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会带走的

来源 :少年文艺(1953)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xiaomantou_2001_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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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闪着幽幽的蓝光。
  我评论着她最新发布的微博——她获得了WAC全球美术大赛金奖。
  最熟悉的陌生人:恭喜你。
  很快,她回复了我:
  JasmineQA:谢谢,谢谢你的陪伴。
  从七年前,我偶然发现她的新微博JasmineQA以来,我就也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最熟悉的陌生人”。七年来,她的每一条新状态我都会评论、点赞。她也会积极热情地与我互动。
  只是我知道,JasmineQA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曲艾。可对她而言,“最熟悉的陌生人”不过真的就是茫茫网络世界偶然相逢的一个陌生人罢了。我和她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联系。我始终不能告诉她——曲艾,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赵梨。我不敢!


  班上流行着一种游戏。
  “缺爱病毒”。
  那是一种,以我的好朋友曲艾命名的,非常、非常、非常残酷的游戏。
  我和曲艾是在入学军训时成为好朋友的,除了她的家庭,我们无话不谈。曲艾是一个温柔恬静、很有艺术天赋的女孩子,梦想是毕业后到巴黎美术学院学习,成为一名卓越的画家。为了这个梦想,她练习画画到了痴狂的地步,就连其他课上,都忍不住拿着铅笔橡皮在桌上涂涂抹抹,也因此,她的文化课成绩不是很好。
  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扎着一根马尾辫,校服、鞋子永远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可这样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孩子,却被认为是(7)班最脏的人。
  这都是因为她那怎么也好不了的慢性鼻炎。
  每节课结束的时候,曲艾的抽屉里总是堆满一大坨擤完鼻涕的纸巾。她不得不把这些纸巾收拾起来,抱出去扔掉。
  这时,游戏也开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曲艾的身上。
  她开始从抽屉里掏鼻涕纸了。
  她把鼻涕纸装进塑料袋里了。
  她站起来了!
  她往这里走来了!!
  男生们故意发出害怕的怪叫声,配合着,还会做一些身体向后倒并瑟瑟发抖表示害怕的肢体动作。等曲艾经过后,他们会起身一个跟着一个地尾随着她走向教室门口。他们并不靠近,而是鬼魅一般,极为小心地跟她隔了一段距离。
  他们在等。
  这时,小胖子周子昂被他的同伴故意用胳膊撞了一下,一个踉跄,往前向曲艾身上跌去,虽然他极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可还是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校服衣角。
  倒霉鬼出现啦!
  “嗷!”
  男生们顿时发出一阵怪叫,大喊着:“周子昂中缺爱病毒了!”“周子昂变鼻涕僵尸了!”大家连连后退,远離他。
  昔日并肩作战的伙伴们就这么突然反目了。
  望着一个个环抱双手开启“防御模式”并躲躲闪闪的同学们,周子昂急得脸都涨红了,他必须赶紧找一个下家,接触他,“转移”掉他刚刚不小心传染到的“病毒”。
  这样,他才“安全”,才是“人类”阵营的。
  “病毒”在同学们之间传递着;游戏也在我们漫长却又措手不及的青春期里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背负着巨大学业压力的孩子们太需要这样一个游戏来缓解课业带来的紧张和忙碌了,只是,要维持这样的一种欢乐,总需要有人来当祭祀品。这个祭祀品,有曲艾,还有我。
  我,作为曲艾在这个班上唯一的朋友,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大家归类到病毒曲艾的阵营里,并被贴上了一个病毒携带者的标签,而这个标签,不像周子昂的那种,是暂时的、可以转移的。我的同学们,大概觉得我中毒太深,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永久病毒携带者,所以决定要永远地丢下我。
  于是,我和曲艾有了两个大名鼎鼎的绰号——大病毒曲艾,病毒携带者赵梨。
  一开始,班主任高老师还让大家不要嘲笑同学,可时间久了,高老师也见怪不怪了,任由着我们自生自灭,任由着一场游戏像病毒一样,感染着我们的整个青春期。
  现在,不管是恶意的男生,还是中立的女生,全都不得不主动或者被动地加入到这个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的游戏里。看到我们来了,男生们会远远地大喊着“病毒病毒”,双手环抱防御我们;女生们也会低下头回避,或者快步走开;他们都害怕被我们的缺爱病毒传染,变成一个被所有人拒之千里的病毒携带者。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们在害怕什么,害怕变成鼻涕僵尸是假,害怕被大家敌对、孤立是真。
  我也很害怕。
  于是,我逃走了。


