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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台湾导演魏德圣在大陆很忙。从东南到西北,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做宣传,一遍遍接受采访,讲述他和《赛德克·巴莱》(以下简称《赛》)的故事。
就像当初不解自己的首部剧情长片《海角七号》因何如有神助般红了一样,魏德圣现在也不明白,为何大陆媒体和影评人对《赛》的评价出现神奇的两极化——从最初被批“文戏太弱,暴力血腥镜头太多,难以引起共鸣”,到现在赞扬声越来越多,好评如潮。这个单纯、执著的小个子导演此番进军大陆,尽管票房并不理想,火热的媒体环境倒是好得令大陆电影人眼热。
《赛》讲述的是1930年台湾原住民赛德克人抗日的故事。在赛德克语中,“赛德克”是“人”的意思,“巴莱”是“真正的”。
拍完《海角七号》,魏德圣成了亿万富翁,挣了1.5亿元新台币。钱还没捂热,魏德圣就把它全部砸进了电影《赛》的拍摄,还负债累累。影片最终投资高达6.5亿元新台币。为了拍摄“真正的人”,魏德圣16年前就开始酝酿,其间,他不断写剧本、画分镜头、拍样片、找投资,但屡遭嘲笑,处处碰壁。
《海角七号》让魏德圣成了台湾的超级明星,创下台湾华语片影史上的“奇迹”。但过亿票房并未帮他赢得话语权,《赛》的纪录片里,纪录了从筹备到拍摄的“血泪史”。
2011年9月,《赛》在台湾分上下两集上映,共276分钟。创下8.8亿元新台币的票房纪录。2012年5月10日,精简为两个半小时的《赛》在大陆上映,却只落得个惨淡收场。

没人愿意为热血埋单
一次偶然,魏德圣翻阅了台湾漫画家邱若龙的漫画《雾社事件》,那段血雨腥风的历史让他着了魔。
“雾社事件”是日治时期台湾原住民一段惨烈的抗日故事。1930年,台湾原住民赛德克人不满日本政府残酷的“理蕃政策”联合起义,在雾社运动会上杀死134名日本人,随即遭到日本人围剿,原住民牺牲1234人,参与行动的部落几乎遭遇灭族。
台湾大学历史系教授周婉窈长期研究台湾史,在她看来,魏德圣的《赛》是一部台湾人了解过去的“寻根之旅”。
1980年代末期,台湾“解严”,自由风气日盛,社会多样性受到重视,原住民意识兴起,越来越多战后成长起来的台湾年轻人开始自觉了解起官方叙事之外的台湾历史。漫画家邱若龙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邱若龙刚大学毕业,“无聊得发慌,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就到了雾社山区,交上了当地赛德克人朋友”。通过这些朋友,邱若龙接触到了“雾社事件”的只言片语。当时是台湾原住民文化流失最厉害的时候,邱若龙用6年时间栽入田野调查中,用漫画的方式一笔笔画出他所认知的“雾社事件”。
1996年,魏德圣第一次接触到邱若龙的漫画:“看完就是热血,说不出那种翻腾的情绪。它不是传统的英雄主义,它是一个争取灵魂自由的英雄主义。”
魏德圣萌生了为“雾社事件”写剧本的想法。与此同时,他参与了邱若龙纪录片《1930年的雾社事件与赛德克族》的拍摄。纪录片拍了一年多,魏德圣接触了不少从“雾社事件”过来的幸存者,战时,他们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孩子,虽然没有真正参与战争,但大多有为战事传递食物的经验。
但要搜集赛德克人的故事依旧很难:“这个族群有些特别,他们只说他们看见的,没看见就绝对不说。”记录者们只能四处拼凑一段完整的故事。“但至少他们说的都是事实。”魏德圣说。
2000年,《赛》剧本完成,获得当年台湾“新闻局”优良电影剧本奖。三年后,魏德圣自筹250万元新台币拍摄了五分钟样片,希望借此募集2亿元新台币拍摄史诗大片。但没有人肯为他的梦想埋单。《赛》开拍前,魏德圣给马英九写了一封信,希望对方可以协助提供两三百名服役士兵作群众演员,但得到的回复是,马英九的批文上写着“酌予协助”,没有明确表态。等了四个月后才勉强答应。
