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羊”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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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羊”谐“洋”,有人把欧洲游的旅游团的奔忙狀态,比喻为赶了一群羊。
  流淌金色荚钱的河
   坐在游轮的玻璃船舱里,欣赏着河岸上千树万树的榆钱,荡漾在荷兰运河的绿波之上……
   阿姆斯特丹,一座名副其实的“水城”,足可与意大利威尼斯一较高下。城市地势平均低于海平面几近五米,市区大大小小的水道有一百六十多条,把陆地分割成无数区块,偌大一座都市是由上千座桥梁连成一个整体。
   大巴车进了城,时不时跨过一座桥。桥下的水道,有的宽宽的,有的窄窄的,最宽的那一条,就是驰名于世的荷兰运河,列在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车子沿运河边的街道行驶,街面确实显得窄了点,运河水面也不怎么宽,然而景致很好。赶上一个晴天,一城的波光潋滟,满河的近水楼台,比济南大明湖那个“四面荷花三面柳”气势大了。两岸摩肩接踵的建筑,既显得造型古朴,又映衬出鲜明的色彩,唯“高楼大厦”极少见到,游轮在运河上,没发现几栋面目完全相似的现代化高楼。
   好个阿姆斯特丹!第二次世界大战,这座城市没有被盟军轰炸机齐齐“犁耕”一遍,才落得今日的古色古香。
   “一带一路”节目摄制组,走进阿姆斯特丹,面向波光粼粼的运河胜景,使劲说了一通荷兰郁金香,对塞满摄像机镜头的荷兰榆,却未置一词。他们是城市人视觉,看得见花,看不见树。欧洲榆树,在著名行道树悬铃木(俗称法国梧桐)、七叶树和欧洲椴(别名菩提树)之后,列第四大树种;盛行于欧洲多个国家,学名金叶荷兰榆,别名金字塔榆。我真是没见过,榆树可以长这么美,花可以开这么艳。树型堪称优美,冠形呈圆锥体,花开时节好似一座座金字塔,叶片金黄色。我们来时,叶色还见不到,因为榆树是花先叶发,四月中旬正在它的花期,唯见金色的榆钱缀满枝条;比之中国的榆钱,要繁,要大,要靓。一树树,一行行,一重重,装饰了运河两岸,倒映在清流碧波里。于是,名闻遐迩的荷兰运河,变成一条流淌金钱的河。
   “金钱”非虚饰之词。榆树的花,中国古人称之榆钱,词义的主项指的是钱币,起点在汉代铸造的铜钱形似榆荚。反过来,叫了上千年榆钱,后又指为榆树的花,时间大概从宋代开始。于今,榆钱词义不再含钱币一条,因为形似榆荚的铸造钱币早就消失了。榆荚,花幻化为钱,榆钱,钱皈依为花,用两千年时间绕了偌大一圈。荷兰榆钱,并不蕴蓄中国树木文化,但是诱发我的一个意念。
   郁金香,原产奥斯曼帝国小亚细亚(今土耳其境内),把第一颗种子带到欧洲大陆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位使臣,他何曾承望,日后赚全世界钱的人会是荷兰人。钻石,品质最好的矿在非洲大陆南端,如今世界的高端的加工中心,跑欧洲大陆北端来了,阿姆斯特丹和鹿特丹,大把大把地赚取全世界女人的钞票。鹿特丹港,居全球第一大港地位,年吞吐量超三亿吨。荷兰国土面积仅四万多平方公里,幅员恰似我的陇东黄土高原,国内市场才多大点儿,年年进口这么多货物干啥?原来,进口货物的百分之六十,直接运销其他国家,内销仅占百分之二十左右,剩这百分之二十吧,又有很多是在当地加工后再出口。一言蔽之,做倒手买卖赚很多很多国家的外汇,可见荷兰人赚钱的本事了得。
   胡思乱想时,运河观光游轮已轻轻靠岸。颇显简陋的一处码头,河岸缩进十来级石阶,踏上河岸,头一勾,马上进入一个工厂——钻石厂家!这也太直接了。
   厂不大,门脸儿小小的,并不炫耀它的钻石华贵气,各参观环节几乎都有中国人——不叫托儿,他们须用普通话讲解,专业性强的环节要做翻译。
   我聚精会神地听讲。我对钻石的物理知识特感兴趣。但是再怎么聚精会神,依然是听得懵里懵懂。钻石,物理学学名金刚石,世界上硬度最高的天然物质,那么,拿什么工具分割它呢,拿什么设备磨削它呢,拿什么研料抛光它呢,难道还有比它更硬的物质?如果有,它怎么能称作世界上最硬的物质?
