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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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在步行街认识一个老头,他是个手艺人,会用棕榈叶编蝴蝶、凤凰、蚱蜢和玫瑰,他教我左拧拧右松松,一枝玫瑰就活泼生辣的出来了。
  也会用铁丝做三轮车、自行车,我让他教我做鹿,他擺摆手说下次教你,那玩意做起来太烦了!
  每次去看他,他都问我想不想赚钱,说别上班了!我教你做糖葫芦,你看旁边这家卖糖葫芦的,一天能赚好几百,不比你上班好多了。
  我大笑,我说我不比你,会做手艺,捏面人、做电工、木匠、土方、水利工程你都行。
  他有一本子,小小的四方四正的,上面记的都是他的“好朋友”,他找我问名字,我说我叫二两,他听了眼睛一瞪,差点把笔扔了,你瞧你不实诚,哪有人名字叫二饼的?!
  我笑的前仰后合,说我叫二两,二两酒的二两,不叫二饼。
  他还是不高兴,在本子上记了我的号码,又在名字旁边一笔一划的写了个“好朋友”,末了,想了想又添个+,我说这什么?他说这意味着你是我的好朋友+,最高等级的。
  我很久没拎酒去找他,上次看到他,他还是老样子,穿着棉袄拢着手坐在百盛门口,旁边放一酒瓶。
  (二)
  前天我去图书馆借书,看《胡同轶事》,看了几页觉得非常有趣,立马生出一股不舍,暗暗对自己说不能看这么快,要留白。小时候追电视剧,追到大结局就开始怅然若失,好像我的不舍、犹疑、怀念什么的都装在那个结尾里。
  刷书卡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排在我前面,穿一件月白色的上衣,下身蓝布裤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抿着嘴一言不发的站在那。
  我很好奇,不知道她会看什么书,于是低头看,看到作者黄永玉三个大字。
  她缓慢的拿出书卡,然后听到“滴”的一声脆响,才把书拿在手里慢慢走出去。
  我以为她下楼会坐电梯,于是等在电梯门口,谁知道偏头看见她走楼梯了,于是我也默默地尾随她,看着她把书收到随手提的口袋里。
  直到她月白的小褂消失在门口,我才意犹未尽地走开。
  (三)
  有次坐109到太宁路口,一个老太太颤巍巍上了车,走到我前面弯腰摸了一下椅子没有坐,我猜是嫌椅子脏。
  我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叫她,她没听到,我站起来把纸递给她。
  她拿着纸正要擦,公交急转弯,我抓着她胳膊说您当心先别动,然后伸手把她椅子给擦了。
  她坐下转过身谢我,说小丫头怎么这么灵,一下子就看出来我在找纸巾。我说我看您摸了一下椅子没有坐,就猜您肯定要找纸巾擦。
  她一直谢我,我们在同一站下车的时候,她又说谢谢你,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别谢了,再说我也真没做什么。
  “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她又认真的补了一句。
  我一下就感动了。
  (四)
  前天晚上和哥们在路边吃酸辣粉,刚坐定,我看到马路边跪着个老婆婆,穿一身深蓝色的袄子,头上戴一顶老式帽子,天有点冷,她伏在那儿向行人磕头。
  磕头的方向正好笔直朝向我坐着的位置。
  我说快吃,咱们待会去买点面包或者包 子。
  正说着,她竟然走过来了,伸着一口破陶瓷缸,也没说要钱,就站在旁边。
  我出声问:“您饿不饿?”
  她摇头。
  “我这还有山芋和鸡柳,要不您先吃点?”
  她看了一眼说不是很饿,我就拉住她袖口说坐下来吃点吧,然后挥手让哥们往边上坐坐。
  她低声说你心地真好,很多人都嫌弃我们要饭的脏,又问我是不是看她可怜?
  我笑了,看她一眼,有点局促说不是,是觉得应该尊敬老人。
  我问她从哪儿来的,她说商丘。
  “怎么自己来合肥了?”
  “儿子和媳妇离婚,儿子气不过,现在成了呆子整天神志不清,丢下一个八岁的孙子没人管。”
  “那你孙子呢?”
