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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爱上你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我怀里揣了一把小刀,想去找你的母亲算账。可是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只知道你住在这个小区。我就站在你必经的路口等你。我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却不见你的身影。我呆若木鸡的样子,反而引起了一个保安的注意。
我拿手机给他看你的玉照,保安看了好大一会,一边看一边皱着眉头思索。他还是摇了摇头,说没看见过这女孩子,进去出来的人太多,没有什么印象,何况他又经常调岗。我看他是一个很帅的保安,就和他聊起你来。
两入鬼门关
清瘦的你很漂亮,长得很美。你所谓的母亲也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只是被人丢在墙脚的弃婴,是你悲惨的哭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心地善良,满怀慈悲,她把你抱回了家,虽然她的家里已有五六个孩子,生活艰难苦涩。虽是抱养,她却视你如己出,对你万般宠爱,你是没齿难忘她的养育之恩的。正因为如此,你对她言听计从。你如此孝顺,我亦无话可说。
认识你的时候,只是抱着一种和你谈谈的心态。只是日久生情,竟然无法自拔了。
还记得那天陪你去坐过山车,本以为小不点的你会受不了,谁知道兜兜转转几圈下来,自以为高大健壮的我吐得一塌糊涂,小不点的你却一点事也没有,还大呼过瘾。那一回,又让你见笑了。那一回,你又臭美了一次。
又有一回,我和你坐在公共汽车上,站在我旁边的漂亮女孩,让一个急刹车站立不稳,吐了我一裤裆的酸臭。你让我脱了长裤扔掉,问我是要穿你的超短裙,还是围上几张废报纸?你说你的长T恤可以遮住你的屁股。我说我这么高大的人怎么可以套得下你的超短裙呢?我又怎么忍心让你穿着内裤满街逛呢?我只好给自己围上几张废报纸,下了车后艰难抵达成衣店……
事后,你笑足了一个月。我那时真的好想狠狠地揍你一顿。你却笑着说,如果你是我,就勇敢地吻住那漂亮女孩子的嘴,尝一尝美人是不是由外到内都是香的。我忽地抱着你,一下子吻住你的嘴,灌了你一口口水,你恶心得呕吐了大半天。你让我好失望。你追打着我喊:“你这是什么吻?你这是什么吻?你当老子是痰盂!恶心死人了!”你真让我笑死了。
抱着你过日子的感觉真好,我和你都觉得很快乐,只是这样的生活,对于你,很矛盾。后来,我亦渐渐知道你内心的痛。
你告诉我你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可我不相信。你还那么年轻,那么瘦,你比我还小三岁。怎么可能呢?你在我眼中,一直是一个快乐的小天使,你那样的善良、单纯、率直。你说我也是性情中人,没有必要隐瞒我。你撩起衣服,让我看了你肚皮上那道妊娠纹。我抬起头来时,你正痴痴地看着我,眼里有雾一般的东西,你哭了,你提起那个让你肝肠寸断的人。
你是爱他的,一心一意地爱着。他沉默内敛,常常一个人躲在小阳台上抽烟,一个月里喝上一两次啤酒,他舍不得买一套新衣服,皮鞋磨掉了鞋跟渗了水也不舍得换。你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你瞒着他挺着几个月大的肚子去家政公司找钟点工做,人家不要,你就挨家挨户去问,你就这样找了大半个月。幸好,有几家小气的人家看上了你,毕竟你的价格比家政公司的低多了。再苦再累,你还是咬着牙根挺过去了。