“《海角七号》并没给我带来更大的可能,反而多了许多挫折。”魏德圣说。最初,《赛》的预算是3亿元新台币,魏德圣通过《海角七号》挣了1.5亿,还有1.5亿需要找投资。他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不断与有钱人吃饭,把影片提案给他们看,但大部分有钱人只是“比较愿意跟他见个面”。
2009年10月,《赛》终于开拍。之后影片就像个烧钱的无底洞,3亿根本不够,魏德圣只能边拍边找投资,几乎每一天都很惨烈。拍摄中,在现场要演开枪的场景,剧组却没子弹了,魏德圣在现场发脾气,工作人员告诉他:没有钱了。最后是用假动作开枪来代替。2009年底的一天,真的撑不下去了,剧组连盒饭钱也拿不出来了,工资拖欠着,四处都是追债的,连流动厕所公司都跑来拍着桌子要钱。
制片人张家振想起来,自己认识的人中,周杰伦最有钱。

周杰伦听说要找自己借钱,说:“我回去和我妈商量一下。”第二天钱就到账了,4000万元新台币,魏德圣说,那是他借钱最快到账的一次。
为了向投资者们证明《赛》能卖座,魏德圣团队想了很多招,电影上映前,他们开设官方博客,每天记录拍摄中的艰辛,还预售门票,最终预售了10万张。
2010年,《赛》获得台湾“新闻局”奖励,作为重点补助电影,补助1.6亿元新台币,随后,台湾中影公司出资3.5亿,与魏德圣成立了新公司,解决了影片的财务问题。
2010年9月,《赛》杀青,当晚魏德圣喝醉了,抱着一位同事大哭了一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对方的角度看历史
“族群跟族群之间的误解,常常是因为没有站在对方的位置看事情。”魏德圣说。在台湾的官方叙事里,“雾社事件”被定义为一场“台湾原住民抗击日本侵略者的英雄史”,魏德圣希望能有不一样的角度,他用四个半小时再现了“雾社事件”。
在魏德圣看来,“雾社事件”至少滋生了两组仇恨:原住民群体与日本人之间的仇恨;同族之间的仇恨,即抗日的马赫坡社与日本人的“帮凶”屯巴拉社之间的仇恨。“抗日”是官方叙事里被放大的,而族群之间的纠葛,却从没被提及过,事实上这两个族群后裔之间冲突不断,“雾社事件”后,屯巴拉社被赶到山下,两个族群间的仇恨没有化解的空间。
面对历史,有人会问,为什么自己人要打自己人,为什么要帮日本人?
魏德圣尝试让观众分别站在两个族群的角度看他们各自的立场:当A被C控制,C让A帮忙杀B,如果杀了B,C给A钱,若不帮忙,那C就杀A全家。A应该怎么选择?
对于那时的日本人,魏德圣也不想在历史事件里传达太多化解不完的仇恨。“我们回到仇恨的原点看每个人的立场,不要再用国家、民族彼此对立。终究人活在大时代里,有很多是无法操控的,罪恶也好,英雄也好,都不是绝对的,坏也不是绝对的坏,好也不是绝对的好。”可爱的好人,无奈的坏人,在他看来有时更能进到历史的核心。
2011年,68届威尼斯电影节主席、美国导演戴伦·艾洛诺夫斯基在香港看完“赛”片4个小时的版本,非常兴奋,随即告诉魏德圣入围威尼斯影展的竞赛单元,但按照规定必须将影片压缩成一次放映完的国际版本。这时,距离影展开幕只有一周。仓促之间,魏德圣委托一位香港剪辑师将影片剪辑为两个半小时,剪辑师大幅剪掉了文戏,保留武打戏,影片变成“动作加暴力”的电影。
剪辑版《赛》在威尼斯放映时,不少媒体批评它“情节单薄”,“一部只有血腥、暴力的伪史诗”。人们不能理解为什么赛德克人集体“自挂枝头”,战斗不是为了生存吗?为什么选择集体死亡。魏德圣解释:赛德克人相信灵魂归属,他们不是为了生存战斗,而是为了死亡而战。威尼斯影展后,魏德圣将剪辑版销毁。
2012年5月10日,重新精简为两个半小时的《赛》终于在大陆上映。没有明星阵容又遭遇外国大片夹击,导致首周票房不理想,各影院的排片也大幅减少。魏德圣仍在一个又一个城市地跑宣传,一遍又一遍诚恳地说:“我的电影是慢热的,希望院线能再给一些时间。”果然有一些影院的经理为他的谦卑所打动,增加了排片时间。
而此时,台湾的影院里,《赛》仍在热映。影院条件简陋,胜在票价便宜。上下集连映,看完需半天时间。那些带着干粮密密麻麻挤坐在一起、为片中赛德克人集体“自挂枝头”而默默流泪的观众,是魏德圣真正的知音。
(摘自:《南方周末》作者李邑兰;《环球人物》作者王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