   做成首饰的钻石,小米粒儿大、扁豆颗儿大、豌豆颗儿大,还有大杏仁颗儿大——慢慢慢着!大杏仁那就不得了啦,先生,你口袋里揣了多少欧元,来逛咱的阿姆斯特丹?不揣个十万八万,谈什么杏仁颗儿大!就拿这扁豆个儿大说事吧,可以磨出对称面32个面,可以磨出64个面,进而可以磨出96个面(磨的面越多,钻石越是显得晶莹剔透、光华四射)!今天进来的这一家,更是拍案惊奇了,最新研制成功的一品,可以磨到128个面!我不用睁大眼睛看了,你给我一柄高倍放大镜好了,我要是能数出扁豆颗儿大一块石头上的128个对称面,吓死你!将信将疑之际,脚步进入下一道参观环节。
   这位女士,您看上哪一颗了,想要一颗多少个面的,钻戒还是吊坠?不用掏现金的啦,刷卡的啦,中国游客不是最能手机支付吗?荷兰盾、欧元、美金都无须去换了。哦,问题是在——这位先生啦,冒昧问一句,从没给老婆买过米粒大的一颗钻石,结婚时也没卖?嗨嗨,走到阿姆斯特丹了,你还不刷卡,等啥呢?要是怕在这儿挨宰,那世界上没有个不宰你的地方。先生,你还是没弄明白一个道理,全球的钻石加工中心,为什么偏偏跑到荷兰来了?它不会宰你的,它就是要明明晃晃地赚你的钱。
   不知怎的,突然想到曹雪芹。那个贵族作家太有意思,他把这东西叫石头。
  塞纳河岸畔的眩晕
   想不到,第一次进入巴黎,是以今天这样的方式。
   旅游大巴匆匆忙忙地驶过香榭丽舍大街,把一车中国人卸在塞纳河岸街的边上。下车,先看见的是一条河,样子完全陌生的一条河。尔后,抬眼向对岸一望,正是埃菲尔铁塔,剪纸似的贴在蓝色天幕上,看着倒也眼熟,大概以前看图片看得多了。
   巴黎之游,就这样拉开。称作“巴黎游”,是不是太过矫情?准确点说,在巴黎晃了一转儿,而且晃得人有点晕乎。共三天,前往一游的景点有:凯旋门、协和广场、巴黎圣母院、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博物馆、蓬皮杜艺术中心、安葬拿破仑的荣军院、蒙马特高地的圣心大教堂,名声一个比一个响亮。还有呢,老佛爷商场、香水博物馆。还有呢,一顿法国大餐……对了,还有一趟塞纳河游轮。    不叫激动,也不叫亢奋,应该叫晕晕乎乎,最强烈的感受就是一种眩晕感。直到离开巴黎,才有工夫细作回味,这应该叫作醉态吧?跟饮酒一样的道理,度数太高,摄入量过大,就会使人陷入醉态。对巴黎之游,当然是迷醉于它的文化艺术,浓度太高,而时间又太短,压根就消化不起。
   那就跑得快快的,换取参观时间长一点,这也不能成立。巴黎街道并不宽,汽车却一点不见少,偌大一座巴黎,整座城市被列入人类文化遗产,要保持原有城市形象不变,满眼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老街道、古建筑,不允许拆迁改建。所以,从上一景点转向下一景点,并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跑得快快的”。那天上午,参观卢浮宫博物馆(馆内逗留时间只给了三小时),出来,坐在门前草坪的一道水泥台阶上,自言自语地叨咕了几句。卢浮宫哟,真正参观一回你,那我得在你这附近的宾馆,住上至少一星期。
