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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季林骑着车,昏昏沉沉往学校赶。昨晚他和妈妈找爸爸找到夜里十二点,没睡好。
自从两年前开货车出事,爸爸就成了酒鬼。他觉得,自己受苦受累十来年,好容易挣了些钱,老天爷一场事故,赔得家底不剩,不是他开车大意,是命不好。他整天喝得昏昏沉沉,在酒里做梦,再不是当初那个风风火火有精气神儿的人。
隐隐约约,有人在唱吕戏:“太阳很圆,月亮很亮,走夜路你要大声唱……”
是六叔吗?六叔总喜欢唱这段吕戏。可季林眼皮沉沉的,怎么也睁不开。
“季林,季林——”是六叔扯直了嗓子喊。
季林猛地睁开眼,眼前的大水沟让他一股血涌上脑,慌乱中来不及细想,两手用力撑住车把,双脚上缩,用右脚蹬住车梁,跳起,落下。他双脚接触地面的那一刻,腿一软,只好借势打个滚,倒在了沟坡上。
他脚边,就是一米多深的积水。自行车翻在了沟底,激起的水花很大,一阵“哗啦啦”水响。
六叔骑着三轮车赶过来。他骑得急,身子一歪一歪更厉害。还没到沟边,他就跳下车,一屁股坐沟沿上:“季林你吓死人啊!”
季林想要站起来,想要下去捞车,却腿颤着,手抖着,心怦怦跳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只好躺在沟坡上,任眼泪流了一脸。

六叔滚着身子到季林身边,揽住他:“林,没事,没事……六叔知道,都知道!”
六叔瘸子,在镇子开油条铺子。跟季林家有老亲,按辈分季林叫他六叔。他的女兒于叶,跟季林同学。
季林喜欢六叔。爸爸成了酒鬼以后,季林对六叔又多了敬重——这个很小就死了爹妈的男人,天天乐呵呵地唱着吕戏,把油条炸得劲道松软人人喜欢,把他家的小院子打理得像花园,把姑娘于叶教育得勤奋有礼貌。就是伤了腿,还是挣扎着去送油条,还能大声唱吕戏。
一阵自行车铃声响起,远处有人骑着车往这边来。季林抻起衣袖抹把脸,爬起来去沟底捞车。
六叔歪斜着身子帮忙,两人把车从水里拽出来。好在车子没坏,扭几下车把就能骑。
六叔帮季林擦干净座位和车把,嘱咐:“可别再迷糊了,多危险。昨晚找到你爸没?”
“嗯……找着了……”季林想忍住抽噎,没忍住,又引出一脸泪,赶紧用衣袖擦了。
“这个熊种……今天开学呢,快走吧。”六叔催促。
2
开学典礼结束,聂校长介绍新分配来的顾老师,是省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也是迄今为止镇小学学历最高的教师。
随着聂校长一声“有请顾老师”,一个穿着淡蓝衬衫、留着短发的细高大男孩,一边往台上走,一边扬起双臂跟大家打招呼。
台下“嗷嗷嗷”的叫好声和掌声弱下来,隐约传出几声失望的叹息,季林身后的李春雨竟然“嗤”地笑出声——新老师竟然没有右手啊!
季林也有些失望。
顾老师在台中央站得笔直,笑着面向大家,大声说:
“同学们好,我叫顾家明!大家是不是有些失望啊?抱歉,十年前,因为大意我把右手丢了。当时我可不是失望,是绝望!不过,我相信,我的价值不仅仅附着在失去的右手上。我健康的左手,我健康的双脚,我健康的体魄,我智慧的头脑,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先是聂校长和老师们扬起了双手,紧跟着,台下响起“哗哗哗”响亮的掌声!
顾老师教六年级语文,同时担任班主任。
开学典礼结束后,剩下的时间,如打扫教室卫生,布置教室环境,分发课本和作业本,都由各班自己完成。
第四节课,别的年级还在忙碌,季林他们已经安安静静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讲台上,一个红陶花盆里,挺立着一丛朝气蓬勃的兰草,几朵白色的小花格外清雅。
教室后面比别的班级多了一个书橱。顾老师从里面拿出一本书,举起来说:“这是我买的第一本课外书,跟着我有十二年了。书橱里的这些书,曾经照亮了我的生命,希望它也能给大家带来光亮!”
