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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波倒下时,身上穿着托同事在网上花140元买的“劲霸”男装仿制品。这是今年夏天以来,他穿得最“洋气”的一件衣服。队员们知道,这个为人极好、乐观幽默、连续3年被评优的副队长,还有很多事情没有顾到:父母住的木头房子在漏雨;20多天后,女儿就要参加中考。
变故
2012年5月17日15时。这是张波每天下午带队巡查的时间。他们接到举报电话,青龙镇场口社区烂泥湾处有人正在修建违法建筑。2007年,张波通过竞聘上岗,担任贵州省德江县国土资源局执法监察大队副大队长一职。对于只有中专文化程度的张波来说,这个职务实属难得。
如果一切顺利,这天下午这次常规性的制止修建违建房行动后,这个副大队长将带上他的队伍参加第二天县里组织的篮球赛,“应该能拿到大奖”。
烂泥湾位于德江县城北郊,顾名思义,这里的路面到处坑洼不平,一到雨天,地面全是泥浆,几乎每栋房屋旁边都堆有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半年前,张全秀来到这里,开始搭建房屋,没有任何审批手续。
今年27岁的张全秀,10年前随丈夫到浙江打工,在工厂里做五金活,一个月挣1000多元。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共同生活在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出租房内。虽然紧巴巴地过日子,但据亲戚回忆,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除去女儿读书的费用和各种日常开销外,他们攒下了近10万元。
去年11月18日,为了省下买煤做饭和烤火的钱,她丈夫上山砍柴,不幸被木头砸中,后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张全秀带着女儿回到老家。几年前,她和丈夫在烂泥湾这里花钱向人换取了一小块地。因为迟迟得不到审批,建房的事就一直搁置着。这次返乡后,她决定在没有审批的情况下,先把房子盖起来。张全秀的身份证上显示,其户籍地址是青龙镇红旗路107号。但这里并没有属于她的房子。
他们原本的家,在德江县共和乡营思村,两口子和丈夫的3个兄弟挤住在3间木头房里。偌大的山坳中,只有他们一户人家,步行到最近的寨子也要20分钟。
15时30分。7名执法队员先赶到现场,张波晚了几分钟才到。迟到的原因是,他特意跑了一趟篮球赛组委会,拿到了次日比赛的日程表。
“现场的气氛有些紧张。”这是队员王志昆的第一感受。事实上,每一个执法现场都是这样的气氛,去制止别人修建房屋,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矛盾发生。
刺杀
遇到张波之前,张全秀的房子已经被“强制执行”了4次。最近的记录是今年的4月9日和4月22日。所谓“强制执行”,是指执法队员在现场“没收建房工具、拆掉支撑房屋的木头柱子,但不能强制拆迁房屋”。正因为如此,每次强制执行之后,张全秀的房子并非完全坍塌,而是垮掉很大一部分。
为了修复倒掉的房子,张全秀一个人把砖搬回原位,一桶一桶地提水泥,抹上灰浆,重新砌。“没有钱请小工,这个女人一个人就忙活开了。”多位邻居描述了这种房子被执法队员“处理”,张全秀又默默修补的情况。
5月16日晚上,张全秀找来几个工人,准备用一个通宵的时间,把房子修缮完整。“这样即使是执法人员把支撑的木头拆走,房屋也不会倒塌。”就这样,张全秀一直忙活到第二天上午。当天,邻居们看到她“精神不振,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16时35分。执法队员已经拆下了几根支撑房屋的木头柱子。看到房屋即将倒塌,张波还特意伸开两个膀子,示意周围的人群站远些,以免被掉落的水泥砖头砸中。此时,站在一旁的张全秀突然用水果刀刺向张波的左胸。刀刺破衣裳。
没有人注意到张全秀是怎么一步一步移到张波身旁的。目击者看见,张全秀左肩挎了一个浅灰色的包,拉链处已经烂掉。“水果刀就是从她的包里拿出来的。”左胸中刀的张波被送往县医院,17时,经抢救无效死亡。
张波的妻子申琴是德江县一个乡的小学语文教师。15年前,张波还在乡里担任农技员,两人相识相爱。“就是看中他为人忠厚老实,又特别勤快,每天的工作就是翻山越岭到农户家里传授农业技术。”申琴说,丈夫还特别幽默,经常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对于申琴来说,自从丈夫换到执法监察大队这个岗位之后,所有的幸福事情都变了。丈夫经常很晚才回家,开始一段时间,妻子还会和他生气。渐渐的,这样的情况多了以后,也就不再生气。有时,深夜里张波会独自一个人去巡查,申琴便陪着丈夫一起去,“即使不说话,陪他走一段路也是好的”。
而张全秀只有小学二年级的文化水平。她识的字,甚至没有9岁的女儿多。在家里人看来,她这20多年过得都不顺利,小时候老爱生病,是父母最担心的孩子。“丈夫死后,她整个人的精神都是恍惚的,有人给她打招呼,她好像没听见。”张全秀大姐张全珍回忆说。
后事
灵堂里,年近七旬的张波父亲低声说:“儿子,累了这么久,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为了让张波走得“好一些”,队员们凑钱买了一件真的“劲霸”上衣,穿在他身上,“也算是了了他的一个愿望吧”。事发5天后,张全珍再次来到案发现场,那里已经没有人围观了。下过几场雨之后,已经倒塌的房屋找不到一处干的,唯一的家具是半个月前买的新床,上面铺着半湿的褥子。张全珍难以想象,很长一段时间里,三妹是如何在这个没有厨房、没有厕所的地方度过的。
返乡建房时,张全秀曾到大姐家住过两个月。后来听说要拆违建,她便搬进了尚未完工的房子里,把女儿留在大姐家。她的意思是,“守住,不让人来拆”。一开始没有床,她便住在楼梯下面,随意铺上棉絮,裹着床单睡了很多个晚上。
张全秀9岁的女儿,最近见到妈妈是在电视新闻中。她注意到,看守所里的妈妈头发剪短了,脸有些肿。这个戴眼镜的小女孩,说起妈妈的时候,突然就哭了。她说她想妈妈。最近半年,“妈妈总是半夜偷偷地哭,我醒了,也跟着哭”。这个时侯,妈妈反而过来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申琴、王志昆、史飞系化名)
(摘自:《中国青年报》作者白皓;《黔中早报》作者刘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