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卷中的后宫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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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步在城市的街道,有一种风景叫做时尚。它多变的身影令人捉摸不定,时而停留在少女的衣衫上,时而漂浮于妇人的发髻间。从古至今,女性追逐时尚的脚步从未停歇,而那些追求时尚的女性,也成为画家笔下不朽的题材。时尚因它的变幻莫测而充满的魅力,而画中那些风情万种的女子,早已成为世间经典。
  收藏在上海博物馆的一幅名为《仕女图》的十米长卷,就像是电影胶片一样,古代宫廷女子的时尚与生活,真实的呈现在画卷上。然而,就是这样一幅堪称巨制的画卷,它的作者却只是一个民间画师,虽然他在美术史中占据一席地位。可是关于他的身世,历史上却仅仅留下了只言片语。今天的我们只能从他仅存的画卷中,试着去拼凑对他的记忆。
  明代画家杜堇,《仕女图》的作者,江苏镇江人。对于今天的收藏界来说,杜堇的画作显然并不陌生,无论是山水、花鸟、还是人物、神佛,杜堇的作品可谓是如雷贯耳。北京故宫、台北故宫、辽宁博物馆、上海博物馆,这些国宝殿堂中,杜堇的画作一直被奉为上品。民间流落的杜堇画作一旦现身拍卖会,飙到天价也不足为奇。
  然而,相比较作品的名气,杜堇的生平却是如此乏味,中国大百科全书中,杜堇的词条仅有寥寥几行。关于他最生动的记录,竟然是在一个人的诗句里。故事就从杜堇生活的明代说起吧……
  落魄民间的绘画大师
  公元1500年前后,明朝国泰民安,京城里每年都会汇集众多进京赶考的学生。年轻的学生求取功名,??此以改变命运。而对于一个人来说,来京赶考似乎更像是一场游历,他就是唐寅,唐伯虎,中国历史上的风流才子。当年,三十而立的唐伯虎进京赶考,初出茅庐的他在京城举目无亲,于是顺着从家乡打听到的地址,唐伯虎去投奔一个乡党。
  杜堇就是唐伯虎的乡党,江南水乡,一个出才子的地方,而杜堇却流落京城多年。虽然乡音未改,但早已习惯了北方的生活。唐伯虎的拜访,令杜堇有些窘迫,因为那时杜堇的生活已经十分困顿了。
  唐伯虎倒也随遇而安,见到杜堇后自然是心中喜悦,杜堇年长,唐伯虎是晚辈。当他看到杜堇寥落的样子,心中有些酸楚。但毕竟两人都是作画之人,一来二去,很快便相谈甚欢了,唐伯虎对杜堇也有些心心相惜。酒过三巡之后,唐伯虎不羁的性情也就放任开了,他不分长幼,管杜堇叫老杜迂。
  乘着酒兴唐伯虎作诗一首赠予杜堇,如今这首诗就收藏在唐寅的诗集里:
  白眼江东老杜迂,十年流落一囊书。
  长安相见红尘里,只问吴王菜煮鱼。
  在唐伯虎的眼里,杜堇就是一个倔老头,他十年流落京城落魄到只剩下一囊书,见面后聊起家常,谈的都是故乡的鱼肥水美。唐伯虎不愧是才子,几句简单的白描,杜堇骨子里艺术家的那种偏执和可爱,就被他勾勒出来。
  杜堇也是一个白描高手,虽然他的诗文不如唐伯虎,但他的白描绘画却是鼎鼎有名。与当时画坛鼎鼎有名的沈周、郭诩、吴伟齐名。据说杜堇年轻时也曾考过功名,但是都不曾及第,科场失意后流落京城以卖画为生,尝遍世间冷暖。他的画风气韵高古,学生众多。说起来杜堇也是唐伯虎的长辈,在明代画坛中,像仇英、唐伯虎这样的画坛大师,都得管杜堇叫一声老师才对。
  笔下传神的宫廷生活
  自古以来,皇宫贵族、深宫大院里的故事,就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皇帝和嫔妃之间的逸闻趣事,王公大臣的锦衣玉食,宫廷女子的动人美貌,宫墙里的一切都充满着神秘,都是百姓们渴望了解的。
  杜堇自然也不能免俗,虽然身在民间,虽然偶尔的食不果腹。但杜堇也会在闲下时候与朋友聊起宫廷的神秘,在他的笔下也常常会有幻想中的皇宫美景,意念中飘忽着的后宫佳丽的美貌。《仕女图》中一百多名美丽的女子,就是杜堇一笔笔勾勒出的。