  我逃到了教室旁边空地上的大银杏树下。
  那里,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也是相互打气说笑,远离一切纷扰的秘密基地。
  无数个课间,小曲都会坐在银杏树下不知疲倦地画画,而我,则喜欢坐在她的身边,安静地看着,偶尔和她闲扯上几句。
  “小曲,你从早画到晚不休息,不会累吗?”
  “不累,我答应过我爸的——”她利落地摇摇头望向我,快活而又坚定地起誓着,“阿梨,我一定会进入巴黎美术学院,一定会!就像、就像我爸爸那样——我会让他为我骄傲的!”
  我永远记得她那时的双眼,亮闪闪的,似乎汇了一汪清泉。阳光照耀在泉水上,波光粼粼。
  初夏,翠玉片似的银杏叶铺满了一整片蓝天。这棵古老的银杏树像一只巨大的碧绿色蚕茧将我们温柔地保护着。风丁零丁零地在缝隙中游走,拂过我们的裙角,转个弯,跑向远处,将那里的嘲讽讥笑声带去了无限远的草原和山谷。
  银杏树的世界里,只剩下梦想划过画纸的沙沙声,以及友谊融在阳光里,和着怒放的银杏叶散发的醇香……   我以为,这里一直会是我们纯粹又美好、坚固又倔强的桃花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它正随着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分崩离析……
  我走到她的身旁,在她身边并肩坐下。我用手支着下巴,凝视着远处——教室里、走廊上都是嬉笑打闹、说着悄悄话的同学,像远离尘世一般,我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孤独,从脚趾到头发丝,在我体内横冲直闯——我虽然恨透了那个不欢迎我们的集体,但可笑的是,另一方面,我又是多么想融入它啊。
  我转过头去,小曲依旧安静地低着头画着她的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之前那些还热乎的讥笑似乎只是一片片从天而降的羽毛,抖落一下,就轻飘飘地从身上落到了地上。
  我皱了皱眉头。
  “你恨吗?”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问出了这个卡在我心口,很久很久的疑惑。
  她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树叶。
  “恨……也没有用……”
  她低着头,许久,才画完了手中的最后一笔,淡淡道:“就这样吧……风会带走的。”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把手中的画递给我,“送给你。”
  我被她口中的“云淡风轻”惊到,只觉得我的这位好朋友也太没心没肺自暴自弃了吧!我越来越觉得,我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想法,就像病毒一样开始在我的心中扎根,然后蔓延进我的每一丝血液,每一次呼吸里,给了我一个顺应“潮流”从而摆脱她然后融人大集体的理由。

  我接过她送给我的画,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赶紧叠起来塞进了口袋。
  站起身,我听到她在身后对我说:“阿梨,有件事我——”但我装作没听到,急匆匆地离开了。


  记忆又回到昏暗的房间里,手机上陆续地弹跳出有关她获奖的新闻推送,新闻图片上,她抱着奖杯,笑容比那金灿灿的奖杯还要耀眼。她的眼眶里星星点点,闪烁着喜悦的泪光。
  她真的做到了!
  我放下手机,屋里一片漆黑,只听见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在回荡着——
  她这样,算有出息吗?
  算的吧。
  我想,然后苦涩地笑了起来——
  爸爸妈妈,如果当初你们知道她会成长为这样的人,你们还会骂我没出息,还会阻挠我们在一起吗?


  “不要再跟她玩了。”一天晚上,爸爸接过今天刚发下来的英语试卷,对我严肃地说道。
  “是呀,说了多少遍了,你就是不听。那丫头,成绩又不好,跟着她还整天被人指指点点。”妈妈在一旁煽风点火。
  “可她是我的好朋友……”我无力地辩解着,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这样一句赢弱苍白的辩解像是彗星炸地球一样点燃了夜的疲乏和烦闷,爸爸火箭发射一样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拿着试卷,冲着我就是一个耳光。
  我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左脸火辣辣地疼。
  “没出息!”爸爸愤怒地举着卷子冲我吼道,“你这是自甘堕落!’
  试卷上写着红红的78分,班级第32名。
  爸爸妈妈很忙,忙到他们的眼里只看得到我的成绩,他们觉得,成绩好不好,就代表着我过得好不好。上了中学后,我的成绩从十几名掉到了三十多名,他们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最后就把这原因归咎在了“差生”曲艾身上。
  “明天就跟她绝交!”爸爸下了最后通牒。
  我摸着炙热的脸颊,被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场声势巨大的对立终于从学校蔓延到了家里,我亲爱的爸爸妈妈,也加入到了这场游戏里来了。


