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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是村上春树长篇小说的典型代表之一，曾获第2l届谷崎润一郎奖（1985年度）。文章从心理学、社会学的角度，分析小说主人公在冷酷现实社会及死后在世界尽头小镇上的行为表现。第一部分以精神分析理论中的生本能和死本能理论，意识与无意识理论为依据，分析主人公的心理变化；第二部分主要从福柯的疯癫叙述和规训与惩罚相关理论，论述了被异质化的主人公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世界里的生存境况。
关键词：村上春树；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潜意识； 癫狂； 反叛
村上春树自小说《倾听风吟》（1979）获得日本群像新人奖登上文坛后，一直是日本文学界最受关注的现代作家之一。之后，村上继续创作了《去中国的小船》《一九七三年的子弹球》《寻羊冒险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挪威的森林》《海边的卡夫卡》等长篇小说，《神的孩子全跳舞》等短篇集以及翻译了许多国外作家的作品。其中《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在获得谷崎润一郎奖时，评审委员丸谷才一如是说“这部长篇几乎天衣无缝地构筑了一个优雅而抒情的世界。通过游离世界而创造世界，通过逃避而完成冒险，通过扮演‘无’的传达者而探求生之意义。”[2]
长篇小说《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与村上大部分的作品一样，在叙事上为两条明晰的双线结构。小说从目录开始，
1.冷酷仙境（电梯、无声、肥胖）
2.世界尽头（金毛兽）
3.冷酷仙境（雨衣、夜鬼、分类运算）
4.世界尽头（图书馆）
5.冷酷仙境（计算、进化、性欲）
……
共四十章，以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为两大标题，各占二十章。在冷酷仙境章节中，有三个关键词；而在世界尽头为题的标题中，只有一个关键词。这些关键词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寓意，小说内容也以关键词为中心展开，描写在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两个不同场合发生的光怪陆离的事件。
《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整部小说以小说类型而言，可以归入科幻小说类。它所描写的内容集科幻小说科学、幻想、小说三要素为一身，但它又不仅仅如电影过境一无所示，而是向读者展示了人类在都市文化的蚕食下，逐渐失去“心”的精神状态，揭示了人类面对时代面无所适从的生存状态。
小说在虚幻之上构建了一个真实世界。这个真实世界以作者村上所熟悉的东京为模板；这个真实世界以一半正常，另一半异常的比例建立起来的；这个真实世界包括地面之上，也包括地面之下各色各样的人和物。这个世界也就是小说当中的“冷酷仙境”。这个世界里面，除去普通人，还有以计算士为主的“组织”，及其对头以符号士为主的“工厂”，在地底下还生存着一群不能见光的夜鬼。从现实意义上讲，“冷酷仙境是表面真实的、接近现实的尘世，在这个世界中摹写的是物化世界中的异化的人。”[3]
与此同时，与现实中冷酷仙境相对应的，还有另外一个“我”，在题为世界尽头中尽情叙述着自我寻找的遭遇。这个“我”也就是紧接着现实中失去生命的他自身。在世界尽头为题的章节当中，他来到他自己创造的意识境界，苦苦探索关于他自身的问题。在这里，他忘却了一切烦恼，以往所经历的全数忘却，对现在正在经历的一无所感。在生活的村子里面，他同各色各异的人交流，希望找到村子问题的所在，而这个问题的来源恰恰来源于他自身。小说世界尽头这部分的构思，与古希腊神话《俄狄浦斯王》同出一辙：采用倒叙的手法，追溯问题的来源，其后追踪到自身的存在，最后自我流放，追求至上的责任。
小说新颖的主题，独特的结构，吸引了中外学者的研究兴趣。国内研究以论文形式为主，专著并不多见。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一篇论文，是1994年由王向远先生发表在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篇名为《日本后现代主义与村上春树》。国外除论文外，还有不少专著出现。例如哈佛大学日本文学教授杰·鲁宾的专著书，《倾听村上春树——村上春树的艺术世界》。这些研究角度首当其冲是后现代主义阐释，包括作品都市性、消费性、泡沫性、反智性等方面。其次是作品当中体现的女性主义。最后，还有少部分的形式主义、精神分析等。但是，其研究依旧存在一定的缺陷：对小说中两个平行世界的功能，小说主人公心理上的表征，社会原因的探索以及哲学深层的思考，论证得不是特别系统全面。
为了实现对这部小说的详细阐发，本篇论文从主人公两个平行的世界出发，立足于文本的细读，以上述几个方面切入文本。從主人公心理层面梦幻世界及心理表征开始分析；主人公身上之所以出现这种情绪，有外在社会文化的原因，其主要在于外在社会权利话语的压制，面对着外在权利的压制，主人公的所作所为都彰显了主人公作为现代人对现代社会的反叛。