你如此爱他,他也把最好的给了你。生活如此艰难,你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谁知道三年后,你的女儿三岁那年,如果不是那个穿着高跟鞋的女司机误踩油门当刹车,如果不是他拼命推开你和女儿,你早已葬身于那场车祸。他死了,被小轿车撞飞出去二十多米远,你当场昏厥,怀里的女儿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紧紧地抱着你,让你依偎在我的怀里哭泣。我情愿死去的是我,如果他能复活,我亦是甘愿代他去死的。我忽然很冲动地拥吻着你,想把我的一切给你。你瘫在我的怀里几乎喘不过气来,你紧紧抓住我的手,你說我给你的爱已经够多了,早已溢满你的心房,超出你的估计。你说我们之间要适可而止,太多的爱会把你压垮。
他走后,你有半年时间足不出户,躲在阴暗的房间里哭泣,你亦想跟他去了。你用一捆书压住自己的手臂,让手臂渐渐麻木,再拿刀割腕……幸亏你妈及时发现,把你送去医院。
我真的很爱你,这里边有同情,也有爱怜。
忽然有一日,你哥把我和你谈恋爱的事告诉了你妈,你妈便火烧屁股一般从广西老家赶到深圳,要你和我断绝往来。我问你原因,你竟在电话那头说,你妈不放心你嫁得太远,她在家里替你物色了一个,条件比我好多了。
那男人比你大十七八岁,亦有儿有女,妻子已病死。你妈说没有什么可嫌弃的了,对方一表人才。至于你曾经自杀的事,你妈是不会对对方说的,因为你已经好了。我担心得很,因为没有谁敢保证,你不会再次想不开。
孔雀东南飞
说到这里,我向保安请教起来。帅气的保安说,他也曾有过感情的创伤。他说如果我还想见你,就回厂里请一个星期的假,在这个你必经的路口,兴许还可以见上你一面。
我接受了保安的劝告,回厂里请了十天的假。路口边上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我爬上去,在上面等你。直到第七天,我接到你从公话超市给我打来的电话,你让我赶紧到车站旁边的茂发旅馆。
我欣喜若狂,打的去见你。门一开,我们就紧紧地拥抱,热烈地亲吻。你哭着说你被你妈和你哥押送,在车站,你趁着上厕所的空档逃了出来。你说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对我的爱,你无以为报。
说着说着,你就开始解自己衣服的扣子。我按住你的手,不许你再解下去。我说我们就这样抱着亲着就已经足够了,我们还有三天时间,要好好呆在一起。你却挣脱我的手,说我们已经情到浓时方恨少,你说你一离开这情和爱就不会再有,花开的时候,我不去采,难道要等到花凋谢了,再去空折枝么?难道我不怕,错过了花期又要空等一年吗?
不是一年,怕是遥遥无期了。我又去扑你解衣扣的手,我说我不在乎。你挣脱我的手,站了起来,说:“你一刻都不想,又凭什么说天长地久的谎话。你这不是在嫌弃我吗?嫌弃我不洁的身体,嫌弃我肮脏的灵魂吗?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的身体曾经死过两次,我被我的养母救了两次。我的身体,我的生命都属于我的养母。它们不属于我。我……我还有灵魂吗?我已经是没有灵魂的人了。你可以嫌弃我,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壳。我受够了。我还有爱的权力吗?我还有爱的权力吗?”
我惊呆了,难道我们已经契合的灵魂,还需要彼此身体的交融吗?是的!我承认我的身体一直都很寂寞,但难道你的身体也很寂寞吗?我傻乎乎地坐在床上,看着你扣好上衣纽扣,看着你甩门而去。
我谈何高尚?还不是凡夫俗子一个。我忽然又后悔就这样放你走了。如果我随了你的心,我们还有短暂的三天,互相拥有彼此的三天。身体也好,灵魂也罢,我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呢?我什么都不在乎!
门忽然又被打开了,你站在门口,泪流满面。你说:“还能再亲我一回吗?”
