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弗里曼的蓝调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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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飞到孟菲斯(Memphis),那里有密西西比地区最大的国际机场,然后租了辆车,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去往该地区中心位置的克拉克戴尔(Clarksdale),那里是蓝调诞生地。
  天气很好,令人炫目的蓝天上零散地飘着几丝云彩。克拉克戴尔会让人觉得置身于美国的某个小镇。它比一个村子大不了多少,一副经济欠发达的样子。除此之外,另一大感受就是,时时处处都被迷人的蓝调围绕。在三角洲大街(Delta Avenue)的尽头有一家叫作Ground Zero的蓝调俱乐部,老板就是摩根·弗里曼(Morgan Freeman)。人们从世界各地来到这个传奇的地方朝圣。每晚都有音乐表演,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一睹摩根的真容。
  我们的运气自然不错。摩根穿着运动衫和牛仔裤来了,他看上去很放松,心情也相当好,嘻嘻哈哈地跟大家开着玩笑。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生意搭档和密友比尔·拉基特(Bill Luckett),这位仁兄还有一个身份是克拉克戴尔市长。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不断有人想要跟他们的男神合影。拉基特市长也不时地插上几句话。这是个聊聊南方、蓝调以及电影的好机会。
  事实上,就在刚刚的Red's俱乐部——这可是个真正的点唱机小酒吧,酒吧里面光线很暗,红色的灯管拼出酒吧的名字,这也是老板的名字,轻松的气氛让人觉得自己仿佛坐在Red家的客厅里——他们在街边摆上了一个烧烤炉,就位于酒吧的入口,酒吧门口的街上聚集了好多人。谦虚的比尔.拉基特开始演说。我很想知道这个在南方长大的白人会在这个黑人占大多数的聚会上说些什么。结果,他一开头就承认自己以前对蓝调并没有太多了解,作为一个生活在种族隔离时代南方小城里的白人小孩,他在成长过程中并没有接触过这样的音乐。他感谢为上世纪80年代的蓝调复兴做出贡献的欧洲移民,是他们让自己发现其实珍宝就在身边。在场许多听众被他的演讲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个时刻让你难以想象不久之前还看到过有关美国种族暴力的新闻。在这个被农田包围的小城里,确有希望。
  就在昨天,我还停留在孟菲斯。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孟菲斯并非属于密西西比州。它跟南部的乡村地区联系紧密,甚至由于位于中西部和南部之间,因此被人们习惯性地叫作“中南”。作为密西西比河流域主要城市之一,孟菲斯是公认的摇滚诞生地,伟大的摇滚歌手猫王在这个城市生活,并且长眠于此(但他是在密西西比出生的)。这也是联系孟菲斯、田纳西和密西西比的一条纽带。
  我决定入住密西西比河畔的River Inn.体验—把传说中的南方传统风情。住在这条北美最大的河流岸边是值得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与这条密西西比河脱不开关系。浩瀚的大河从房间的窗前流过,家具十分惹眼—一灯具上雕着精致小巧的象头,镜子装饰着非常华丽的铁艺镜框——这感觉在美国其他地方还真不太常见。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穿过—条马路来到河边。不少人沿河慢跑或骑车,河流中所有的东西都比我从前见过的要大,包括那些船只。其实,在美国俚语中,“密西西比”就是“大河”的意思。午后,我前往比尔街(Beale Street),这是孟菲斯的百老汇。全长2.9公里的比尔街在蓝调历史上都是个举足轻重的地方。白天的比尔街看上去平凡无奇,一旦夜幕降临,它立刻变得生机勃勃。沿途满满当当都是餐厅和蓝调俱乐部。整条街禁止车辆驶入,大部分的酒吧都有不错的蓝调或者摇滚乐队现场表演。那天晚上我非常幸运,遇上了古董汽车和摩托车路展。街道上停满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爷车。看上去仿佛电影《美国风情画》(American Graffiti)或者《回到未来》(Back To TheFuture)中的场景。
