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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城的夜，迟迟不黑。太阳像一团胡麻火，燃烧着，不肯熄灭，也不肯掉下去。常侍讹哆，就在黄昏时分带人出城，也没走多远，一回头还能清楚地看见斜阳照在瓮城的马面上，照在角台上三座佛塔上，亮晃晃地耀眼。
黑牛毛帐篷搭起来的时候，戈壁滩里麻擦擦的，有了点夜的意思。点燃的羊脂灯挂在帐篷前，光线相当昏黄，不亮呢。巫女坐在马车上，一动不动。她的车篷是芨芨草编成的，像竹帘子那样，垂着。过了许久，有人移进去一盏牛角灯笼，白刮刮的光线立刻从芨芨草缝隙里淌出来——天，终于黑透了。
黑夜里，巫女厮乩的身影恍恍惚惚投在车篷壁上，她稍稍蜷曲的头发披散在肘边，又披着玄色披袍，身影看起来厚而诡异妖冶。她似乎沉溺在某种幽幽暗暗的气氛里，又似乎侧耳聆听戈壁深处的声音，嘴唇蠕蠕地动弹，连眼睛也不用睁开。
一只卷着羊角的黑头子公羊咩咩叫了几声，声音颤抖恐惧。它从远处零星的长勾鸟叫声里听到了一些不祥之音。两个男子蹑手蹑脚拉着这只羊往空旷处走。他们穿着过膝的黑色小袖衣，长统软皮靴子，腰里束带，佩豹皮弓囊。虽然看上去身形敏捷，不过走路的姿势有点罗圈腿，不够挺拔。
一堆黄毛柴火焰呼呼地燃烧起来，卷角公羊立在火堆旁，瑟瑟发抖。它看见玄色长袍的厮乩一步一步踏着碎石子走过来，乌黑的脸颊，深窟窟的眼窝，眼神迷离，就那么飘忽不定地看着它，这使得它满心害怕和仇恨。
有人把潮湿的谷草和麻黄草覆在黄毛柴火焰上，立刻冒出青烟，风一吹，公羊就浸在一片淡淡的蓝色烟雾里，要升天的样子。等谷草和麻黄草完全燃烧起来，淡蓝色的烟雾就渐渐散去，公羊裹着一些薄薄的青烟，嗅着草药麻沥沥的味道。它的神色安静下来，眼神清亮。
一个细条的男子小跑着，端来一瓦盆粗粟，一铜盆清水，放在火堆旁。厮乩跪地焚香，把清水淋在公羊的额头。她闭目片刻，缓缓起身，对着旷野长啸，而后神灵附体，扭转身子，腾空跳跃翻飞，腰里的铜铃铛嘁里嚓啦乱响，口中发出古怪的音调，对着粟和清水施咒。她忽而在沙地上滚了几滚，摸到一块鹅卵石，尖叫着投入火中。又撕了几把谷草扔进火堆，連瓦盆里的粟也抓几把扔进火堆——大约，她找不到施咒的讯息，向着一片虚空索取。
讹哆和随从们立在一边，焚香、祷告，把清酒泼洒在空中，喃喃自语。别人都在念叨：我穿着枯叶般的破衣裳，我吃着扎嗓子的棘草野谷，我骑着走不动的瘦马，我不愿四处流浪。我只愿得到神明的指示，这场快要来临的厮杀是吉还是凶……
讹哆根本不想这样念叨，他看着黑洞洞的旷野，心里暗暗骂道：我虽然有长弓利箭，但不愿去打仗。打来杀去，烦得很呐……
他甚至偷偷伸了个懒腰，张嘴打哈欠，而且毫无道理地想起粟霜软软的腰，夜深了嘛。他睡意朦胧地看到一片颜色比夜色浅一些的雾气，弥漫在一墩一墩的骆驼蓬草上，很美，很柔软。他竟然想到，倘若他抱着粟霜软软的腰肢，躺倒在这片雾气里，身体下铺着一片骆驼蓬草，他俩就会隐秘地藏在深草里，紧紧被草们包裹。他会把脸贴在粟霜微凉的乳房上，听着虫儿唧唧叫，多么好！
但是，他手下人一阵嚎叫惊得他从迷瞪里醒过来，这些家伙们喜欢打仗的冲动使得讹哆震惊。他们从马车上拖下来缚好的谷草人，一个又一个，气哼哼扔进挖好的大坑里，手脚麻利。至少，讹哆觉得谷草人太多了，白白瞎了一堆好草。也有人觉察出了，讪讪的，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眼下谷草紧缺，马都不够吃，焚谷火都要掺杂进去黄毛柴才行。不过，他们仅仅是讪讪了一下，然后亢奋起来，一边哇哇大叫，一边围成一圈朝着土坑里的谷草人射箭，泼脏水，诅咒对方大败。他们假装那些谷草人就是成吉思汗的人，他们假装已经打胜了仗，相当自豪。
这些大夏国的士兵，有着党项人雄鹰一样的野心和高傲，他们面色黝黑，高大壮实，只要递给一把弯刀，就挥舞着去战场上豁命。就算连年征战土地荒芜，夏国人吃草籽充饥，也不能泯灭他们的厮杀热情。此刻，他们射完了谷草人，又围着火堆跳舞，唱着古老的歌谣：黑头石城漠水畔，赤面父壕白高河，那里正是弭药国。才士高，十尺人。马身健，五彩蹬……
当然，他们如此亢奋，就是为了打仗的时候抢夺财物，简直就是这样的理由。当年元昊王周旋在辽与宋之间，今儿这儿打一仗，明儿那儿打一仗。打了胜仗，捞无数财物归来。不过现在可不比当年，每每出征，动不动被人家一顿暴揍，狼狈逃回来。所以兵士几乎无所赏赐，嚼着草籽野菜度日。就连讹哆身为常侍，侥幸打胜了仗，赏赐也不过大锦一匹、银子五十两、绢十段、茶十坨。有时连这些都没有，不过是凑些粗麻布粗茶顶事。
虽说百姓的赋税越来越重，田地里收的那点儿麦子、大麦、麻、黄豆、粟，几乎都交了上去，可兵士们依然吃野谷充做军粮，很少吃到真正的粮食。也不知道大夏宫里把那多么粮食藏哪儿去了。因此，每次打仗，士兵们都要拼命掠夺一些财物来慰劳自己。
戈壁滩的夜里格外凉，苍穹下，旷野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骆驼蓬草尖上挂了滴滴露珠。讹哆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倒是又困又冷。他吸着薄凉的雾气，背倚着战马的脖子，冷漠地看着唱歌的士兵，觉得他们真是单纯死了。眼下，倘若能守住黑水城都很难了，还谈什么掠夺别人家的财物，真是。
当然，讹哆是个纯种的党项人，高大强悍的体格，黑面，鹰眼，高鼻，秃顶，周围的长发垂下来，一脸桀骜不驯之气。不过，他内心里，越来越觉察到，党项人这种不屈服，喜欢拼死一搏的执拗脾气、动不动挑起战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使得夏国人时时刻刻想着复仇、时时刻刻念叨打仗的心思，不一定是稳妥的。实际上，他越活越觉得迷茫了，他一介武夫，能力到底有多大？眼下，成吉思汗恣意挑衅，所向披靡，夏国已经危危可及。就算他守住黑水城，能守得住兴庆府吗？
厮乩还在施咒，她的法术迟迟才来临。她似乎搞不清自己在天上还是人间，浑身乱颤。腰里的铃铛啦、铜镜啦，发出嘁里仓啷的声音，在旷野里、在雾气里，格外有劲儿。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看着羊，又似乎看着旷野，嘴边一丝神秘而又悲凉的微笑，披散着头发匐地又跃起，斜吊着眼睛，委实卖力。天是幕，地是台，她很像粟特乐伎，为宫廷歌舞助兴一样，只不过神色格外凄凉。 唱歌的士兵们已经停下来，围着火堆缓慢转圈。他们秃着顶，披散着头发，腰里挂着弯刀;虽然都是彪形大汉，甚至微微腆着肚子，好像很硕壮的样子。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因为总是吃草籽野谷，一点油水也吃不到嘴里，肠子像马肠子一样，被野草撑粗大了，所以才显得厚肚子。
虽然他们的力气越来越小，但仍然想着要打仗，似乎生来就为打仗。怎么说呢？有些事情，气数到了，如同大厦将倾——契丹人成天围着夏国转悠，像狼绕着骨头转悠。成吉思汗的名声已经隐隐约约传递到了大地上每个角落，他的探子已经踏遍了黑水城。而兴庆府宫里，还醉生梦死，烹牛煮酒，喝得昏天黑地。乐伎还在宫廷跳着《柘枝舞》，裙角虞美人花一样飞扬。大臣们还在唱和《灵芝歌》，衣也翩翩，袖也翩翩——成吉思汗的探子传述的情报说：满城羌笛联袂舞，人不寐。
醉生梦死这个词太过于浅薄了，有些翻着白眼仁的味道，难怪宫里不想听。他们，只喜欢有个宋人叫柳永的家伙写的词，温软而顺从，满纸都是花好月圆夜。契丹的探子传述的情报说，兴庆府这座城，有水的地方，就能听见歌柳词。
而实际上，柳永那个宋人，穷得要命，一点版税都没弄到手，让西夏人白白使用他的慢词纵情享乐。当然，到了讹哆这会儿，宋人柳永已经死了，没有版权纠缠，可以随意吟唱而不必担忧了。
铜铃铛声终于落下，厮乩也归于安静，卸去一身的活蹦乱跳，非常疲惫的样子。她有些不祥的预感，说不清，她觉得身后的这座城，好像戛然而止在时空。这种预感，令她深感不安。她有一种想逃走的欲望，似乎等不及明早。