  丁零零——
  清晨的闹钟刺穿了我的梦,我起身按下闹钟。
  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爸妈的卧室传来隐隐约约的叹气和小声的嘀咕,我知道,只要我一天没有跟曲艾划清界限,他们就一天不会放弃对我的改造。
  我识相地从冰箱里拿出速冻早餐,往杯子里灌满了水,一言不发地关上了家门。
  那天的上学路,我走得很慢,想了很多,想曲艾,想爸妈,想同学们……我想我已经站到了一个悬崖的边上,不得不做出最后的选择了——是轰轰烈烈地跟曲艾一起跳下去,还是迷途知返,背叛我的好朋友,做个“有出息”的孩子……我久久不能做出选择。
  终于走到了学校,我背着书包进了教室门,不知怎的,我敏锐地察觉出一丝奇怪来。
  安静,太安静了!
  不同于以往上课前的嬉笑打闹,吵吵嚷嚷,今天的教室没有一个人说话。平时那些调皮捣蛋的男生,今天竟然一言不发,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
  可我还是感觉到了,在这刻意营造的安静中,透着几分不平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那些平时刻意疏离我们的女孩子,以及那些成天以我们为乐的男孩子,每一个人,都在望着我,眼睛注视着我的一舉一动。隐隐约约,我看见那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努力抿住的双唇正不受控制地弯成一个向上的诡异微笑。
  我被那些目光看得心里毛扎扎的,双手攥紧书包带,低着头避开那些眼神,快步走向我的座位。
  我的视力下降得厉害,换眼镜的速度跟不上。一片模糊中,我看见我的桌子上散布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掉落的变质的玉米粒,或是脏兮兮的橡皮屑,它们毫无规则地散布在我光滑明亮的木质课桌上,毫不害臊地四仰八叉地躺满了我一整个桌面。
  我揉了揉眼睛,离近了一瞧。
  黄绿色的物体,大小不一,小的如头发丝,大的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有些是平的,懒洋洋地躺着,有的是卷起来的,蜷着个身子打着滚儿,还有的,紧紧包裹住黑色的毛,这些是……鼻屎!   我差点叫出声来,桌子上的鼻屎像顺着我的嗓子滑进了我的胃里,我只觉得翻江倒海一阵恶心,捂着嘴差点没有吐出来。我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了后面同学的桌椅才没差点摔倒在地。伴随着我滑稽的动作,终于,像摔了半天终于摔到了地上的玻璃球一样,教室终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笑声。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又是那些拼命憋笑的男生的把戏。
  被戏耍的恼怒和恨意蚕茧一样把我严严密密地裹住。
  我好恨,恨那些把我当作异类的同学们,可同时,我发现我居然也开始恨她了,恨那个把我变成异类的好朋友曲艾!要不是因为她,我怎么会被当作病毒携带者,怎么会被划分到敌对阵营,怎么会被全班孤立,怎么会被老师无视,怎么会被爸妈打骂!
  恨意让我变得疯狂。
  “我不是病毒携带者!”我用尽全部力量,爆发出一声怒吼。
  耳畔的嬉笑声停了下来,周围顿时安静得让我产生了失聪般的错觉。
  我不知道我小小的身体竟然能爆发出那么大的能量,看着大家惊呆了的脸,我知道,那时候的我,一定非常吓人,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双目怒睁、青筋暴突的人一样,非常可怕。
  我眼中带火地望着那个为首的男生,他因为大笑而咧着的嘴被我骇得合不上,就那么张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在他的惊讶中,一把抬起那张肮脏的课桌,瞪着眼睛,喘着粗气朝他走去。
  我走到他跟前,一下子把课桌举过他的头顶。他不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恐惧。我冷笑一下,把课桌倾斜,然后,他连叫都没有叫出来,就被我淋了一头鼻屎雨。
  “她不是我的朋友!”
  我重重地把桌子砸在地上,可嗓子里堵着的那口气还没出,总觉得要再加点什么来渲染一下悲怆的氛围,凸显出我要与曲艾割袍断义的绝对意志。
  我想到了校服口袋里藏着的那张她昨天送我的画。
  于是,我掏出了那张画,然后,我将那张水彩画,细细地撕裂成了雪花般的碎片,往天空抛去。
  那些碎片缓缓地落在我和那个男生的头上、身上、肩膀上,以及一旁的桌椅和地上,像是一滴滴绝望而不甘的眼泪。我看着那些破碎的纸片,那些破碎的她,破碎的我,再一次,郑重地,一字一顿,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
  “曲艾不是我的朋友。”
  砰!
  教室门口传来书包掉地的声音。
  我扭过头去——
  站在门口的那个女孩,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因为惊愕,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一眨不眨,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还有隐隐约约的……绝望。
  我不忍再看那样绝望的眼神,赶紧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对不起,小曲…
  背对着她,我的泪水这才如溃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叮——
  消息提醒的声音把湿漉漉的我从漩涡般的回忆中打捞了出来。
  她回复我了。
  JasmineQA:巴黎的银杏都黄了,国内的呢?
  我赶紧回复她。
  最熟悉的陌生人:今年特别美……


