔强,谢敏母亲好一会没说话,然后才幽幽地说:“邓国超是个好男孩,这点我承认。但他挣不到钱,家是农村的,如今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我怎么舍得让你嫁给他跟着吃苦?”
谢敏没了言辞,只是反复强调“我就是喜欢他”,这似乎让母亲又有点控制不住火气了,声音也猛地提高了八度:“我不会同意你们来往的,你要跟他,除非等我死了再说。”
没有钱,就没有房子,难道连爱也 不配拥有,做什么都必须比人低一等吗?女友父母表面上对自己客气,其实不过是敷衍,没有钱,难道连人情也能是虚假的面具吗?没有继续听下去,失魂落魄的邓国超关上了手机,望着灯火通明的窗外,心头涌起“城市之大,无处安家”的悲凉感觉,突然间心酸得想哭。
屋漏偏逢连夜雨,爱情遭遇暗礁的邓国超突然接到家中的电话,说父亲出事了,他急忙向单位请假,连夜赶回巫溪老家。
在邓国超心里,父亲邓先豪一直是精神矍铄的样子,与此时昏迷不醒,身上有血污,而且满脸掩饰不住憔悴神情的样子何止相差万里?所以,当邓国超在巫溪县人民医院的病床前看到父亲时,鼻子一酸,眼泪险些立刻就控制不住了。
当邓国超镇定下来后,邓国庆给弟弟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原来,之前当地流传着国家要修一条经过白鹿镇的公路,为了拿到巨额的土地赔偿金,村子里已经闹了不少风波。
为了巨大的利益,有不少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找上邓先豪,希望拿到邓家的土地。邓先豪拒绝了所有人,这就埋下了祸根,所以才有了今天被打得重伤昏迷住院的情况。
邓国超本来愤怒不已,听说大哥竟然还没报警时,他觉得自己几乎陕气炸了:“爸被人打成这样,你竟然不报警?你还是人吗?”邓国庆苦笑摇头说:“爸在昏迷之前,再三叮嘱我不许报警,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切只好等爸醒过来再说。”
第二天早上邓先豪醒了过来,听说邓国超嚷嚷着要报警后,他一把抓住二儿子的手,力量大得简直像把老虎钳似的,反复念叨着:“不许去。”邓国超急了,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完全不理解:“难道这打就白挨了吗?”
邓先豪虽然精神不济,但态度非常坚决:“为了家里的地,你爸得罪了一些有钱有势的人,其中有些人是我们惹不起的。不报警的话,他们也许打我一顿就消气了;你要是报了警,那也许这事就没完了。我不要紧,但如果连累了你们兄妹,那怎么办?”
父亲的话让邓国超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心酸不甘却毫无办法,千言万语只剩下了一声:“爸!”邓先豪自己无所谓,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故作轻松地说:“穷人都是要忍着的,你爸忍了一辈子,有了你,也算有骄傲了。你不是说已经有了女朋友了吗,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爸看看,那爸爸就高兴了。”
没有钱,就没有爱情;没有钱,父亲被打自己也无能为力,穷难道就是过错吗?邓国超平生第一次厌恶起自己来,憎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拼命赚钱。人必须要发财,否则亲情和爱情都是空中楼阁。抱着这样的念头,回到重庆后,邓国超发誓要“以最快速度成功”。
发财捷径。谁让亲人沉沦金钱泥潭
虽说心中对金钱的渴望无与伦比地强烈,但对于一无资金、二无技术的邓国超来说,实现致富的梦想又谈何容易?
2007年5月的一天晚上,心头烦闷的邓国超和一帮哥们出去喝啤酒,酒酣耳热之际,几个年轻人就天南地北地胡吹了起来。其中一个哥们打着酒嗝,红着眼睛说:“你们听说过这种事吗,明明是你的熟人在和你视频聊天,但其实对方根本是个陌生人!”
大家听了这话都不信,邓国超更是大声嘲笑:“你以为我们是没玩过电脑的农民呢?如果没有视频的话,只是文字聊天,当然有可能是假的,但既然对方有视频,那怎么可能连真假都分不清?”
挑起话头的哥们嘿嘿一笑,一个一个地指着,满脸不屑地说:“说你们土,还不承认,这样的小把戏都不明白。先和一个人视频,同时偷偷地把这人的视频录下来,然后再与这人的朋友聊天时,就播放这段视频录像,不就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了么?”说完,又补了一句:“听我同学说,国外有人就靠这一手到处骗人呢。”
本来只是酒桌上的随意闲聊,但邓国超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似乎是条“发财的捷径”啊。
回到租住的房间,邓国超洗了把冷水脸驱除酒意,然后认真盘算了起来。如果真能弄到这种以假乱真的视频,那在网上冒充视频者,向其朋友或者亲戚借钱,因为有视频这层伪装,肯定有不少人会上当,如此一来,金钱还不是滚滚而来吗?