公羊被细长条的男子牵到瓦盆边，安静地吃施咒后的粗粟，饮清水，在一圈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吃饱的盘角肥羊，仰起头，望着繁星的苍穹，突然自摇其首——士兵们便欢呼起来，喊着，领羊了，领羊了！
火堆渐渐熄灭，雾气愈加浓厚。厮乩退到她的马车旁，躲在芨芨草车厢里，神色黯淡。她没有睡，摸出炙过的羊胛骨，反复掐算凶吉。总之，她内心有一个声音，呼唤着，让她离开黑水城，越快越好。
讹哆退到黑牛毛帐篷，躺倒在牛皮垫子上。闭上眼睛，觉得粟霜就睡在身边，头发一甩一甩，拂着他的脖颈和脸颊。他习惯了粟霜轻柔的鼻息，偶尔一两声咳嗽，微微打鼾几声。当然，还有她半夜突然翻过来，伏在他腹部软软地咬一顿——他在睡梦里嘿嘿的笑，有时醒来，有时半睡半醒，闭着眼，任凭粟霜起起落落，粗粗喘息。
就在傍晚出城的时候，粟霜递给他一个羊皮垫肩，嘴角窜起一点笑意说，晚上凉，围着垫肩防寒，野地帐篷里可没人给你掖被子。讹哆伸手，没有接，却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坏笑说，谁说没有？指不定马车里藏一个粟特女子带出去呢！粟霜一下子生气了，青了脸，咚咚咚走出门去，腰里带穗子的玉环一晃一晃。
讹哆胡思乱想了许久，总是睡不着。明早，要在晨光微露时，要屠了这只羊，剖开羊腹，查其内脏。倘若羊肠子畅通，则为大吉。反之，羊心有血，则预示着不祥，要兵败。实际上，他很害怕看见羊心那窝淤血，那是神的昭示，预示着军机的败露。
倘若不是屠杀这只羊，讹哆是极为喜欢清晨的。沙漠里的晨雾，薄薄的，有点透，窜来窜去，在沙丘上游逛。倘若太阳要升起来，雾气就有些绯红，柔柔的样子。遇上阴天，天要落雨，雾气就厚凝起来，白茫茫的。这时候，就看见雾气里飘渺的岛屿、楼阁、树阴，隐约还有女子走动的身影。讹哆深信，这是佛的境地，偶尔泄露给世人。
实际上，夏国人深信天意，他们觉得黑水城的命运难以预测，凭借一只卷角的公羊，被厮乩施咒，说不定能泄露些许天机——大夏国无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是先屠杀一只羊来占卜凶吉。公羊翘起尾巴，撒下一串黑豆儿似的羊粪蛋，这是它留给大夏国最后的道别。人睡着了，虫儿鸟儿睡着了，只有一只孤立无援的羊醒着，含着眼泪，和整个夜色对峙。
2
讹哆一行人出城的时候，野利仁看见了厮乩的马车。当时他正从群牧司的院子走出来，遇见了细长条牵羊的男子，那是他家的一门穷亲戚。男子腰里别着一柄利斧，半拖着不肯好好走路的黑头子公羊，看见他，瘦长的脸上有些不悦，责备道：姑舅哥，我拜托你的事情，总是没有结果。
野利仁微微蹙眉，略呈尴尬之色，说道，你们这是要出城去吗？那件事，容我再想想办法。典当借债这种事情，各自自愿，又是立过文书的，不好反悔。
他的穷亲戚停下腳步，两腿夹住羊，从腰里摸出一张文契递给他说，你仔细再看看，我真的没典当那么多。
他这么简单粗暴夹着羊的时候，羊扭头甩脖子，胡乱叫唤。它不见得喜欢被这么狭促的夹在腿缝里，连气都透不均匀。
野利仁看一眼抑郁的羊，随手摊开这张挼得皱巴巴的文契，上面潦草写着：初三日，立文人没啰，今将自己赤金莲花托盏一枚、羊皮大氅一领，于裴处典到大麦五斗加三利、粟五斗加四利，共本利大麦一石三斗五升。其典不充，限至来八月。一日不赎来时，任出卖，不词。立文人没啰（押） 知见人耶六牧（押）
野利仁皱眉说，他们就是欺负你不识字，才在文契上做了手脚。当初你该去求求兀女琅粟给你写文契，才算公道。你先出城去，容我再想想办法。
他的穷亲戚神情专注地看着他读罢文契，听他这么说，又仔细把那张文契揣在腰里，有点固执地说，姑舅哥，你是群牧司的都监大人，这么一点小事，还不帮帮我？说真的，家里已经嚼野谷几个月了，一点粮食都没，实在还不起一石三斗五升大麦……
就在此时，厮乩的马车从他身边咕噜咕噜滚过去了。他分神了一下，打发走了穷亲戚，改变主意，往厮乩家走去。他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也帮不上忙。白纸黑字，打不赢官司。典当铺子，历来就是靠着这样的手段盘剥穷人，不然，黑水城的阔人们良田千顷、财宝满屋，从哪里来呢。
事实上，野利仁暗恋兀女琅粟已久。他俩常常有公务往来，时不时见面。闲时也谈谈柳永词、唐歌调，说些万里羌人尽汉歌的闲话。不过，野利仁是夏国的皇族，他家出过两个皇后呢，自然是黑水城的名门望族。依着大夏国的规矩，他不能娶穷人家的女儿，尤其是巫女厮乩的女儿。虽然夏国人大事小事离不开厮乩，但厮乩是个寡妇，没什么地位，她的女儿不能够嫁给皇族。 可是，野利仁苦苦暗恋着兀女琅粟。有一次深夜，他醉了酒，真是太醉了。他从厮乩那儿告辞出来，坚持不让她送，并一再叮咛她明日按时到达磨勘司，不可误事。然后独自穿过她家长长的木头走廊，一拐，没有拐上出大门的碎石子小路，却鬼使神差拐往花影深处的木头屋子。
怎么说呢？厮乩作为巫女，她身上总有一些神秘的气息，她的整座院子，曲径通幽，花木层叠，如同宋人的庭院一般，委实清雅。虽然没什么钱，但一花一石都精致淡雅。就算给女儿琅粟造一座闺房，也别出心裁，在花木掩饰下，一座散发着松脂香味的木头屋子。
那天晚上，他推开了琅粟的屋门。琅粟还未睡，披散了长长的栗色头发，坐在灯下替邻居写一份卖地契约——她是厮乩的女儿，早早就能识文断字，而且熟读汉书。她有一份收入，替人写契约、替官府抄文书，夏国文和汉文一式两份。野利仁虽然有好几个案头，但他们的汉文简直糟糕极了，写出来的汉字像苍蝇爪爪子乱爬了一通。好在琅粟揽过去，把一份份译好的官文誊写整齐，交到他手里。尽管黑水城的人都叫她兀女琅粟，可她是个很平常的女孩，一点也没有神通者才有的特殊天分，她只想安安静静写字过日子。倘若有可能，就嫁给野利仁，她愿意等一辈子。
野利仁迟疑地推开木格子门，看见琅粟坐在微黄的牛角灯下，脸庞也微黄着，月牙儿眼睛，长睫毛，十分美丽。她仰起头，看见他，有点惊讶，手里的笔顿在半空。野利仁俯下身，一句话也没说，抱起她，有点虔诚地抱到床上。雕花床榻上垂着果核珠帘，挡住幽暗的灯光。野利仁轻轻剥去衣衫，温柔的吻她，吻她的嘴唇、脖颈、乳房、小腹……他吻遍了她每一寸肌肤，贪婪地允吸她身体的味道，把嘴唇紧紧贴在柔滑的肌肤上，身体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不过，大醉的野利仁还是按捺住体内的冲动，把嘴唇移到琅粟耳边，迷迷糊糊地说，我的姑娘，我一定要八匹马车娶你进门的时候才要你，现在可不行。而后，他起身，替琅粟穿上衣裙，紧紧抱着她。此时，屋檐下的鸽子咕咕噜噜梦呓了几声，琅粟眼角几滴清泪，缓缓滑下。
很显然，厮乩看得出野利仁对琅粟的相思，极为同情女儿。她一旦听到谁说皇族不能娶穷寡妇的女儿，气得肺都要炸了。当然，没有人喜欢穷寡妇这个词。
野利仁极力克制了对琅粟的思念，他绝对尊重琅粟。无数漫漫长夜里，默默思念她一遍。只一遍，就停止了，不能泛滥成灾。他拒绝了常侍讹哆妹妹的求婚，尽管讹哆家也是望族，还有丰厚的嫁妆。因为这件事，他的父母亲甚至不和他说话，远远看见他就躲避到一边去。可是，他并不难过，他只想着，有朝一日，把自己心爱的姑娘娶回家，好好爱她。至于哪一日，他也不知道。
怎么说呢？他的父母亲绝对不会允许他娶琅粟。他们总是这样认为，厮乩这个职业，会泄露天机。而一般泄露天机的人，日子都有残缺——老天不悦意，会遭报应。
此时讹哆和厮乩一行人已经出城了，黑水城里还是亮晃晃的阳光。后来，他对琅粟说，我总觉得那天傍晚的太阳，迟了半天才落下似的。粟霜眼里立刻浮出泪水，脸上是愁蹙之状，她说，太阳已经看见了黑水城即将要蒙受大灾，心痛得落不下去。
不过，当时的野利仁一点也没有什么预感，只是心心念念想着去见姑娘。
窄窄的小巷，像一张弓，路边开满碎碎的小花朵。虽然黑水城是一座沙漠里的城，正午暴曬得石头都要焦糊了，但花草才不会枯萎呢，开得娇娇艳艳。人家墙头上的萱草低垂下来，半截墙都绿莹莹的，草叶里蹿出几枝花朵，独摇而上。