  冬天来了,那棵老银杏开始落叶,并迅速枯槁,就像我们的友谊一样。
  也许是报应吧,我也并没有如我自己的预期那样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在那之后,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一个会随时发狂的怪物,逃避我,无视我。我从病毒携带者变成了透明人,像空气一样生活在这个班里。
  而我唯一的朋友曲艾,也再也不会理我了。
  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在之前,无论被怎样嘲笑排挤,她也能温柔地笑着,波澜不惊地期待着青春期过后的未来。可是,现在的她,失去了全部元气,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驼着背低着头,浑身散发着让人无法靠近的低气压。看见我,就背过身去,留下一个孤单的背影。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曲艾已经十几天没来学校了,老师不说,同学们也不问,她就像是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一样,就这么消失了。没有人关心她的所在所想、所去所留,没有人。
  我联系不到她,便只能急匆匆地闯进了高老师的办公室。
  “小曲啊,哦,她出国了。
  高老师正紧张地算着班级的均分,好不容易才从一堆试卷中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道。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一阵颤抖,“她、她还会回来的吧!”
  “不回来了,她妈找了个老外,带着她移民了。”
  “那她爸呢?”
  “你跟她关系这么好你不知道吗?她是单亲家庭,她爸在她小学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啊!”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她唯一不跟我说的她的家庭,竟是这样的!
  原来,她对艺术那超越常人的天赋和执着,竟是源于她那远在天堂的畫家父亲。
  原来,那天在银杏树下,我没耐下心,听她说完的事,竟是她要与我天涯各处了……
  “你不来我都忘了。”高老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画纸,递给我说,“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画纸,低下头一点点展开——
  金色的银杏树,温柔的秋阳,穿着军装的长头发女孩,穿着军装的短头发女孩,她们手拉着手,并肩站着,笑靥如花。
  画纸右下角,是一个好看的手写花体签名——JasmineQA。
  是那张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掉的画……
  我的视线模糊了,啪嗒,一滴泪掉落在干了的水彩上,晕染开来。银杏树下的往事一幕幕在我的眼前铺展开来。   “小曲,啥时候放学邀请我去你家玩啊?”
  “我家……有点远,要不我请你去旁边喝奶茶吧,最近新开了一家奶茶店。”
  “我要好好画画,等我长大了,要当大画家!像我爸那样!”
  “我长大了,就当老师,专门收拾这些欺负同学的坏男生!”
  “小曲,我好难受,这次分小组作业,又没有人跟我们一起。”
  “阿梨,我们两人组不会输给他们的,你还有我呢!”
  ……
  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想要找个地方吐出来。
  于是,我失控地冲向了那棵银杏树。
  偌大的银杏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枯败的银杏叶。我踩在那些脆弱的银杏叶上,树叶咯吱作响,就像我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
  我一步步走向那枯槁缄默的老树干。
  这里,再也不会有小曲。
  未来,再也不会有我们……
  一想到这,我再也没有继续前进的勇气,抱着那幅画慢慢蹲了下去,然后,不管不顾,用尽全身气力,大声地哭了起来。


