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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后,朋友们陆陆续续地告诉我同样一件事:“潘,失去丈夫的第一年是最艰难的。你不得不第一次一个人过情人节,过生日,过结婚纪念日……”他们没说错。但他们没告诉我,圣诞才是最难过的。并不是说汤姆多么钟爱圣诞,其实他总是抱怨圣诞的商业气氛太浓了。
电话响了,是女儿莫莉打来的,她刚考完23日的期考,正在回家的路上。“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大睡72小时?”“不是。”她听起来有些泄气,“我赶着回家去看圣诞树下那一堆堆的礼物啊。好多年了,我一直都在意里面包的是什么,有哪些是给我的。我就是喜欢看它们放在树下的样子。好古怪吧?”“一点也不怪,亲爱的。”我叹了口气,拿出一张纸,写下该买些什么礼物给诺斯、莫莉、帕特里克和他的妻子艾米,以及我的孙子仙恩。
“啪”地一声我把铅笔折断了。隐隐地我突然意识到,孩子们在拒绝面对现实。11个月前汤姆的突然去世让他们惊慌失措了。而这个圣诞节,他们夸张的热情背后仍有那样的一份惊吓。
汤姆去了。我的心里空空的,万念俱灰。我只是希望拆礼物也好,分火鸡也好,他们自己做好了,我不想在一旁。留下一张纸条给14岁的小儿子诺斯:“圣诞甜饼做好了,我去商店了。我爱你。”我出了门。
商店里尽是汤姆厌恶的东西:庸俗的音乐嗡嗡地释放出快乐的假象,花里胡哨的招牌诱惑你掏出钱包,满脸倦色的家庭主妇拖着步子仍在四处逛,厉声喝斥乱跑的孩子,担心着信用卡的额数。
我盯着一堆耳环,突然觉得很好笑,莫莉根本就不会去戴它们。我离开耳环柜,继续逛,希望能让莫莉在树下发现一份惊喜。今年跟往年不同了——我早该告诉她——今年的圣诞树下不会再有深至膝盖的包装精美的礼物了,也不会有汤姆对着大堆礼物摇头了。汤姆从不在圣诞给我买礼物,他总是以我的名义给某个慈善组织开张支票,把支票装在一个红色的信封里,信封挂在我们的圣诞树上。“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耶稣的礼物。”他会说。
我在商场中央停下来,任人群在我身边熙来攘往。汤姆不在了,这是家里的孩子不愿面对也不愿讨论的一个事实。我离开商场,买了棵圣诞树。我又买了24磅的黄油球以及各种装饰物。回到家,我径直到了车库,装饰品的盒子很快就找到了。汤姆犯心脏病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把它们收好。
诺斯从厨房走了出来。“哦,我还以为今年不会有圣诞树了。”他满嘴的甜饼咕哝着。“这不买回来了吗?帮帮我好吗?”两个小时后,我和诺斯站在一旁欣赏我们的圣诞树。彩灯柔和地眨着眼;树上系着莫莉二年级时做的闪闪发光的天使,天使已有些变形;诺斯第一个生日时得到的圣诞球也在上面。
我想哭。
平安夜所有的人都回来了,房子里立刻充满了生气。可是在做礼拜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一下子沉了下来。一家子在唱《平静的夜》,读大学的女儿活泼爽朗,十几岁的小儿子正是让人头疼的时候,25岁的大儿子帅气,事业有成,儿媳妇乖巧甜美,3岁的小孙子眼睛大大的,说话跟连珠炮一样。一家人都簇拥着我,可我强烈地感觉到,少了一个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孤独的感觉呢?
睡觉前,我来到汤姆的书房,在第一个屉子里找到了个红信封。我往里面放了张支票,抬头写的是“美国心脏病协会”。“我知道孩子们,还有我,都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我轻轻地说着,“可是,我真的希望你还在我身边。”去把信封系到圣诞树上时,我突然想到,也许某个孩子看到时会说:“哦,对——我记得他总这样的。”然后呢,也许就是一片难受的沉默,或者还有侷促不安的种种神情。
圣诞的清晨来得太快了,我拖着步子来到厨房,发现这里一派西雅图咖啡屋的气味。“我们在学校就常喝这个。”莫莉递给我一杯。“还有什么人醒了吗?”她点点头,我发现她的眼睛里闪出一丝笑意。“你准备干吗?”我问。“妈!你来看看这个!”帕特里克在起居室大叫。我走过去,看到我的家人一排齐整整地坐在沙发上,一副犯了错的模样,又有几分喜滋滋。接着,我看到了圣诞树,缀满了通红通红的信封。
诺斯说:“昨天夜里,这儿可真热闹。我大概两点时下楼来,把艾米给吓了一跳。”帕特里克说:“我下来时,差点没打911。后来才发现原来是莫莉,不是窃贼。”我没怎么听他们说的话。我走到树前,抚摸着那5个不是我系上去的红信封。
“打开它吧,妈妈。”莫莉说道,“这个传统一直都是我们圣诞最美妙的部分。”
——帕特里克开给青年基督会的支票,以资助孩子们远游探险,因为5年前,爸爸资助他去了海地。
——艾米开给我们这教堂买活页乐谱的支票,因为她记得,她与公公一起帮助儿童合唱团的时光是多么愉快。
——莫莉捐给当地受害妇女中心的几张20美元的钞票,因为,莫莉说,去那的女人也许从未感受过丈夫的深爱,就像爸爸付出的那种。
——诺斯捐给当地儿童医药计划20美元钞票,“因为爸爸总担心我不够健康”。
最后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打开的时候,一堆零钱掉了出来。“这是我的,奶奶。”仙恩说,小嘴撅得高高的。艾米帮他把话接过来,“他想捐给动物收容所,爸爸去世前带仙恩去过一次。”
我把所有的信封压在胸前,然后拥抱了他们。“真是有点奇怪,”莫莉说,“我觉得爸爸就在我们身边。”“是啊,我也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诺斯说。“也许真是这样吧。”帕特里克接道,“我觉得他一直都跟我们在一起。我原以为这个圣诞我会特别灰心——不,我不需要这样。”
“是的,你不需要这样,亲爱的。”我说。然后对自己,我也说了句,我也不需要这样,我还有我的家人,还有耶稣。
(原载《今日女报》薛 钢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