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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春,父亲终于刑满释放。当时,他的户口在劳改局,我们帮父亲联系原单位,但由于当初判刑时,他已被开除军籍,部队说交给地方了,不管!而地方上又无人接收,于是,父亲成了“黑户”,连个栖身之处都找不到。老人家很伤心,他只好白天进城活动,晚上仍回监狱睡觉。
我还在新湖农场接受“再教育”,背上“黑崽子”的罪名并未因父亲出狱而抹掉。当时,父亲最关心的倒不是他怎么活下去,而是3个儿子的政治前途。他常常写信给我,鼓励我一定要追求上进,我也常写信给父亲,汇报自己的劳动、工作情况。我记忆最深刻的是,父亲给我寄过两首自己创作的歌,一首是《歌唱领袖毛主席》(小合唱),一首是《全国农业学大寨》(合唱),我收到他寄的歌曲,一时懵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歌曲前署上“王海成词曲”?父亲在信中叮嘱我,你以你的名义将这两首歌寄给《新疆日报》去发表。我却并没有照父亲的话做,因为当时向报社投稿,一律要盖单位公章的,我怕惹事。后来,我才明白了父亲的一片苦心,他一是想发表作品,却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二是有意识培养我。
老友重逢,她的热泪把他的手背“烫伤”
父亲刑满释放后的一天,去二哥新搬的家。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一位老朋友,并为此创作了一首充满激情流传很广又感人至深的歌曲。
那天,父亲刚刚走到进二哥家的巷口,突然看见了一位维吾尔妇女的身影,觉得很熟悉。待走近时,那位妇女回过头来,一看见父亲,蓦然间愣住了!俩人站在相距几米远的地方,互相端详着,愣怔了半晌,几乎同时喊出声来:
“洛宾!”
“康巴尔汗!”
原来,这位维吾尔妇女就是著名舞蹈家康巴尔汗!父亲40年代在兰州时,就与她相识,并成为很好的朋友。后来,她的女儿吾鲁汗跟父亲学歌,并成长为“军中百灵”。尽管岁月的风霜,侵蚀了舞蹈家的美丽容颜,但当年的风韵犹存,仍是那么楚楚动人。劫后余生,老友相见,惊喜与激动难以言表!父亲跨前一步,康巴尔汗也小跑着过来,俩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洛宾,你还活着!”康巴尔汗惊喜交加,泪流满面地说,“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你了,老朋友!”
“我这人命硬,哪能轻易就死了呢!”父亲虽然眼里也渗出了亮晶晶的泪水,却嗬嗬大笑道,“死了,不就没有今天的意外重逢了么?”
于是,康巴尔汗不由分说,将父亲拉进她家,叫女婿买肉买酒,她亲自下厨,用最好的饭菜招待老朋友。她感慨地说:“洛宾,真有缘分啊!没想到我跟海星做邻居,住了这么久,竟不知道他就是你的儿子!”
那天,父亲和二哥二嫂,在康巴尔汗家吃了一顿丰盛的“团圆饭”。席间,父亲举杯,眼含泪花说:“来,为了活着,干杯!”是啊,他坐了15年的牢,多少朋友都故去了,而他还活着,还能见到老朋友康巴尔汗。
当天晚上,父亲回到监狱,就挥笔写下了一首新歌:《你的热泪把我的手背烫伤》。这首歌,父亲也是最先送给我的——
我重新回到了朋友身边,
又闻到了友谊的芳香,
亲爱的朋友,谢谢你吔,
亲爱的朋友,谢谢你!
从你的眼睛,我看到了悲伤;
从你的眼睛,我看到了希望。
啊哦!从你的眼睛,
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幸福地举起这生命的金杯,
啊!你为我斟满红酒,
亲爱的朋友,谢谢你吔,
亲爱的朋友,谢谢你!
……
你的热泪不住流淌,
你的热泪滴在我手背上。
啊哦!你的热泪把我手背烫伤!
