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草原已不堪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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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记者吴国清丁铭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北齐人留下的《敕勒歌》,是中国古代诗人赞美内蒙古大草原的不朽诗篇。
  广袤无垠的内蒙古大草原,总面积达88万平方公里,占内蒙古总土地面积的2/3以上,占中国草原总面积的1/3,居全国四大草原之冠。这里自古就令人向往,今人心旷神怡。
  记者常年在过去曾以水草丰美著称的内蒙古草原采访,被这里的美景所陶醉,被这里的腾飞所振奋,也为这里近年来因沙化、退化而使草原日益衰败的现状而痛心!
  
  草原退化触目惊心
  
  去年以来,怀着一种对草原生态的责任情感,新华社内蒙古分社的记者频频深入内蒙古各大草原采访,尽力捕捉大草原的脉搏,有喜更有忧。
  在阴山下的敕勒川,遍地是玉米小麦,早已牧场变农田,不见了牛羊。同时崛起的,是呼和浩特、包头等现代化的大城市。
  如果说敕勒川的变化,是草原走向文明,走向现代化的缩影,可喜可贺的话,那么,在内蒙古其他草原上的见闻就可悲可泣了。
  从西部的乌拉特草原到东部的呼伦贝尔草原,扑面而来的是众多而庞大的畜群衔头接尾地在戈壁荒漠、乏草瘠原上无奈地游弋的景象。许多地方已变成寸草不生、遍地沙砾的戈壁滩。一些草场牧草枯死,裸露的地面旱起一层浮土,稍一起风便尘土飞扬。不少草场河湖干涸,枯黄的牧草遮不住脚背。一些草场尽管有几簇绿色,却长得是标志草原退化的马莲草和牲畜不吃并破坏皮张的狼针草。
  锡林郭勒、呼伦贝尔两大草原是内蒙古最好的草原,但记者却在这里看到,大部分草场缺水少草,不少草场从春到秋没有返青,七、八月还一片枯黄,蝗虫飞舞,草原鼠乱窜,沙带沙地纵横草原,只有三分之一的草场草势尚可,但当地干部群众反映,产草量普遍比往年减少50%以上。
  过去没有发生过的现象也出现了:草原从农区调草接济。锡林郭勒草原2001年调入饲草3亿公斤。作为内蒙古主要牧草产区的呼伦贝尔草原,往年不仅牧草接济锡林郭勒草原,还出口国外。但据盟行署办公室反映,2001年,该盟牲畜越冬饲草不仅不能自给,缺口也达2.8亿公斤,形势极为严峻。
  记者所看到的内蒙古草原的现状,触目惊心:阿拉善草原基本被沙漠吞噬,达拉特和鄂尔多斯草原几乎成为荒漠,科尔沁草原所剩无几,锡林郭勒草原仅存乌珠穆沁等少数好草场,呼伦贝尔草原也有一半草场荒漠化!
  
  增了牛羊数,减了草牧场
  
  作为我国最大的天然牧场和畜牧业生产基地的内蒙古,号称“中国畜牧业第一大户”。内蒙古的毛、绒、肉、乳、皮等畜产品,在国内市场上举足轻重。绵羊毛、细羊毛、半细羊毛和山羊绒产品产量均居全国第一。山羊绒等产品还影响国际市场。
  特别是自治区成立50多年来,草原畜牧业综合生产力得到迅速提高,尤其是80年代中期以来,率先在全国实行“草畜双承包”责任制,极大地调动了牧民的生产积极性,牲畜头数也比80年代初净增2000多万头(只),创造了畜牧业生产连续16年大丰收的奇迹。
  但自治区为此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因为,伴随而来的是草场连年大面积退化,草地生产力下降,草原生态急剧恶化。据调查全区约有10亿亩可利用草原,目前沙化退化面积达5.8亿亩,占近60%,而且,每年还以1000万亩的速度在退化。产草量也整体退化,平均每公顷草原年均鲜草产量由50年代的1912.5公斤,下降到了目前的700公斤左右。
  更可怕的,是几大草原均已形成了大面积沙地或沙带。内蒙古畜牧科学院草原研究所副研究员李敬忠告诉记者,近10年来,这些沙地或沙带从西向东推进了100公里,直接威胁华北和北京。
  记者夏秋在草原上采访时,几次遭遇了刮得天昏地暗的沙尘暴,强烈的风沙将草场“扒了一层皮”。牧场上的羊群身上也沾满了沙土,有的靠牧民抖掉身上的沙土才能站起来。牧民们说:“草原再这么下去,我们不知该怎么活了。”
  草原生态的急剧恶化,导致了自然灾害频繁发生,造成养畜成本加大,加剧了牧民的贫困。内蒙古已连续三年遭受旱灾,特别是去年冬天以来的雪灾接旱灾,又并发蝗灾和鼠灾,对草原的破坏达到了历史上少有的程度。
  苏尼特右旗格日勒敖都苏木牧民康二承包了近万亩草场,却连300多只羊也养不了。他沮丧地告诉记者:“由于草场不返青没法放牧,我从去年10月开始喂养这群羊,现在已花进去5万多元草料钱。而今年卖绒毛和活畜收入才3万多元,没法养畜了。”
  