一、意识与潜意识的交叉性抒写
村上的这篇小说主人公，在意识与潜意识的交叉性中，又斡旋于生与死的两端。对主人公情绪体验进行全面的阐释是相当重要的。正如，艺术心理学大师维戈茨基所认为的那样，心理学对于理解艺术作品的内在结构，理解艺术的特殊功能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他曾说“一方面，艺术学越来越需要心理学的论证；另一方面，心理学在力求揭示整个行为时，不能不注意审美反应的复杂问题。”[4]
（一）生与死的尽情演绎
在小说开篇，主人公初次遇到粉红女郎，首先打量的是她的体形，对她的胖十分满意，认为她胖得可观，有可能和她睡觉。粉红女郎在祖父的影响下，有着异于常人的性欲观，认为第一个睡觉的对象最好是三十五岁以上的男人，而且性欲积攒到一定程度后会损害头脑的清晰度。她还不大了解自己的性欲，平时与社会接触非常少，很想寻根问底。在遇到主人公之后，对其条件十分满意，两次提出与之发生关系。但是，主人公选择性对象的原则是一般不同熟人睡觉，也不同工作有联系的人睡觉。即使他很中意粉红女郎，也不得不拒绝。
在冷酷仙境中，与主人公发生关系的还有一个现实中的图书馆女孩。这个女孩是也是异于常人的，为了一支冰淇淋她愿意违背图书馆规定将不能外借的书借出，为了一顿晚餐轻而易举与对方进入性关系。在主人公得知自己即将死去的消息之后，他又约图书馆女孩吃饭，并与她发生关系，度过在现实中生活的最后时光。与冷酷仙境相对应的世界尽头，作者描绘了另一个图书馆女孩，这个人物和主人公的关系与冷酷仙境中的图书馆女孩完全悖反。 在冷酷仙境中，主人公与图书馆女孩是典型的有性无爱；在世界尽头中，与图书馆女孩却是有爱无性。以主人公的视角来看，他在现实世界中与无爱的人发生性关系，无疑是他在生理本能的作用下自发的行为。这种行为是他存在于现实的证据，在行为发生过程中，他享受到了一种愉快。其愉快感是他寂寥现实生活的一味调剂，也是对他自我存在感的一种认同。这里，主人公的“性欲”观，体现了他“欲望中的欲望”或生命“意志的焦点”[5]。“本能与人的内在知觉具有非常密切的联系，生的本能是安静状态的破坏者，它们还不断地生产出其释放是一种愉快的感受的张力。”[6]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这部小说当中，生本能与死本能在主人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小说中的主人公原本是一个默默无名的计算士，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对世上种种事象、事物和存在恐怕都习惯做权宜式考虑”[1]。一次任务将他卷入未知的领域，他得知自己是做过模糊运算手术的唯一幸存者，是关乎进化的关键，“组织”和“工厂”都想得到他。而在博士的解释下，得知他即将在第二天中午死去的确定消息。在此之前，他毫无知觉，他不知道博士在他的模糊手术中私下追加了第三条思维线路，不知道他如何死去。总之，对于他对现实生活的种种迹象表明，他并没有死的自觉性。由于死本能“使自我实现了它的最古老的全能的愿望，死亡本能的满足就伴随着一种特别强烈的自恋的欢乐”[7]。在死本能方面，弗洛伊德认为“死的本能是不引人注意地发挥其作用的。”[6]个人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迈向死亡。小说当中主人公在死亡的同时，不是就此毁灭，而是在他创造的意识世界尽头获得永恒的生。这个世界的全部都是他意识中潜移默化的事物，在现实世界中没有办法实现的，在世界尽头都得以存在。而“死本能并不与生本能对立，而是生命过程中始终内聚于自我的原生地。”[8]主人公在现实生活的死亡并不是他永远的消失，反而成就了他在世界尽头的永生。另一方面，世界尽头小镇上的自然景观、社会规范、人际关系等，全部都是他自身造就的。小说从生与死两个平行世界，以全新的叙事维度体现了生本能与死本能二者关系。
（二）意识与潜意识交叉结合
现代小说大部分都是描写潜意识，比如卡夫卡等意识流小说。而传统现实小说都是叙述外部环境，比如巴尔扎克等现实主义小说家。村上的这部小说一反日本小说一贯的私语话，打破以往的单一性叙述，通过对意识与潜意识的抒写，描绘了两个平行世界，以表达主人公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中的所思所做。
在这部小说中，无论是在冷酷仙境，还是在世界尽头，主人公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意识与潜意识二者的关系，与精神分析学家所阐释的意义有相同的一面，也有其不同之处。
在小说中，作者所描写的主人公的意识和潜意识是具体形态的事物，具有方向性和动态性。主人公所生活的冷酷仙境，即现实社会，是高度发达的科技时代，计算士可以通过动脑手术的形式，进而完成分类运算和模糊运算工作。分类运算就是主人公“将所给数值输入大脑右半球，转换成完全不一样的符号后再移入大脑左半球，继而将移入左半球的符号作为截然不同的数字取出，打出打字纸上。”而模糊运算比分类运算更玄幻，“每一个人由于过去积累的体验和记忆而造成的思维体系的主体性，称为心”[1]，在模糊运算中保存数据的黑匣子保存的内容也就是稳定不变的“心”。在这里，黑匣子是人的深层心理，也就是所谓的潜意识。在模糊运算方式的原型中，人被动压抑住前意识，让原可以变成意识的潜意识冻结不动。也就是说，在模糊运算脑手术过后，黑匣子包含的意识核不会因人经验和记忆的增多而变化，相反呈现恒定的不变。在计算士进行模糊运算时，他的意识深入潜意识当中进行计算，工作完成之后，意识将计算结果带出。这一过程，与宗教中的冥想特别相似。一般来讲，“意识、前意识和潜意识是三个不同层次，但又是相互联系的系统结构。意识处于表层，前意識处于中层，潜意识处于深层，前意识在系统中起着中介作用。”[6]而主人公尤其特殊，随着他模糊作业的完成，因为博士为他添加的第三条线路呈开放的状态，潜意识无法变回意识，致使他的意识所描绘的世界归于终结，在世界尽头生存的。