儿子唱着老子的歌,却不知道作者是谁
我的一个回族朋友马俊,自小就唱着父亲的歌长大,很崇拜父亲。听说我父亲出狱了,就特意让我将父亲带去,参加一个喜气洋洋的聚会。那天人很多,父亲兴致勃勃,喝了不少酒,也即兴唱了他创作的《在那遥远的地方》,还有几首俄罗斯民歌,激起了阵阵掌声。我在朋友圈中,是小有名气的“吉他手”,也演唱了熟悉的《撒阿黛》、《我不愿擦去鞋上的泥》和一首叫《曼丽》的民歌。我记得《曼丽》的歌词大概是这样的:
我俩的过去,
我俩的情义,
我怎能忘记?
曼丽!
你怎能这样忍心,
离我而远去?
想起当年我俩生活的甜蜜,
如今只有在梦中和你长相叙,
一样的星星,一样的月亮,
就是少了你,
曼丽!
牛郎织女也一年一相会,
从今以后我是多么悲伤,
何时才能见到你?
曼丽!
那个年月像《曼丽》这样的歌曲,是被列入“黄歌”之类,不准唱的。但是,朋友们就爱听这样令人荡气回肠的歌,每有聚會,我都少不了用这首歌,刺激大家的酒兴!那天我唱完这首歌,自然又赢得了热烈的掌声。掌声过后,父亲却突然悄悄问我:“小三儿子,你刚才唱的这首歌叫什么?”
我说:“叫《曼丽》呀!”
“是谁写的?”父亲又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父亲笑笑,然后才慢慢地又给我讲了他的一段往事:1939年,我和洛珊随“抗战剧团”在青海演出。剧团解散后,我回青海,洛珊不愿意去,和我分手了!我一直怀念我们在一起的那段难忘时光,就写了这首歌,用蒙古族曲调改编谱成曲子。
“这首歌是您写的?”我瞪大了眼睛。父亲得意地捋捋山羊胡子,眯缝着双眼轻轻地点点头。马俊在旁边一直认真听父亲述说,听完后,就大声地嘲笑我道:“海成啊!儿子唱老子的歌,竟然不知道是老子的歌,该罚!”我被狠狠灌了一大杯酒!
马俊是个“包工头”,人很义气,也很敬重父亲,见父亲生活无着,就让父亲到他负责的工地干点杂活。起初,一些年轻人瞧不起这个矮小的瘦老头,张口就喊:“哎,老头!”马俊听到了,将那些小青年召集起来,一顿臭骂:“这是我叔叔!当年,‘西北王’马步芳见了他都敬重三分,你们敢喊他‘老头’?从今后,谁敢不尊重他,看老子怎么拾掇你!”
父亲打工的地方在乌鲁木齐东郊30公里处,叫“芨芨槽子”。父亲每天回城,连几毛钱的车票都舍不得买,而是骑自行车,省下钱来买稿纸。那年冬天,父亲用攒的钱买了一只小山羊,送回城来给儿孙们解馋。
他始终用信念取暖,熬过漫长的寒冬
1976年春天,大哥结婚,父亲专门为大哥夫妇创作了一首《婚礼圆舞曲》。父亲坐牢15年,一身清贫,他没有什么财物送给儿子和儿媳,只有用自己的歌曲作为贺礼了!而这样的贺礼,饱含着父亲一世的辛酸和一生的追求,又是多么的珍贵啊!
大哥婚后的当年冬天,父亲用打工挣的钱,买了个硬座车票,回北京老家,看望他十几年不见的亲人和朋友去了!父亲回北京后,经常写信给我,鼓励我在农场好好劳动,追求上进,并很关心地问我的婚事。
1977年夏天,父亲从北京回到乌鲁木齐,仍艰难度日,而当时,我正在为自己的前途和回城奔波。
当时,乌鲁木齐有招工名额,按年限和表现,我早该回城了,可每次都因为父亲的问题,“政审”不过关而被顶替。那次,我又失去一次招工机会,请假回到乌鲁木齐,在二哥家见到了父亲。沮丧之极的我买了一瓶酒,与父亲对饮,边喝酒边发牢骚。父亲默默地听我说够了,才开异说:“小三儿子,人最重要的是精神,当然还有健康的身体,你现在这两样都不缺,愁什么呀?耐心地等待机会吧!”我没好气地说:“爸,我都快27岁了,还要等啊!等到猴年马月,有机会时,我恐怕也老了!”