  投入不足,无度索取
  
  内蒙古草原是我国北方最大的绿色屏障,其生态的恶化,对全国来讲,都是灾难性的。据科学调查,袭扰北京的风沙源之一,就是内蒙古草原的沙尘。虽然造成内蒙古草原生态退化、沙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对草原保护认识不足,草原被当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长期进行掠夺式经营,就是主要原因。
  多年来,从国家到地方过去对草原建设的重视都不够,投入很少。据自治区畜牧厅草原处处长吴宝山介绍,50年代至90年代初,全区草地累计投入每亩每年不足1分钱;“九五”期间草原建设开始受到重视,但前3年每亩平均年投资也就6分钱,近两年才加大了力度,每亩草原投入平均分别为0.40元和0.50元。
  投入产出关系失调,使草地畜牧业成为经营最粗放、成本最低的产业。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尽管草场退化严重,但牧区各级政府仍然层层下指标追求牲畜数量的增长,牧民们也抱着“家有万贯,带毛的不算”的老观念而惜售。
  西乌珠穆沁旗浩勒图郭勒苏木巴音宝力格嘎查牧民巴图,去年遭了大雪灾,虽然家里没草,可他仍然舍不得卖羊,为了养活这500多只羊,已花去了6.45万元饲草料钱。他说:“牲畜是牧民生产和生活的基础,哪能说卖就卖呢?虽然现在养一只羊成本很大,但只要留得青山在,就是花再多的草料钱也值。”
  
  人畜激增,过度放牧
  
  人畜激增,过度放牧,使草场得不到喘息和恢复。统计资料表明,解放初期,全区牧业人口只有26.3万,而现在已增至250万左右,增长9倍多,每平方公里的人口密度远远超过国际公认的干旱草原区生态容量指标。
  增人就得增畜。据统计,草原牲畜数量也由50年代的1191万头(只)激增到2001年的6130多万头(只),约为8939万羊单位。而全区理论载畜量为4420万羊单位,超载一倍以上。
  事实上,这一超载统计数字也有很大“埋伏”。记者在采访中发现,许多牧民为了少交牧业税,往往少报牲畜头数,而地方政府为了下一年畜牧业发展,也或多或少隐瞒了一些牲畜头数。
  呼伦贝尔草原新巴尔虎右旗达赉苏木额尔敦乌拉嘎查牧民阿迪雅苏荣说:“由于羔羊不收税,我只报了500多只大羊,200只羔羊就没报。”
  新巴尔虎左旗旗委书记特木其乎介绍说,全旗今年牧业年度137万头(只)的统计数字偏小,实际数字比这至少多10万头(只)。”
  此外,理论载畜量也多为“过时数据”。新巴尔虎右旗副旗长额尔敦少布告诉记者:“全旗理论载畜量为138万个羊单位,按这个数字,全旗现在超载40多万个羊单位。但这个数字是50年代测算的,那时的草场与现在没法比。因此,实际超载远不止这些。”
  