与此同时，主人公的意识到另一个世界之后，也就是他来到世界尽头，他不得不遵从于他的潜意识所规定的一切。这个世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生死，没有正确含义上的价值观和自我，而由兽们来控制人的自我”[1]。小镇的守门人诱使他割掉自己的影子，放弃自己以往的记忆和经验。而且，他还在主人公的眼睛里做上标记，安排他作为读梦人在图书馆阅读古老的梦，在那里一个女孩帮助他读梦。他在潜意识构造的世界中，为找回自己的意识努力。
总之，小说中描绘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二者构成的图景，正是现实生活中意识在潜意识中渐渐失去，以及世界尽头中意识在潜意识张渐渐寻回。而主人公的这种生与死、意识与潜意识交叉性主观体验，影响其社会文化机制是怎样的呢？
二、癫狂化与反叛性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这部小说中描绘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一个世界是主人公切实生活琐碎的社会世界，另外一个世界是主人公完全自在精神幻觉的世界。对于人生的意义，一个是完全放弃，一个却努力。但二者都有其共同点：非主流话语的癫狂化，及其权利压制的反叛性。
（一）非主流话语的癫狂化
从小说中的人物来说，在现实社会中具有权宜式性格的主人公“我”，博学但偏执的博士，体形偏胖的粉红女郎，胃扩张的图书馆女孩；在世界尽头小镇上的守门人，“我”的影子，图书馆助理女孩，邻居大校，发电厂管理员等等。主人公与他人交往，但更多的是主人公在独自陈述自我的心理和意识。无声的癫狂首先就体现在主人公的思维意识当中，甚至主人公最后存活在潜意识创造的世界尽头小镇里。主人公在现世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只能寄托于想象当中。另外，无声的癫狂也从小说中描写的细节得以体现。在小说开始描写了主人公独自乘坐静寂的庞大电梯，因做了消声实验无法出声的粉红女郎，去营救博士路途的沉默以及被夜鬼所催眠的经历，死去之前在车上的雨声，小镇上冬天的沉默，主人公靠近南水潭和森林地带内心的静谧平和与安宁。这些场景都表现了一种沉默和无声，而无声的背后是另一种喧嚣。主人公经过层层矛盾斗争，其行为活动和心理活动都显示出异质性。异于常人的癫狂，致使主人公在非理性中寻找理性，最终义无反顾地选择遵循自我本真。 主人公的癫狂化主要在于主人公话语的边缘性，他所代表的是非主流话语。同时，癫狂性来自于反叛，权力的机制具有压制性与生成性，而生成性在于反叛性话语。“疯癫意识从伴有某种对现代性的分析，因而从一开始疯癫意识就被置于了时代的、历史的和社会的环境中”。[9]的确如此，“疯癫只存在于社会之中；在那些隔离它的善感性（sensibility）形式之外，在那些驱逐它或捕获它的嫌恶形式之外，它是不存在的。由此人们可以说，从中世纪起直到文艺复兴时代，癫狂是作为一种审美和世俗的事实而存在的；然后，在十七世纪，从出现禁闭（狂人）的做法看是，疯癫便经历了一个沉寂的，被排斥的时期。它在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时代曾具有表现和启示的真实的功能（例如，麦克白夫人在变疯的时候开始道出真言），这时它已失去了这一功能，就成了可笑的、虚妄的病态。最后直到二十世纪，人们对癫狂采取了一种武断的态度，把它化约为和世界的真实相连的一种自然现象。从这种实证主义的解释中，既产生了由全部精神病学向狂人所展示的那种荒谬的慈善，又产生了人们在奈瓦尔和阿尔托的诗中所看到的那种抒情的抗议。这种抗议，体现了这样一种尝试，它力图使癫狂体验为禁闭所压抑的深刻意义和启示力量获得解放。”[10]主人公的癫狂化实质上是对自我本真的还原。
“疯癫”原非一种医学意义上的精神错乱，仅是一种还原了的本真的人性。主人公身上的癫狂化，可以代表着“一个时代考察癫狂的独特方法以及把癫狂建构为一个思考对象的方式”。[11]主人公并不是偶然个体的癫狂行为特征，而是现代都市整个世界的癫狂化代表。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世界尽头的小镇和冷酷的现实世界里出现的人物及其事物，都体现出一种异于寻常的癫狂状态。这种癫狂并不同福柯所归纳的疯癫诸相如躁狂症、竭斯底里相似，相反则体现出一种无声，无声的极端，极端背后尽显荒诞。
（二）权利压制的反叛性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小说中“世界尽头”部分，其描述围墙与小镇上的人的关系，与詹姆斯·费尼莫尔·库柏的《最后的莫希干人》一书鹰眼和印第安人的关系十分相类似。围墙和鹰眼二者都属于监视工具，小镇上的人和印第安人都属于被监视的对象。在村上描绘的小镇上，与看守性质相同的还有一个守门人。与自然万物相比较，人是最自由的，同时也是最不自由的种群。