巷子尽头，有一座独门独院，大门漆了深紫色——这是一种高贵的颜色，除了皇族和厮乩。实际上，厮乩是个尴尬的角色，一方面夏国人离不开，高高在上;另一方面又没有钱财，比一般的寡妇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伸手，轻轻叩门。好一会儿，琅粟才从花阴下的曲径走出来，发丝上沾着花瓣，吱呀一声开了门。野利仁笑微微地看着她，目光温情脉脉。琅粟宛如瘦削的小鹿一样，目光清澈，她惊讶地笑了，白白的牙齿玉石一样，然后侧侧身子，请他进门。
紫色的木头门咣当一声关上，琅粟扑进他怀里，仰起脸，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自己心爱的男子，看了大半天，还没够。野利仁搂紧她软软的腰肢，闭上眼睛，慢慢把嘴唇贴到她的脸颊，拼命吻。当他的手游走在她衣裙里时，琅粟满面通红，微微战栗。
等他们缠绵够了的时候，已经繁星满天。琅粟点亮牛角灯，洗手煮羹。野利仁帮不上什么忙，像狐狸围着鸽笼那样，围着她转，目光里流露着说不尽的温柔。煮羹的姑娘，乳房微微颤动，有一种惊人的美。
饭菜很简单，大麦粥、东廧草籽浸泡、磨汁煮的凉粉、辛辣的小芜荑酱菜、拒霜花冷菜，再加一碟苁蓉苗、一碟古子蔓。黑水城里，百姓们已经没什么粮食。野利仁府内还有糜子谷子，但他很难开口，因为他母亲不和他说话，他不知道如何给琅粟接济一点。
琅粟家的木头长廊外，搭起架子，藤萝密密实实爬满了架子。这种藤萝开深红色的花朵，清晨胀开，一朵一朵，像铃铛。香气丝丝缕缕弥散，有点醉人。藤萝底下，一张石桌，几只木头墩子，苫着芦草垫。琅粟把粥菜端到藤萝架下，两人吃饭。脚边开着小葵，紫色，小喇叭一样，在琅粟裙边晃。
琅粟夹起一朵拒霜花，送到野利仁嘴边，笑微微看着他。野利仁却轻轻推开那朵花，突然伸出臂膀，紧紧搂住琅粟，在她耳边粗声喘息。半晌，他喃喃的几乎乞求地说，听我说，琅粟，我们再也不能等了。今晚，走吧，去吐谷浑，那儿天高地远。
琅粟感觉有点冷，猛然间哆嗦了一下，她嗅到了心爱的男子身上的味道，痴痴注视着他，点点头。
3
自从到了夏天，禾黍每天清晨就出城，领着一群孩子到野外觅食，城里实在没什么吃头糊口。她遇见野草，只要能吃，就搂了，收入背篓里。而孩子们不喜欢吃野草，他们逮田雀，摸刺猬，掘蛇洞——小动物们只要被捉住，就被烤了。他们拿沙柳棍儿扎穿雀儿，糊上一层稀泥，放到柴草火上炙烤。雀儿在稀泥里拼命扭动脚爪，翅膀还在微弱地扇动，嘶哑着叽喳叫几声，都无济于事，一会儿就不动弹了。 沙漠里刺猬老多，是他们的主要攻击的目标。刺猬遇见袭击，立刻缩成一团，嘴巴爪子都收在腹下，一动不动。孩子们拿木夹子夹起刺猬，塞入一个铁网里，仍旧裹一层泥，架到火上去烤。可怜的刺猬慌慌张张伸出嘴巴和脚爪，凭空蹬一阵子，发出几声绝命的叫唤，便僵硬在空中不动弹了。至于蛇啦、沙兔子啦、沙蜥蜴啦之类的，统统逃不脱烧烤的命运。
禾黍嘴唇蠕蠕动弹着，低声对一地凌乱的鸟兽骨架说，你们没有罪过，我们需要食物。
傍晚回家的时候，这群小野人个个土眉沙眼窝，脏脸脏手，嘴巴周围一圈黑污，只有牙齿白亮。不过，小肚子都圆滚滚的，还算不错。
不过，野外觅食的人群越来越多，能吃的野草越来越难找。至于小兽鸟雀们，一群一群迁徙，禾黍和她衣衫褴褛的孩子们越来越寻不到食物了。臭蒿啊、骆驼蓬啊、水蓬啊、棘刺啊，这些完全不能吃的野草，倒是茂密得不行，草丛里藏一个人都不会发现。
这天旁晚，讹哆一行人出城的时候，禾黍看见了瘦长条男子牵着的那只黑头子公羊。她知道，明天清晨，这只羊就会被屠宰了，查看羊肠子和羊心，预知祸福。一般情况下，羊要被祭神，而内脏抛弃在田野里，被长勾鸟啄食。
禾黍没有男人，而她的一群小狼般的孩子，饿得很。现在，她已经不关心黑水城的命运，也不关系大夏国，也不在乎神灵。她一心一意思谋着的事情，是等祭神完了，怎么把那只羊弄到手，而且事先从长勾鸟的嘴里抢下羊内脏。这样，她的一群孩子还可以养活几天，肚子里有点油水，脸色可以滋润一些。
禾黍并没有跟细长条的男子打招呼，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也竭力扭过头不去看那只黑头子公羊，贴着墙根溜达。可是，细长条牵羊的男子，叫没啰的，却突然喊着禾黍的名字，跟她打招呼。他用粗哑的嗓音喊着，禾黍啊，你那一斛糜子，还上了没有？
实在是避不过去了，禾黍只好转过脸，神色黯然地回答道，没有哩，一粒粮食也没有，直接还不上呐。没啰同情地说，你还好啊，契约文是兀女琅粟替你写的，没吃亏。我可是倒糟透了，契文是典当铺子立的，明明没有典当那么多粮食，可是人家写得分明，硬是叫我还那么多，这不是欺负人嘛……
少言寡语的禾黍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那张契约文，展给没啰看。可是，没啰一个字也不认识，就又把羊夹在两腿间，拉住别人给看看契约。禾黍很分神，一眼一眼看着黑头子羊，心不在焉听别人念：一月五日，立文约人黑水城拒霜巷禾黍，向瓦国师处典一斛糜，还于一斛，从中获利八斗。请李讹布，老冉尚尼责为寺院主法。利一，同年九月五日，本利皆交瓦国师处，应为定日。糜不来时，应判定赎给，为不惩打，罚七十钱作为奉献，使众人心服。立约人禾黍（押） 取亲李夏蛙善（押）知见李膻使狗（押）
没啰听完契约，立刻叫道，哎呀，定日快了，再差两个月。若是还不上，要么挨打，要么罚钱，你寡妇人家，可有的罪受。前儿我还见瓦国师的大管家，带人拆了贾尚家的三间出廊房子抵债呢……
禾黍黑黄的脸上立刻又黯淡了许多，凄然说，已经没有指望还债了，再不济，就把大儿顶替给瓦国师家为奴，家里还少一个嚼野谷的。
她收起契约，胡乱塞入怀里，神情默然地转身走了。走几步，又轉身看了那只羊一眼，流露出些许渴盼之意。没啰满怀心事地拖着羊也走了，他没留意禾黍看羊时贪婪的眼神。他被典当这件事几乎折磨得走火入魔，相当烦心。
事实上，黑水城的寡妇多如牛毛。一开始，黑水城的人们万分歧视寡妇，朝着她们啐口水，嫌她们克夫，不吉祥，尽量避免和她们说话。各种典当行借贷给穷寡妇们，明明知道她们还不起。只是等定日一到，逼迫她们典当房舍，抵押田地。倘若这些都没有时，就逼着她们卖掉女儿，连儿媳都卖掉去抵债。若是没有女儿和儿媳妇的，就被拖在大街上一顿责打，押去为奴。
不过，自打梁太后时期，就年年跟宋朝打仗，年年来黑水城征调壮丁——往往都是有去无回。黑水城的寡妇突飞猛进，走十步就能遇见一个。即便这样，阔人们还是照样盘剥寡妇们，她们的钱比较容易赚。
至于到了禾黍时的黑水城，大夏国的王都换了若干，仗也打了无数茬，地下的白骨也添了几层，寡妇自然有增无减。
虽然黑水城的人们已经没有能力嘲笑寡妇了，但禾黍还是被人轻贱——别人的男人是打仗时死在战场上，是为大夏国而死。虽然悲凉，但毕竟也是拼死一战，不辱没党项人的风骨。而禾黍的男人不是。那个矮个子的党项人，娶了禾黍不到几年，生下一窝耗子一样面黄肌瘦的孩子。每到了黑水城征调壮丁的时刻，他就藏到哪儿去了，几个月不见。等一切太平了，他又神奇地出现了。因为有这等本事，禾黍觉得自己不会成为寡妇，所有多少有点优越感。
那时节，禾黍依仗着自己有男人，虽然又矮又油滑，但毕竟是活脱脱的男人。在拒霜巷，她也算是底气十足的泼辣女人，做事也格外任性。怎么说呢？虽然禾黍的男人其貌不扬，但她自己还算顺眼一点——矮，瘦，身子直直的，看起来小巧玲珑。一张娃娃脸，皮肤白而细腻，脸蛋有点红。虽然这样，不过额头的皱纹很深，眼角拖着两束粗大的皱纹。乍然一看，禾黍好像还很年轻。细细看，两腮的肌肉已经松弛，往下垂，稍微一笑呢，大饼子脸上一脸沧桑，是个老女人了。
不过，禾黍不像别人那样穿长裙。她矮，就把布裙裁短一些，衣裳也窄紧，头发又高高地盘在头顶，斜斜插着一支银簪子，走路嗖嗖嗖，又快又精神，看上去利落得很。她说话也嗲声嗲气，愈发显得娇小。
那时间，禾黍很快活，虽然很穷。她轻佻地和卖粟米的男子调笑，又和田禾司收赋税的老头儿眉来眼去，是个风情人。她那群孩子，基本散养，清晨轰出去，傍晚收回来点点人数，数儿够即可。
