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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10月31日上午,美国众议院以232票赞成、196票反对,通过对特朗普的弹劾调查程序。投票结果几乎完全依照党派划线,没有共和党众议员对决议案投赞成票,民主党众议员中有两人投了反对票。
从结果来看,特朗普的反击效果差强人意,他在应对弹劾调查上筑起的防线并未崩溃。一个不争的事实是,9月24日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宣布正式启动弹劾调查以来,特朗普在共和党人中的支持率并未大幅下滑。某种程度上说,美国内部的政治冷战,正在成为特朗普逃过被弹劾命运的安全阀。
美国政治极化是特朗普最大的筹码,但迄今为止听证会上曝出的猛料,明显不利于他。在这个过程中,特朗普的政策“失误”、白宫官员的“失言”,更是让形势雪上加霜。而且,在国会民主党人的凌厉攻势下,谁也不能保证弹劾调查中是否还有“未爆弹”。这对特朗普的连任前景构成潜在威胁。
短兵相接
10月15日,美国国会结束为期两周的休会,众议院围绕弹劾调查的听证会进入快进模式。之后一周内,美国国务院负责东欧事务的副助理国务卿乔治·肯特、国务卿蓬佩奥的前高级顾问迈克尔·麦金利、美国驻欧盟大使戈登·桑德兰、美国驻乌克兰代理大使威廉·泰勒等,相继到国会接受质询。从这些人的头衔可见,听证会的矛头直指“通乌门”,即特朗普是否拿对乌克兰的4亿美元援助,施压后者调查美国前副总统、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的儿子涉嫌腐败之事。
与此前的听证对象大多是前任或离岗官员(前驻乌克兰大使约万诺维奇仍属于国务院在编人员)不同,10月15日之后听证重点是在任联邦官员。从众议院的角度看,这一方面客观上瓦解了白宫发出的不得参与听证会的“禁令”,也就是说弹劾调查的触角伸到了白宫内部;另一方面,这些听证会也挖出了不少猛料。作为在任官员,桑德兰与泰勒均长达10小时的听证会,基本坐实了美乌“交易”的存在,可能的疑点只是特朗普本人参与度有多深。
尤值一提的是,泰勒在听证会上长达15页的证词,详述了特朗普的私人律师朱利安尼在其中的关键角色,并称把对外援助用于国内竞选为“疯狂”之举。而且,他的证词也得到了桑德兰的佐证。此前(10月14日)出席听证会的前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特朗普的俄罗斯事务顾问菲奥娜·希尔透露,她把朱利安尼介入“交易”的事,告知时任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博尔顿要求她将此事报告给国安会律师约翰·艾森伯格,并称朱利安尼是足以炸毁所有人的“手雷”。
在此期间,特朗普从叙利亚北部撤军的决定,或许本想是以交易式外交为自己政治上加分,结果却弄巧成拙。在众议院10月16日通过的谴责撤军决定的决议中,有129位共和党议员投了赞成票。自特朗普就任总统以来,这样的大面积“倒戈”还不多见。10月22日,恼羞成怒的特朗普称,弹劾调查是对他用“私刑”。
把宪法赋予国会的权力比作“私刑”,这样的“失言”不只特朗普有,白宫办公厅主任马尔瓦尼也有。他在10月17日的记者会上表示,拿援助施压乌克兰调查并没什么不妥,称这是“外交政策中的政治影响”。这番话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这无异于承认了“交易”的存在。数小时后,马尔瓦尼紧急召开记者会,“澄清”说施压乌克兰是为了让其调查2016年大选中黑客攻击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电脑一事。这样的澄清无济于事,国会民主党人紧追不放。10月21日,佩洛西办公室发布了一份资料简报,对外说明为何弹劾调查“证据确凿”。
她把朱利安尼介入“交易”的事,告知时任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博尔顿要求她将此事报告给国安会律师约翰·艾森伯格,并称朱利安尼是足以炸毁所有人的“手雷”。
不过,特朗普的“防线”并未崩溃,国会共和党人对他的支持也没有明显松动。10月16日,共和党资深参议员、特朗普在国会的坚定盟友林赛·格雷厄姆亲赴众议院,以自己当年处理克林顿弹劾案的经验,向众议院共和党人面授机宜,并呼吁他们继续战斗、保护特朗普。
特朗普本人也吹响了“求保护”的号角。他在10月21日的内阁会议上,要求对民主党的反击必须更强硬。与此同时,他还密切关注共和党内潜在的“反特朗普”议员的动向,称这些人比民主党人还坏。
10月22日,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同时也是特朗普的坚定盟友)米奇·麦康奈尔,敦促共和党议员紧盯民主党人发起的弹劾调查上的“程序瑕疵”,即弹劾调查没有经过众议院全体投票。
内斗升级
自佩洛西9月宣布启动弹劾调查以来,“程序瑕疵”一直是共和党阻挠调查的主要理由。但在众院全体10月31日通过弹劾调查程序后,这个理由已不复存在,至少不再无懈可击。