在现实社会，主人公为了生存不得不选择自己的职业，归顺于“组织”的管理。他做过什么工作，买过什么东西，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电子记录。在博士送他的头骨第一时间，就有人买通煤气检测员企图偷盗。在高科技超发达社会，在政治机器制定的制度规范下，他对于自己的死都毫无能力，只有听之任之。另一方面，主人公所创造的小镇虽然与现实社会不同，没有正确含义上的价值观和自我，但是在主人公意识深处已经创造了固定的价值观和新的权力规范。住在小镇上的人要么遵守固有的规定，要么被驱逐到小镇外围的森林。由主人公意识构造的小镇，比现实社会更能集中体现规训与惩罚的特点。
其中，包围小镇的墙，守门人，独角兽等意象是为规训小镇上的人而设置的。小镇上的“围墙高七米，把镇子团团围住。能翻越它的只有飞鸟。出入口仅这一道门。过去还有东门，现在已被封死。”[1]小镇的这种布局跟福柯所描述的边沁全景敞视建筑十分相似。所谓边沁的全景敞视建筑，其“基本原理是：四周是一个环形建筑，中心是一座嘹望塔。环形建筑被分成许多小囚室，每个小囚室都贯穿建筑物的横切面。各囚室都有两个窗户，一个对着里面，与塔的窗户相对，另一个对着外面，能使光亮从囚室的一端照到另一端。然后，所需要做的就是在中心嘹望塔安排一名监督者，在每个囚室里关进一个疯子或一个病人，一个罪犯，一个工人，一个学生。”[9]于是，在被囚禁者身上造成一种有意识的和持续的可见状态，从而确保权力自动地发挥作用。这样安排的目的是为了使监视具有持续的效果，即使监视在实际上是断断续续的，但被监视者感到自己时时处在监视中，即被囚禁者被一种权力局势所制约。因此，权力应该是可见的但又是无法确知的。所谓“可见的”，即被囚禁者处在时时目睹窥视他的中心嘹望塔的轮廓。所谓“无法确知的”，即被囚禁者在任何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被窥视。[12]
四周由围墙围成一个环形，小镇北广场上有有个高大的钟塔，钟的指针永远停留在同一位置。对于围墙，“任何人都甭想碰伤它毁坏它，无论大炮还是地震、狂风”[1]，小镇上的人对于墙的连靠近都觉得恐慌。大校在警告绘制小镇地图的主人公时说，“一到冬天，围墙便愈发森严地围紧镇子，监视我们是否被万无一失地围在其中。大凡这里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逃过围墙的眼睛”[1]，能替代了现实生活中电子眼的功能，转而监视人的一举一动。小镇上的人形如坐牢，对此了然于心，享受围墙带来的安稳。与围墙相对应的，守门人和独角兽负责的是具体的事务。守门人管理小镇上大小事务、独角兽、以及被割舍掉的影子。守门人不干涉他人的行为，他的工作与监督者的性质类似。其独角兽负责的则是吸收、回收小镇上所有人的记忆，确保小镇上的人保持无心状态，也就是人们在安稳的环境中失去自我。与规训制度相反的，是以主人公为代表的对权利压制下的反叛。这类人尚未失去自我，存活在小镇的森林深处，过着艰辛的日子。森林带着一种自然的本真纯净出现在小说中，森林在小镇上的人看来是不可靠近的神秘，是无谓的危险。主人公潜意识当中的小镇就是一个微缩版的现代社会，而正如福柯所提出的那样，“现代社会即是一个规训式的監狱”[13]。小说的主旨意在揭示对权力压制的反叛，及其这种反叛对于个人、社会的重要性。
三、结语
日本近代写实主义小说代表作家岛崎藤村、夏目漱石，唯美派小说代表作家谷崎润一郎，及现当代小说家川端康成、安部公房，他们的作品多少都带有日本小说独有的私语话倾向，其文学性格纤细而含蓄。村上小说《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也有着日本小说的共同特点，有颓废也有希望，有纤细也有清新。
通过对村上春树这篇小说文本的解读，我们可以看到村上春树有很多独特的创造。小说塑造的主人公形象大部分都没有特定的姓名，仅仅是以第一人称“我”或者第三人称“他”。而主人公所遭遇的周围的他人很多都只是一个代号。这个代号要么是这个人的外貌体形或性格特征，例如小说中的粉红女郎，图书馆胃扩张女孩；要么是这个人的社会职业名称，例如博士，大校，守门人等等。这种命名方法表达了作者对现代社会中都市文化及人际关系的反思。在作者的小说当中，主要体现为主人公对都市文明的不适应，转而走向意识精神领域，最后在不断的反思、行动下重新回归自我。可以说，村上所描绘的关于主人公的种种离奇，都是对现代人性的描写。其中，我们之所以说村上在日本小说领域有较大的突出贡献，关键在于他创作了仅此一家的“村上体”。“村上体”特色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小说结构表现两个平行世界，二是主题对现代性的反思，三是象征的梦幻，具有明显的梦幻性。正是如此，村上的作品才能够高于一般通俗侦探小说，作品从情节到主题方方面面都彰显出村上的独到之处。
参考文献：
[1] （日）村上春树著，林少华译.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
[2] 高桥敏夫.死，结束和距离——论《挪威的森林》[J].《国文学》解释和教材研究，第43卷3号，1995（3）.
[3] 吴世娟.虚构的真实和真实的虚构——浅论村上春树《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的艺术境界[N].美的时代，2005（6）.
[4] 维戈茨基著，周新译.艺术心理学[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10.