   只好,拣一个项目说说呗。卢浮宫、巴黎圣母院……那些重头项目,当然不敢随便一说,说说一条河好吧,一条有文化的河。
   什么河叫“有文化的河”?我能举例的名字,如北京永定河、南京秦淮河、成都浣花溪、桂林漓江……对了,最有文化的一条,应属京杭大运河吧?现在,除了漓江,似乎都不視为旅游热点了。有的是景没了,有的是河没了,更多是把文化消灭了。以此作为映衬,巴黎塞纳河,的确当得起“有文化的河”。
   名字早知道,且有许多想当然的想像。想像中,波光粼粼的河水,岸涂洁净的细沙,护堤树木一抹翠绿,静水湾迴浮游着凫鸭白鹭。当然,河上游船很多,一艘一艘地顺流而下,船上的游客隐约望见城区一幢幢的经典建筑。此刻,我脚踩实地,站在它的岸畔上,面对一泓播送着清爽气息的江水,却不敢相信了,这就是塞纳河?
   汹涌的一江清水,从繁华闹市中间浩浩流过,远处两岸的建筑物,像浮动在一条水线上。右岸左岸,几十里,堤岸一律由精心雕凿的条石砌垒,浩浩大河处在人的意志约束下。河上行船,唯游轮一种,密如繁华大街的公交车,比大街车流更具动态的节奏感。
   我们登上一艘游船,从西勒桥起航,到耶纳桥桥下掉头,约十公里水路,往返近两小时。不晓得水是从哪边往哪边淌,居然没觉察出河水的流向!因为游轮掀动的浪是一层层斜纵向的涌波,两船间并没有一个波息潮平的空档,船上游客便没有顺流而下的感觉,也就没有溯流而上的意念。意念中,“一江春水”应该是“大江东去”,是吧?错!后来闹明白,人家是从东向西流淌。所以传统的用语,称之“右岸”,称之“左岸”,面朝哪一方向言左右?我一直处于眩晕之中。
   一条穿城而过的河,即便是一条流量足够大的河,也无一例外会变作一根巨大的排泄管道,如上海黄浦江、如广州珠江、如天津海河……穿巴黎而过的塞纳河,似乎不落俗套。远眺,说河面洁净,对一条穿过繁华市区的河,不算褒美的措辞。近看,说水质清冽,对一条游船如织游客如潮的河,也不算过誉之词。在甲板上,看往来游船之密集,浩浩十里水路,宛若一条动态的传送带。次第相继的游船上的笑脸,像把长长的观礼台搬到水上。岸阶石级流动的人群,好似正在举办一场国际马拉松。各族肤色,各国语言,都忘了自己身份,在甲板排椅上混杂相处。赏景的、拍照的,笑声朗朗,向岸上看客挥手致意,向桥上行人送一个飞吻……全世界,有多少人,要汇聚到这条河上来,并不算很宽也不算很长的一条河,承载了如此大的“观光”重量。庆幸的是,它没变作一条淤泥河,没变作城市的一根排污管。
   巴黎源于塞纳河,并非前来旅游才知道这一点。两千年前,这里只有河中间的斯德岛上的几个小渔村,到公元3世纪,才有“巴黎”这个名,到公元12世纪,斯德岛上建成巴黎第一个标志性建筑——圣母院。
   从12世纪到20世纪,在游船的缓缓行驶中,具文化艺术承载的建筑,也就是如今的游览景观,从视界里一一飘过,像是在向游人宣读一篇巴黎序言。卢浮宫、巴黎圣母院、埃菲尔铁塔、自由女神像……或远、或近、或眼前一晃而过、或缓缓进入相机镜头。除了这些名闻世界的标志性建筑,头顶上飘过的,是一座座各具特色的桥。对,鳞次栉比的桥,是塞纳河观光一大看点。