坐在最后排的季林,扭头去看顾老师手中的书,两眼放光——他已经喜欢上了顾老师。
顾老师走向讲台,拿一根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大家屏气凝神,盯着他的左手。黑板上的粉笔字越来越多,教室里响起了一声声赞叹。
季林觉得,顾老师有一只神奇的左手:一笔一画从他左手的笔头行云流水般流泻出来,和谐完美地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个漂亮的粉笔字。这些粉笔字像用尺子标过一样,在黑板上呈现出下面的话:
我上六年级了,就要长大了。我应该思考,如何让自己的学习成绩更进一步,如何让自己成为班级真正的主人。我也要思考,将来我要拥有怎样的人生。
顾老师写字的时候,身体配合着手臂上下左右动着,真的好有乐感呢。哦,还有他后脑勺几根头发,似乎格外调皮,弯成一个半弧,随着他身体的移动跳动着,真的像一个个律动的乐符呢!
季林左手拿着钢笔,也在白纸上写起来。说是写,倒不如说是描画。等顾老师写完了,“季林”两个字也没写完,还歪歪扭扭丑得很。
“啊,老师,你的字真帅啊!”班长张若禹忍不住,第一个站起来大声赞美。
“帅,帅!”所有同学都赞同张若禹的评价。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顾老师转身,淡淡一笑:“谢谢。我是我们那一届中文系钢笔字、毛笔字比赛第一名。”
“嗷——”全班同学都叫起来,他们早忘记了顾老师残缺的右手。
3
开学一个月后段考,季林门门功课都在班里前五名,语文更是全年级第一。 他喜欢听顾老师讲课,也喜欢看顾老师在黑板上写字。顾老师写字的时候,身体习惯配合着手臂上下移动,很有乐感。顾老师已经洗过很多遍头发,也理过两次,可那一缕音符般的头发,依然在课堂上跳动着。很多时候,季林盯着这缕头发,觉得心里在唱歌。有时候他会疑惑:没有右手的顾老师,怎么总是这么快活呢?
今天的语文课,季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昨天中午爸爸喝了酒,一直到晚上还在睡。这样没有牵挂的夜晚很少见,妈妈在收拾换季衣服,季林早早完成作业,继续读从书橱里拿回家的《鲁滨孙漂流记》。
不到十点就读完了,季林有些懊恼读得太快,就翻找喜欢的章节再次读。翻阅的时候,他感觉书页间的缝隙里字迹一闪,稍微用些力翻开,竟然是藏在中缝深处的一行字:
“死亡?重生?”
四个字笨拙无比,像是初学写字的人写的,可一笔一划像刀剑,似乎能扎透纸张;大大的“?”格外粗黑,似乎用笔重重地重复了好几遍,下面一点,更像锋利的剑尖,季林看着刺眼、心跳。
季林继续在书页间翻找,又一个书缝间,出现一个粗黑笨拙的“跳”,“跳”字后面“?”下的圆点,变成了匕首样的一笔。

季林细细翻找完每一页,确定书缝间只有这两处字迹。
他拿着书呆呆坐一阵,才想起去翻找扉页。扉页上写着“2006年秋顾家明购于三味书店”,字迹端正,一笔笔像粗硬的树枝。翻来覆去对比一阵,季林不得不承认,是一个人的字迹。
这是顾老师读书时对鲁滨孙说的话?
夜里,季林做了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处悬崖,脚下,阴风阵阵,黑云翻滚……他大叫着醒来,后背出了好多汗。
语文课上,季林盯着顾老师:眼前的顾老师明明神采飞扬地读着课文,可季林总感觉那几个字,跟顾老师有某些联系。
4
这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季林站在书橱前好一阵翻找。一本本看过去,不看封面,只看扉页。终于找到一本扉页上写着“2007年春顾家明购于三味书店”的书。季林查看每一页书缝,一直翻找到第17页,发现一行小字:“窗外一只鸟在叫!”正要继续翻找,于叶喊他:“季林,你找本书这么磨蹭啊!”
季林刷刷翻动书页,再没发现书缝间有字迹,正犹豫着是不是再找一本,手指间有了异样——两张书页粘在一起,但好在只右上角和右下角粘住了。他迎着南窗看一眼,粘贴的两页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迹,而且是手写的。
于叶走过来,笑:“季林,你看书是不是先要闻一闻味道?”