  命运的转折总是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地在微博搜索那个签名“JasmineQA”时,竞真的搜到了一个名为“JasmineQA”的微博账户,而等我一条条看过那个账号所有的微博后,我更加确定无疑了——曲艾,是她!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忍不住给她发私信——
  我好想告诉她,她走后,我有多孤单,多期望她能像从前那样,再对我说一声:“阿梨加油,有我呢!”
  可我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她似乎过得不错。
  注册了新账号,去到了新地方,有了新朋友,开始了新生活。
  我这个抛弃她、背叛她、曾经的“好朋友”,又有什么资格横冲直撞地去打扰她,让她回忆起那段她拼命想要割离的过去呢?
  于是,我也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最熟悉的陌生人”。

  蒙上这块遮羞布,我终于有勇气跟她对话。
  一开始,她非常冷淡,对我的留言爱理不理。可渐渐地,她也开始积极地与我交流,也会像我一样,和我分享她的生活,告诉我她的烦恼。
  我就这么成为了她网络世界中看不见的好朋友,和她彼此陪伴着度过了一段艰难的青春。后来,她考进了她梦寐以求的巴黎美术学院,我也进入了还算不错的大学,我们似乎终于走出了那段阴影,为实现各自的梦想努力着。


  “赵梨——”
  屋外传来爸爸喊我的声音。
  我应声走了出去,见爸爸拿着一张报纸,在沙发上发怔。
  我好奇地走过去,拿起爸爸手中的报纸。
  “有颜又有才!华人美女摘得全球美术大赛桂冠!”偌大的标题下方,配着密密麻麻的报道和一张很漂亮的女孩子的照片。
  “是你好朋友,曲艾。真是……没想到……”爸爸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接着,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听说下周还有电视台的记者采访她,就在……你们中学。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到叮的一声——
  新信息提示。
  我拿起手机。是她新发来的。
  JasmineQA:是吗?那我也该回去看一看了……

十一


  我回到了一中。
  想到她要回来了,我的双腿便不受控制地把我带去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我依然没有勇气面对她,只是想着,躲在一旁,远远地看她一眼,就一眼。
  八年了,学校新修了跑道、体育场。缠绕在灰色水泥墙上破败的爬山虎没有了,水泥墙被重新粉刷了一遍。白色的墙面洁白无瑕,晶莹剔透。时过境迁,谁还会记得青春年少的那场游戏,谁又在乎当年的是是非非、爱恨情仇。
  我慢慢踱步在曾经的教室门口,望着窗户里面正朗朗读书的初中生们,那一张张稚嫩而又陌生的面庞。他们,会和当年的我们一样,也玩那样的游戏吗?他们中间,也会有曲艾,也会有我吗?
  我走到操场,回到了那棵老银杏树边,那是当年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人头攒动。
  很多记者拿着相机、话筒围住了一个女孩。我听到了记者们口中一声一声的那个熟悉的名字:曲艾。
  我看到过她的照片,可真人还是的的确确把我惊艳到了。她的皮肤依旧白皙,眼睛明亮清澈,马尾变成了大波浪,衬得她温柔又洋气。她比以前高多了,一袭长裙,挺拔又端庄。最重要的是,她現在浑身散发着一种强大的自信,让她闪闪发亮。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被人唾弃,鄙夷,排斥,流着鼻涕,成绩不好,长相平平,一无是处的曲艾居然最终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公主!被她的光芒照耀,我看见了映照在地上的、我深深的影子。风在我和她之间吹着,我知道我只是她过去生活的一部分,而已……
  正在这时,她回过头来!

  “阿梨。”
  听见她的声音,我却转过身去,本能地想逃跑。
  “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突然大声地喊了起来。
  我不可置信地怔在那里。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我的心疯狂地跳动着,狠狠地震颤着,双腿也像被她施了法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什么时候……”
  好一会儿我听见我微弱的声音。
  “从一开始,看到你的头像、你的名字、你给我留第一条言的时候,我就感觉到,那是你。
  “阿梨,我回来了。”
  我浑身颤抖着转过身来。
  和我数千万次的假想不同,她朝我笑了起来,是那样美丽的笑容,真挚、无瑕,就像……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啊!
  我呆住了。
  时间飞速倒转,记忆中那沉睡了的片段现在正如花一般绽放了开来。那扑面而来的香气,让我一阵眩晕。
  和八年前第一次见她一样,隔着几排,她站在军训的人群中笑得温柔。
  风和她的笑容一样,很温柔,很轻,轻得就像青春年少的那场游戏,在我们漫长而璀璨的生命中,不值一提。
  很幸运,风带走了过去,但没有带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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