   巴黎因河而生,河把城分为两部分(习称右岸、左岸,因为塞纳河流经巴黎时,拐了三个大的弯,第一道大弯的两岸,正是巴黎之精华所在),河两岸的城区是同步发展的,须靠众多的桥梁沟通,桥对于塞纳河的意义,不言而喻。但是,巴黎人不是把众多桥梁看成纯粹的交通建筑,同时也看成具文化蕴涵的艺术创作。
   如今,河岸几近直立,桥大多是跨两岸而建,涵洞呈大跨度拱形。观光游轮行至中流,循河一望,一座桥,涵洞里是下一座桥,涵洞里下一座桥的涵洞里,是下下一座桥……一座把一座套在桥涵里,像函数数列似的,透过一级一级的涵洞,构成一件多层的镂空的象牙雕刻。每座桥的长度,每两座墩的跨度,虽不说同一模式,但也绝不是没什么章法,倒是可以借用中国一句典语——和而不同。游轮甲板上游客,光是仰面向天,已足以造就一个长长的艺术画廊。一座桥,便是一家风采,桥体的独特选材,桥头的纪念塑像、桥墩上的浮雕、桥涵里的壁画、栏杆的创意、灯具的巧思……
   据说,塞纳河上的桥有35座之多,坐一趟观光游轮,看到的也就十来座,后两天在游览途中,乘车从桥面走过的是其中的几座,我记住的只是一星半点。
   新桥,或许是最出名的一座,曾经是无数电影和摄影的取景地。记住这一座,是因为它的名称特有趣。称其“新”桥,却是巴黎最古老的一座,巴黎建桥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建于1578年。艺术桥,记住它,当然是因为名带“艺术”,一座并不显其宏伟的墨绿色的步行桥,由纤细的钢架支撑,用一块块杉木铺成步道,不许机动车通行,色调古朴,十分怀旧。至今桥上还有摄影、绘画展览,还有艺术家在桥上即席创作。双桥,始建于17世纪,供当时旁边一座教会医院的修女使用,原采用的是木质建材,迄今仍保持木质色调(真实材料我不清楚);塞纳河上的桥几十座,基本是石料色,或金属色;有这么一座木桥,显得卓尔不群。    圣母院桥,不特别引人瞩目,但是它连接着巴黎两大标志性建筑,巴黎圣母院和市政厅。卡卢索桥,初看并不起眼,始建于1831年,沉重的岩石质地,褪去修饰与雕琢,真正体现出自中世纪传承下来的历史感。更重要是,这座桥连接巴黎最重要的两大博物馆,右岸卢浮宫博物馆,左岸奥塞美术馆,从古典美术的神采,几步就走到现代印象派。阿尔玛桥,过去不很有名,如今却吸引了全世界游客,使它声名鹊起的原因是,“英伦玫瑰”戴安娜王妃,猝然凋谢于此,地点就在阿尔玛桥右岸的隧道内。
   拥有“世界最美的大桥”之誉的亚历山大三世桥,落成于1900年,桥身全长107米,桥拱仅一弘,桥身尽可能的低,为了不影响香榭丽舍和荣军院的视野。作为当时法俄友谊象征,以它的奠基人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父亲亚历山大三世命名。桥两端的两侧,各有一巨大石柱,柱上是镀铜骑士群雕像,烈马振翼欲飞,造型非常生动,确是极佳的雕塑艺术。桥的每一入口,都竖着高高的角柱,桥身是水生动植物图案与花环图案,壁画充分体现一种华丽的建筑风格。桥面上,做工精致的金属路灯,在夜间更添魅力。