  垦荒面积大,草地水脉断
  
  草原大面积开荒及修路、开矿、淘金、采油和滥采、滥挖药材等,也使草地植被受到破坏。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内蒙古草原开垦主要集中在建国初期农垦兵团进入,60、70年代实现粮食自给,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中期国家实施农业开发三个阶段,其中破坏程度最大的为农业综合开发阶段。
  呼伦贝尔盟副盟长安国通反映:“内蒙古草原上的每次开荒,都伴随着大量移民、盲流进入草原无序开垦,遗害至今。仅80年代以来的农业综合开发,全盟就在林草结合’部开垦了大量土地。一些林地、最好的草原被开垦。”
  安国通认为;“这些地方土层瘠薄,纬度偏北,无霜期短,经历了上千年才形成一点植被,开垦效益低,为草原沙化埋下了隐患。更重要的是,各地多在林草结合部垦荒,截断了大兴安岭林区通向草原的水脉,造成大面积草原因供水不足而退化沙化。”
  记者看到,仅。乎伦贝尔农牧场管理局多年来开垦的490多万亩农田,几乎全部处于林牧结合带。锡林郭勒草原乌拉盖地区曾是东乌珠穆沁旗最好的草场,然而记者在这里看到,过去没膝深的草场已被大面积开垦,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一个挨一个的村庄、作业点。据介绍,仅乌拉盖农牧场管理局开垦草原就达50万亩。
  另外,全区每年还有1.7亿亩草地因滥采、滥挖、滥割被破坏,其中6000万亩草场已完全沙化。
  
  政策不完善,不用白不用
  
  记者在内蒙古草原采访中还发现,牧业税收政策不完善也是造成草原生态恶化的重要原因。
  锡林郭勒盟畜牧局局长阿迪雅反映:“草原畜牧业应包括牲畜和牧草两大内容,但是现行的税收政策只有针对牲畜的税收,而没有针对牧草的税收,不利于草场的保护与合理利用。目前,内蒙古的三项牧业税收包括屠宰税、农业特产税、牧业税全部是以牲畜头数为基础的,没有一项是关于牧草税收的,仅有的牧草征费——草原保护费绝大多数牧区也没有收,致使牧民使用草场不计成本,盲目扩大畜群,造成草场‘透支’。”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由于多年遭受旱灾,就是上述不健全的税费,不少地方也多年来一直免收,致使人人都可以白用草原,用不着投资建设草原,于是,草原畜牧业成为无本的生意。
  税费应该是调节草原上草畜矛盾的有利杠杆。在草畜平衡的尺度内,是一个税率;在草畜失衡的状况下,应该课以重税,使不顾生态平衡而想多养畜者,无利可图。但实际上,即便是征税的地方,由于对政策的理解不一,执行偏颇,漏税、免税现象严重。
  由于政策对草原超载没限制,牧民也就无节制地养畜。记者在新巴尔虎左旗白音诺尔苏木塔日根保力格嘎查牧民道日嘎家看到,尽管他家的草场青黄不接,退化严重,但他仍然养了1500只羊、160头牛、100来匹马,他告诉记者:“过去,草场保护费每亩收费0.1元,现在也没人收了。只是牧业税,养一只绵羊收16元钱,一只山羊收18元,一头牛收20元,一匹马收16元,养多养少都按这个价收税,仔畜则不收税。养的牲畜越多收入越高。”
  这是多大的误区啊。
  
  大草原呼唤减负
  
  内蒙古牧区的一些干部和群众认为,草原沙化退化、生产力水平下降、生态恶化,已使大草原不堪重负,特别是当前严峻的生态恶化形势已到了不能不治理的程度。
  他们呼吁,各级政府都要采取措施,尽快为大草原减负。他们建议:
  一、要改变对草原重利用轻保护的观念,发展畜牧业不能再以牺牲草原为代价了。
  二、要切实重视草原生态保护工作,为了子孙后代。为了北疆的蓝天绿地,一定要采取措施,因地制宜地开展草原生态保护工作,该封则封,该禁则禁,该舍则舍,该轮则轮,该退则退。在较好的草场实行划区轮牧,在中度或轻度退化草场实行禁牧或阶段性休牧,对严重退化、沙化草场实行退牧还草。
  三、牧区要切实减人减畜,解决草场长期超载问题。应通过发展牧区小城镇创立非牧岗位,促进牧民分工、分业、分流,并对那些自然条件不好的地区实施移民。
  四、通过压牧业大户的牲畜、禁止社会各界到草原养畜、征收草原保护利用税等办法,减少牲畜。
  五、提高科技含量,调整畜牧业结构,发展有效、高效畜牧业。要走少养、精养的路子,大力发展高产奶牛业和草业,并在提高畜草质量上做文章,加快牲畜改良,更新畜草品种,还要组建畜草产品、畜牧产品加工龙头企业,加快牧区牧畜产品产业化步伐。
  六、坚决走建设养畜的路子,引导牧民发展现代化家庭牧场,集中投资进行划区轮牧、围栏封育、舍饲育肥等现代化生产方式和设施建设。
  同时,要加强草原生态保护与牧业发展的战略研究,把草原保护与建设纳入到西部大开发总体生态规划中,加大对草原保护与建设的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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