父亲抬起头,严厉地看了我一眼,又缓缓地讲起了他在兰州坐牢的情景:“……那4年多漫长呀!天天吃粗粮,夜夜枕砖头,憋的人都快疯了,不是熬出头了么?那时,我也就你这么样的年纪,血气方刚呀!从1960年起,我又坐牢,一坐就是15年,吃糠咽菜,烧石灰,背石头,九死一生,我都没有沉沦,没有绝望!现在,不也熬出来了吗?”
父亲的开导,虽然没有完全说服我,但毕竟给了我力量和安慰。第二天,我就赶回农场,正赶上会战修大渠,我拼命加油地干,结果在四五百人中,我率先完成任务,名列第三,受到了表扬奖励。
1978年,我被安排为生产队保管,这就证明组织上信任我这个“黑崽子”了。不久,又说要调我去小学当老师。也就在这个时候,新疆建工局来农场招工,我终于有幸被录取,可以离开农场回城了,我的人生开始出现了新的转机。
待上了一个星期的班,趁周末回到大哥家,才知道父亲被“工一师”请去写剧本了!据大哥讲,父亲在“工一师”写剧本,包吃包住,很不错的,我听了也很高兴,就在星期天上午跑去看他。父亲正和张乃平等几位编导讨论剧本,得知我已经当了工人,高兴极了,就留我中午一块儿吃饭。饭间,父亲才告诉我说,50年代,他们几个合作写了《两代人》和《战斗的历程》,还有《步步紧跟毛主席》;60年代,又合作过歌剧《无人村》。没想到活下来了,70年代又能在一起合作,真是不容易啊!张乃平因为与一位大人物的特殊关系,“文革”中备受煎熬,好不容易也活过来了!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们见面后不久,他却因病去世,父亲为此沉痛了好长时间。
父亲在“工一师”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创作了歌剧《托慕达的百灵》,演出后获得了巨大成功!然而,戏写完了,父亲又“失业”了!父亲“失业”,就意味着无家可归,失去生活来源。于是,有人好心地说:“王老师,你写那么快干啥?写慢点嘛,起码多过几天安生日子。”父亲苦涩地笑道:“我帮朋友写东西,既不是为了挣钱,也不是为了混饭,而是因为天生热爱音乐,想把它奉献给社会。因此,我慢不下来呀!”父亲就是这么个实在人。
明媚的春天姗姗来迟,他毕竟等到了人生的再度辉煌
1978年12月的一天,父亲很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给我看。原来,那就是为父亲平反和恢复名誉的通知。当时的通知,是由原乌鲁木齐军区落实政策办公室发的,大体几条是:摘掉“历史反革命”帽子,按军区职工处理,保留原工资(每月180元,是1957年的标准)级别。但是,最后一条特别注明:鉴于国家财政困难,“文革”期间工资不予补发。
我看了这份文件,有点喜悦,却不很满意,就问父亲:“爸!您1957年就是文艺六级,现在咋按‘职工’平反?你被抓时就拿180元,十几年后咋还拿180元?”父亲平静地看着我,语气沉重却不无释然地问:“假如我死了呢?”我的确无言以对,父亲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叹口气说:“人,应该知足啊!”
也就是第二年的春天,父亲被时任兰州军区政委的肖华将军点名,去兰州军区创作歌剧《带血的项链》。父亲去兰州后,全力以赴地投入了他热爱的创作之中。《带血的项链》在北京公演后,引起轰动,并被文化部授予创作二等奖。时任文化部部长的黄镇同志亲自为获奖作者颁奖,念到“王洛宾”的名字时,却不见父亲上台,由别人代领。领奖仪式结束后,黄部长专门派人询问,王洛宾为什么没有上台领奖?父亲当时就住在宾馆,他对文化部的同志,指了指自己的头,幽默地说:“我还戴着‘帽子’呢,哪能上主席台?”黄部长听了工作人员的转告,流泪了!他也许是为一个有才华的音乐家的悲惨遭遇而惋惜和无奈吧?
1980年7月,我从矿山写信给父亲,我要结婚了。父亲当时正在兰州搞创作,他很快回信,表示祝贺,并决定9月底以前赶回乌鲁木齐。为了等待父亲,我把婚期推迟到国庆节,又推迟到10月20日,父亲终于赶上了参加我的婚礼。我结婚的那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亲朋好友济济一堂,父亲也许是近20年来第一次这么兴奋!他与老友频频举杯,喝得红光满面,又唱又跳,他也是趁机在庆贺自己的“新生”啊!20世纪80年代,父亲的人生步入了新的辉煌!