我把你拉进屋里,热烈地拥抱着你。我答应你,我要吻足你三天。
你把你曾经属于我的一切都带走了,却带不走我对你的思念、我的烦恼、我的空虚、我的寂寞和我的眼泪。我是一艘漂泊的船,在情感的惊涛骇浪里颠沛流离,直至葬身海底。海底,有千万年来沉睡不醒的梦,失去的记忆将得到封存。
三个月过去了,你发来短信,说你怀孕了。可你还没跟那个男人结婚,难道……难道你怀上的是我的孩子?你说是的,是我们的孩子。
那三天里,你我含情脉脉,那三天里,你我水乳交融,那三天里,你我共赴多少巫山云雨,竟意外地采回一朵盛开的莲花。回来吧!我亲爱的你,回到我身边来吧!可你听不到我的呼唤。
儿子出生后,你发来了照片。你说看吧,这就是我们的孩子。我应该自豪还是感觉可悲呢?我可怜的孩子,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有我的遗传因子,却要管那个男人叫爸,而你真正的父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痛哭流涕。孩子他妈,如果当初我们只是搂搂抱抱、亲亲嘴……都怪我。
又过一年,我的儿子已经一岁。亲爱的,你结婚了吗?
又过一年,你还好吗?那一年,我按你留下的地址决定去你的老家看看你。
坟头红花开
大年三十的夜晚,正是一家子喜气洋洋吃年饭的时候,我站在了你家门口。你家是三层高的楼房,门前悬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我发短信告诉你我就在你家门前,可久久未有回应。当那扇沉重的不锈钢门打开的时候,当你我都把对方看在眼里的时候,你却抱着我的孩子从我身边走过,像没有看见我一样。你旁边是一个白净帅气的男子,他开着小轿车,把你和我的孩子带离。
我多么想叫你一声啊,但你身旁高大英俊的男人把我吓倒了,我连叫你一声的勇气都没有。我穿着黑色风衣,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像讨饭的乞丐。我知道自己的贫穷和卑微。我想,眼前这栋新楼也是他赐给你们的吧?可我又能给予你什么呢?一份空口说出来的天长地久的爱?你得不到也不稀罕。后来,你还是给我发来了短信:
你的突然到访让我大吃一惊,我本来不想见你,但大年三十让你一个人站在门口冻坏了身子我又于心不忍。于是,我坚决要回家去,妈他们要送我,我拒绝了,只说去去就回,为的是见你一面。我不敢叫你,怕我的丈夫会从你的脸上看出我怀里孩子的秘密。
丈夫只知道孩子是七星仔,怀孕七个月就生下来的早产儿。我不能让他知道真相,我是不能没有他的,我妈家盖的楼房也是他出钱的。你回去吧,我会养大你的孩子的。好在你刚才没有叫我的名字,否则我会哭出来的,那样我的一切会被你毁了的。孩子他爸,你就做一个好人吧,求求你,求求你了!祝你新年快乐。
黑夜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正把我仰望夜空流下的眼泪一点一滴地吞没。这时,我忽然想起王菲的《流年》——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绝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的流年……
谁知道,三年后你竟然长眠在你前夫的坟地里,这是所有人始料不及的。在你满沾泪痕的遗书里,你述说了你的寂寞和失落。
结婚之初,你和你的丈夫恩爱甜蜜,可慢慢地你才发觉他是一个不回家的男人,你觉得你和他之间是一场买卖。你开始怀念我,觉得如果当初抱着惟我不嫁的坚决拒绝你母亲,今日就不会独守空房。你不可遏制地怀念和我在一起的過去,无数次地想起我围着废旧报纸艰难抵达成衣店的狼狈样子,你凄然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你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我们熟睡的儿子,直到手指僵硬,直到泪水苦涩地流进嘴里。