  并非像某些人想象中的那样只有烤肉。Dyer's的油炸汉堡包、King's Palace Café的秋葵虾,还有Gus's的炸鸡口碑都不错。但是,孟菲斯的确还有着数一数二的烤肉,这可真不是个减肥的好地方。
  晚饭过后,音乐出场。我决定走进BB King's,这是比尔街最有名的一家蓝调俱乐部。美国蓝调歌手、作曲家以及吉他手B.B·金(B.B.King)在孟菲斯开了自己的蓝调俱乐部,不过他本人来自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区的小镇印第安诺拉(Indianola),距离克拉克代尔(Clarksdale)不远。他被认为是现今最具影响力的蓝调音乐人之一,被誉为“蓝调之王”。他在家乡有自己的博物馆,从埃里克·帕特里克·克莱普顿(Enc Clapton)到弗朗西斯·阿尔伯特·辛纳屈(FrankSinatra),合作对象无数。我非常喜欢他在1969年的那张专辑The Thrill Is Gone。这家俱乐部是个边享用美食、边享受音乐的好地方,你可以在二楼来顿大餐,或者在—楼的酒吧里要点儿小吃。在几个本地蓝调乐队表演结束后,大家开始跳舞。孟菲斯的蓝调生活生机勃勃。
  从上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路易斯·阿姆斯特朗(Louis Armstrong)、马迪·沃特斯(Muddy Wa-ters)、艾尔伯特·金(Albert King)、B.B·金还有其他一些蓝调和爵士乐的传奇音乐人都在比尔街演出,开创了著名的“孟菲斯蓝调”(Memphis Blues)。当时年轻的B.B·金被称为“比尔街蓝调男孩”(The Beale Streer Blues Boy),简称BB。1977年12月15日,国会通过一项决议,正式宣布比尔街为“蓝调家园”。每年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有时候从四月底就开始),在密西西比河岸、比尔街尽头的汤姆·李公园(Tom Lee Park)举办的比尔街音乐节,都会带来各种流派的表演。该音乐节是持续一个月的孟菲斯五月国际艺术节(Memphisin May)的开锣活动。
  事实上,蓝调来源于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区的美国非裔黑人,他们在长期反抗奴隶制、歧视和争取选举权的过程中诞生了这种迷人的音乐。但演奏蓝调并不是他们唯一对抗不公平的方式。孟菲斯不仅仅是蓝调圣地,也曾经是黑人争取与白人同等权利的民权运动的中心之一。我前往市中心缅怀一下从前。那里距离比尔街不远。国家民权博物馆(The National CivilRights Museum)就建在1968年4月4日马丁·路德·金遇害的洛林汽车旅馆(Lorraine Motel)旁边。该汽车旅馆在1988年停业,现在是一间博物馆。如今它依旧是一副上世纪50年代美式汽车旅馆的经典样式,与那些出现在玛丽莲,梦露电影里的旅馆差不多;但它的确已经成为一个反抗暴力的象征。马丁·路德·金当时遇害的306房间现在可以参观——虽然那一幕已经过去四十多年。   次日清晨,我驱车往南前往密西西比三角洲的中心。穿过孟菲斯的街道往高速驶去的途中,一座黑色金字塔旁边的一个标识,提示我正走在西进运动的“血泪之路”(Trail of Tears)上。这正是无数美国印第安人在1837年被政府强迫迁徙的不归路。许多人没能活着走完。
  从孟菲斯往南开上大约二十分钟,我来到了密西西比州的边界。一个标识上写着“美国音乐诞生地”。又开了四十分钟,路过好些赌场和村庄,我来到了克拉克代尔境内。这是个人口不超过两万的小城,城郊依旧能见到农庄。传说这里就是罗伯特.约翰逊(Rooert Johnson)走上蓝调之路的地方。在一个十字路口,他跟魔鬼相逢,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换回了在蓝调音乐上的成就。