  “在家和他外公生活在一起。”
  突然她说,“再想想我又要难过了。”
  她坐那埋着头用竹签叉山芋往嘴里送,我拍拍她的手说我给您买点热的东西来喝,她赶紧站起来拉我说不用不用。我说没事儿,很快,你等会我。
  买了一杯烧仙草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沉默地吃鸡柳,我把烧仙草放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您能不能喝习惯这玩意。
  她笑了,说姑娘你心地怎么这么好,听到这话我又开始局促。
  坐了一会,她拿着烧仙草说要走,村里一起来要饭的老婆子在那边等她。
  她说她住在火车站附近,一天两块钱,自己扛着被子过去睡,那边屋子里住的都是要饭的。
  (五)
  奶奶去世有一年了。
  没得病前她很爱喝酒,每天中午必喝酒,喜吃肉,睡觉鼾声震天,一副精干身子,得病前她还兴致勃勃的说准备再在路边开块地种扁豆。
  爷爷以前是地主,早逝,死的时候奶奶才30岁,独自拉扯5个孩子,她很能干,种菜割稻扬场什么都会,闲不住,也没有一颗哀愁怨妇的心,照样中午搓麻将,凌晨去卖菜。
  她是眼眶子浅的老太太,每每村里搭台子看戏她就坐在底下抹眼泪说人家命苦。
  其实她耳朵不好,我们总笑她就算听不见台上人在演什么,看别人哭她也能哭。
  谁知病来如山倒。
  病中有一次她想喝水,端了水给她喝,嘴里喝着下面漏,她从嗓子里模模糊糊说了几句话,像是央求又像是命令。姨娘趋近问她说什么,她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人听得清她说什么。
  于是我看见她像是赌气了,把头扭向一边,很费力的想把胳膊放头下枕,抬胳膊抬了好一会,发现自己没力气做一件微小哪怕只是翻个身的事情。于是又颤巍巍的放下胳膊,再不说一句话,把头偏了过去。
  守灵夜的第一天,挽联是我写的,我站在桌边,一个人写了十几张“岳母大人千古”“伯母大人千古”“姨娘大人千古”的挽联。
  半夜回家睡觉的时候,看到门口两排花圈边上我写的蹩脚毛笔字在风里飘。
  我不知道此刻她在哪儿。是掠过我写的那些挽联的夜风?还是在车辆卷起的红色爆竹碎屑里?或是根本就只是躺在棺材里正一点一点腐烂,尸水正一滴一滴渗入卫生纸、渗入地板?
  邻居来吊唁,都说她的遗像很生动,好像还是那个她,不是端张椅子坐在门口一小片阳光里择菜,就是招呼着别人吃茶说话,和一群小老太太走很远的路去看戏。
  大伯站在旁边默然看了一眼遗像,说刚得病那会她瘦得很,去拍照人家说太瘦了不好看,就又把她带回家养了一阵子才去拍遗照。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养”这么残忍的字。
  她去世后的某天,我走到门口想天都这么黑了,奶奶怎么还不开灯烧饭,是不是出门打麻将去了还没回来。
  半秒钟过去,才想起来她已经不会再亮着灯了,她在黄土里。
  而这个半秒钟的念头,让我足足哭了半个小时。
  直到现在我常有这样的幻觉,好像她还在对面那间屋子里,晚上自己炒一碟花生米几盘青菜下酒喝,电视开着,直到屏幕哗啦啦现出雪花点的时候,才发现她坐在椅子上早已睡着了。
  木桌上放着她的空酒杯,印着冷冷的红花和绿叶。
  而她那蓝布印有椰子树和海南风情的窗帘,还是熨帖地爬在木头窗棂上。
  (六)
  我和一个朋友说过同情。
  同情恰好有两种。一种同情,怯懦感伤,实际上只是心灵的焦灼。看到别人的不幸,急于尽快地脱身出来,以免受到感动,陷入难堪的境地。这种同情根本不是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感,而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触及自己的心灵。
  另一种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同情。它毫无感伤的色彩,但富有积极的精神。这种同情对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决心耐心地和别人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甚至力竭也不歇息。
  你以为自己无法承担,就背过身去,谁知道背过身去,你将错过真正理解别人的机会。你再也无法爱人。因为你不懂得那些悲痛从何而来,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副似乎让人无法接受的样子,你无法爱他们,因为偏见误解和幻觉,因为你背过身去。
  是这样的,不理解别人的悲痛从何而来,多么沉痛的同情也像是隔着透明玻璃,无论多么情真意切,也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硬邦邦的,又沉又冷。
  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里写:“在电视里看到的,一个记者采访一个乡下的老奶奶,就说着很普通的家常话,可老奶奶一直在用手背擦眼泪,一直擦,一直流。也许她忍了太多的眼泪,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流个不停。我觉得好像这些人都是我,我的难过,歉意,温柔,卑微什么的。”
  希望“老有所养,弱有所依”不再是一句口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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