想到这里,邓国超的眼里金光闪闪,好像已经看到自己被钞票淹没的美妙“钱景”一样。但转念一想,这好像是犯罪行为啊,万一被抓住的话?邓国超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
几天后,邓国超突然接到谢敏的电话,一番寒暄后,谢敏又犹豫了一会,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国超,我觉得我们之间发展太快了,也许暂时分开,彼此冷静一下比较好。”
要是之前没有偷听到那通电话,邓国超如今肯定会追问原委,但他现在发觉自己内心冷静得可怕,语调平静地如同是别人的事一般,说:“好的,没问题。”
躺在床上,邓国超又想起了医院病床上父亲委曲求全的样子,想起了女友母亲背后的腔调,一股愤愤不平的感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只剩一个疯狂想法:我要快点赚钱,那样才有资格保护家人,才有资格保卫爱情。
邓国超在网上疯狂地搜索,很快找到了不少有关视频录制的软件,而且出乎他意料之外,这些软件都有非常详细的介绍,甚至还有教授如何编辑视频片段的方法。
又花了5块钱,邓国超在网上买了个含有木马病毒的新QQ号,随便在网上到处加人聊了起来。
第一次做这种事,邓国超在网吧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心脏始终跳得飞快,就像随时会从嘴巴里跳出来似的。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成功似乎非常简单。他首先在网上搜索到了一段帅小伙的聊天视频录像,然后加了一个名叫“缘来是你”的漂亮女孩的QQ,轻易就拿到了一段时长10来分钟的聊天视频。
等“缘来是你”下线后,邓国超马上盗用了对方的QQ号,查看里面的聊天记录。让他喜出望外的是,聊天记录显示,这女孩和好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有来往。
其中与“缘来是你”关系最火热的叫“帅得没天理”,邓国超模仿“缘来是你”的口吻与对方聊了起来,而且还主动点开了视频。聊了几旬之后,他就马上提出自家父亲被车撞了,医院需要2万块押金,问“帅得没天理”是否能“帮助”自己一下。“帅得没天理”似乎真的很有钱,二话不说就答应一会把钱转入邓国超提供的账户。
半小时后,邓国超头戴棒球帽来到一台中行的ATM机前插卡查看,不敢置信的惊喜如电流般刺激得他浑身颤抖:账户里竟然真的多出了2万块钱。
在分几次把钱全部取了出来后,邓国超怀揣着2万块钱回到出租屋,气喘吁吁地望着手里的钱,觉得自己到现在还如同做梦一般。2万块几乎快赶上自己一年工资了,竟然短短几个钟头就到手了,还有比这挣钱更容易的吗?
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的邓国超把钱往天花板一抛,百元大钞如雪花般在小屋里纷纷扬扬散落,他兴奋地在床上打滚,嗷嗷直叫:“以后我要做个有钱人了,看谁还看不起我。”
虽然第一次很轻易就得手了,但镇定下来的邓国超也感觉有些后怕,对方迟早会发现骗局,要是报警怎么 办?那段时间,但凡听到附近有警笛响起,邓国超就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不由自主有逃跑的冲动,晚上也时常被噩梦惊醒。
幸好警察始终没找上门来,邓国超也终于平静下来。不过他也开始反思,金额太大的话,暴露的风险也大大增加,如果只是几百上千,就算对方意识到上当,也有可能因为嫌麻烦,不会选择报警。
有了这个指导原则,而且有真人视频,一般人很难有提防之心,邓国超在半年之内频频得手。虽然每次行骗的数额小的100、200块,多的也不过3000来块,但由于次数不少,有时一天能有好几条上钩的“鱼儿”,那时邓国超一个月收入最少也超过了10万。
有钱之后的邓国超自然不会忘了家里人,除了每月固定给父亲寄去2万块之外,哥哥和姐姐也会各拿到5千。对于突然的收入猛增,邓国超轻描淡写地解释为“业务奖金”,这并没有引起家里的怀疑。
哥哥还告诉他,因为如今他“能挣钱”,父亲也成了村里“最成功、最让人嫉妒的老汉”,整天乐呵呵地笑个不停。挂上电话,邓国超为终于能尽孝而高兴不已,心底深处那份不安则被他选择了忽视。
2009年春节,邓国超回巫溪老家过年,大包小包的年货让村里人眼都看直了,不少老人指着邓国超带回的洋烟,教训自家儿子:“你看看邓家小子,人家多有出息,你要是有别人的十分之一,老子我就算死了也能闭眼了。”
除夕夜12点,邓家小院里放起了1000响的鞭炮,这也是村里从没有过的大手笔。刺鼻的硝烟在小院里久久不散,邓先豪脸上的笑容也久久不散,儿子能让自己在村人面前露脸,这也是属于他的骄傲。
凌晨2点,邓先豪还是没有睡意,邓国超望着满脸喜色的父亲,心头即便有千言万语,也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原来,自从发现了“致富捷径”之后,虽然生活不再贫困,但害怕东窗事发的心理压力一直堆积在心里,不仅没有消减,反而随着时间的过去,越来越重。邓国超如今甚至发展到不吃安眠药就无法入睡的地步,他担心再这么继续下去,自己真的要崩溃了。因此,在思虑良久之后,他打算在此刻把一切都对父亲和盘托出。
邓国超事先预计了很多场面,也许父亲会痛心疾首,或者大骂一通,甚至动手揍自己,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中,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父亲沉默了片刻之后,什么都没说。