  终于,我要去探寻那个我听了一辈子的音乐的诞生地了。齐柏林飞艇乐队(LedZeppelin)的罗伯特·安东尼.普兰特(Robert Plant)和吉米·佩奇(JimmyPage)把自己的一张专辑命名为《走进克拉克代尔》(Walking Into Clarksdale)。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左拐,我进入了三角洲大街(Delta Avenue),这是克拉克代尔的香榭丽舍。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可以走到小城边缘,那是一片紧挨着—条废弃铁路的荒草。右边便是Ground Zero蓝调俱乐部的所在,蓝调传奇人物罗伯特·约翰逊的肖像就画在俱乐部外墙上。比尔.拉基特和摩根,弗里曼共同创办的这家俱乐部,一切都是一家蓝调俱乐部应该有的样子。入口处有个台球桌,涂鸦满墙。这不是个俱乐部,而是个“点唱机小酒吧”(jukejoint),摩根就这么叫它。事实上,这间开业仅数年的俱乐部是参照摩根在上世纪60年代去过的一家蓝调俱乐部设计的。
  在回俱乐部的路上,我路过了三角洲大街上好几家商店,其中一间专卖古董乐器,里面不少都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吉他,我拿起一把弹了首蓝调曲子:Boom Boom Boom Boom-这是蓝调大师约翰·李·胡克(John Lee Hooker)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而这里也是他的出生地。想想吧,这一切都发源于这个小地方,而现在,我正走在这里的小街小巷……
  下午,比尔邀请我与他和摩根一起到乡村俱乐部坐坐,他们经常在那里消磨时间。这是一个我没法拒绝的邀约。“地址是什么?”我问,打算用GPS定位找过去。“没有地址。谷歌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而且那个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他这么回答我。我们如今身在南方的中心——最地道的南方。我开车跟着他们,车速很慢。不一会儿我们就离开了克拉克代尔,眼前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坑坑洼洼的道路两旁是河流和沼泽。我想起了保罗·罗杰斯(PaulRogers)那首Muddv Varer Blues,那是献给在克拉克代尔出生的蓝调大师马迪.沃特斯的致敬之作。“河流为我哭泣,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垂杨柳下,是这浑水蓝调……”
  乡村俱乐部看上去一点儿乡村味道都没有。这座两层高正方形的大木头房子在周遭如此荒凉的背景衬托下,会让人立刻想起恐怖片里的鬼屋。室内也并非想象中的花里胡哨,它更像某人的家,虽然实在太过宽敞了点儿。
  “没有比这里南方味儿更浓的地方了。”摩根这么跟我介绍。穿着随意的乡村俱乐部员工就像是一群老朋友、老邻居聚会,每个人都拿着一杯波本威士忌(Bourbon)。主人家刚刚打完高尔夫回来,我听好几个人说起就算只用一只胳膊,摩根.弗里曼也总赢!晚餐结束,该离开了。比尔,拉基特建议大家把酒都带走,其中一些已经开瓶了。我对此相当困惑,因为在美国的很多地方,带着已经打开的酒驾车是违法的——难道密西西比与众不同?乡村俱乐部的管家女士让我不用担心。如果我们被警察拦下来,基本都会高抬贵手放行的,因为都是熟人!南方人的热情会让有些问题根本不称其为问题——我不敢说我对南方、对三角洲地区真的已经了解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跟蓝调—样,三角洲也真真是极好的。
  与摩根·弗里曼关于密西西比的对话
  Morgan Freeman (M.F.)我基本上是在密西西比的格林伍德(Greenwood)长大的,这是一个跟三角洲其他的小镇差不多大的地方。我的童年很快乐,玩玩闹闹,上上学,读读书,随心所欲。我以前不太在乎以后去哪里,年纪轻轻就离开密西西比,我当时觉得自己会一去不返。我家里人除了一位曾祖父,世代都是土生土长的密西西比人。当我从像是纽约这样的大城市回家探望父母时,突然意识到,大城市的问题——污垢、烟尘、钢筋混凝土、蜗居、没有草和树——这真是够了!我对小镇、数量不多但都很亲切的乡邻、许多许多的草、许多许多的树,还有到处都能见到的狗——简直是极度渴望!
  悦游Condé Nast Traveler(CNT)从孟菲斯一路开车过来,我发现这里树的颜色很特别,那种浅绿色是别处没见过的,不像新英格兰的树都是深绿色的。
  M.F.的确有很大区别。我们这里主要是河桦、橡树,还有很多的柏树和无花果。
  CNT如果可以的话,你会用哪三个词来定义三角洲地区?
  M.F.黑、热、虫子多。
  CNT当我跟别人说起你住在密西西比时,好多人都觉得难以置信。你觉得人们对于这个地区最严重的偏见是什么?