禾黍的邻居，伽崖奶奶，是个老寡妇，快九十岁了。伽崖奶奶的男人年轻时在军营里是烧火的，这样的差事，按理说生还的机会比较多。不过，这个人还是死于一场和宋人的激战之中。事实上，那场战役是夏国打赢了。 那一年，夏国十万大军逼近宋朝的怀远城。宋人请求支援的大军，绕到夏国军队背后，企图截断党项人退路。夏国的先头部队铁鹞子，调转身子迎上去，一顿猛打。打了半天，佯装打不过，沿途丢盔弃甲，做出仓皇败逃的样子。
宋人乘胜追击，追到一个叫好水川的峡谷地带——此地山高天窄，空谷寂静。正在狐疑，发现路边乱七八糟扔着许多泥糊的盒子。宋军大惑，都是什么玩意儿呢？于是士兵踢开了盒子——此时，从盒子里呼啦啦飞出一群带哨的鸽子，在宋军头顶盘旋。
埋伏在峡谷两头的夏国人，果然看到了那群高飞的鸽子，以此为信号，两头同时包抄杀过来，将宋军逼到谷底，宋人几乎全军覆灭。上万人的军队，说消失就消失了。
是的，夏国人打了漂亮仗，大获全胜。但是，作为烧火的夏国伙夫，伽崖的男人却死在好水川，奇怪。这样，伽崖早早成了寡妇，守着两个女儿过日子。黑水城男人稀罕，她改嫁不出去。
禾黍很瞧不起老寡妇邻居，直接叫她伽崖。黎明时分，她估摸着伽崖还在呼呼睡着，就悄悄摸到伽崖院子里，偷走她的劈柴，悄悄把那只母羊的奶挤到自家的瓦罐里。她拿着伽崖的劈柴生了火，煮沸了伽崖家的羊奶子，给一窝小狼般的孩子们喝饱了，上床睡觉。
当然，倘若不是伽崖的女儿和孙子们常常来看望，禾黍准会把那只奶羊顺手牵来，一锅煮了。连伽崖院子里的两棵柴树，都被禾黍砍得枝叶疏落，差不多是个光杆杆直棍棍了。
可怜的伽崖，清晨起来，惺忪的睡眼昏花，找不到劈柴生火也就罢了，母羊还是扁扁瘪瘪的乳房，万分懊恼。她在院子里絮絮叨叨，怀疑有人偷了她的财产。可是，禾黍站在庄门口，大声对她的孩子们吩咐：娃儿们，大清早的见了乌鸦不吉利，要朝天啐三口。见了寡妇不吉利，要对着她家的大门啐三口……伽崖暗自落泪，只好灰不溜秋找来湿柴禾，凑合在灶上煮野谷羹，听见禾黍的孩子们齐齐对着她家的大门呸呸吐口水。
宋人说，风水轮流转。这一年，禾黍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寡妇，而且她男人不是战死在战场——太丢人了，是窝囊死的。他偷了蒿子巷邸狗狗家的鸡子，拿回家煮了，正在吃，听见孩子们叽里哇啦进门，怕被那群小狼分食，就加快了进食的速度——连着三个鸡子匆忙间囫囵咽下去，噎死了，脸色乌青。
鸡子噎死的人，据说拿了驴蹄子，朝着后背心猛捶三下，就会打通气道而回阳。可是，禾黍知道这个救命法儿，已经是她男人死后半年以后的事情了，显然毫无用处。
成了寡妇的禾黍，气焰渐渐塌下去。脸上的肉越发垂下来，脸色也渐渐黑黄起来，皱纹愈加深了。虽然她走路还是挺直了腰板，昂着头，但毕竟不如先前，总归是硬绷着的。而伽崖的女儿们、孙子们，看见禾黍，也要呸呸地吐口水，大声说，看见寡妇不吉利，我呸！
勉强撑了一年，禾黍的头发就不再高高盘在头顶了，拖在脑后。她戴了软塌塌的一顶紫红色卷沿帽，系着灰青色旧围裙，和所有的寡妇一样，开始典当借债。实际上她家本来也穷得很，一羊皮拉不起来个草花子，而且那群小狼们又很能吃。这样，她越来越愁苦恓惶，她常常在黑夜里游走，顺便摸一点东西回家度日。
老朽的伽崖奶奶坐在庄门口，一堆破布头摊在膝头缝补，看见禾黍萎靡麻木的神情，感到很满意。不过，她没说啥，只是意味深长地剜了禾黍几眼，鼻子里冷哼几声。她又养了几只母羊，禾黍还是会偷一些羊奶的。
这天正午，禾黍的小儿子饿得快要晕过去了，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踩着梯子，隔墙查看伽崖小院里的动静。但是，伽崖并没有昏昏午睡，而是佝偻着身子，正坐在小屋门槛上，修理木槽。木槽边沿被奶羊啃得豁落老牙，快要散架了。伽崖笨拙地抡起斧子，把木楔砸进木槽，敲敲打打个不停。伽崖虽然很老了，但身板也不是很糟，几乎和十几年前差不多。大概人老到了一定的地步，就再也老不动了，就那样。
伽崖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茵陈蒿、切成片的蔓菁干，还有几串厥麻米。门口泥炉上一罐羊奶刚好煮沸，冒着热气。禾黍迫切的想把这些东西弄到手，简直等不及天黑。她甚至想拎一根木棍，一棍子把伽崖打晕，把那些食物抢回来。但是，她咽下一口唾沫的时候，看见伽崖的孙子回来了。伽崖停手眯着眼看了一眼墙头，似乎瞧见了贼头鼠脑的禾黍，但没有说话，旋即继续敲打木槽。
禾黍溜下梯子的时候，听到院子那边的说话声：未姥，一只木槽可要花不少工夫哟！
是呀，这些贼羊可是够厉害的，连木槽都啃坏了。卓啰，听我说，快去喝了那罐羊奶，橱柜里还有一碗野谷粉，也吃了。不然，这些好东西可就被贼偷走了，不知进了谁的肚子。你回家的时候，屋檐下的蔓菁干都摘走……
禾黍绝望地跌坐在院子里，眼角呆呆的瞧着一群饥饿的孩子。他们拿出残余的一点力气，吵架、打架、吐口水，骂着对方是寡妇。
这天傍晚，讹哆一行人出城的时候，禾黍盯上了那只黑头子公羊。她慢腾腾回家，一路盘算着如何趁着夜色出城，潜伏在骆驼蓬草丛里，等清晨屠杀祭羊之后，先设法弄到羊内脏，挖开沙地藏起来，再想法办偷到祭羊，熬到黑夜里弄回家。
当然，她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一晚夕藏在草丛里，还是有点怕。旷野里有狼啊、狐狸啊，或者鬼都有呢。她必须带上刀子防身，不然，她可不敢去。虽然她常在黑夜里游荡，但毕竟在城里。
4
那天夜里，野利仁带着琅粟，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坐着马车仓促离开黑水城，朝着胭脂山方向私奔。黎明时分，成吉思汗的先遣铁蹄军队，抵达黑水城下。
琅粟无数次在梦里惊醒，她梦见了满城的刀光剑影，满城的哀嚎呻吟。她梦见大群的战马，从骆驼草上踏过，禾黍伏在草丛里，一声都没吭就消失了。她的一群孩子，在巷子里仓皇逃窜，他们找不到妈妈。她梦见伽崖软软倒在院子里，脸上一抹凝固的血迹。她梦见粟霜躲在倒扣的缸下，瑟瑟抖成一团。她梦见瓦国师惊慌失措闭紧大门，一群士兵撞开门，挥舞着长刀扑进去。她梦见典当铺子里的金银米粮，水一样地流到街上……
只是，她一次也没有梦见母亲。母亲是个巫女，连个梦都不肯给她，怕吓着她。不过，她常常梦见常侍讹哆，梦见他坐在一片绿汪汪的骆驼蓬草滩上，饮酒落泪。天空里破碎的花瓣飘落下来，覆盖在他眉梢上。他披着一身花瓣，在黑水城外的旷野里走来走去，把战马的脖子摇一摇，只长啸一声，那些飘拂的花瓣都瞬间枯萎了。常侍讹哆又坐在黑帐篷前，饮酒落泪。
她明白，黑水城，被成吉思汗屠城了。
逃到吐谷浑的野利仁彻夜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惨白惨白。高原寒凉，他彻夜守着一堆牛粪火，假装那就是党项人的谷草火堆。只不过一端起酒杯，眼泪就掉下来。
风中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最后，他知道，夏国境内，几乎没有党项人了——城破，其民穿凿土石以避锋镝，免者百无一二，白骨蔽野。
多少年后，他犹记得，黑水城最后一个黄昏，琅粟扔下写了一半的契文，跟他私奔出城。那张半拉子的契文，他记得很清楚：立文约人寡妇伽崖，今有一块豢养母羊的零散地，有院墙，两间土屋，靠墙有三个窝棚，两棵柴树，一向逸乐。伽崖为邻居禾黍所扰，言明：院价全齿骆驼一头，双齿一头。此后，若有人口角，寡妇伽崖食言时……
野利仁和瑯粟的黑水城，就像巷子里的拒霜花，前一日还开，只过了一晚夕，就悄然凋了。从此后，世间再无黑水城。只有琅粟写过的那些契约文，被风沙深埋的地下，藏起一个神秘的西夏。
责任编辑 郭晓琦
刘梅花，本名刘玫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甘肃儿童文学八骏之一。近年在《芳草》《散文》《读者》《山东文学》《红豆》《散文百家》等40余家文学刊物发表大量散文作品。部分作品被转载，并入选多种选本、中考试卷。曾获第七届冰心散文奖、全国孙犁散文奖、首届三毛散文奖、首届丝路散文奖、全国运河散文奖、第二届林语堂散文奖、甘肃黄河文学奖等多个奖项。著有长篇小说《西凉草木深》，散文集《阳光梅花》《草庐听雪》《草木禅心》《愿你手中有花，心中有梦》。