邓国超完全没想到,向父亲忏悔的场面竟然变成这样的局面,他想到哥哥邓国庆,希望能靠他来打消父亲的念头。但无奈的是,哥哥邓国庆听说了弟弟的“发财之道”后,居然提出也要跟着干,眼睛里分明有一丝泪光:“就当是可怜哥哥当年的牺牲。”
父亲、哥哥都是邓国超最亲的亲人,他们的要求是邓国超无法拒绝的,而且眼看着亲人在贫穷里挣扎,他也于心不忍。百善孝为先,邓国超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说辞。也许真的像父亲说的,赚够了钱就收手吧,虽然明知这只不过是虚幻的安慰,但此时的邓国超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亲情悲鸣,血腥贪欲酿造的疯狂末路
在邓国超的指引下,邓国庆很快就学会了QQ视频诈骗的全套程序,为了更高效地合作,两人还进行了分工。套取视频录像、分析聊天记录、诱骗对方汇款等高技术含量的步骤由邓国超来操作,而借用别人的身份证办理大量银行账户、到银行提款等技术含量不高的事情就由邓国庆来完成。
为了把手里的赃款洗白,邓国庆甚至与国外的一些留学生约定,自己分批次把一定量的钱汇到国外,由对方接手后存入外国银行,再由对方汇回国内。虽然这样一来一去会损失20%左右的资金,但已经能够逃避国内的金融检查系统了。
从2009年2月到6月的短短4个月时间里,邓家两兄弟就成功诈骗到了80多万元,统统都经过上面的手法加以洗白。
在老家,村民们纷纷说邓家两兄弟开了公司,做的还是高科技行业,赚了大钱。朴实的村民们虽然不懂高科技到底是什么内容,但邓家的转变却是实实在在的,不仅修起了小洋楼,两个儿子时常回家也是西装革履,出手阔绰,引得不少人羡慕。
外表的光鲜丝毫不能抵御内心的惶恐,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邓国超心里的压力就越大,他总是担心哪天就会有警察突然找上门来,也许自己就从此戴上冰冷的手铐,失去自由。
2009年10月,邓国超带着父亲、哥哥、哥哥的女友以及姐姐一家人到北京游玩。在雄伟的八达岭长城上,邓先豪感慨万千:“都说不到长城非好汉,我邓先豪也许算不得好汉,但我儿子起码能算了,这也够了。”
听到父亲对自己的夸赞,邓国超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内心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开心。行骗得越多,金钱对他来说就只是意味着一个数字以及越来越大的压力,邓国超如今非常怀念自己当初贫穷却心无牵挂的日子。
在宾馆,邓国超再一次和父亲提出了“终止业务”的话题。尝到人前显贵滋味的邓先豪却明显不愿放弃现在的生活,反而美滋滋地对儿子说:“有好些亲戚听说你有门路,都来拜托我来找你想想办法。既然都是亲戚,你干脆就收下他们,把摊子铺大点,赚的也多啊。”
听了父亲的话,邓国超觉得脑袋里一阵眩晕,自己在想着如何收手,父亲却一再要“扩大生产”规模,要是被公安盯上了,这不是自找死路么?所以,邓国超连连摇头,只说自己真的不愿意再过这种连睡觉都不踏实的日子了。
虽然大儿子邓国庆也熟悉其中的操作流程,但在邓先豪眼里,小儿子才是“人才”。邓先豪沉默了一会,然后声音异常低沉地说:“你也别把爸看成财迷,我是想着当初我们家穷时,几乎没有亲戚愿意登门,如今你们发达了,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也看看,我们邓家不是没有天才。你以为我稀罕这些钱吗,还不是将来给你们两兄弟留下的!”说着说着,眼泪也顺着老头的眼角慢慢流下来,显然是想起了从前的苦日子。
听到父亲这么说,邓国超也无语了。他记得很清楚,小时家里很穷,有次自己嚷着非要吃肉,父亲早上天不亮就出了门,直到晚上才满脸疲惫地带回了半斤猪肉。父亲没舍得吃,全给了自家三兄妹,最后只是和母亲分着喝了一碗肉汤。
邓国超长大后才知道,那天父亲是走了30公里的山路到了巫溪县城,然后把采了半年的中药材全卖了,最后才换到了半斤猪肉。
自己现在有能力了,难道回报这么一点孝心也不愿意吗,良心的鞭挞让邓国超痛苦万分,这让他一时选择了忘却法律的威严。
有了不少亲戚的“加盟”,邓国超的队伍也庞大了不少,为了增加效率,他又一次进行了细化分工。
首先,一部分人专门在网上找年轻的美女聊天,这个过程里,他们利用软件对美女进行现场录像,一般时间3分钟;然后,利用美女的特点,在网上有目的地查找一些特殊背景的男子聊天。这些特殊背景包括如工作单位、地点在国外、年龄适中、有经济实力等。在聊天中,一边录制该男子的视频,一边诱惑对方点开含有木马的QQ空间 的艺术照。当男子点开照片时,QQ却提示需要重新输入密码。这样木马就顺利窃取到对方的QQ密码;最后,登录该男子的QQ后,寻找其好友聊天,播放录制好的该男子视频,取得其好友信任后,编各种借口让对方汇款到指定账户。
有了细致的分工,邓国超手下的队伍如一路狂飙,诈骗金额也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虽然收入越来越多,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矛盾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2010年4月,邓国庆主动找到弟弟,表示如今人多嘴杂,发牢骚的多干事的少,自己想拉出一票人单干。哥哥的举动让邓国超很有些愤怒,“致富窍门”是自己发现的,当初也是为了兄弟情分,才领着哥哥一起干的。如今哥哥羽翼丰满了,就想拉人走,这让邓国超如何甘心。