  M.F.大部分的偏见都是以讹传讹。他们对这里的—切根本没有什么了解。你遇到的大部分南方人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热情、友善,开朗。我们曾经经历过种族歧视,不过现在南方人就是南方人,跟肤色没有关系。你随时可以离开,灰狗巴士每天都在来来往往。为什么你要留下呢?一定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吸引着你。
  CNT所以,你认为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让这里的人,无论黑人还是白人,能团结起来?
  M.F.这是历史造就的。那些在南北战争中幸存下来的黑人,同时也是在战争中继续维持着大量种植园和农场的功臣。我们这儿有个叫安迪·卡尔(Andy Carr)的家伙,他家就曾经有奴隶,后来写了本书……   CNT我好像看过一个关于这个的电视剧。
  M.F.你说的是《根》(Roots)吧。有些白人家里就有奴隶,发展到后来,有些白人还会跟这些奴隶扯上亲戚关系。我的高祖父就是个白人。他跟大部分白人尤其是密西西比的白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娶了我高祖母。他们现在葬在一起。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并且从没想过要回避,没想过要假装不存在,它是真实发生过的。我在这里觉得自己很有优越感,我是属于这里的。
  CNT我做了不少功课,但是发现你好像没有在密西西比拍摄的电影《为黛西小姐开车》(Driving Miss Dajsy)是在亚特兰大,跟这里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对此你怎么看?
  M.F.我的确没有拍摄过关于密西西比的故事片,但是我有一部电视剧叫作《雷声听见我哭泣》(Rollof Thunder, Hearmy Cry)就发生在这里。
  CNT你认为哪部电影是对这个地区最好的描述?
  M.F.《为黛西小姐开车》。
  CNT这个地区也有很强的美国原住民印记。我之前驾车穿过孟菲斯的一条街道,那就是I838年西进运动中,印第人西迁长达一千公里的“血泪之路”(Trail of Tears)的一部分。
  M.F.“切洛基人(Cherokees)和乔克托人(Chocktaw)以前都住在这里。整个西进是从南卡罗来纳开始的,一直抵达俄克拉何马,长达一千余公里。许多人根本没活着走完这条路。”
  CNT貌似好莱坞喜欢拍的都是生活在西部峡谷里的印第安人。
  M.F.但是在南方,我们更多的是种田的印第安人,他们非常平和。电影从业人士认为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策马狂奔的印第安人看上去更刺激。
  CNT我们现在对历史的很多认识居然大部分都是来自电影。
  M.F.并且有很多错得离谱!比如在亚拉巴马州有个城市,在南北战争期间根本就没有加入过美利坚联盟国(Confederacy.1861年至1865年间由11个美国南方蓄奴州宣布从美利坚合众国分裂而出的政权——编者注)。
  CNT对于那些从来没有来过克拉克戴尔的人,你会怎么跟他们谈论这个你们GroundZero蓝调俱乐部所在的城市呢?
  M.F.三角洲北部的克拉克戴尔,位于两个古老的印第安聚集区的交汇点,被探险家约翰.克拉克(John Clark)发现,当时他是来这里寻找木材的。这里从前可不是种棉花的地方,而是一片原始森林,到处都是沼泽和硬木。约翰.克拉克是19世纪中期来到这里的。1860年他在这里定居了下来。他是做伐木生意的。安德鲁,杰克逊(安德鲁.杰克森,美国第七任总统)当时是住在此地往西的河边,也是从事伐木生意。慢慢地,树都被砍光了,当地人就开始了种田。
  CNT关于克拉克戴尔,我问点儿更私人的问题:当你有朋友来这里探望你时,你会带他们去哪里?
  M.F.我们有一些不错的餐厅。有一家名叫Claudetre's,还有一些在克里兰夫(ae-veland)城里。打高尔夫,克拉克戴尔就有一个高尔夫球场。还有另外一家,一会儿采访完了我们就去!
  CNT对于南方人的热情好客,你怎么看?
  M.F.南方人都很热血。这里天气炎热。人们习惯慢吞吞地过日子,我想是因为这里没有那么多人的缘故,大家能够有交往的空间。如果你去那些接踵摩肩的大城市,比如纽约或洛杉矶什么的,人人都在狭小的空间里行色匆匆,根本不会停下来跟你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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