黑水城的夜，迟迟不黑。太阳像一团胡麻火，燃烧着，不肯熄灭，也不肯掉下去。常侍讹哆，就在黄昏时分带人出城，也没走多远，一回头还能清楚地看见斜阳照在瓮城的马面上，照在角台上三座佛塔上，亮晃晃地耀眼。
黑牛毛帐篷搭起来的时候，戈壁滩里麻擦擦的，有了点夜的意思。点燃的羊脂灯挂在帐篷前，光线相当昏黄，不亮呢。巫女坐在马车上，一动不动。她的车篷是芨芨草编成的，像竹帘子那样，垂着。过了许久，有人移进去一盏牛角灯笼，白刮刮的光线立刻从芨芨草缝隙里淌出来——天，终于黑透了。
黑夜里，巫女厮乩的身影恍恍惚惚投在车篷壁上，她稍稍蜷曲的头发披散在肘边，又披着玄色披袍，身影看起来厚而诡异妖冶。她似乎沉溺在某种幽幽暗暗的气氛里，又似乎侧耳聆听戈壁深处的声音，嘴唇蠕蠕地动弹，连眼睛也不用睁开。
一只卷着羊角的黑头子公羊咩咩叫了几声，声音颤抖恐惧。它从远处零星的长勾鸟叫声里听到了一些不祥之音。两个男子蹑手蹑脚拉着这只羊往空旷处走。他们穿着过膝的黑色小袖衣，长统软皮靴子，腰里束带，佩豹皮弓囊。虽然看上去身形敏捷，不过走路的姿势有点罗圈腿，不够挺拔。
一堆黄毛柴火焰呼呼地燃烧起来，卷角公羊立在火堆旁，瑟瑟发抖。它看见玄色长袍的厮乩一步一步踏着碎石子走过来，乌黑的脸颊，深窟窟的眼窝，眼神迷离，就那么飘忽不定地看着它，这使得它满心害怕和仇恨。
有人把潮湿的谷草和麻黄草覆在黄毛柴火焰上，立刻冒出青烟，风一吹，公羊就浸在一片淡淡的蓝色烟雾里，要升天的样子。等谷草和麻黄草完全燃烧起来，淡蓝色的烟雾就渐渐散去，公羊裹着一些薄薄的青烟，嗅着草药麻沥沥的味道。它的神色安静下来，眼神清亮。
一个细条的男子小跑着，端来一瓦盆粗粟，一铜盆清水，放在火堆旁。厮乩跪地焚香，把清水淋在公羊的额头。她闭目片刻，缓缓起身，对着旷野长啸，而后神灵附体，扭转身子，腾空跳跃翻飞，腰里的铜铃铛嘁里嚓啦乱响，口中发出古怪的音调，对着粟和清水施咒。她忽而在沙地上滚了几滚，摸到一块鹅卵石，尖叫着投入火中。又撕了几把谷草扔进火堆，連瓦盆里的粟也抓几把扔进火堆——大约，她找不到施咒的讯息，向着一片虚空索取。
讹哆和随从们立在一边，焚香、祷告，把清酒泼洒在空中，喃喃自语。别人都在念叨：我穿着枯叶般的破衣裳，我吃着扎嗓子的棘草野谷，我骑着走不动的瘦马，我不愿四处流浪。我只愿得到神明的指示，这场快要来临的厮杀是吉还是凶……
讹哆根本不想这样念叨，他看着黑洞洞的旷野，心里暗暗骂道：我虽然有长弓利箭，但不愿去打仗。打来杀去，烦得很呐……
他甚至偷偷伸了个懒腰，张嘴打哈欠，而且毫无道理地想起粟霜软软的腰，夜深了嘛。他睡意朦胧地看到一片颜色比夜色浅一些的雾气，弥漫在一墩一墩的骆驼蓬草上，很美，很柔软。他竟然想到，倘若他抱着粟霜软软的腰肢，躺倒在这片雾气里，身体下铺着一片骆驼蓬草，他俩就会隐秘地藏在深草里，紧紧被草们包裹。他会把脸贴在粟霜微凉的乳房上，听着虫儿唧唧叫，多么好！
但是，他手下人一阵嚎叫惊得他从迷瞪里醒过来，这些家伙们喜欢打仗的冲动使得讹哆震惊。他们从马车上拖下来缚好的谷草人，一个又一个，气哼哼扔进挖好的大坑里，手脚麻利。至少，讹哆觉得谷草人太多了，白白瞎了一堆好草。也有人觉察出了，讪讪的，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眼下谷草紧缺，马都不够吃，焚谷火都要掺杂进去黄毛柴才行。不过，他们仅仅是讪讪了一下，然后亢奋起来，一边哇哇大叫，一边围成一圈朝着土坑里的谷草人射箭，泼脏水，诅咒对方大败。他们假装那些谷草人就是成吉思汗的人，他们假装已经打胜了仗，相当自豪。
这些大夏国的士兵，有着党项人雄鹰一样的野心和高傲，他们面色黝黑，高大壮实，只要递给一把弯刀，就挥舞着去战场上豁命。就算连年征战土地荒芜，夏国人吃草籽充饥，也不能泯灭他们的厮杀热情。此刻，他们射完了谷草人，又围着火堆跳舞，唱着古老的歌谣：黑头石城漠水畔，赤面父壕白高河，那里正是弭药国。才士高，十尺人。马身健，五彩蹬……
当然，他们如此亢奋，就是为了打仗的时候抢夺财物，简直就是这样的理由。当年元昊王周旋在辽与宋之间，今儿这儿打一仗，明儿那儿打一仗。打了胜仗，捞无数财物归来。不过现在可不比当年，每每出征，动不动被人家一顿暴揍，狼狈逃回来。所以兵士几乎无所赏赐，嚼着草籽野菜度日。就连讹哆身为常侍，侥幸打胜了仗，赏赐也不过大锦一匹、银子五十两、绢十段、茶十坨。有时连这些都没有，不过是凑些粗麻布粗茶顶事。
虽说百姓的赋税越来越重，田地里收的那点儿麦子、大麦、麻、黄豆、粟，几乎都交了上去，可兵士们依然吃野谷充做军粮，很少吃到真正的粮食。也不知道大夏宫里把那多么粮食藏哪儿去了。因此，每次打仗，士兵们都要拼命掠夺一些财物来慰劳自己。
戈壁滩的夜里格外凉，苍穹下，旷野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骆驼蓬草尖上挂了滴滴露珠。讹哆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倒是又困又冷。他吸着薄凉的雾气，背倚着战马的脖子，冷漠地看着唱歌的士兵，觉得他们真是单纯死了。眼下，倘若能守住黑水城都很难了，还谈什么掠夺别人家的财物，真是。
当然，讹哆是个纯种的党项人，高大强悍的体格，黑面，鹰眼，高鼻，秃顶，周围的长发垂下来，一脸桀骜不驯之气。不过，他内心里，越来越觉察到，党项人这种不屈服，喜欢拼死一搏的执拗脾气、动不动挑起战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使得夏国人时时刻刻想着复仇、时时刻刻念叨打仗的心思，不一定是稳妥的。实际上，他越活越觉得迷茫了，他一介武夫，能力到底有多大？眼下，成吉思汗恣意挑衅，所向披靡，夏国已经危危可及。就算他守住黑水城，能守得住兴庆府吗？
厮乩还在施咒，她的法术迟迟才来临。她似乎搞不清自己在天上还是人间，浑身乱颤。腰里的铃铛啦、铜镜啦，发出嘁里仓啷的声音，在旷野里、在雾气里，格外有劲儿。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看着羊，又似乎看着旷野，嘴边一丝神秘而又悲凉的微笑，披散着头发匐地又跃起，斜吊着眼睛，委实卖力。天是幕，地是台，她很像粟特乐伎，为宫廷歌舞助兴一样，只不过神色格外凄凉。 唱歌的士兵们已经停下来，围着火堆缓慢转圈。他们秃着顶，披散着头发，腰里挂着弯刀;虽然都是彪形大汉，甚至微微腆着肚子，好像很硕壮的样子。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因为总是吃草籽野谷，一点油水也吃不到嘴里，肠子像马肠子一样，被野草撑粗大了，所以才显得厚肚子。
虽然他们的力气越来越小，但仍然想着要打仗，似乎生来就为打仗。怎么说呢？有些事情，气数到了，如同大厦将倾——契丹人成天围着夏国转悠，像狼绕着骨头转悠。成吉思汗的名声已经隐隐约约传递到了大地上每个角落，他的探子已经踏遍了黑水城。而兴庆府宫里，还醉生梦死，烹牛煮酒，喝得昏天黑地。乐伎还在宫廷跳着《柘枝舞》，裙角虞美人花一样飞扬。大臣们还在唱和《灵芝歌》，衣也翩翩，袖也翩翩——成吉思汗的探子传述的情报说：满城羌笛联袂舞，人不寐。
醉生梦死这个词太过于浅薄了，有些翻着白眼仁的味道，难怪宫里不想听。他们，只喜欢有个宋人叫柳永的家伙写的词，温软而顺从，满纸都是花好月圆夜。契丹的探子传述的情报说，兴庆府这座城，有水的地方，就能听见歌柳词。
而实际上，柳永那个宋人，穷得要命，一点版税都没弄到手，让西夏人白白使用他的慢词纵情享乐。当然，到了讹哆这会儿，宋人柳永已经死了，没有版权纠缠，可以随意吟唱而不必担忧了。
铜铃铛声终于落下，厮乩也归于安静，卸去一身的活蹦乱跳，非常疲惫的样子。她有些不祥的预感，说不清，她觉得身后的这座城，好像戛然而止在时空。这种预感，令她深感不安。她有一种想逃走的欲望，似乎等不及明早。
公羊被细长条的男子牵到瓦盆边，安静地吃施咒后的粗粟，饮清水，在一圈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吃饱的盘角肥羊，仰起头，望着繁星的苍穹，突然自摇其首——士兵们便欢呼起来，喊着，领羊了，领羊了！