5月28日晚,在解放碑的小吃夜市上,邓国庆、邓国超两兄弟进行了最后的谈判。可惜的是,不管邓国超如何以兄弟亲情劝说,邓国庆都不愿回头。邓国超还现场打电话给远在巫溪的父亲,但邓先豪的话却让他的心凉透了,他说:“你们俩都是大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我不管。”
一股失落而悲愤的感觉涌上心头,邓国超觉得自己为了这个家付出巨大,甚至不惜以身试法,如今只换来这样的回答,这让他如何甘心。重庆汉子粗鲁的血性陡然间进发出来,邓国超一把抄起桌子上的啤酒瓶子,眼冒凶光,这把哥哥邓国庆也吓得连退几步,以为弟弟要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来。
邓国超右手拿着手机保持通话,眼睛直视着大哥,嘴里的话如同铁锤砸钢板,火星四溅:“爸,我知道了,以后我是我,哥是哥,我们各走各道!”说完,手里的啤酒瓶狠狠砸在了自己脑袋上,吓得围观的人一阵尖叫,邓国庆的脸色也变得煞白。鲜血与啤酒的混合液体把邓国超的脑袋淋得湿透,还有一些滑过眼角的,闪闪发光,不知是啤酒或是眼泪。
从那时起,邓国超虽然依旧每月汇生活费回家,但他再也没回过巫溪老家。
内心的愤恨与不甘如野兽吞噬了邓国超,他什么也不顾忌了,屡屡突破诈骗金额上限。
2010年10月16日,重庆永川陈女士被邓国超诈骗200万元发现上当后,陈女士果断报警。在公安机关侦查过程中,听到风声的邓国超闻风而逃,惶惶不可终日。2010年12月13日,邓国超和他的同伙莫某某被公安机关抓获。
2011年6月14日,重庆市永川检察院向当地法院提起公诉,起诉在网络上通过视频诈骗千余万元的重庆籍青年邓国超及其亲戚。
面对即将到来的法律严惩,邓国超痛哭失声,他一再强调自己本不是坏人,只不过不想做穷人,想尽尽孝心而已。“孝”是中华文化的传统美德,但为了“孝”而触犯法律的尊严,可叹复可悲却不可怜。
责编:千阳
通过侦查,2010年12月13日,重庆籍青年邓国超及其同伙莫某某在广东东莞被公安机关抓获,一个以他为首,成员绝大部分为其亲戚朋友的新型视频诈骗团伙也被警方一网打尽。让人咂舌的是,在仅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个犯罪团伙涉及的作案金额就高达上千万,受害者超过百人。
审讯中的邓国超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谈起自己最初的犯罪动机,闻者无不惋惜:原来,一切都来自那颗被扭曲了的“孝心”……
现实低头。孝顺儿子咬牙要闯“发财道”
1984年8月21日,邓国超出生在重庆市巫溪县白鹿镇的一户普通农家。邓国超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邓国超从小就受到全家的宠爱,为了他有机会上学,哥哥邓国庆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姐姐邓国玲也读完初中就外出打工了。父亲邓先豪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三娃子,你是我们全家的希望,以后我们邓家就全看你的了。”
因为压力太大,邓国超高考时反而发挥失常,只考上了一所三流大学。邓国超拒绝了父亲希望他复读的要求,他很明白为了供自己读书,家里几乎竭尽全力。临上大学前,邓国超对父亲发誓:“一定会好好学习,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让全家都过上好生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没有关系、没有靠山的邓国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最后也只能在沙坪坝区一家红酒公司找了份“酒水销售经理”的工作。虽然工作头衔看着挺唬人,一上来就是“经理”,可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销售人员,邓国超每月只能靠着微薄的薪水度日。
俗话说望子成龙,当邓国超找到一份“经理”级工作的消息传回老家后,大哥给他打来电话,说因为他一毕业就当上了“经理”,亲戚朋友都羡慕不已,哥哥姐姐也跟着脸上有光,父亲更是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
挂上电话,邓国超觉得脑袋似乎都肿了一圈,根本没想到自己一份酒水销售的工作竟然在老家造成了这样的轰动。邓国超孝顺不假,念及父母养育自己的艰辛,哥姐的付出,每月除了留下必需的生活费之外,其余的钱全一个子不少地寄回了家。但靠着他如今的薪水想要在重庆买房,那无疑是天方夜谭。
无可奈何之下,邓国超只得祈祷父亲别把买房的事放在心上,吹过牛就算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与人们的愿望背道而驰。2007年春节,邓国超买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巫溪过年。听说邓家最有出息的“经理”小儿子回来了,这在左邻右舍中甚至引起了轰动,不少人借着拜年的机会,要么向邓国超打听发财的路子,要么请求帮忙找工作、办事情。
尽管邓国超左支右吾差点招架不过,可父亲邓先豪却根本没看到儿子脸上的难色,没经邓国超同意,就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保证说:“请各位乡邻放心,我们家国超一定鼎力帮忙。”
夜深人静后,人群逐渐散去,兴奋的邓先豪却一点睡意也没有,非要拉着两个儿子喝酒。想着自己苦了一辈子,自己最小的儿子眼看着有了出息,邓先豪就禁不住脸泛红光,接连干杯,最后打着酒嗝说:“国庆,我知道没能让你上大学,委屈了你,那是爸爸没本事,你千万别怪爸爸。如今国超已经是经理了,他也是我们邓家的一份子,以后我们就靠他了。”