1981年5月,解放军总政治部派魏风(时任总政歌舞团团长)来新疆调演节目,并代表总政看望父亲。那天,魏风同志在新疆军区有关人员陪同下,在一间小阁楼找到父亲时,父亲正一边啃着干馕,一边创作,为了阻隔外面的噪音,他用棉花将两耳塞得严严实实。魏风同志见状,大为感动,说:“这样的老同志,我们不用,谁用?”
不到20天,我再见父亲时,他老人家已经穿上了威武的草绿色军装,屡经沧桑的面颊,在红星和领章的映衬下,更闪耀着睿智的光芒。
“让别人去说吧,我大不了去包头卖馄饨!”
父亲是性情中人,即使面对记者也直言不讳,痛快淋漓。1994年10月,父亲应邀赴北京举办“王洛宾——在那遥远的地方作品音乐会”,在人民大会堂接受记者采访。当有记者问及因台湾某艺人盗用父亲名义出版盒带,被某些“权威人士”误以为父亲“出卖民歌”而大加鞭挞与讨伐,父亲如何应对时,父亲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我写了一辈子歌,到头来这些歌反而被说成不是我的。说去吧,我大不了去包头卖馄饨嘛!”
父亲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引起了记者们的极大兴趣。当他们再追根到底时,父亲却习惯性地捋捋那撮独特的“山羊胡子”,嘿嘿一笑充满慈爱地回答:
“我的小三儿子在包头!”
那年我刚去包头,与朋友合伙开了一家不大的酒店,叫“天山大酒店”,专门介绍新疆的风味菜肴,也卖馄饨。父亲平生喜食馄饨,因此才在激愤中不无幽默地说要去“卖馄饨”。在父亲答记者问几天后,《包头日报》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
现寻找从新疆来包头经商的王海成先生,如果看到本启事,请速与本报联系。
我当然没有去联系,又因为我一直隐埋自己的身份,除合伙的朋友外,在包头没人知道我就是“西部歌王”的儿子,报社自然也无从查访。当时,尽管也有朋友劝我去一趟报社,也许会提高“天山大酒店”的知名度呢!然而,我还是拒绝了!因为说起流浪包头,真还有一段辛酸的故事呢!
这得追溯到1985年的春天。
父亲当时早已平反,担任新疆军区文工团的“艺术顾问”。由于他年逾七旬,军区为彻底“落实政策”,特地将文工团的一栋“筒子楼”拨出两间,提供给照料父亲饮食起居的儿子居住。我作为父亲最小的儿子,又一家三口刚刚回城,有了工作却无栖身之地,就理所当然地住进了那栋灰暗老旧的“筒子楼”。
“筒子楼”是那个贫困年代城市特有的建筑,每层楼几家人共用一个厨房,合用一个厕所,现在是不可想像的了,但在当时就算不错了。父亲在那栋“筒子楼”居住多年,嗅着油烟和厕所永远也清除不了的臊味,忍受着绝对避免不了的嘈杂与骚扰,创作和生活。不少慕名来访的客人,一见父亲的居住环境,无不摇头叹气。1984年夏,著名作家萧军应邀来新疆讲学,专程登门看望“抗战剧团”的“好兄弟洛宾”,坐在父亲“暗无天日”的房间,百感交集,挥毫写了一首赠诗:
读书舞剑两无成,
错把韶华误请缨。
但得能为天下雨,
白云原自一身轻。
然而,一生前后度过20年铁窗生涯的父亲,对这样的条件已经很心满意足了,一直感念组织和首长的关怀、照顾。父亲尚且如此,我们就更知足了。“知足者常乐”,我总想着在这栋“筒子楼”,照料好父亲的生活,以利于他安心创作。
父亲过惯了独居生活。1988年,他迁居军区第五干休所后,我们仍旧住在“筒子楼”里。父亲的新居当然好了,但是,我们能像尾巴一样地随老人而去吗?我和爱人的单位都因为经济原因,不可能分房。而我们夫妻又都是拿微薄薪水的普通工人,也很难买房。于是,只好按规定交纳租金,住“筒子楼”。“筒子楼”也有不少房间是向外出租的。
然而,有人屡次催我搬家,我一时又确实无处安家。
万万没有料到,有一天院子贴了张“告示”,明确要求“王洛宾同志的儿子王海成”,必须于某日之前搬家,理由是“筒子楼”要拆迁。父亲闻知后,双眼含泪,两手微颤,“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但他除了生闷气和伤心,又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搬出那栋“筒子楼”,我们一家在偌大的乌鲁木齐,的确无处栖身了。正好,单位因效益不佳,鼓励职工“下海”,内蒙的朋友又鼓动我去包头开餐馆,我和妻子商定后,就去找父亲商量。
父亲当时很忙,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外奔波,即便同住一个不大的城市,我们也很难见面。那时,父亲正准备赴美国讲学和举办音乐会,忙得一塌糊涂!为了不给他老人家增添无谓的烦恼,我没讲房子问题,只说自己想带上妻子出去闯闯。
“出去闯闯也好!”父亲要赴北京办护照及处理其他事,就拿出两万元交给我说,“和朋友做生意,没钱哪儿行呢?”