[5] 叔本华著，石冲白译：《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M].北京：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
[6] 弗洛伊德著，林尘等译.弗洛伊德后期著作选[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
[7] 弗洛伊德著，杨韶刚译.《一个幻觉的未来》[M].北京：北京华夏出版社，1999.
[8] 肖伟胜.现代困境中的极端体验[M].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
[9] （法）米歇尔·福柯著，刘北成及杨远婴译.癫狂与文明[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9.
[10] 詹姆斯·米勒著，高毅译.福柯的生死爱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11] 莫伟民.主体的命运[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6.
[12] 吴晓亮.福柯的《规训与惩罚》解析——以《一九八四》和《女仆的故事》为例[J].新西部，2012（9）.
[13] 谭思宁.规训与惩罚——对《最后的莫希干人》的福柯式解读[D].天津：南开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9（3）.
（作者简介：张 静（1989-），重庆万州人，汉，西南大学文学院2012级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外文化关系。）
关键词：村上春树；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潜意识； 癫狂； 反叛
村上春树自小说《倾听风吟》（1979）获得日本群像新人奖登上文坛后，一直是日本文学界最受关注的现代作家之一。之后，村上继续创作了《去中国的小船》《一九七三年的子弹球》《寻羊冒险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挪威的森林》《海边的卡夫卡》等长篇小说，《神的孩子全跳舞》等短篇集以及翻译了许多国外作家的作品。其中《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在获得谷崎润一郎奖时，评审委员丸谷才一如是说“这部长篇几乎天衣无缝地构筑了一个优雅而抒情的世界。通过游离世界而创造世界，通过逃避而完成冒险，通过扮演‘无’的传达者而探求生之意义。”[2]
长篇小说《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与村上大部分的作品一样，在叙事上为两条明晰的双线结构。小说从目录开始，
1.冷酷仙境（电梯、无声、肥胖）
2.世界尽头（金毛兽）
3.冷酷仙境（雨衣、夜鬼、分类运算）
4.世界尽头（图书馆）
5.冷酷仙境（计算、进化、性欲）
……
共四十章，以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为两大标题，各占二十章。在冷酷仙境章节中，有三个关键词；而在世界尽头为题的标题中，只有一个关键词。这些关键词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寓意，小说内容也以关键词为中心展开，描写在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两个不同场合发生的光怪陆离的事件。
《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整部小说以小说类型而言，可以归入科幻小说类。它所描写的内容集科幻小说科学、幻想、小说三要素为一身，但它又不仅仅如电影过境一无所示，而是向读者展示了人类在都市文化的蚕食下，逐渐失去“心”的精神状态，揭示了人类面对时代面无所适从的生存状态。
小说在虚幻之上构建了一个真实世界。这个真实世界以作者村上所熟悉的东京为模板；这个真实世界以一半正常，另一半异常的比例建立起来的；这个真实世界包括地面之上，也包括地面之下各色各样的人和物。这个世界也就是小说当中的“冷酷仙境”。这个世界里面，除去普通人，还有以计算士为主的“组织”，及其对头以符号士为主的“工厂”，在地底下还生存着一群不能见光的夜鬼。从现实意义上讲，“冷酷仙境是表面真实的、接近现实的尘世，在这个世界中摹写的是物化世界中的异化的人。”[3]
与此同时，与现实中冷酷仙境相对应的，还有另外一个“我”，在题为世界尽头中尽情叙述着自我寻找的遭遇。这个“我”也就是紧接着现实中失去生命的他自身。在世界尽头为题的章节当中，他来到他自己创造的意识境界，苦苦探索关于他自身的问题。在这里，他忘却了一切烦恼，以往所经历的全数忘却，对现在正在经历的一无所感。在生活的村子里面，他同各色各异的人交流，希望找到村子问题的所在，而这个问题的来源恰恰来源于他自身。小说世界尽头这部分的构思，与古希腊神话《俄狄浦斯王》同出一辙：采用倒叙的手法，追溯问题的来源，其后追踪到自身的存在，最后自我流放，追求至上的责任。
小说新颖的主题，独特的结构，吸引了中外学者的研究兴趣。国内研究以论文形式为主，专著并不多见。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一篇论文，是1994年由王向远先生发表在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篇名为《日本后现代主义与村上春树》。国外除论文外，还有不少专著出现。例如哈佛大学日本文学教授杰·鲁宾的专著书，《倾听村上春树——村上春树的艺术世界》。这些研究角度首当其冲是后现代主义阐释，包括作品都市性、消费性、泡沫性、反智性等方面。其次是作品当中体现的女性主义。最后，还有少部分的形式主义、精神分析等。但是，其研究依旧存在一定的缺陷：对小说中两个平行世界的功能，小说主人公心理上的表征，社会原因的探索以及哲学深层的思考，论证得不是特别系统全面。