10月29日,佩洛西宣布两天后在众议院就弹劾调查举行投票。她表示,该决议在法律上不是必要的,但众议院将投票“以消除特朗普政府对是否可以扣留文件、阻止证人作证、无视正式授权传票或继续阻碍众议院的任何疑问”。鉴于目前民主党在众议院的多数席位,决议通过没有悬念。
但佩洛西走的也是一步险棋。发起投票后,众议院中那些来自特朗普支持者占选民多数的州的民主党议员(某媒体统计有35位)将面临艰难抉择。这些人若投反对票如同“叛党”,投赞成票则明年竞选议员连任可能生变,至少不会赢得更轻松。而且,在弹劾调查持续占据舆论头条的情况下,已经起跑的民主党党内初选客观上被边缘化。这会在一定程度上不利于民主党内决出最具民意竞争力的、能挑战特朗普的总统候选人。此外,考慮到特朗普基本盘稳固,弹劾案过不了参议院这一关将给民主党带来何种政治反弹,还是个未知数。
特朗普与共和党也绝非从容淡定。10月31日的众议院投票,虽然不会决定特朗普的去留,但会起到“先行示范”的效果。《国会山》报认为,参众两院共和党议员的投票之间会存在直接关联,“投票支持弹劾的共和党众议员人数越多,那么迫于压力,赞成给特朗普定罪的共和党参议员就会越多”。 目前看来,投票支持弹劾的共和党众议员人数为零,那么在参议院就不用多指望了。若要弹劾案在参议院过关,民主党必须争取到20位共和党参议员“反水”。这显然几乎不可能,但只要一位共和党参议员投下赞成票,那么特朗普在政治上都算不上赢。
所以,民主、共和两党围绕弹劾调查的较量,斗的不只是输赢问题,而是“寸土不失”、务求全胜。结果必然是政治内斗升级。在无法阻止弹劾调查的情况下,76位共和党议员在10月18日发表联名信,要求众议院的听证会“公开、透明”。而根据美国法律,国会闭门听证并不违规。10月23日,24名共和党众议员硬闯闭门听证会现场,导致听证会延迟4个多小时。由此可见,弹劾调查已经使美国政治极化从“抽象”变得“具体”。
民主、共和两党之间的较量,只是美国政治内斗的战线之一,另一战线是在建制派与反建制派之间。2016年特朗普当选,被认为是反建制派的胜利,而“通乌门”则充分暴露出特朗普政府开始了“挤压”建制派的实践。驻欧盟大使戈登·桑德兰是特朗普竞选的捐款人,算不上建制派,但他在听证会上,详细说明了特朗普的私人律师朱利安尼如何主导对乌政策。
根据桑德兰的证词,每当他与特朗普谈乌克兰事务,后者都要求他直接与朱利安尼谈。而原本负责对乌政策的代理大使泰勒、前任大使约万诺维奇这些职业外交官,则在听证会上直接表达了外交被架空的愤怒。
此前有证据显示,对于约万诺维奇被特朗普解职,朱利安尼起了关键作用。截至目前的弹劾调查也足以证明,特朗普几乎把对乌政策“外包”给了朱利安尼。白宫办公厅主任马尔瓦尼10月17日记者会上的一番话,也反映了特朗普对建制派的不信任。他说:“我觉得你们现在看到一帮职业官僚在说:你们懂什么?我不喜欢特朗普总统的政治,所以我要参加国会发起的猎巫行动。”从马尔瓦尼的逻辑来看,特朗普的“政治”与“职业官僚”是不相容的。某种程度上说,弹劾调查暴露了特朗普的“反建制”在如何运作。
政治衰败
从1787年7月在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倡议下于宪法中加入弹劾条款,到同年9月该条款获得国会通过,美国的建国先贤们用一个多月的时间,酝酿出了带有现代性的“政治文明”。而在那个时代,不少欧洲国家还在通过斩首的方式“弹劾”最高权力者。
在弹劾调查持续占据舆论头条的情况下,已经起跑的民主党党内初选客观上被边缘化。这会在一定程度上不利于民主党内决出最具民意竞争力的、能挑战特朗普的总统候选人。
20世纪70年代尼克松弹劾案中,国会两党以协调合作的方式展开弹劾调查,最终达成了应该发起弹劾的共识。当时,在参议院共和党领袖休·斯科特面见尼克松,告知他失去了15位共和党参议员的支持之后,尼克松在第二天提出辞职。这样的情况,在特朗普时代不可能出现。
2014年,著名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提出,美国正在经历“政治衰败”。他认为三权分立、政治极化以及既得利益集团等因素,使美国事实上形成了“否决政治”,导致政治体系运转失灵。2016年大选尘埃落定后,他再次撰写题为《特朗普与美国政治衰败》的文章,极富预见性地指出,特朗普是问题的提出者,但不是合适的问题解决者。很难否认,特朗普就任总统后的很多政策行为,都在印证“政治衰败”,而围绕弹劾调查的较劲可谓是最佳注脚。
从围绕弹劾调查的争斗来看,福山所说的“政治衰败”,或许还应该加上一个维度—没有克制的政治。对此,法国学者尼古拉斯·当泽尔给了这样的定义,即在这样的政治氛围中,制造恐怖、寻找替罪羊、污名化政治对手,都会成为常态。10月16日,特朗普因叙利亚撤军危机邀请佩洛西赴白宫会面,佩洛西指责特朗普的政策“直通普京”,特朗普反击称她是“三流政客”,佩洛西气得转身走人。这种政治领导人会面不欢而散的情况,在特朗普时代也是常态。
没有克制的政治,换个说法就是为了达到政治目的不择手段。弹劾调查的起因是特朗普政府调查拜登的儿子涉嫌乌克兰腐败案,而拜登是特朗普2020年大选的强劲对手。值得注意的是,自9月24日佩洛西宣布啟动弹劾调查以来,拜登的立场从“不表态”转向支持弹劾调查,但他在公开场合从未提及与特朗普的子女、家人相关的事情或案件。两相对比,不难看出政治道德高下之分。但即便这样,特朗普的基本盘依然稳固。换句话说,政治道德因素无损其政治支持度,这很难说是政治文明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