  远去的阿尔卑斯山
   告别因斯布鲁克,像是被牧人驱赶的一群羊,像是被寒潮拿鞭子抽着,一忽儿奔东,一忽儿奔西;一忽儿往南,一忽儿往北。
   掉一个方向说吧。在意大利北部的崇山峻岭中,穿过一道一道峡谷,翻越一座一座山垭,绕开一个又一个地理险阻。斗折蛇行,颠簸了几百里,从阿尔卑斯山大山腹地钻出来。终于走到亚平宁开阔地带。回头一望,玉琢冰雕的高山峰巔沉降下去,蓝格莹莹的群山剪影渐渐退后,阳光辐射变得格外明灿有力。禁不住,打一激灵,刚经过的这段历程,可算得上特别奇妙了?是的,也许是十一国游最为精彩的一段。
   突然有点追悔。为什么不多瞧几眼阿尔卑斯山的奇光异彩……追悔,却是来不及了,一段奇妙经历,那是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设若,再参加一回欧洲多国游,有意把节点选在暮春,甚至算好了恰恰走进阿尔卑斯山的大山腹地,可是,还能恰恰赶上一场漫天皆白的寒潮么?
   前天,从瑞士琉森(卢塞恩)出来,前往奥地利因斯布鲁克途中……哦,应该是大前天,从德国海德堡出来,前往瑞士琉森途中,阿尔卑斯山的气象万千的画图,已经一幅一幅展开了,就如展开一幅长卷的中国古代山水画的卷轴。视野里,不再是欧洲大平原的富庶景象,那密织的河湖渠网,那棋枰般的田畴绿野,那星罗棋布的村落小镇,那由点到线由线到网的输电线和风电塔……
   大平原,渐渐淡出了,色彩越来越显清晰的,换成了山水草木。色彩丰富的农田,变成一色碧绿的草地,草的绿色一直弥漫到山麓,并随山势出现大的起伏。山坡混交林衔接成片,山峦形成高的隆起,沟谷却陷落下去,且陡然断裂。渐渐的,沟谷变成断层石岸,溪流和水瀑浪花飞溅,石岸上面,一坡一坡剪裁整齐的针叶林,幽暗,幽深。山的腰带往上,森林的苍黛顿然幻化为一派银白。视界就拓展开,一级一级推向更远的地方,遥远的冰峰雪岭,胜似中国神话传说的琼瑶仙境,雪岭之下,才是那沸腾似的云翳,而冰峰之上,是蓝色水晶似的天穹。
   水晶之城,拥有这一美誉的,是奥地利因斯布鲁克,深藏于阿尔卑斯山腹地,摄影爱好者这样评价它,说随便向哪边拍一张,都可以制成风光明信片。可惜,昨日到的时候,山峦沟壑,雨雪霏霏,氤氲缭绕,寒潮早我们几天就赶来了。
   今晨早起,从雪的大棉被下的山庄——农家旅馆出来,车子沿峡谷公路辗转而进。突然,阳光出现!一簇一簇的光束贯穿云层,秾丽如胭脂,染红了峡谷西边的冰雪山巅,群山怀抱之中,顿时呈现一幅仙境的琪琳景象,一个让人目不暇给的魔幻世界。
   车里,尽是靓女们哇哇哇的惊叫。一扇扇山坡,云杉冷杉雪杉,全都成了艺术展览的雾凇,千树万树的梨花,对着车窗“屏面”放大,一眨眼放到无穷大。一道道谷壑,全都成了艺术创作的冰雕,一个雪国的童话世界,向着车窗“镜头”闪过,一闪而过又一闪而过,转瞬间镜头推向无限远。云层突然出现裂隙,露出一道蔚蓝,蓝得让人心尖打颤。哇!蓝天吗?哇!天是这么蓝吗?