为了实现对这部小说的详细阐发，本篇论文从主人公两个平行的世界出发，立足于文本的细读，以上述几个方面切入文本。從主人公心理层面梦幻世界及心理表征开始分析；主人公身上之所以出现这种情绪，有外在社会文化的原因，其主要在于外在社会权利话语的压制，面对着外在权利的压制，主人公的所作所为都彰显了主人公作为现代人对现代社会的反叛。
一、意识与潜意识的交叉性抒写
村上的这篇小说主人公，在意识与潜意识的交叉性中，又斡旋于生与死的两端。对主人公情绪体验进行全面的阐释是相当重要的。正如，艺术心理学大师维戈茨基所认为的那样，心理学对于理解艺术作品的内在结构，理解艺术的特殊功能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他曾说“一方面，艺术学越来越需要心理学的论证；另一方面，心理学在力求揭示整个行为时，不能不注意审美反应的复杂问题。”[4]
（一）生与死的尽情演绎
在小说开篇，主人公初次遇到粉红女郎，首先打量的是她的体形，对她的胖十分满意，认为她胖得可观，有可能和她睡觉。粉红女郎在祖父的影响下，有着异于常人的性欲观，认为第一个睡觉的对象最好是三十五岁以上的男人，而且性欲积攒到一定程度后会损害头脑的清晰度。她还不大了解自己的性欲，平时与社会接触非常少，很想寻根问底。在遇到主人公之后，对其条件十分满意，两次提出与之发生关系。但是，主人公选择性对象的原则是一般不同熟人睡觉，也不同工作有联系的人睡觉。即使他很中意粉红女郎，也不得不拒绝。
在冷酷仙境中，与主人公发生关系的还有一个现实中的图书馆女孩。这个女孩是也是异于常人的，为了一支冰淇淋她愿意违背图书馆规定将不能外借的书借出，为了一顿晚餐轻而易举与对方进入性关系。在主人公得知自己即将死去的消息之后，他又约图书馆女孩吃饭，并与她发生关系，度过在现实中生活的最后时光。与冷酷仙境相对应的世界尽头，作者描绘了另一个图书馆女孩，这个人物和主人公的关系与冷酷仙境中的图书馆女孩完全悖反。 在冷酷仙境中，主人公与图书馆女孩是典型的有性无爱；在世界尽头中，与图书馆女孩却是有爱无性。以主人公的视角来看，他在现实世界中与无爱的人发生性关系，无疑是他在生理本能的作用下自发的行为。这种行为是他存在于现实的证据，在行为发生过程中，他享受到了一种愉快。其愉快感是他寂寥现实生活的一味调剂，也是对他自我存在感的一种认同。这里，主人公的“性欲”观，体现了他“欲望中的欲望”或生命“意志的焦点”[5]。“本能与人的内在知觉具有非常密切的联系，生的本能是安静状态的破坏者，它们还不断地生产出其释放是一种愉快的感受的张力。”[6]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这部小说当中，生本能与死本能在主人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小说中的主人公原本是一个默默无名的计算士，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对世上种种事象、事物和存在恐怕都习惯做权宜式考虑”[1]。一次任务将他卷入未知的领域，他得知自己是做过模糊运算手术的唯一幸存者，是关乎进化的关键，“组织”和“工厂”都想得到他。而在博士的解释下，得知他即将在第二天中午死去的确定消息。在此之前，他毫无知觉，他不知道博士在他的模糊手术中私下追加了第三条思维线路，不知道他如何死去。总之，对于他对现实生活的种种迹象表明，他并没有死的自觉性。由于死本能“使自我实现了它的最古老的全能的愿望，死亡本能的满足就伴随着一种特别强烈的自恋的欢乐”[7]。在死本能方面，弗洛伊德认为“死的本能是不引人注意地发挥其作用的。”[6]个人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迈向死亡。小说当中主人公在死亡的同时，不是就此毁灭，而是在他创造的意识世界尽头获得永恒的生。这个世界的全部都是他意识中潜移默化的事物，在现实世界中没有办法实现的，在世界尽头都得以存在。而“死本能并不与生本能对立，而是生命过程中始终内聚于自我的原生地。”[8]主人公在现实生活的死亡并不是他永远的消失，反而成就了他在世界尽头的永生。另一方面，世界尽头小镇上的自然景观、社会规范、人际关系等，全部都是他自身造就的。小说从生与死两个平行世界，以全新的叙事维度体现了生本能与死本能二者关系。
（二）意识与潜意识交叉结合
现代小说大部分都是描写潜意识，比如卡夫卡等意识流小说。而传统现实小说都是叙述外部环境，比如巴尔扎克等现实主义小说家。村上的这部小说一反日本小说一贯的私语话，打破以往的单一性叙述，通过对意识与潜意识的抒写，描绘了两个平行世界，以表达主人公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中的所思所做。
在这部小说中，无论是在冷酷仙境，还是在世界尽头，主人公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意识与潜意识二者的关系，与精神分析学家所阐释的意义有相同的一面，也有其不同之处。