说着说着,邓先豪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了,他扭过头望着邓国超,郑重其事地对这个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小儿子说:“国超,你可以忘了我和你妈的养育之恩,但一定不能忘了你哥和你姐,为了你,他们都主动放弃了升学,18岁不到就外出打工赚钱供你读书,是人的话,你就永远不能忘记这份恩情。”
听了这话,本来之前还为父亲大包大揽而恼怒不已的邓国超想起了往事,心中的烦恼和怒气一下就消失了。为了自己能读书,父亲曾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到煤矿上挖矿,甚至因此落下了严重的腰肌劳损;为了供自己读大学,家里的存款花完了不说,大哥那几年外出打工的钱也全花了,因为没钱给彩礼,相好的女友也吹了;二姐为了给自己凑学费,甘心嫁给了邻村一个自己不太喜欢的人……
想着自己的挚爱亲人们,为了自己能有出息而做出了太多的牺牲,可如今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呢?一想到这些,邓国超就觉得鼻子发酸,眼角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流淌出来了,让他感觉是那么酸涩、难受。
除了“孝心”的缘故,邓国超在2006年10月的时候还认识了一个名叫谢敏的女孩,两人一见钟情。谢敏家住大渡口,父母都是重庆钢铁厂的退休职工。邓国超也曾上门拜访谢敏的父母,人家都热情招呼,眼见爱情有望成功,乐得他不行。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2007年1月8日晚,邓国超如往常一样结束了和女友的电话粥后,随手把手机朝口袋里一塞,回到家里才发现手机竟然还处于通话状态。
邓国超一拍脑袋,可能是刚才自己急着赶车,没按结束键,而女友也没把自家的话筒挂稳,所以才出现了这种状况。抱着心头小小的甜蜜,邓国超打算偷偷听一听爱人的声音,没想到却听到一段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对话。
首先传过来的是谢敏母亲的声音,似乎正在发脾气,声音显得异常尖锐,但又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我绝不会同意的,你就死了这条心!”随后则是谢敏的声音,委屈而倔强:“随便你们怎么想,反正我就是喜欢他!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明明对他很热情的,为什么现在又是这种态度了?”
虽然还没太明白,但邓国超隐隐觉得谢敏和她母亲争吵的对象正是自己,他赶紧竖起耳朵,屏住呼吸,想要听个明白。
面对女儿的倔强,谢敏母亲好一会没说话,然后才幽幽地说:“邓国超是个好男孩,这点我承认。但他挣不到钱,家是农村的,如今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我怎么舍得让你嫁给他跟着吃苦?”
谢敏没了言辞,只是反复强调“我就是喜欢他”,这似乎让母亲又有点控制不住火气了,声音也猛地提高了八度:“我不会同意你们来往的,你要跟他,除非等我死了再说。”
没有钱,就没有房子,难道连爱也 不配拥有,做什么都必须比人低一等吗?女友父母表面上对自己客气,其实不过是敷衍,没有钱,难道连人情也能是虚假的面具吗?没有继续听下去,失魂落魄的邓国超关上了手机,望着灯火通明的窗外,心头涌起“城市之大,无处安家”的悲凉感觉,突然间心酸得想哭。
屋漏偏逢连夜雨,爱情遭遇暗礁的邓国超突然接到家中的电话,说父亲出事了,他急忙向单位请假,连夜赶回巫溪老家。
在邓国超心里,父亲邓先豪一直是精神矍铄的样子,与此时昏迷不醒,身上有血污,而且满脸掩饰不住憔悴神情的样子何止相差万里?所以,当邓国超在巫溪县人民医院的病床前看到父亲时,鼻子一酸,眼泪险些立刻就控制不住了。
当邓国超镇定下来后,邓国庆给弟弟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原来,之前当地流传着国家要修一条经过白鹿镇的公路,为了拿到巨额的土地赔偿金,村子里已经闹了不少风波。
为了巨大的利益,有不少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找上邓先豪,希望拿到邓家的土地。邓先豪拒绝了所有人,这就埋下了祸根,所以才有了今天被打得重伤昏迷住院的情况。
邓国超本来愤怒不已,听说大哥竟然还没报警时,他觉得自己几乎陕气炸了:“爸被人打成这样,你竟然不报警?你还是人吗?”邓国庆苦笑摇头说:“爸在昏迷之前,再三叮嘱我不许报警,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切只好等爸醒过来再说。”
第二天早上邓先豪醒了过来,听说邓国超嚷嚷着要报警后,他一把抓住二儿子的手,力量大得简直像把老虎钳似的,反复念叨着:“不许去。”邓国超急了,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完全不理解:“难道这打就白挨了吗?”
邓先豪虽然精神不济,但态度非常坚决:“为了家里的地,你爸得罪了一些有钱有势的人,其中有些人是我们惹不起的。不报警的话,他们也许打我一顿就消气了;你要是报了警,那也许这事就没完了。我不要紧,但如果连累了你们兄妹,那怎么办?”