你终于明白,高大帅气的腰缠万贯的男子和千娇百媚的女子是何等暧昧的关系。你想,我贫穷,却能厮守到老。你深深地绝望,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了终结。临走前,你抱着我们的儿子,看着窗外的蔚蓝,让泪水淹没了一切生存的希望。你仿佛看到了埋葬你前夫的那一座山头,那里开满了红得像血的诡异的花,是你将他的骨灰放进湿漉而芬芳的泥土里,你泪水滂沱,久久不肯离开。你把头伸进了吊扇下已经打好结的绳套里,结束了你的一切。
在遗书里,你和盘托出,把孩子的秘密也说出来了。你说你对你母亲百依百顺,你欠了她两次生命,但如果她还觉得你有些可怜,就把孩子归还给我,让孩子回到我身边,让孩子认祖归宗,让他得到他应得的父爱。
你丈夫把遗书交给你妈时面无表情,对归还儿子的事虽然愤怒,但并没有追究。你妈打通你写在遗书里我的手机号码时,我当即就哭了。我迫切地从湖南坐飞机去广西,在你妈的陪同下,来到你前夫的坟前,瞒着你前夫的家人,偷偷将你的骨灰葬在他的坟里,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你妈多次哭倒在你的坟头,我一次又一次地陪着掉眼泪,儿子也仰着小脸对着天空抹鼻涕眼泪。
你们的坟修在一座水库旁边的山上,碧波荡漾的水面倒映着蔚蓝的天、翠绿的山。四月,开得热烈的野花散发着浓烈花香,蜜蜂嗡嗡叫,蝴蝶舞动着轻盈的翅膀在我身边闪烁。我忽然想起了你扑闪的大眼睛和迷人的笑容,这里是清净地,没有大城市的繁杂喧嚣,没有滚滚涌动的车流和人流,你像躺在绿色摇篮里,开始新的生命。
后记
今年三月,我再次站在有你的山头,你和你的前夫永远地沉睡在这座大山里,相依相偎,双宿双栖。往常每听到《流年》就会想起你,可在你的有生之年,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听过。在你的坟头,我用手机播给你听,你听到了吗?
经过多年的奋斗,我已是一个小超市的老板了。旧地重游的我已经找不到当年给我意见的保安了。我忘不了曾经爬过的大榕树,忘不了蛰伏在树上辛苦守候的六天,我回到车站旁边的茂发旅馆,在曾经的房间住上几天,重温旧梦。我忘不了那一片我生活了好几年的热土——深圳市沙井镇。
我要给儿子再找一个妈妈,给他完整的父爱母爱,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我紧紧地抱住他,心里充满了希望。我又看见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它们在蔚蓝的天空下热烈地盛放。你在那边还好吗?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蔡佩明
评选好稿移动、联通、小灵通用户请发短信到07503377394,截止时间:11月12日。
我怀里揣了一把小刀,想去找你的母亲算账。可是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只知道你住在这个小区。我就站在你必经的路口等你。我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却不见你的身影。我呆若木鸡的样子,反而引起了一个保安的注意。
我拿手机给他看你的玉照,保安看了好大一会,一边看一边皱着眉头思索。他还是摇了摇头,说没看见过这女孩子,进去出来的人太多,没有什么印象,何况他又经常调岗。我看他是一个很帅的保安,就和他聊起你来。
两入鬼门关
清瘦的你很漂亮,长得很美。你所谓的母亲也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只是被人丢在墙脚的弃婴,是你悲惨的哭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心地善良,满怀慈悲,她把你抱回了家,虽然她的家里已有五六个孩子,生活艰难苦涩。虽是抱养,她却视你如己出,对你万般宠爱,你是没齿难忘她的养育之恩的。正因为如此,你对她言听计从。你如此孝顺,我亦无话可说。