在小说中，作者所描写的主人公的意识和潜意识是具体形态的事物，具有方向性和动态性。主人公所生活的冷酷仙境，即现实社会，是高度发达的科技时代，计算士可以通过动脑手术的形式，进而完成分类运算和模糊运算工作。分类运算就是主人公“将所给数值输入大脑右半球，转换成完全不一样的符号后再移入大脑左半球，继而将移入左半球的符号作为截然不同的数字取出，打出打字纸上。”而模糊运算比分类运算更玄幻，“每一个人由于过去积累的体验和记忆而造成的思维体系的主体性，称为心”[1]，在模糊运算中保存数据的黑匣子保存的内容也就是稳定不变的“心”。在这里，黑匣子是人的深层心理，也就是所谓的潜意识。在模糊运算方式的原型中，人被动压抑住前意识，让原可以变成意识的潜意识冻结不动。也就是说，在模糊运算脑手术过后，黑匣子包含的意识核不会因人经验和记忆的增多而变化，相反呈现恒定的不变。在计算士进行模糊运算时，他的意识深入潜意识当中进行计算，工作完成之后，意识将计算结果带出。这一过程，与宗教中的冥想特别相似。一般来讲，“意识、前意识和潜意识是三个不同层次，但又是相互联系的系统结构。意识处于表层，前意識处于中层，潜意识处于深层，前意识在系统中起着中介作用。”[6]而主人公尤其特殊，随着他模糊作业的完成，因为博士为他添加的第三条线路呈开放的状态，潜意识无法变回意识，致使他的意识所描绘的世界归于终结，在世界尽头生存的。
与此同时，主人公的意识到另一个世界之后，也就是他来到世界尽头，他不得不遵从于他的潜意识所规定的一切。这个世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生死，没有正确含义上的价值观和自我，而由兽们来控制人的自我”[1]。小镇的守门人诱使他割掉自己的影子，放弃自己以往的记忆和经验。而且，他还在主人公的眼睛里做上标记，安排他作为读梦人在图书馆阅读古老的梦，在那里一个女孩帮助他读梦。他在潜意识构造的世界中，为找回自己的意识努力。
总之，小说中描绘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二者构成的图景，正是现实生活中意识在潜意识中渐渐失去，以及世界尽头中意识在潜意识张渐渐寻回。而主人公的这种生与死、意识与潜意识交叉性主观体验，影响其社会文化机制是怎样的呢？
二、癫狂化与反叛性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这部小说中描绘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一个世界是主人公切实生活琐碎的社会世界，另外一个世界是主人公完全自在精神幻觉的世界。对于人生的意义，一个是完全放弃，一个却努力。但二者都有其共同点：非主流话语的癫狂化，及其权利压制的反叛性。
（一）非主流话语的癫狂化
从小说中的人物来说，在现实社会中具有权宜式性格的主人公“我”，博学但偏执的博士，体形偏胖的粉红女郎，胃扩张的图书馆女孩；在世界尽头小镇上的守门人，“我”的影子，图书馆助理女孩，邻居大校，发电厂管理员等等。主人公与他人交往，但更多的是主人公在独自陈述自我的心理和意识。无声的癫狂首先就体现在主人公的思维意识当中，甚至主人公最后存活在潜意识创造的世界尽头小镇里。主人公在现世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只能寄托于想象当中。另外，无声的癫狂也从小说中描写的细节得以体现。在小说开始描写了主人公独自乘坐静寂的庞大电梯，因做了消声实验无法出声的粉红女郎，去营救博士路途的沉默以及被夜鬼所催眠的经历，死去之前在车上的雨声，小镇上冬天的沉默，主人公靠近南水潭和森林地带内心的静谧平和与安宁。这些场景都表现了一种沉默和无声，而无声的背后是另一种喧嚣。主人公经过层层矛盾斗争，其行为活动和心理活动都显示出异质性。异于常人的癫狂，致使主人公在非理性中寻找理性，最终义无反顾地选择遵循自我本真。 主人公的癫狂化主要在于主人公话语的边缘性，他所代表的是非主流话语。同时，癫狂性来自于反叛，权力的机制具有压制性与生成性，而生成性在于反叛性话语。“疯癫意识从伴有某种对现代性的分析，因而从一开始疯癫意识就被置于了时代的、历史的和社会的环境中”。[9]的确如此，“疯癫只存在于社会之中；在那些隔离它的善感性（sensibility）形式之外，在那些驱逐它或捕获它的嫌恶形式之外，它是不存在的。由此人们可以说，从中世纪起直到文艺复兴时代，癫狂是作为一种审美和世俗的事实而存在的；然后，在十七世纪，从出现禁闭（狂人）的做法看是，疯癫便经历了一个沉寂的，被排斥的时期。它在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时代曾具有表现和启示的真实的功能（例如，麦克白夫人在变疯的时候开始道出真言），这时它已失去了这一功能，就成了可笑的、虚妄的病态。最后直到二十世纪，人们对癫狂采取了一种武断的态度，把它化约为和世界的真实相连的一种自然现象。从这种实证主义的解释中，既产生了由全部精神病学向狂人所展示的那种荒谬的慈善，又产生了人们在奈瓦尔和阿尔托的诗中所看到的那种抒情的抗议。这种抗议，体现了这样一种尝试，它力图使癫狂体验为禁闭所压抑的深刻意义和启示力量获得解放。”[10]主人公的癫狂化实质上是对自我本真的还原。
“疯癫”原非一种医学意义上的精神错乱，仅是一种还原了的本真的人性。主人公身上的癫狂化，可以代表着“一个时代考察癫狂的独特方法以及把癫狂建构为一个思考对象的方式”。[11]主人公并不是偶然个体的癫狂行为特征，而是现代都市整个世界的癫狂化代表。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世界尽头的小镇和冷酷的现实世界里出现的人物及其事物，都体现出一种异于寻常的癫狂状态。这种癫狂并不同福柯所归纳的疯癫诸相如躁狂症、竭斯底里相似，相反则体现出一种无声，无声的极端，极端背后尽显荒诞。
（二）权利压制的反叛性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小说中“世界尽头”部分，其描述围墙与小镇上的人的关系，与詹姆斯·费尼莫尔·库柏的《最后的莫希干人》一书鹰眼和印第安人的关系十分相类似。围墙和鹰眼二者都属于监视工具，小镇上的人和印第安人都属于被监视的对象。在村上描绘的小镇上，与看守性质相同的还有一个守门人。与自然万物相比较，人是最自由的，同时也是最不自由的种群。