季林笑笑,没说话,快速合上书橱门,说:“就这本了。”
晚上完成作业,季林把自己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只开一盏台灯,拿出那本《史铁生散文》。
他准备了一个茶杯,用手沾水打湿粘贴处,一会儿后,把小刀刀刃从中间未粘贴处往上缓缓移动——粘贴处被打开,没有一处破损。他放一块橡皮支撑住,同样把右下角的粘贴处打开。这样,被封住的两页就完完全全展现在眼前了。
这两页是编者的话,季林不感兴趣,注意力集中在原作行与行之间歪歪扭扭的小字上:笔画像扭曲的枝杈,字像极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家伙,跟小学一年级学生写的一样。猛一看看不出内容,季林仔细辨认,连蒙带猜才看明白。
左面一页断断续续写着:
“……妈妈让我拿勺子,我把勺子扔了,用筷子……床上都是菜,我把被子扔地上,妈妈笑着哄我……
“爸爸没发火,把被子拿出去,让护士换一床新的……他的眼圈红了,我看见了……”
右面一页断断续续写着:
“十二楼……跳下去,也像鸟一样,有飞翔的感覺?书上说,这样的高度跳下去,答案只有一个……楼前没有绿化带,只有白硬的水泥地面…
“我不怕疼!
“妈妈眼睛红肿。她对着我,总是笑……
“我都知道,都知道!
“我没勇气像鸟一样……”
读完之后许久,季林心里空空的。他已经确定,这就是顾老师失去右手后在医院病房里用左手写的。
他觉得心里堵,还发慌,也有些怕,却不知道怕什么。
躺床上好久,他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脸泪。
这之后,季林上语文课总是走神。眼前的顾老师明明神采飞扬,可他总感觉那个少年的顾老师正脚踩着悬崖边缘,让他紧张得很。
直到有一天,季林在那本《名人传》的扉页上,看到顾老师写的一首小诗:
成功的花,
人们只惊羡她现时的明艳!
然而当初她的芽儿,
浸透了奋斗的泪泉,
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季林知道这是冰心的诗。顾老师抄录时,已经是2008年春天。
5
中秋过后,天凉起来,身体不好的数学老师病了。老师不在,这两天的数学课都是先做习题,然后几个数学成绩好的同学到讲台帮大家订正答案,解答疑问。今天正好是季林负责。
季林讲解数学题很在行,尤其能把难理解的应用题讲解得清楚明白。平日里他的话不多,更不活泼,此时却能侃侃而谈,很自信的样子。
订正完最后一道应用题,总对数学抓耳挠腮的武平举手,让季林再给他讲一遍,季林就带着凳子去了他座位边。
南窗下的郭晓涛往外张望一番,跟同桌嘀咕: “打架了,打架了!”他装模作样压着声音,可附近好几个同学听得见,不由自主往外张望——
果然是两个人拉拉扯扯走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好像是劝架的。两个人明显没谁听劝,不时歪歪斜斜挥拳头。

“季林爸爸!还有杀羊的牛五!”郭晓涛又小声报信。几个男同学站起身确认是不是季林爸爸,又扭头去看季林。
季林耐心地给武平讲着数学题,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
“季林,季林——”一声嘶哑的大叫,在门外响起。
季林猛地抬头,脸一下子涨红了。
“季三儿,季三儿,别吓着孩子!”后面跟着劝的人上来拉季林爸爸,季林爸爸回手一拳,打到一个人眼睛上,那人“哎哟”一声叫,捂住眼睛,另一个赶紧俯身去查看。
季林爸爸拉扯着牛五走进教室,歪歪斜斜走上讲台,挥动着一只手臂,扯着嗓子叫:“季林……季林呢?……牛五……跟他儿子……说我熊种……你……给不给老子报……仇……”
季林爸爸这么说着的时候,睁着两只猩红的眼睛,满教室找寻——他还没有看到季林。
教室里没人说话,也没人笑。大家都有些发蒙,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况。
季林木呆呆坐在武平桌边,刚才涨红的脸已经发白,没一点血色。
“你……你个……熊种!天天……游逛……熊包……”牛五眼睛半闭着被扯到讲台上,一直站立不稳,歪歪斜斜扶着讲台,被季林爸爸用力一扯,向讲台下跌去,带倒了讲桌,花盆、粉笔盒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几个男生忍不住笑起来,郭晓涛也发出一声怪叫,女生们却吓得尖叫着往教室后面躲。
季林爸爸左手还拉扯着牛五,跟着往下扑去,鼻子磕到讲桌腿上,血流出来。他用手一抹,血糊了一脸,吓得不少同学惊叫起来。
班长几步跑出教室,等他跟着顾老师来到教室的时候,两个醉鬼刚被劝架的大人拉起来,歪歪斜斜站不稳,嘴里还骂骂咧咧。
顾老师涨红了脸,拽着季林爸爸往外走。谁也没想到顾老师力气这么大,季林爸爸很快被他拽出教室,牛五也被几个男生用拖把杆杵着出了教室。
聂校长跑来了,几个人把两个醉鬼拽到一间空屋子里,锁上了门。
顾老师转身回了教室,张望一番,问:“季林呢?”