   今天,从因斯布鲁克赶往威尼斯,正是让一个中国游客补一堂“历史地理”课的最好机会。刚刚走过的,那道山谷名叫什么?现在走的,这道山谷名叫什么?两者之间翻越的,那一座山口名叫什么?咱们这是走到哪了?在奥地利呢,进意大利了,抑或拐回瑞士去了?文学不讲国界,历史和地理也不讲国界吗?想当年,古罗马披坚执锐的大军,为何不径直穿过这一道道沟谷,翻越这一座一座山垭,一举荡平那莱茵河流域、易北河流域,却要远远地绕道高卢(现今法国),花了几百年时间,才逐一征服波罗的海平原?
   “驴友”有一个一个段子:上车就睡觉,停车就尿尿,到了景点拍个照,回家一问啥都不知道。从奥地利的因斯布鲁克,奔向意大利的水城威尼斯,从一座城市,奔向下一座城市,重要的是我要去的那个城市,而不是去的曲折漫长的过程。这,该是“城市化”含义?乡土作家,好好无奈耶。
   渐渐的,山头表现浑圆状,沟谷林木反而稀疏起来。车窗口,看沟谷那边的山居人家,先是三三两两,零星分布,后有成片聚居的村落,甚至是规模相当大一片,高高地“挂”在浑圆的平缓的草坡上。农田碎片化,村落分散态,让人不禁联想到古代的中国,我揣测是走进古罗马领地了。
   写“山居人家”,肯定不准确,但是我不知道应该称其什么,农户、牧户、林户,还是别的什么户?草坡面积完全不够,林木资源也太显微薄,除坡地小块种植食用蔬菜,再看不出他们的产业归属。
   唯房舍富于特色。绿茸茸的草地作为底色,蓝天白云作为背景,浅色的墙,深色的窗,赭色的瓦,宽大的屋顶,尖削的屋脊,高高拔起的烟囱。没围墙、没栅栏、没门楼,房屋大都不讲朝向,每一座造型绝不雷同。“村子”里,看不见牛羊成群,听不见狗吠鸡鸣,瞧不见村人的活动。这是怎样的“村子”,这“村子”居民是怎样的生活?
   终于走到了一道大川,幅宽十几里的气候温暖的一道川。终于能看出当地的产业属性,倏忽想起,阅读原是有所储备的,意大利北部是出优质葡萄酒的地方,也是出优质橄榄油的地方。高速路两边,农作物植物品种分辨不来,但可以看出农业的现代化程度。
   大川两面山脚下,人口聚居度相当高,村落抑或乡镇,规模愈显其大。狭长的一道川,汇集了无数的深邃峡谷,从一处一处沟口探望进去,可以望见最深处的峰岭的积雪。沟口之外,多是一扇形沉积面,这个沉积面正是一座一座的村落的地基。因为沉积面呈极平缓的倾斜,一户一户的房舍建筑,恰恰造成了拾级而上、层层布排的大构思。因光照的需要,因视野的需要,每一层阶的宅院建筑,均具同一朝向,使得层层布排颇有节律感,整体构思富于诗画韵致。又因建筑文化的趋同性,粉墙、赭瓦、石楹、雕窗、烟囱、屋脊、教堂、尖塔……天然地构成一副宏大格调,像是经过精心构思的一幅界画。
   在疾驰的车窗浏览,一掠而过的设施化农田,后边快速扭动的草坡,草坡衔接着远处的山麓。但逢一道山口,就有一座扇面状村庄,而一座村庄恰是一幅扇面画。一座村庄,又一座村庄,一幅扇画册页,又一幅扇画册页……聚焦在我这面车窗上,全都呈现为渐开线式的动态,缓缓旋转而去。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走过英伦绿野,走过法兰西田园,又走过了荷兰水乡、瑞士山乡,见到的田园风光已经不少,唯走出阿尔卑斯山的一道大川,田园之壮美,风光之绮丽,让作者感受到自己的心在颤栗,随田园的动态的节奏,心儿在颤栗,太美了!
  
  责任编辑 王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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