在现实社会，主人公为了生存不得不选择自己的职业，归顺于“组织”的管理。他做过什么工作，买过什么东西，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电子记录。在博士送他的头骨第一时间，就有人买通煤气检测员企图偷盗。在高科技超发达社会，在政治机器制定的制度规范下，他对于自己的死都毫无能力，只有听之任之。另一方面，主人公所创造的小镇虽然与现实社会不同，没有正确含义上的价值观和自我，但是在主人公意识深处已经创造了固定的价值观和新的权力规范。住在小镇上的人要么遵守固有的规定，要么被驱逐到小镇外围的森林。由主人公意识构造的小镇，比现实社会更能集中体现规训与惩罚的特点。
其中，包围小镇的墙，守门人，独角兽等意象是为规训小镇上的人而设置的。小镇上的“围墙高七米，把镇子团团围住。能翻越它的只有飞鸟。出入口仅这一道门。过去还有东门，现在已被封死。”[1]小镇的这种布局跟福柯所描述的边沁全景敞视建筑十分相似。所谓边沁的全景敞视建筑，其“基本原理是：四周是一个环形建筑，中心是一座嘹望塔。环形建筑被分成许多小囚室，每个小囚室都贯穿建筑物的横切面。各囚室都有两个窗户，一个对着里面，与塔的窗户相对，另一个对着外面，能使光亮从囚室的一端照到另一端。然后，所需要做的就是在中心嘹望塔安排一名监督者，在每个囚室里关进一个疯子或一个病人，一个罪犯，一个工人，一个学生。”[9]于是，在被囚禁者身上造成一种有意识的和持续的可见状态，从而确保权力自动地发挥作用。这样安排的目的是为了使监视具有持续的效果，即使监视在实际上是断断续续的，但被监视者感到自己时时处在监视中，即被囚禁者被一种权力局势所制约。因此，权力应该是可见的但又是无法确知的。所谓“可见的”，即被囚禁者处在时时目睹窥视他的中心嘹望塔的轮廓。所谓“无法确知的”，即被囚禁者在任何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被窥视。[12]
四周由围墙围成一个环形，小镇北广场上有有个高大的钟塔，钟的指针永远停留在同一位置。对于围墙，“任何人都甭想碰伤它毁坏它，无论大炮还是地震、狂风”[1]，小镇上的人对于墙的连靠近都觉得恐慌。大校在警告绘制小镇地图的主人公时说，“一到冬天，围墙便愈发森严地围紧镇子，监视我们是否被万无一失地围在其中。大凡这里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逃过围墙的眼睛”[1]，能替代了现实生活中电子眼的功能，转而监视人的一举一动。小镇上的人形如坐牢，对此了然于心，享受围墙带来的安稳。与围墙相对应的，守门人和独角兽负责的是具体的事务。守门人管理小镇上大小事务、独角兽、以及被割舍掉的影子。守门人不干涉他人的行为，他的工作与监督者的性质类似。其独角兽负责的则是吸收、回收小镇上所有人的记忆，确保小镇上的人保持无心状态，也就是人们在安稳的环境中失去自我。与规训制度相反的，是以主人公为代表的对权利压制下的反叛。这类人尚未失去自我，存活在小镇的森林深处，过着艰辛的日子。森林带着一种自然的本真纯净出现在小说中，森林在小镇上的人看来是不可靠近的神秘，是无谓的危险。主人公潜意识当中的小镇就是一个微缩版的现代社会，而正如福柯所提出的那样，“现代社会即是一个规训式的監狱”[13]。小说的主旨意在揭示对权力压制的反叛，及其这种反叛对于个人、社会的重要性。
三、结语
日本近代写实主义小说代表作家岛崎藤村、夏目漱石，唯美派小说代表作家谷崎润一郎，及现当代小说家川端康成、安部公房，他们的作品多少都带有日本小说独有的私语话倾向，其文学性格纤细而含蓄。村上小说《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也有着日本小说的共同特点，有颓废也有希望，有纤细也有清新。
通过对村上春树这篇小说文本的解读，我们可以看到村上春树有很多独特的创造。小说塑造的主人公形象大部分都没有特定的姓名，仅仅是以第一人称“我”或者第三人称“他”。而主人公所遭遇的周围的他人很多都只是一个代号。这个代号要么是这个人的外貌体形或性格特征，例如小说中的粉红女郎，图书馆胃扩张女孩；要么是这个人的社会职业名称，例如博士，大校，守门人等等。这种命名方法表达了作者对现代社会中都市文化及人际关系的反思。在作者的小说当中，主要体现为主人公对都市文明的不适应，转而走向意识精神领域，最后在不断的反思、行动下重新回归自我。可以说，村上所描绘的关于主人公的种种离奇，都是对现代人性的描写。其中，我们之所以说村上在日本小说领域有较大的突出贡献，关键在于他创作了仅此一家的“村上体”。“村上体”特色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小说结构表现两个平行世界，二是主题对现代性的反思，三是象征的梦幻，具有明显的梦幻性。正是如此，村上的作品才能够高于一般通俗侦探小说，作品从情节到主题方方面面都彰显出村上的独到之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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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谭思宁.规训与惩罚——对《最后的莫希干人》的福柯式解读[D].天津：南开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9（3）.
（作者简介：张 静（1989-），重庆万州人，汉，西南大学文学院2012级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外文化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