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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从一本已经忘记名字的书里得到他的印象——仓央嘉措是一位英俊潇洒、白天住在布达拉宫、夜晚偷偷溜到拉萨市井秘会情人的风流活佛。直到后来能亲往仓央嘉措留下足迹的地方寻访,并多方参阅历史资料,才发现这一印象是多么荒诞和浅薄。
也许在有些人看来,他并非是一位成功的政治领袖,然而人们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激情澎湃的诗人、一位追随信仰的执着者。他是一个唯一灵塔不在布达拉宫的达赖喇嘛,但是他的灵性却附着在布达拉宫。
目前,一浪高过一浪的“仓央嘉措热流”仍在延续。不过,在对于这位传奇诗僧的狂热崇拜中,仓央嘉措的面目依然模糊,他富于传奇的一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依然是雾里看花,缺少了解。
仓央嘉措的“真情人”
“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这佛光闪闪的高原,三步两步便是天堂,却仍有那么多人,因心事过重,而走不动。”著名主持人白岩松在书的扉页上曾引用了这首据说是仓央嘉措的小诗。
然而,说实话,像仓央嘉措这样率真的人,是不会或者不屑于写这样晦涩费解的文字的。实际上,这首诗源自一位现代作者的二度创作。另外,“见与不见”也不是仓央嘉措的作品,而是一位叫扎西拉姆·多多的汉族修行者在2007年创作的作品集《疑似风月》中的诗——《班扎古鲁白玛的沉默》。
虽然从于道泉先生开始,就把仓央嘉措诗歌翻译为“第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但其实这些并非都是写男女爱情的“情诗”,更准确地应该翻译为“仓央嘉措诗歌”。仓央嘉措诗集原文的题目用的是“古鲁”,而非“杂鲁”。藏语里,“杂鲁”特指情歌,而“古鲁”是泛指诗歌,甚至有含劝诫意义的宗教诗——“道歌”之意。
《仓央嘉措诗歌》里的很多句子从字面意义上看似乎是描写男女情爱,但实则宣讲佛教义理,是在以或暗示或譬喻或代指的手法,表达佛学中的某些观念,并非儿女情长。描写爱情的诗歌,在确信为仓央嘉措的诗歌总数中所占的比例并不大,其余大部分诗作,都应该视作是“道歌”——除了更有灵性和艺术气质之外,和历代达赖喇嘛用以传播和教化信众的诗作并无区别。
可叹的是,后世文人往往仅仅根据仓央嘉措几首看似描写情爱的诗歌,不问缘由,任意想象,甚至添盐加醋,试图将这位真情真性、修为深厚的得道高僧脸谱化为一代“情僧”。还有所谓学者根据传闻把他比作“南唐后主,北宋道君”,并将他的“坐废”归咎为偷情夜行的“败泄”。
很多“小资”是通过拉萨八廓街的“玛吉阿米”酒吧知道仓央嘉措的。服务人员会说这里曾是仓央嘉措“密会情人”的地方,“玛吉阿米”就是“情人”之意。有的服务员甚至说“玛吉阿米”就是仓央嘉措情人的名字。因为仓央嘉措有首诗“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皎洁的月亮。玛吉阿米的脸庞,浮现在我的心上。”但要知道这里的“玛吉阿米”直接翻译过来是“未曾生育我的母亲”。此前的译者都本着“情歌”套路,把这个词理解为“情人”、“娇娘”、“少女”等等,不能不说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实际上,真正意思是年轻的仓央嘉措看到东山升起的皎洁月亮,心中升起像明月光辉一样广大无限的慈悲情怀,于是,“母亲般的众生”形象清晰地浮现在年轻活佛的脑海。佛教作为人本主义宗教,本来就不是教人心如死水,拘泥表面的清规戒律就是执迷于外相。佛,最怕心如枯木,一旦心灵僵化,便谈不上心物相印。
宕增旺波的大彻大悟

一代活佛,却因种种原因,从小过多接触尘世,直到15岁才坐床,入住布达拉宫。继位第六世达赖后,布达拉宫里的单调让他厌倦了学习,厌倦了不自由的达赖喇嘛的生活,却在学习经文中对藏文修辞学和诗律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写诗并一发而不可收拾。仓央嘉措对愈演愈烈的政治斗争毫无兴趣,但又不得不夹在蒙古汗廷和西藏地方官员之间,充当各派利用的工具,以第巴桑结嘉措为代表的西藏势力希望利用他争夺更多的行政权力。
作为宗教领袖,他无法一心向佛。这种为僧不能,为俗又无实质权力的尴尬身份,注定了他的苦恼,也导致了他只能以表面上的放荡形骸来化解内心的郁闷。不过,即使在青少年时代曾游戏酒肆花间,但作为达赖喇嘛的他并非如一些人误解的那样,将全部心思都花在声色犬马之中。相反,他是一位深有慧根的活佛,短暂的世俗享乐,只是他从众生苦乐的体验中顿生厌离之心,从而走向更加坚定的信仰之旅的一个过程而已。
他常常装扮成平民百姓,走出深宫寺庙,到民间亲身体验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和情感。如果把仓央嘉措在其他方面尤其是他后半生在文化发展和宗教弘扬方面的巨大功绩一笔抹杀,那是非常不公平的,也是不符合历史事实和藏传佛教认识论的精髓的。因为年轻的活佛曾说过“住在布达拉宫,我是持明(称有很高佛法造诣的僧人为“持明”)仓央嘉措;在拉萨的民居中,我是浪子宕增旺波。”
仓央嘉措的很多诗歌隐晦地表达了他本人的处境。对佛的教义,如果只靠信仰而相信,而不从逻辑上加以证明,那是对佛法正确性的根本否定,在这方面,仓央嘉措无疑是一个最好例子。他在经历的最荒唐的世俗体验和最为剧烈的从法王到囚徒的人间宠辱之后,最后获得了最为笃定的宗教虔诚。真爱才会真痛,真痛才会真悟。成佛从来都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蹴而就。
被废黜后的仓央嘉措,其命运可谓扑朔迷离、莫衷一是。有人说,24岁的仓央嘉措把生命托付给了蔚蓝的青海湖——在湖畔,他患了病;也有人说他遭暗算,因误吃被投毒的食物而亡,官方则称病死于押解赴京途中。
但最新的考证越来越倾向于他并未病死。作为达赖喇嘛的转世,仓央嘉措在藏区仍深得人心,当时的西藏地方统治者和北京的清廷都不知该如何处置这样一位退位的活佛。最后,受到康熙皇帝训斥的押解人员想出一个完全之策:请求活佛自遁而去。自此,仓央嘉措看破红尘云游四方,苦心修行。
最后在阿拉善一带落脚弘法,在走下佛坛之后却真正悟道,终成一代大德。
(摘自:《与仓央嘉措一起修行》作者聂晓阳;福建论坛;《中国民族报》作者才让卓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