火堆渐渐熄灭，雾气愈加浓厚。厮乩退到她的马车旁，躲在芨芨草车厢里，神色黯淡。她没有睡，摸出炙过的羊胛骨，反复掐算凶吉。总之，她内心有一个声音，呼唤着，让她离开黑水城，越快越好。
讹哆退到黑牛毛帐篷，躺倒在牛皮垫子上。闭上眼睛，觉得粟霜就睡在身边，头发一甩一甩，拂着他的脖颈和脸颊。他习惯了粟霜轻柔的鼻息，偶尔一两声咳嗽，微微打鼾几声。当然，还有她半夜突然翻过来，伏在他腹部软软地咬一顿——他在睡梦里嘿嘿的笑，有时醒来，有时半睡半醒，闭着眼，任凭粟霜起起落落，粗粗喘息。
就在傍晚出城的时候，粟霜递给他一个羊皮垫肩，嘴角窜起一点笑意说，晚上凉，围着垫肩防寒，野地帐篷里可没人给你掖被子。讹哆伸手，没有接，却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坏笑说，谁说没有？指不定马车里藏一个粟特女子带出去呢！粟霜一下子生气了，青了脸，咚咚咚走出门去，腰里带穗子的玉环一晃一晃。
讹哆胡思乱想了许久，总是睡不着。明早，要在晨光微露时，要屠了这只羊，剖开羊腹，查其内脏。倘若羊肠子畅通，则为大吉。反之，羊心有血，则预示着不祥，要兵败。实际上，他很害怕看见羊心那窝淤血，那是神的昭示，预示着军机的败露。
倘若不是屠杀这只羊，讹哆是极为喜欢清晨的。沙漠里的晨雾，薄薄的，有点透，窜来窜去，在沙丘上游逛。倘若太阳要升起来，雾气就有些绯红，柔柔的样子。遇上阴天，天要落雨，雾气就厚凝起来，白茫茫的。这时候，就看见雾气里飘渺的岛屿、楼阁、树阴，隐约还有女子走动的身影。讹哆深信，这是佛的境地，偶尔泄露给世人。
实际上，夏国人深信天意，他们觉得黑水城的命运难以预测，凭借一只卷角的公羊，被厮乩施咒，说不定能泄露些许天机——大夏国无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是先屠杀一只羊来占卜凶吉。公羊翘起尾巴，撒下一串黑豆儿似的羊粪蛋，这是它留给大夏国最后的道别。人睡着了，虫儿鸟儿睡着了，只有一只孤立无援的羊醒着，含着眼泪，和整个夜色对峙。
2
讹哆一行人出城的时候，野利仁看见了厮乩的马车。当时他正从群牧司的院子走出来，遇见了细长条牵羊的男子，那是他家的一门穷亲戚。男子腰里别着一柄利斧，半拖着不肯好好走路的黑头子公羊，看见他，瘦长的脸上有些不悦，责备道：姑舅哥，我拜托你的事情，总是没有结果。
野利仁微微蹙眉，略呈尴尬之色，说道，你们这是要出城去吗？那件事，容我再想想办法。典当借债这种事情，各自自愿，又是立过文书的，不好反悔。
他的穷亲戚停下腳步，两腿夹住羊，从腰里摸出一张文契递给他说，你仔细再看看，我真的没典当那么多。
他这么简单粗暴夹着羊的时候，羊扭头甩脖子，胡乱叫唤。它不见得喜欢被这么狭促的夹在腿缝里，连气都透不均匀。
野利仁看一眼抑郁的羊，随手摊开这张挼得皱巴巴的文契，上面潦草写着：初三日，立文人没啰，今将自己赤金莲花托盏一枚、羊皮大氅一领，于裴处典到大麦五斗加三利、粟五斗加四利，共本利大麦一石三斗五升。其典不充，限至来八月。一日不赎来时，任出卖，不词。立文人没啰（押） 知见人耶六牧（押）
野利仁皱眉说，他们就是欺负你不识字，才在文契上做了手脚。当初你该去求求兀女琅粟给你写文契，才算公道。你先出城去，容我再想想办法。
他的穷亲戚神情专注地看着他读罢文契，听他这么说，又仔细把那张文契揣在腰里，有点固执地说，姑舅哥，你是群牧司的都监大人，这么一点小事，还不帮帮我？说真的，家里已经嚼野谷几个月了，一点粮食都没，实在还不起一石三斗五升大麦……
就在此时，厮乩的马车从他身边咕噜咕噜滚过去了。他分神了一下，打发走了穷亲戚，改变主意，往厮乩家走去。他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也帮不上忙。白纸黑字，打不赢官司。典当铺子，历来就是靠着这样的手段盘剥穷人，不然，黑水城的阔人们良田千顷、财宝满屋，从哪里来呢。
事实上，野利仁暗恋兀女琅粟已久。他俩常常有公务往来，时不时见面。闲时也谈谈柳永词、唐歌调，说些万里羌人尽汉歌的闲话。不过，野利仁是夏国的皇族，他家出过两个皇后呢，自然是黑水城的名门望族。依着大夏国的规矩，他不能娶穷人家的女儿，尤其是巫女厮乩的女儿。虽然夏国人大事小事离不开厮乩，但厮乩是个寡妇，没什么地位，她的女儿不能够嫁给皇族。 可是，野利仁苦苦暗恋着兀女琅粟。有一次深夜，他醉了酒，真是太醉了。他从厮乩那儿告辞出来，坚持不让她送，并一再叮咛她明日按时到达磨勘司，不可误事。然后独自穿过她家长长的木头走廊，一拐，没有拐上出大门的碎石子小路，却鬼使神差拐往花影深处的木头屋子。
怎么说呢？厮乩作为巫女，她身上总有一些神秘的气息，她的整座院子，曲径通幽，花木层叠，如同宋人的庭院一般，委实清雅。虽然没什么钱，但一花一石都精致淡雅。就算给女儿琅粟造一座闺房，也别出心裁，在花木掩饰下，一座散发着松脂香味的木头屋子。
那天晚上，他推开了琅粟的屋门。琅粟还未睡，披散了长长的栗色头发，坐在灯下替邻居写一份卖地契约——她是厮乩的女儿，早早就能识文断字，而且熟读汉书。她有一份收入，替人写契约、替官府抄文书，夏国文和汉文一式两份。野利仁虽然有好几个案头，但他们的汉文简直糟糕极了，写出来的汉字像苍蝇爪爪子乱爬了一通。好在琅粟揽过去，把一份份译好的官文誊写整齐，交到他手里。尽管黑水城的人都叫她兀女琅粟，可她是个很平常的女孩，一点也没有神通者才有的特殊天分，她只想安安静静写字过日子。倘若有可能，就嫁给野利仁，她愿意等一辈子。
野利仁迟疑地推开木格子门，看见琅粟坐在微黄的牛角灯下，脸庞也微黄着，月牙儿眼睛，长睫毛，十分美丽。她仰起头，看见他，有点惊讶，手里的笔顿在半空。野利仁俯下身，一句话也没说，抱起她，有点虔诚地抱到床上。雕花床榻上垂着果核珠帘，挡住幽暗的灯光。野利仁轻轻剥去衣衫，温柔的吻她，吻她的嘴唇、脖颈、乳房、小腹……他吻遍了她每一寸肌肤，贪婪地允吸她身体的味道，把嘴唇紧紧贴在柔滑的肌肤上，身体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不过，大醉的野利仁还是按捺住体内的冲动，把嘴唇移到琅粟耳边，迷迷糊糊地说，我的姑娘，我一定要八匹马车娶你进门的时候才要你，现在可不行。而后，他起身，替琅粟穿上衣裙，紧紧抱着她。此时，屋檐下的鸽子咕咕噜噜梦呓了几声，琅粟眼角几滴清泪，缓缓滑下。
很显然，厮乩看得出野利仁对琅粟的相思，极为同情女儿。她一旦听到谁说皇族不能娶穷寡妇的女儿，气得肺都要炸了。当然，没有人喜欢穷寡妇这个词。
野利仁极力克制了对琅粟的思念，他绝对尊重琅粟。无数漫漫长夜里，默默思念她一遍。只一遍，就停止了，不能泛滥成灾。他拒绝了常侍讹哆妹妹的求婚，尽管讹哆家也是望族，还有丰厚的嫁妆。因为这件事，他的父母亲甚至不和他说话，远远看见他就躲避到一边去。可是，他并不难过，他只想着，有朝一日，把自己心爱的姑娘娶回家，好好爱她。至于哪一日，他也不知道。
怎么说呢？他的父母亲绝对不会允许他娶琅粟。他们总是这样认为，厮乩这个职业，会泄露天机。而一般泄露天机的人，日子都有残缺——老天不悦意，会遭报应。
此时讹哆和厮乩一行人已经出城了，黑水城里还是亮晃晃的阳光。后来，他对琅粟说，我总觉得那天傍晚的太阳，迟了半天才落下似的。粟霜眼里立刻浮出泪水，脸上是愁蹙之状，她说，太阳已经看见了黑水城即将要蒙受大灾，心痛得落不下去。
不过，当时的野利仁一点也没有什么预感，只是心心念念想着去见姑娘。
窄窄的小巷，像一张弓，路边开满碎碎的小花朵。虽然黑水城是一座沙漠里的城，正午暴曬得石头都要焦糊了，但花草才不会枯萎呢，开得娇娇艳艳。人家墙头上的萱草低垂下来，半截墙都绿莹莹的，草叶里蹿出几枝花朵，独摇而上。