父亲的话让邓国超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心酸不甘却毫无办法,千言万语只剩下了一声:“爸!”邓先豪自己无所谓,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故作轻松地说:“穷人都是要忍着的,你爸忍了一辈子,有了你,也算有骄傲了。你不是说已经有了女朋友了吗,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爸看看,那爸爸就高兴了。”
没有钱,就没有爱情;没有钱,父亲被打自己也无能为力,穷难道就是过错吗?邓国超平生第一次厌恶起自己来,憎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拼命赚钱。人必须要发财,否则亲情和爱情都是空中楼阁。抱着这样的念头,回到重庆后,邓国超发誓要“以最快速度成功”。
发财捷径。谁让亲人沉沦金钱泥潭
虽说心中对金钱的渴望无与伦比地强烈,但对于一无资金、二无技术的邓国超来说,实现致富的梦想又谈何容易?
2007年5月的一天晚上,心头烦闷的邓国超和一帮哥们出去喝啤酒,酒酣耳热之际,几个年轻人就天南地北地胡吹了起来。其中一个哥们打着酒嗝,红着眼睛说:“你们听说过这种事吗,明明是你的熟人在和你视频聊天,但其实对方根本是个陌生人!”
大家听了这话都不信,邓国超更是大声嘲笑:“你以为我们是没玩过电脑的农民呢?如果没有视频的话,只是文字聊天,当然有可能是假的,但既然对方有视频,那怎么可能连真假都分不清?”
挑起话头的哥们嘿嘿一笑,一个一个地指着,满脸不屑地说:“说你们土,还不承认,这样的小把戏都不明白。先和一个人视频,同时偷偷地把这人的视频录下来,然后再与这人的朋友聊天时,就播放这段视频录像,不就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了么?”说完,又补了一句:“听我同学说,国外有人就靠这一手到处骗人呢。”
本来只是酒桌上的随意闲聊,但邓国超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似乎是条“发财的捷径”啊。
回到租住的房间,邓国超洗了把冷水脸驱除酒意,然后认真盘算了起来。如果真能弄到这种以假乱真的视频,那在网上冒充视频者,向其朋友或者亲戚借钱,因为有视频这层伪装,肯定有不少人会上当,如此一来,金钱还不是滚滚而来吗?
想到这里,邓国超的眼里金光闪闪,好像已经看到自己被钞票淹没的美妙“钱景”一样。但转念一想,这好像是犯罪行为啊,万一被抓住的话?邓国超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
几天后,邓国超突然接到谢敏的电话,一番寒暄后,谢敏又犹豫了一会,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国超,我觉得我们之间发展太快了,也许暂时分开,彼此冷静一下比较好。”
要是之前没有偷听到那通电话,邓国超如今肯定会追问原委,但他现在发觉自己内心冷静得可怕,语调平静地如同是别人的事一般,说:“好的,没问题。”
躺在床上,邓国超又想起了医院病床上父亲委曲求全的样子,想起了女友母亲背后的腔调,一股愤愤不平的感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只剩一个疯狂想法:我要快点赚钱,那样才有资格保护家人,才有资格保卫爱情。
邓国超在网上疯狂地搜索,很快找到了不少有关视频录制的软件,而且出乎他意料之外,这些软件都有非常详细的介绍,甚至还有教授如何编辑视频片段的方法。
又花了5块钱,邓国超在网上买了个含有木马病毒的新QQ号,随便在网上到处加人聊了起来。
第一次做这种事,邓国超在网吧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心脏始终跳得飞快,就像随时会从嘴巴里跳出来似的。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成功似乎非常简单。他首先在网上搜索到了一段帅小伙的聊天视频录像,然后加了一个名叫“缘来是你”的漂亮女孩的QQ,轻易就拿到了一段时长10来分钟的聊天视频。
等“缘来是你”下线后,邓国超马上盗用了对方的QQ号,查看里面的聊天记录。让他喜出望外的是,聊天记录显示,这女孩和好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有来往。
其中与“缘来是你”关系最火热的叫“帅得没天理”,邓国超模仿“缘来是你”的口吻与对方聊了起来,而且还主动点开了视频。聊了几旬之后,他就马上提出自家父亲被车撞了,医院需要2万块押金,问“帅得没天理”是否能“帮助”自己一下。“帅得没天理”似乎真的很有钱,二话不说就答应一会把钱转入邓国超提供的账户。
半小时后,邓国超头戴棒球帽来到一台中行的ATM机前插卡查看,不敢置信的惊喜如电流般刺激得他浑身颤抖:账户里竟然真的多出了2万块钱。
在分几次把钱全部取了出来后,邓国超怀揣着2万块钱回到出租屋,气喘吁吁地望着手里的钱,觉得自己到现在还如同做梦一般。2万块几乎快赶上自己一年工资了,竟然短短几个钟头就到手了,还有比这挣钱更容易的吗?