  可是,杜堇身为民间画师,并没有宫廷生活经验,宫廷女子的生活场景他又是如何得知并付诸笔墨的呢?这背后都是因为一幅名为《宫中图》的画卷。据考证,杜堇的《仕女图》长卷极有可能就是对《宫中图》的临仿。虽然说是临仿,但是在杜堇的笔下却有了青出于蓝的效果。
  《宫中图》其实只是一份类似草稿一样的画卷,他出自南唐宫廷画师周文矩之手,描绘的是五代南唐时,宫廷女子的生活场景。如今它已经流落海外,而在明朝时,《宫中图》是被画家奉为神明一般的艺术品,这是因为宫廷生活原本就神秘,能够传世的画卷就像是今天的老照片一般珍贵。
  一次机缘巧合,传世的《宫中图》就这样传到了杜堇的手里。一时间他心中大喜,展开画卷,废寝忘食、细细瞻仰,随即欣然提笔磨墨,开卷临摹。
  杜堇毕竟也是从艺多年,绘画上有很深的造诣,比起当时随处皆是的临摹匠人,杜堇是把临摹《宫中图》看得无比神圣,对于他来说,这样的临摹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我们无法还原当时杜堇临摹画卷时的兴奋,但是从现有的《仕女图》中,我们似乎能够感觉到他对艺术的虔诚。原有的周文矩的《宫中图》中只画了八十多个人物,而杜堇在《仕女图》中一口气画了一百多个人物,《仕女图》中的美丽女子,都是一副明代的装束。
  长卷中仕女们飘逸的衣饰,以及纹理逼真的绸缎质感,就是明代女性的服装秀。这些女子高耸的发髻,头上插着银质的凤凰头饰。还有脸上用三白的手法妆点。三白是将额头、鼻子和下巴处涂成白色。这些都是明代贵族女性流行的化妆手法,是那个年代的贵族女性追求的时尚。
  明朝宫廷的时尚运动
  大唐盛世,以胖为美,而明朝的女性显然是很在意自己的体重。杜堇笔下的《仕女图》中,明朝后宫佳丽们一个个身材苗条,而且并非孱弱,看来是注重身材的保持。今天爱美的女士们都知道保持身材,一要节食,二则是锻炼。其实早在几百年的明朝后宫,女子们就已经得到这样的真传了。
  在《仕女图》的前两幅场景中,分别是一幅捶丸图和一幅蹴鞠图。这就是当年杜堇在临仿前人作品时加入自己的原创部分,而这两种运动就是明朝时期的宫廷贵族追求的风尚。
  捶丸是中国古代的一种体育运动,起源于唐代的步打球,宋朝以后逐渐成为一种贵族们时髦的运动项目,从捶丸用的球、球杆,以及捶丸的规则来看,很像是现代社会流行的高尔夫球运动。   高尔夫球是西方起源的运动,注重礼仪,讲究运动时的形象,运动场地山水绿茵,充满贵族风情,一直以来被称为是绅士运动。中国古代的捶丸运动几乎就是现代高尔夫球的东方版本。
  据古代一本名叫《丸经》的文献记载,捶丸用的球杆一般为木制,王公贵族们使用的球杆,则是用纯金打造缘边,顶上还要镶上玉石,以显示尊贵。小球用木头做成,大小也和现代高尔夫球十分相近。《丸经》中还特别强调了捶丸体育运动中的道德,这与被称作是绅士运动的高尔夫球,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古代捶丸比赛的规则比较简单,就是用球杆把小球打入地上的球洞。比赛时只要三棒之内把球击进就可以得分。
  《丸经》中记载有“宋徽宗、金章宗皆爱捶丸”。明朝还有一位出了名的贪玩皇帝,他就是明宣宗朱瞻基。明宣宗从小喜欢斗蟋蟀,后来又开始迷恋捶丸。身为皇帝,本应治理国家,朱瞻基却常常是放着朝政不理,沉浸在捶丸的世界里不能自拔。而且有图为证: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幅名叫《明宣宗行乐图》的画作就是证据。
  画中的宫闱深处,是一个宽阔的球场,几个太监在皇帝旁边小心地伺候着,明宣宗显得得意洋洋,正在挥杆捶丸,神情投入。
  在中国古代没有照相技术,但是皇帝的日常生活需要记录,这就靠的是眼明手快的宫廷画师。《明宣宗行乐图》就是当年的宫廷画师,捕捉到的明宣宗的生活场景。玩物丧志的明宣宗当年捶丸的样子,就这样定格在历史的画面上。