巷子尽头，有一座独门独院，大门漆了深紫色——这是一种高贵的颜色，除了皇族和厮乩。实际上，厮乩是个尴尬的角色，一方面夏国人离不开，高高在上;另一方面又没有钱财，比一般的寡妇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伸手，轻轻叩门。好一会儿，琅粟才从花阴下的曲径走出来，发丝上沾着花瓣，吱呀一声开了门。野利仁笑微微地看着她，目光温情脉脉。琅粟宛如瘦削的小鹿一样，目光清澈，她惊讶地笑了，白白的牙齿玉石一样，然后侧侧身子，请他进门。
紫色的木头门咣当一声关上，琅粟扑进他怀里，仰起脸，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自己心爱的男子，看了大半天，还没够。野利仁搂紧她软软的腰肢，闭上眼睛，慢慢把嘴唇贴到她的脸颊，拼命吻。当他的手游走在她衣裙里时，琅粟满面通红，微微战栗。
等他们缠绵够了的时候，已经繁星满天。琅粟点亮牛角灯，洗手煮羹。野利仁帮不上什么忙，像狐狸围着鸽笼那样，围着她转，目光里流露着说不尽的温柔。煮羹的姑娘，乳房微微颤动，有一种惊人的美。
饭菜很简单，大麦粥、东廧草籽浸泡、磨汁煮的凉粉、辛辣的小芜荑酱菜、拒霜花冷菜，再加一碟苁蓉苗、一碟古子蔓。黑水城里，百姓们已经没什么粮食。野利仁府内还有糜子谷子，但他很难开口，因为他母亲不和他说话，他不知道如何给琅粟接济一点。
琅粟家的木头长廊外，搭起架子，藤萝密密实实爬满了架子。这种藤萝开深红色的花朵，清晨胀开，一朵一朵，像铃铛。香气丝丝缕缕弥散，有点醉人。藤萝底下，一张石桌，几只木头墩子，苫着芦草垫。琅粟把粥菜端到藤萝架下，两人吃饭。脚边开着小葵，紫色，小喇叭一样，在琅粟裙边晃。
琅粟夹起一朵拒霜花，送到野利仁嘴边，笑微微看着他。野利仁却轻轻推开那朵花，突然伸出臂膀，紧紧搂住琅粟，在她耳边粗声喘息。半晌，他喃喃的几乎乞求地说，听我说，琅粟，我们再也不能等了。今晚，走吧，去吐谷浑，那儿天高地远。
琅粟感觉有点冷，猛然间哆嗦了一下，她嗅到了心爱的男子身上的味道，痴痴注视着他，点点头。
3
自从到了夏天，禾黍每天清晨就出城，领着一群孩子到野外觅食，城里实在没什么吃头糊口。她遇见野草，只要能吃，就搂了，收入背篓里。而孩子们不喜欢吃野草，他们逮田雀，摸刺猬，掘蛇洞——小动物们只要被捉住，就被烤了。他们拿沙柳棍儿扎穿雀儿，糊上一层稀泥，放到柴草火上炙烤。雀儿在稀泥里拼命扭动脚爪，翅膀还在微弱地扇动，嘶哑着叽喳叫几声，都无济于事，一会儿就不动弹了。 沙漠里刺猬老多，是他们的主要攻击的目标。刺猬遇见袭击，立刻缩成一团，嘴巴爪子都收在腹下，一动不动。孩子们拿木夹子夹起刺猬，塞入一个铁网里，仍旧裹一层泥，架到火上去烤。可怜的刺猬慌慌张张伸出嘴巴和脚爪，凭空蹬一阵子，发出几声绝命的叫唤，便僵硬在空中不动弹了。至于蛇啦、沙兔子啦、沙蜥蜴啦之类的，统统逃不脱烧烤的命运。
禾黍嘴唇蠕蠕动弹着，低声对一地凌乱的鸟兽骨架说，你们没有罪过，我们需要食物。
傍晚回家的时候，这群小野人个个土眉沙眼窝，脏脸脏手，嘴巴周围一圈黑污，只有牙齿白亮。不过，小肚子都圆滚滚的，还算不错。
不过，野外觅食的人群越来越多，能吃的野草越来越难找。至于小兽鸟雀们，一群一群迁徙，禾黍和她衣衫褴褛的孩子们越来越寻不到食物了。臭蒿啊、骆驼蓬啊、水蓬啊、棘刺啊，这些完全不能吃的野草，倒是茂密得不行，草丛里藏一个人都不会发现。
这天旁晚，讹哆一行人出城的时候，禾黍看见了瘦长条男子牵着的那只黑头子公羊。她知道，明天清晨，这只羊就会被屠宰了，查看羊肠子和羊心，预知祸福。一般情况下，羊要被祭神，而内脏抛弃在田野里，被长勾鸟啄食。
禾黍没有男人，而她的一群小狼般的孩子，饿得很。现在，她已经不关心黑水城的命运，也不关系大夏国，也不在乎神灵。她一心一意思谋着的事情，是等祭神完了，怎么把那只羊弄到手，而且事先从长勾鸟的嘴里抢下羊内脏。这样，她的一群孩子还可以养活几天，肚子里有点油水，脸色可以滋润一些。
禾黍并没有跟细长条的男子打招呼，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也竭力扭过头不去看那只黑头子公羊，贴着墙根溜达。可是，细长条牵羊的男子，叫没啰的，却突然喊着禾黍的名字，跟她打招呼。他用粗哑的嗓音喊着，禾黍啊，你那一斛糜子，还上了没有？
实在是避不过去了，禾黍只好转过脸，神色黯然地回答道，没有哩，一粒粮食也没有，直接还不上呐。没啰同情地说，你还好啊，契约文是兀女琅粟替你写的，没吃亏。我可是倒糟透了，契文是典当铺子立的，明明没有典当那么多粮食，可是人家写得分明，硬是叫我还那么多，这不是欺负人嘛……
少言寡语的禾黍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那张契约文，展给没啰看。可是，没啰一个字也不认识，就又把羊夹在两腿间，拉住别人给看看契约。禾黍很分神，一眼一眼看着黑头子羊，心不在焉听别人念：一月五日，立文约人黑水城拒霜巷禾黍，向瓦国师处典一斛糜，还于一斛，从中获利八斗。请李讹布，老冉尚尼责为寺院主法。利一，同年九月五日，本利皆交瓦国师处，应为定日。糜不来时，应判定赎给，为不惩打，罚七十钱作为奉献，使众人心服。立约人禾黍（押） 取亲李夏蛙善（押）知见李膻使狗（押）
没啰听完契约，立刻叫道，哎呀，定日快了，再差两个月。若是还不上，要么挨打，要么罚钱，你寡妇人家，可有的罪受。前儿我还见瓦国师的大管家，带人拆了贾尚家的三间出廊房子抵债呢……
禾黍黑黄的脸上立刻又黯淡了许多，凄然说，已经没有指望还债了，再不济，就把大儿顶替给瓦国师家为奴，家里还少一个嚼野谷的。
她收起契约，胡乱塞入怀里，神情默然地转身走了。走几步，又轉身看了那只羊一眼，流露出些许渴盼之意。没啰满怀心事地拖着羊也走了，他没留意禾黍看羊时贪婪的眼神。他被典当这件事几乎折磨得走火入魔，相当烦心。
事实上，黑水城的寡妇多如牛毛。一开始，黑水城的人们万分歧视寡妇，朝着她们啐口水，嫌她们克夫，不吉祥，尽量避免和她们说话。各种典当行借贷给穷寡妇们，明明知道她们还不起。只是等定日一到，逼迫她们典当房舍，抵押田地。倘若这些都没有时，就逼着她们卖掉女儿，连儿媳都卖掉去抵债。若是没有女儿和儿媳妇的，就被拖在大街上一顿责打，押去为奴。
不过，自打梁太后时期，就年年跟宋朝打仗，年年来黑水城征调壮丁——往往都是有去无回。黑水城的寡妇突飞猛进，走十步就能遇见一个。即便这样，阔人们还是照样盘剥寡妇们，她们的钱比较容易赚。
至于到了禾黍时的黑水城，大夏国的王都换了若干，仗也打了无数茬，地下的白骨也添了几层，寡妇自然有增无减。
虽然黑水城的人们已经没有能力嘲笑寡妇了，但禾黍还是被人轻贱——别人的男人是打仗时死在战场上，是为大夏国而死。虽然悲凉，但毕竟也是拼死一战，不辱没党项人的风骨。而禾黍的男人不是。那个矮个子的党项人，娶了禾黍不到几年，生下一窝耗子一样面黄肌瘦的孩子。每到了黑水城征调壮丁的时刻，他就藏到哪儿去了，几个月不见。等一切太平了，他又神奇地出现了。因为有这等本事，禾黍觉得自己不会成为寡妇，所有多少有点优越感。
那时节，禾黍依仗着自己有男人，虽然又矮又油滑，但毕竟是活脱脱的男人。在拒霜巷，她也算是底气十足的泼辣女人，做事也格外任性。怎么说呢？虽然禾黍的男人其貌不扬，但她自己还算顺眼一点——矮，瘦，身子直直的，看起来小巧玲珑。一张娃娃脸，皮肤白而细腻，脸蛋有点红。虽然这样，不过额头的皱纹很深，眼角拖着两束粗大的皱纹。乍然一看，禾黍好像还很年轻。细细看，两腮的肌肉已经松弛，往下垂，稍微一笑呢，大饼子脸上一脸沧桑，是个老女人了。
不过，禾黍不像别人那样穿长裙。她矮，就把布裙裁短一些，衣裳也窄紧，头发又高高地盘在头顶，斜斜插着一支银簪子，走路嗖嗖嗖，又快又精神，看上去利落得很。她说话也嗲声嗲气，愈发显得娇小。
那时间，禾黍很快活，虽然很穷。她轻佻地和卖粟米的男子调笑，又和田禾司收赋税的老头儿眉来眼去，是个风情人。她那群孩子，基本散养，清晨轰出去，傍晚收回来点点人数，数儿够即可。
禾黍的邻居，伽崖奶奶，是个老寡妇，快九十岁了。伽崖奶奶的男人年轻时在军营里是烧火的，这样的差事，按理说生还的机会比较多。不过，这个人还是死于一场和宋人的激战之中。事实上，那场战役是夏国打赢了。 那一年，夏国十万大军逼近宋朝的怀远城。宋人请求支援的大军，绕到夏国军队背后，企图截断党项人退路。夏国的先头部队铁鹞子，调转身子迎上去，一顿猛打。打了半天，佯装打不过，沿途丢盔弃甲，做出仓皇败逃的样子。