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的邓国超把钱往天花板一抛,百元大钞如雪花般在小屋里纷纷扬扬散落,他兴奋地在床上打滚,嗷嗷直叫:“以后我要做个有钱人了,看谁还看不起我。”
虽然第一次很轻易就得手了,但镇定下来的邓国超也感觉有些后怕,对方迟早会发现骗局,要是报警怎么 办?那段时间,但凡听到附近有警笛响起,邓国超就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不由自主有逃跑的冲动,晚上也时常被噩梦惊醒。
幸好警察始终没找上门来,邓国超也终于平静下来。不过他也开始反思,金额太大的话,暴露的风险也大大增加,如果只是几百上千,就算对方意识到上当,也有可能因为嫌麻烦,不会选择报警。
有了这个指导原则,而且有真人视频,一般人很难有提防之心,邓国超在半年之内频频得手。虽然每次行骗的数额小的100、200块,多的也不过3000来块,但由于次数不少,有时一天能有好几条上钩的“鱼儿”,那时邓国超一个月收入最少也超过了10万。
有钱之后的邓国超自然不会忘了家里人,除了每月固定给父亲寄去2万块之外,哥哥和姐姐也会各拿到5千。对于突然的收入猛增,邓国超轻描淡写地解释为“业务奖金”,这并没有引起家里的怀疑。
哥哥还告诉他,因为如今他“能挣钱”,父亲也成了村里“最成功、最让人嫉妒的老汉”,整天乐呵呵地笑个不停。挂上电话,邓国超为终于能尽孝而高兴不已,心底深处那份不安则被他选择了忽视。
2009年春节,邓国超回巫溪老家过年,大包小包的年货让村里人眼都看直了,不少老人指着邓国超带回的洋烟,教训自家儿子:“你看看邓家小子,人家多有出息,你要是有别人的十分之一,老子我就算死了也能闭眼了。”
除夕夜12点,邓家小院里放起了1000响的鞭炮,这也是村里从没有过的大手笔。刺鼻的硝烟在小院里久久不散,邓先豪脸上的笑容也久久不散,儿子能让自己在村人面前露脸,这也是属于他的骄傲。
凌晨2点,邓先豪还是没有睡意,邓国超望着满脸喜色的父亲,心头即便有千言万语,也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原来,自从发现了“致富捷径”之后,虽然生活不再贫困,但害怕东窗事发的心理压力一直堆积在心里,不仅没有消减,反而随着时间的过去,越来越重。邓国超如今甚至发展到不吃安眠药就无法入睡的地步,他担心再这么继续下去,自己真的要崩溃了。因此,在思虑良久之后,他打算在此刻把一切都对父亲和盘托出。
邓国超事先预计了很多场面,也许父亲会痛心疾首,或者大骂一通,甚至动手揍自己,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中,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父亲沉默了片刻之后,什么都没说。
邓国超完全没想到,向父亲忏悔的场面竟然变成这样的局面,他想到哥哥邓国庆,希望能靠他来打消父亲的念头。但无奈的是,哥哥邓国庆听说了弟弟的“发财之道”后,居然提出也要跟着干,眼睛里分明有一丝泪光:“就当是可怜哥哥当年的牺牲。”
父亲、哥哥都是邓国超最亲的亲人,他们的要求是邓国超无法拒绝的,而且眼看着亲人在贫穷里挣扎,他也于心不忍。百善孝为先,邓国超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说辞。也许真的像父亲说的,赚够了钱就收手吧,虽然明知这只不过是虚幻的安慰,但此时的邓国超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亲情悲鸣,血腥贪欲酿造的疯狂末路
在邓国超的指引下,邓国庆很快就学会了QQ视频诈骗的全套程序,为了更高效地合作,两人还进行了分工。套取视频录像、分析聊天记录、诱骗对方汇款等高技术含量的步骤由邓国超来操作,而借用别人的身份证办理大量银行账户、到银行提款等技术含量不高的事情就由邓国庆来完成。
为了把手里的赃款洗白,邓国庆甚至与国外的一些留学生约定,自己分批次把一定量的钱汇到国外,由对方接手后存入外国银行,再由对方汇回国内。虽然这样一来一去会损失20%左右的资金,但已经能够逃避国内的金融检查系统了。
从2009年2月到6月的短短4个月时间里,邓家两兄弟就成功诈骗到了80多万元,统统都经过上面的手法加以洗白。
在老家,村民们纷纷说邓家两兄弟开了公司,做的还是高科技行业,赚了大钱。朴实的村民们虽然不懂高科技到底是什么内容,但邓家的转变却是实实在在的,不仅修起了小洋楼,两个儿子时常回家也是西装革履,出手阔绰,引得不少人羡慕。
外表的光鲜丝毫不能抵御内心的惶恐,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邓国超心里的压力就越大,他总是担心哪天就会有警察突然找上门来,也许自己就从此戴上冰冷的手铐,失去自由。
2009年10月,邓国超带着父亲、哥哥、哥哥的女友以及姐姐一家人到北京游玩。在雄伟的八达岭长城上,邓先豪感慨万千:“都说不到长城非好汉,我邓先豪也许算不得好汉,但我儿子起码能算了,这也够了。”
听到父亲对自己的夸赞,邓国超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内心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开心。行骗得越多,金钱对他来说就只是意味着一个数字以及越来越大的压力,邓国超如今非常怀念自己当初贫穷却心无牵挂的日子。