1994年6月,43岁的我变卖了家中的一切物品,告别了那栋“筒子楼”,告别了家乡乌鲁木齐,带着妻子和13岁的儿子陶陶,含泪登上东去的列车,直达陌生的塞外“明珠”——包头。
我那时有一个美好的梦:父亲和我都生长在北京,北京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北京离包头又那么近,我暗下决心等在包头赚了大钱,就在北京买一套房子,专门供父亲居住和创作。中国人自古崇尚“叶落归根”,年迈的父亲漂泊了一生,也该叶落归根了。
然而,父亲至死也不知道,儿子有这么一个美丽却很难实现的梦想,这个梦想最终当然化成了泡影!
从包头回到乌鲁木齐,父亲已经病入膏肓
包头不大,是座中等城市,但历史悠久,美丽、整洁、安静,人也纯朴、豪爽、文明。我们举家来到包头后,住在朋友提供的房间,儿子陶陶被安置在一所中学借读,我和妻子国英则全力以赴投入酒店生意。
我们的“天山大酒家”在包头独一无二,饭菜适合包头人的口味,酒又是我特意从家乡购进的“伊犁特曲”等新疆名酒,很受顾客欢迎。我们的酒家开门大吉,生意红火!
这中间有个小插曲。
父亲赴美前途经北京,我因为忙于刚刚开张的生意,就让国英代我和陶陶去为父亲送行。当国英在北京见到父亲,口无禁忌地说了不久前从“筒子楼”搬家的情景,父亲眼含热泪,不无苍凉地说:“我一辈子写了千余首歌,却无力为你们提供一处栖身之地。唉,一切只能靠你们自力更生了!”
然而,父亲却提笔给新疆军区有关领导写了一封信,让国英带回来由我转呈。老人是个浪漫的音乐家,更是一名军人,很有组织纪律性,很尊重领导,他每逢遇到不顺心的事,都幸亏首长出面才得以解决。父亲写给军区首长的信,虽没有半点要求,只痛陈心中块垒,言辞不无激动。国英后悔失言,在老人出国前为他增添烦恼,又可能给军区首长增加负担。她悄悄毁弃了那封信。
到了11月,塞外风寒,包头渐冷,我们的生意却越来越好!突然有一天,我接到新疆军区干休所一位同志的电话,说:“王老例行体检时发现了癌,他自己还不知情,希望你快点回来!”我一听头就大了,咋办?回去,生意放不下;不回,老父患了癌需要治疗。父亲一向体质很好,80多岁了仍骑一辆破自行车穿街串巷,咋会生癌呢?
我于是告诉干休所的同志,感谢他们对父亲的关心,并托他们与家在乌鲁木齐的二哥联系,可以就近先照顾。然后,我又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向老人“约法三章”:不许再喝酒!不许再骑自行车!住院治疗!
父亲很快给我回信,告诉我们别担心他,抓好陶陶的学习,做好生意。他还风趣地写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结实着呢,活100岁不成问题,哪儿有什么病?