  明朝的皇帝大都爱玩,有个性。宋朝也有一个爱玩的皇帝宋徽宗,宋徽宗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还喜欢踢球,《水浒传》里镇压梁山好汉的高俅,就是因为球技高超得到宋徽宗宠信。其实高俅擅长的踢球,就是蹴鞠。就是杜堇《仕女图》里的第二段场景。
  蹴鞠就是现代足球的前身,当然中西方的不同专家各执一词。不过无法否认的是,中国古代的蹴鞠和足球的样子几乎别无二致。比起捶丸,蹴鞠这种运动的影响力更大,在宋朝到明朝的几百年里,从小孩到大人,从百姓到皇帝,从边疆到中原,中国古代蹴鞠的参与人数之广,推广范围之大,绝对是当时一项时尚而主流的文体活动。
  杜堇笔下那些身在后宫中的女子,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时髦之风却是无孔不入,女性对于时尚的敏感度,自然也会让她们被当时的这种时代风尚所影响,投入到蹴鞠运动的滚滚洪流中去。
  也多亏了杜堇当年的几笔勾勒,让我们有幸看到古代宫廷女性多变的形象。这些身在宫廷的女子,她们静若处子的娴雅仪态,或是活灵活现的运动场面,都真实的呈现在杜堇的笔下。
  隐匿画中的宫廷情结
  十米长卷《仕女图》中所包容的信息是庞大的,有明朝宫廷的宫戏楼台,有后宫佳丽的日常生活,这背后也有作者杜堇鲜为人知的冷暖人生。
  杜堇在流落京城的十年时间里究竟做了些什么?除了和唐伯虎短暂的会面,历史并没有给人们留下更多的文字记录。这个吝惜笔墨的白描大师,似乎成了一个令今人难以言表的名人。
  不过,如果静下心来细细观赏《仕女图》长卷,当年作者落笔的心绪也许会渐渐从画卷中流淌出来。而在这一百多个女子的图卷中,你可能会发现,其中有一个男性。这个人,就是画卷中给后宫仕女画像的一名画师。
  古代匠人,尤其是有名的匠人往往会在作品中嵌入自己的符号,比如紫砂壶工匠可能会在壶盖内钤上自己的印章,画匠们则可能会在山水间留下自己独有的笔法图案。这就像是今天纸币中的水印,是一种防伪的标记,或是作者对自己钟爱作品的那种小小的沾沾自喜。
  我们不妨推测《仕女图》中这个长着胡须的画师,他不修边幅的样子,充满了艺术气质,与宫廷的优雅精致稍显冲突,似乎还略带民间的风尘。那么,他会不会就是杜堇当年的样子呢?
  没有结论,不过也并非否定这样的推测。这个明朝的白描大师没有留下一幅自画像,当年他虔诚描摹,潜心绘画的时候,当描绘到这个画师时,想必他的心底会有一些异样。虽然身在宫墙之外,但也曾意气风发,也曾试图求取功名,虽然在京城流落,却也在心里存了一份信念,也许与皇宫有关,也许更关乎于艺术,也许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觉得那样的流落生活或许更让他觉得踏实,更让他觉得一步步在接近梦想。
  幻想着宫墙之内的后宫佳丽,陶醉于笔墨之间的浓淡勾勒,杜堇笔下的画师,也许真的就是他当年的样子。只不过一个隐匿在画卷中,身边美女如云,却显得那么淡定。而另一个心绪起伏,描摹着画卷,却感受着世间冷暖。
  从古至今,宫廷女性的典雅,无论是柔美,还是丰腴,还是如杜堇《仕女图》中这样活灵活现地打着捶丸,踢着蹴鞠。更或者是今天T台上的骨感、街头巷尾的混搭。女性与时尚、美丽、潮流都是每一个时代的关键词。
  有人说,正是富于变幻的美丽女性,才使这个世界充满风情,流传后世的《仕女图》,见证着中国古代女性的时尚和气质。
  我们似乎可以想象的到,当年的画家杜堇在勾勒完《仕女图》长卷之后,在为这些女性妆点修饰时,他的心内一定是犹豫着、笔尖试探着、画完之后却又生出一丝遗憾、一丝难以名状的惆怅。
  或许今天的你我在面对时尚时,都曾有过当年像杜堇一样这样复杂的心情吧!
  (责编:李禹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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