在宾馆,邓国超再一次和父亲提出了“终止业务”的话题。尝到人前显贵滋味的邓先豪却明显不愿放弃现在的生活,反而美滋滋地对儿子说:“有好些亲戚听说你有门路,都来拜托我来找你想想办法。既然都是亲戚,你干脆就收下他们,把摊子铺大点,赚的也多啊。”
听了父亲的话,邓国超觉得脑袋里一阵眩晕,自己在想着如何收手,父亲却一再要“扩大生产”规模,要是被公安盯上了,这不是自找死路么?所以,邓国超连连摇头,只说自己真的不愿意再过这种连睡觉都不踏实的日子了。
虽然大儿子邓国庆也熟悉其中的操作流程,但在邓先豪眼里,小儿子才是“人才”。邓先豪沉默了一会,然后声音异常低沉地说:“你也别把爸看成财迷,我是想着当初我们家穷时,几乎没有亲戚愿意登门,如今你们发达了,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也看看,我们邓家不是没有天才。你以为我稀罕这些钱吗,还不是将来给你们两兄弟留下的!”说着说着,眼泪也顺着老头的眼角慢慢流下来,显然是想起了从前的苦日子。
听到父亲这么说,邓国超也无语了。他记得很清楚,小时家里很穷,有次自己嚷着非要吃肉,父亲早上天不亮就出了门,直到晚上才满脸疲惫地带回了半斤猪肉。父亲没舍得吃,全给了自家三兄妹,最后只是和母亲分着喝了一碗肉汤。
邓国超长大后才知道,那天父亲是走了30公里的山路到了巫溪县城,然后把采了半年的中药材全卖了,最后才换到了半斤猪肉。
自己现在有能力了,难道回报这么一点孝心也不愿意吗,良心的鞭挞让邓国超痛苦万分,这让他一时选择了忘却法律的威严。
有了不少亲戚的“加盟”,邓国超的队伍也庞大了不少,为了增加效率,他又一次进行了细化分工。
首先,一部分人专门在网上找年轻的美女聊天,这个过程里,他们利用软件对美女进行现场录像,一般时间3分钟;然后,利用美女的特点,在网上有目的地查找一些特殊背景的男子聊天。这些特殊背景包括如工作单位、地点在国外、年龄适中、有经济实力等。在聊天中,一边录制该男子的视频,一边诱惑对方点开含有木马的QQ空间 的艺术照。当男子点开照片时,QQ却提示需要重新输入密码。这样木马就顺利窃取到对方的QQ密码;最后,登录该男子的QQ后,寻找其好友聊天,播放录制好的该男子视频,取得其好友信任后,编各种借口让对方汇款到指定账户。
有了细致的分工,邓国超手下的队伍如一路狂飙,诈骗金额也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虽然收入越来越多,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矛盾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2010年4月,邓国庆主动找到弟弟,表示如今人多嘴杂,发牢骚的多干事的少,自己想拉出一票人单干。哥哥的举动让邓国超很有些愤怒,“致富窍门”是自己发现的,当初也是为了兄弟情分,才领着哥哥一起干的。如今哥哥羽翼丰满了,就想拉人走,这让邓国超如何甘心。
5月28日晚,在解放碑的小吃夜市上,邓国庆、邓国超两兄弟进行了最后的谈判。可惜的是,不管邓国超如何以兄弟亲情劝说,邓国庆都不愿回头。邓国超还现场打电话给远在巫溪的父亲,但邓先豪的话却让他的心凉透了,他说:“你们俩都是大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我不管。”
一股失落而悲愤的感觉涌上心头,邓国超觉得自己为了这个家付出巨大,甚至不惜以身试法,如今只换来这样的回答,这让他如何甘心。重庆汉子粗鲁的血性陡然间进发出来,邓国超一把抄起桌子上的啤酒瓶子,眼冒凶光,这把哥哥邓国庆也吓得连退几步,以为弟弟要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来。
邓国超右手拿着手机保持通话,眼睛直视着大哥,嘴里的话如同铁锤砸钢板,火星四溅:“爸,我知道了,以后我是我,哥是哥,我们各走各道!”说完,手里的啤酒瓶狠狠砸在了自己脑袋上,吓得围观的人一阵尖叫,邓国庆的脸色也变得煞白。鲜血与啤酒的混合液体把邓国超的脑袋淋得湿透,还有一些滑过眼角的,闪闪发光,不知是啤酒或是眼泪。
从那时起,邓国超虽然依旧每月汇生活费回家,但他再也没回过巫溪老家。
内心的愤恨与不甘如野兽吞噬了邓国超,他什么也不顾忌了,屡屡突破诈骗金额上限。
2010年10月16日,重庆永川陈女士被邓国超诈骗200万元发现上当后,陈女士果断报警。在公安机关侦查过程中,听到风声的邓国超闻风而逃,惶惶不可终日。2010年12月13日,邓国超和他的同伙莫某某被公安机关抓获。
2011年6月14日,重庆市永川检察院向当地法院提起公诉,起诉在网络上通过视频诈骗千余万元的重庆籍青年邓国超及其亲戚。
面对即将到来的法律严惩,邓国超痛哭失声,他一再强调自己本不是坏人,只不过不想做穷人,想尽尽孝心而已。“孝”是中华文化的传统美德,但为了“孝”而触犯法律的尊严,可叹复可悲却不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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