是啊,一阵忙乱,谁也没注意到季林什么时候离开了教室。
“都进教室!”顾老师脸色很不好看,大家再不敢议论,郭晓涛也不再挤眉弄眼,都跟进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
“今天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谁也不准议论!听见了?”顾老师神色很严肃,“季林学习刻苦,对大家帮助也不少,大人喝醉了没人样,跟季林没一点关系。我希望,季林来上课的时候,大家还跟以前一样。下节的语文课换成英语,学习委员请英语老师去。”说完出了教室,骑上自行车出了学校。
6
顾老师找了一个下午,也没找到季林。他又累又饿回到宿舍,胡乱吃了包方便面,便坐在书桌前批改作业,想着再晚些去季林家看看。
作业刚批改了几份,他感觉身后有动静,一扭头,是季林站在门口!
只见季林衣服满是皱褶,头发上粘着几根杂草,一脸苍白,嘴唇干得裂开,还起了一个水泡。
顾老师把季林拉进屋,把他头上的杂草拿下来,帮他拍打衣服上的土,端给他一杯温水喝了,又让他洗脸。然后,急急忙忙打电话,跟季林妈妈说季林今晚住他宿舍。
“老师……我……我……想退学……”季林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
“不知道如何面对大家,是不是?”顾老师坐他对面,轻声问。
“嗯。”季林闷闷地应。
“……当初没了右手的时候,我也许比你还要怕……就是现在,我也有软弱的时候……”
季林不敢看顾老师。他知道,他都知道。有一天晚上,他甚至梦到年少的顾老师夜里站在窗前的身影。那个晚上,他也是大叫着從梦里醒来的。
顾老师突然站起来说:“季林,六叔好几次请我去喝他的槐米茶,今晚,你陪我去一趟。我还不知道他家大门朝哪儿开呢。”
季林喜欢六叔,也喜欢于叶,可今晚去……
“唉,顾老师第一次请自己帮忙,况且还是去六叔家。”转念这么一想,季林站起身。
槐镇的大街上,不时有人走过。顾老师在前,季林在后,走在街边槐树的阴影里。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只有顾老师不时轻轻哼唱几句。直到站在于叶家大门口,季林才暗暗长舒一口气。
“进去吧。六叔也帮着找了你一下午。”大门虚掩,顾老师推开,季林跟进去。
六叔炒槐米茶的手艺是镇子上最好的。不过,茶没喝完一壶,六婶已经利落地摆上鸡蛋炒菠菜、炖桃花鱼、辣根木耳、一大碗鸡蛋面条,还开了一瓶白酒。
六叔塞给季林一双筷子,说:“林,一下午可跑断你六叔这老腿啦!来,你吃菜吃面条陪着我们!”
六叔这么一说,季林只能坐下。于叶做个鬼脸,回房间看书去了。
季林忍着饿,慢悠悠吃鸡蛋面条。六叔和顾老师喝酒聊天,季林疑惑他们俩咋这么热络。
六叔是个痛快人,见面一杯酒先喝干,话也更见痛快:“小顾,于叶回来一说你开学讲的话,我就知道,咱俩投脾气!这第一杯,你可得干了!”