宋人乘胜追击，追到一个叫好水川的峡谷地带——此地山高天窄，空谷寂静。正在狐疑，发现路边乱七八糟扔着许多泥糊的盒子。宋军大惑，都是什么玩意儿呢？于是士兵踢开了盒子——此时，从盒子里呼啦啦飞出一群带哨的鸽子，在宋军头顶盘旋。
埋伏在峡谷两头的夏国人，果然看到了那群高飞的鸽子，以此为信号，两头同时包抄杀过来，将宋军逼到谷底，宋人几乎全军覆灭。上万人的军队，说消失就消失了。
是的，夏国人打了漂亮仗，大获全胜。但是，作为烧火的夏国伙夫，伽崖的男人却死在好水川，奇怪。这样，伽崖早早成了寡妇，守着两个女儿过日子。黑水城男人稀罕，她改嫁不出去。
禾黍很瞧不起老寡妇邻居，直接叫她伽崖。黎明时分，她估摸着伽崖还在呼呼睡着，就悄悄摸到伽崖院子里，偷走她的劈柴，悄悄把那只母羊的奶挤到自家的瓦罐里。她拿着伽崖的劈柴生了火，煮沸了伽崖家的羊奶子，给一窝小狼般的孩子们喝饱了，上床睡觉。
当然，倘若不是伽崖的女儿和孙子们常常来看望，禾黍准会把那只奶羊顺手牵来，一锅煮了。连伽崖院子里的两棵柴树，都被禾黍砍得枝叶疏落，差不多是个光杆杆直棍棍了。
可怜的伽崖，清晨起来，惺忪的睡眼昏花，找不到劈柴生火也就罢了，母羊还是扁扁瘪瘪的乳房，万分懊恼。她在院子里絮絮叨叨，怀疑有人偷了她的财产。可是，禾黍站在庄门口，大声对她的孩子们吩咐：娃儿们，大清早的见了乌鸦不吉利，要朝天啐三口。见了寡妇不吉利，要对着她家的大门啐三口……伽崖暗自落泪，只好灰不溜秋找来湿柴禾，凑合在灶上煮野谷羹，听见禾黍的孩子们齐齐对着她家的大门呸呸吐口水。
宋人说，风水轮流转。这一年，禾黍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寡妇，而且她男人不是战死在战场——太丢人了，是窝囊死的。他偷了蒿子巷邸狗狗家的鸡子，拿回家煮了，正在吃，听见孩子们叽里哇啦进门，怕被那群小狼分食，就加快了进食的速度——连着三个鸡子匆忙间囫囵咽下去，噎死了，脸色乌青。
鸡子噎死的人，据说拿了驴蹄子，朝着后背心猛捶三下，就会打通气道而回阳。可是，禾黍知道这个救命法儿，已经是她男人死后半年以后的事情了，显然毫无用处。
成了寡妇的禾黍，气焰渐渐塌下去。脸上的肉越发垂下来，脸色也渐渐黑黄起来，皱纹愈加深了。虽然她走路还是挺直了腰板，昂着头，但毕竟不如先前，总归是硬绷着的。而伽崖的女儿们、孙子们，看见禾黍，也要呸呸地吐口水，大声说，看见寡妇不吉利，我呸！
勉强撑了一年，禾黍的头发就不再高高盘在头顶了，拖在脑后。她戴了软塌塌的一顶紫红色卷沿帽，系着灰青色旧围裙，和所有的寡妇一样，开始典当借债。实际上她家本来也穷得很，一羊皮拉不起来个草花子，而且那群小狼们又很能吃。这样，她越来越愁苦恓惶，她常常在黑夜里游走，顺便摸一点东西回家度日。
老朽的伽崖奶奶坐在庄门口，一堆破布头摊在膝头缝补，看见禾黍萎靡麻木的神情，感到很满意。不过，她没说啥，只是意味深长地剜了禾黍几眼，鼻子里冷哼几声。她又养了几只母羊，禾黍还是会偷一些羊奶的。
这天正午，禾黍的小儿子饿得快要晕过去了，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踩着梯子，隔墙查看伽崖小院里的动静。但是，伽崖并没有昏昏午睡，而是佝偻着身子，正坐在小屋门槛上，修理木槽。木槽边沿被奶羊啃得豁落老牙，快要散架了。伽崖笨拙地抡起斧子，把木楔砸进木槽，敲敲打打个不停。伽崖虽然很老了，但身板也不是很糟，几乎和十几年前差不多。大概人老到了一定的地步，就再也老不动了，就那样。
伽崖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茵陈蒿、切成片的蔓菁干，还有几串厥麻米。门口泥炉上一罐羊奶刚好煮沸，冒着热气。禾黍迫切的想把这些东西弄到手，简直等不及天黑。她甚至想拎一根木棍，一棍子把伽崖打晕，把那些食物抢回来。但是，她咽下一口唾沫的时候，看见伽崖的孙子回来了。伽崖停手眯着眼看了一眼墙头，似乎瞧见了贼头鼠脑的禾黍，但没有说话，旋即继续敲打木槽。
禾黍溜下梯子的时候，听到院子那边的说话声：未姥，一只木槽可要花不少工夫哟！
是呀，这些贼羊可是够厉害的，连木槽都啃坏了。卓啰，听我说，快去喝了那罐羊奶，橱柜里还有一碗野谷粉，也吃了。不然，这些好东西可就被贼偷走了，不知进了谁的肚子。你回家的时候，屋檐下的蔓菁干都摘走……
禾黍绝望地跌坐在院子里，眼角呆呆的瞧着一群饥饿的孩子。他们拿出残余的一点力气，吵架、打架、吐口水，骂着对方是寡妇。
这天傍晚，讹哆一行人出城的时候，禾黍盯上了那只黑头子公羊。她慢腾腾回家，一路盘算着如何趁着夜色出城，潜伏在骆驼蓬草丛里，等清晨屠杀祭羊之后，先设法弄到羊内脏，挖开沙地藏起来，再想法办偷到祭羊，熬到黑夜里弄回家。
当然，她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一晚夕藏在草丛里，还是有点怕。旷野里有狼啊、狐狸啊，或者鬼都有呢。她必须带上刀子防身，不然，她可不敢去。虽然她常在黑夜里游荡，但毕竟在城里。
4
那天夜里，野利仁带着琅粟，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坐着马车仓促离开黑水城，朝着胭脂山方向私奔。黎明时分，成吉思汗的先遣铁蹄军队，抵达黑水城下。
琅粟无数次在梦里惊醒，她梦见了满城的刀光剑影，满城的哀嚎呻吟。她梦见大群的战马，从骆驼草上踏过，禾黍伏在草丛里，一声都没吭就消失了。她的一群孩子，在巷子里仓皇逃窜，他们找不到妈妈。她梦见伽崖软软倒在院子里，脸上一抹凝固的血迹。她梦见粟霜躲在倒扣的缸下，瑟瑟抖成一团。她梦见瓦国师惊慌失措闭紧大门，一群士兵撞开门，挥舞着长刀扑进去。她梦见典当铺子里的金银米粮，水一样地流到街上……
只是，她一次也没有梦见母亲。母亲是个巫女，连个梦都不肯给她，怕吓着她。不过，她常常梦见常侍讹哆，梦见他坐在一片绿汪汪的骆驼蓬草滩上，饮酒落泪。天空里破碎的花瓣飘落下来，覆盖在他眉梢上。他披着一身花瓣，在黑水城外的旷野里走来走去，把战马的脖子摇一摇，只长啸一声，那些飘拂的花瓣都瞬间枯萎了。常侍讹哆又坐在黑帐篷前，饮酒落泪。
她明白，黑水城，被成吉思汗屠城了。
逃到吐谷浑的野利仁彻夜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惨白惨白。高原寒凉，他彻夜守着一堆牛粪火，假装那就是党项人的谷草火堆。只不过一端起酒杯，眼泪就掉下来。
风中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最后，他知道，夏国境内，几乎没有党项人了——城破，其民穿凿土石以避锋镝，免者百无一二，白骨蔽野。
多少年后，他犹记得，黑水城最后一个黄昏，琅粟扔下写了一半的契文，跟他私奔出城。那张半拉子的契文，他记得很清楚：立文约人寡妇伽崖，今有一块豢养母羊的零散地，有院墙，两间土屋，靠墙有三个窝棚，两棵柴树，一向逸乐。伽崖为邻居禾黍所扰，言明：院价全齿骆驼一头，双齿一头。此后，若有人口角，寡妇伽崖食言时……
野利仁和瑯粟的黑水城，就像巷子里的拒霜花，前一日还开，只过了一晚夕，就悄然凋了。从此后，世间再无黑水城。只有琅粟写过的那些契约文，被风沙深埋的地下，藏起一个神秘的西夏。
责任编辑 郭晓琦
刘梅花，本名刘玫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甘肃儿童文学八骏之一。近年在《芳草》《散文》《读者》《山东文学》《红豆》《散文百家》等40余家文学刊物发表大量散文作品。部分作品被转载，并入选多种选本、中考试卷。曾获第七届冰心散文奖、全国孙犁散文奖、首届三毛散文奖、首届丝路散文奖、全国运河散文奖、第二届林语堂散文奖、甘肃黄河文学奖等多个奖项。著有长篇小说《西凉草木深》，散文集《阳光梅花》《草庐听雪》《草木禅心》《愿你手中有花，心中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