接到父亲信时,父亲已经从乌鲁木齐飞抵南京,又海南,又深圳了。12月的某一天,当我从电视新闻上看到,父亲被授予新疆达坂城的“名誉镇长”并立碑纪念时,我心潮汹涌,两眼潮湿,父亲在电视上仍神采奕奕,谈笑风生,哪有一丝“病容”?至今,我仍记着父亲在接受“名誉镇长”命名后说的话:
“我争论什么版权?这就是最好的版权!”为西部民歌呕心沥血了一生的父亲,被人民誉为“西部歌王”,受到党、政府和军队的关怀与推崇。
转眼就是1995年2月,马上就是春节了。有一天,我又接到来自新疆军区干休所的电话,说:王老要住院手术,你赶快回来!我吃惊不小,最后决定国英一人先回去,与二哥一家共同照料老人。
阴历腊月二十九日那天,国英顶风冒雪,从包头挤上了西行的列车。
国英回到乌鲁木齐,父亲很高兴。春节后,他被安排住院,做胆结石手术。临上手术台时,父亲突然问国英:“过完年了,咋还不走?”国英撒谎说:“酒店到3月5号才开门,海城和陶陶也去兰州四姨家了。”
其实,那时我们已经打算放弃包头的生意,回新疆了。
古语说:“父母在,不远游。”何况父亲孤身一人大半生,又80多岁了,多需要有亲人在他身边呀!钱算什么?挣多少是个够?尽管我们并没挣多少钱。
花红柳绿的5月,我带陶陶挥别恋恋不舍的包头朋友,回到乌鲁木齐阔别了一年多的家乡,回到了父亲身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正手术后在医院化疗的父亲,一见我和孙子,兴奋得两眼放光。他拉住陶陶,慈爱地问:“上几年级了?学习好不好?一顿能吃几个馒头?”当陶陶小声告诉爷爷,一顿能吃两个馒头时,父亲呵呵笑道:“才吃两个馒头?太少了!太少了!能吃才能长个儿呀!”
父亲又问国英:“你跟上小三儿子东奔西跑,也够辛苦的了!你今年二十几了?”“二十几?”国英笑着反问父亲道:“爸,您孙子都14岁了,我有多大,您算去吧!”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总觉得国英一副“娃娃脸”,像个“孩子”。
父亲出院后,不顾医生的劝阻,又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儿,飞向大连,飞向深圳、厦门……
我却忙着选购房子。没有房子,即便在家乡,我们也形同“流浪汉”。
11月初,父亲终于回来了!当他得知我已经迁进了新居,异常兴奋,不顾旅途劳顿先来参观新居。望着宽敞明亮装修一新的居室,父亲眼里闪烁着泪光,久久沉吟不语,我明白,父亲的心海一定波涛汹涌。
终于,父亲开口了:“好啊!好!你们凭自己的劳动,终于拥有了新居,我也放心了!”
父亲马上又要出国了。我和国英特意包了父亲最爱吃的羊肉水饺,为老人送行。父亲津津有味地吃着,说:“这次从新加坡回来,我决定再也不外出了,静下心来,将自己一生作个总结,写一部回忆录……”
我知道父亲也确实太累了。倦鸟尚知归巢,何况一位身患癌症的耄耋老人。
然而,万万没有料到,这是父亲在我的新居吃的最后一顿饭。
1996年12月,父亲应邀赴新加坡访问。1月7日上午,一个寒冷无比的日子,当得知父亲已经回到乌鲁木齐,我携妻儿前往干休所探视,被告知:“老人一回来就住院了!”
我们大惊失色,直奔军区总医院。病榻上的父亲神情疲惫,面色蜡黄,却仍宽慰我们,说:“昨晚朋友接风,多喝了两杯酒,没啥!我死不了,会活100岁的!”
然而,一生历尽磨难的父亲,这次“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无情的癌变很快吞噬了他的健康。3月14日夜,一直干冷的乌鲁木齐突降大雪。大雪纷扬中,父亲那颗吟唱了一生不屈不挠的心,终于停止了跳动!
我作为儿子,和所有热爱他的歌迷一样,陷入深深的哀痛之中。
值得欣慰的是,那年我提前放弃了生意,离开了包头,守在父亲身边度过了他一生最后的日子。否则,我会懊悔终生的!
父亲离开这个世界4年多了,我惟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弘扬他老人家的未竟事业中去,才无愧于父亲!
(本文照片均由王海成提供)
(《名人传记》2001年第4期∽第5期 老 犁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