顾老师跟六叔的空酒杯碰出一个脆响,喝干,亮一亮杯底放下,说:“六叔,我一来上班就知道你大名,镇上人都佩服你!你,这个!”说着,跷起两个大拇哥在六叔眼前晃几晃,惹得六叔哈哈笑。

顾老师举杯跟六叔碰一下,喝下半杯,说:“六叔,你可别这么说,他们啊,好着呢!咱今天不说他们,我是想亲耳听听你的励志故事呢!”
六叔把杯中酒喝半杯,说:“我,我有啥故事啊,就是个穷……你是不知道,那时候我穷得只一条裤子,夜里脱下来洗了,天亮接着穿。要是干不了,湿乎乎贴身上,那滋味,难受人……吃也没啥吃……不怕你笑话,有次实在饿了,吃了人家门口狗盆里的半块窝头……那个难,有时候真想拿根细绳,挂房梁上一了百了啊!”
顾老师探身紧紧握住六叔的手:“六叔,我懂,我懂!想起刚截了手的日子,我的心还疼……黑夜里,撕心裂肺的煎熬,人一绝望,就想要丢弃生命……”
季林不敢看顾老师,他盯着碗里的蛋黄,一大滴眼泪落下去。
六叔回握住顾老师的手,重重拍几下:“小顾啊,可多亏我没挂房梁上啊!二十年,我先是走乡串户卖油条,又在镇子上租了房子,再自己盖了房,娶了媳妇有了叶,你说,你六叔能不能?”
“能!六叔,我敬你一杯!”顾老师嘻嘻笑着举杯,好像也带了醉意。
六叔感叹:“人一辈子啊,都有走夜路的时候啊!走夜路,有人跌了,爬不起来,就一直落在黑里;跌了,挣起来咬牙走,才能看见天亮啊!我爹娘丢下我的时候,那就是我摸黑走路的日子,多亏能咬着牙爬起来啊!许多日子过得比我好很多的人,如今日子还比我好不少,为什么没我这么快活呢?我就琢磨,是不是越从黑夜里走过来的人,越能觉出白天的亮堂呢?”
“六叔,这话太对啦,你是个哲学家啊!我会吹第一首曲子的时候,才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那么开心、欢喜!真的,谁也不希望苦难降临自己头上,但是,经历过苦难的人,才更懂得生命的可贵和美好!来,六叔,咱再干一个!”
酒杯相碰,又是一声脆响。
季林看见,顾老师和六叔笑着,脸上都挂着泪。
7
夜深了,大月亮早挂起来了,已經升到了中天。月光透过树影筛下来,地面就有了或大或小明亮的光斑。风吹动槐树枝叶,树影摇动,光斑也晃动。
身后,六叔唱吕戏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太阳很大,月亮很亮,走夜路要大声唱;星星很小,院子很方,好日月要慢慢享……”
“季林,喜欢咱们的校园吗?”顾老师仰脸看一眼天空的月亮,他的眼睛真明亮。
“很喜欢!我也喜欢你,喜欢同学们!”季林鼻子发酸。
“我也很喜欢咱们的校园,喜欢你,喜欢同学们。可我还想继续努力,去读研究生,读博士。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我一定要走出去看看。将来我也许还会到一个小地方生活,甚至回到咱们学校继续当语文老师,不过我想,那时的自己,一定比现在更好……”
“可我……”
“季林,一个家庭的强大美好,不只是大人的责任,也是孩子的责任。我一直记得,我颓废的那一年多家里总是很沉闷,我振作起来后,爸妈重新有了笑声。上次你妈妈来开家长会,我表扬你的时候,她满脸的自豪。这一切,是你带给她的!孩子的努力上进,会让一个家庭充满希望,我希望你能!”
“老师!”季林两眼映着明亮的月光。
“你听见六叔唱的吕戏了?那戏词,多好!‘太阳很大,月亮很亮’,这是说人生还是美好的时光居多;遇到困境,就如走夜路,这时候只有大声歌唱,才能摆脱生活中的苦与累,迎来人生的黎明之光啊!”
“老师,我也会唱!”季林大声说。
顾老师左手打个亮亮的响指,说: “好!你唱,我随着你一起唱!’
季林望着头顶穿过树影的大月亮,亮开嗓子,大声唱起来:
“太阳很大,月亮很亮,走夜路你要大声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