认识你的时候,只是抱着一种和你谈谈的心态。只是日久生情,竟然无法自拔了。
还记得那天陪你去坐过山车,本以为小不点的你会受不了,谁知道兜兜转转几圈下来,自以为高大健壮的我吐得一塌糊涂,小不点的你却一点事也没有,还大呼过瘾。那一回,又让你见笑了。那一回,你又臭美了一次。
又有一回,我和你坐在公共汽车上,站在我旁边的漂亮女孩,让一个急刹车站立不稳,吐了我一裤裆的酸臭。你让我脱了长裤扔掉,问我是要穿你的超短裙,还是围上几张废报纸?你说你的长T恤可以遮住你的屁股。我说我这么高大的人怎么可以套得下你的超短裙呢?我又怎么忍心让你穿着内裤满街逛呢?我只好给自己围上几张废报纸,下了车后艰难抵达成衣店……
事后,你笑足了一个月。我那时真的好想狠狠地揍你一顿。你却笑着说,如果你是我,就勇敢地吻住那漂亮女孩子的嘴,尝一尝美人是不是由外到内都是香的。我忽地抱着你,一下子吻住你的嘴,灌了你一口口水,你恶心得呕吐了大半天。你让我好失望。你追打着我喊:“你这是什么吻?你这是什么吻?你当老子是痰盂!恶心死人了!”你真让我笑死了。
抱着你过日子的感觉真好,我和你都觉得很快乐,只是这样的生活,对于你,很矛盾。后来,我亦渐渐知道你内心的痛。
你告诉我你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可我不相信。你还那么年轻,那么瘦,你比我还小三岁。怎么可能呢?你在我眼中,一直是一个快乐的小天使,你那样的善良、单纯、率直。你说我也是性情中人,没有必要隐瞒我。你撩起衣服,让我看了你肚皮上那道妊娠纹。我抬起头来时,你正痴痴地看着我,眼里有雾一般的东西,你哭了,你提起那个让你肝肠寸断的人。
你是爱他的,一心一意地爱着。他沉默内敛,常常一个人躲在小阳台上抽烟,一个月里喝上一两次啤酒,他舍不得买一套新衣服,皮鞋磨掉了鞋跟渗了水也不舍得换。你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你瞒着他挺着几个月大的肚子去家政公司找钟点工做,人家不要,你就挨家挨户去问,你就这样找了大半个月。幸好,有几家小气的人家看上了你,毕竟你的价格比家政公司的低多了。再苦再累,你还是咬着牙根挺过去了。
你如此爱他,他也把最好的给了你。生活如此艰难,你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谁知道三年后,你的女儿三岁那年,如果不是那个穿着高跟鞋的女司机误踩油门当刹车,如果不是他拼命推开你和女儿,你早已葬身于那场车祸。他死了,被小轿车撞飞出去二十多米远,你当场昏厥,怀里的女儿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紧紧地抱着你,让你依偎在我的怀里哭泣。我情愿死去的是我,如果他能复活,我亦是甘愿代他去死的。我忽然很冲动地拥吻着你,想把我的一切给你。你瘫在我的怀里几乎喘不过气来,你紧紧抓住我的手,你說我给你的爱已经够多了,早已溢满你的心房,超出你的估计。你说我们之间要适可而止,太多的爱会把你压垮。
他走后,你有半年时间足不出户,躲在阴暗的房间里哭泣,你亦想跟他去了。你用一捆书压住自己的手臂,让手臂渐渐麻木,再拿刀割腕……幸亏你妈及时发现,把你送去医院。
我真的很爱你,这里边有同情,也有爱怜。
忽然有一日,你哥把我和你谈恋爱的事告诉了你妈,你妈便火烧屁股一般从广西老家赶到深圳,要你和我断绝往来。我问你原因,你竟在电话那头说,你妈不放心你嫁得太远,她在家里替你物色了一个,条件比我好多了。
那男人比你大十七八岁,亦有儿有女,妻子已病死。你妈说没有什么可嫌弃的了,对方一表人才。至于你曾经自杀的事,你妈是不会对对方说的,因为你已经好了。我担心得很,因为没有谁敢保证,你不会再次想不开。
孔雀东南飞
说到这里,我向保安请教起来。帅气的保安说,他也曾有过感情的创伤。他说如果我还想见你,就回厂里请一个星期的假,在这个你必经的路口,兴许还可以见上你一面。
我接受了保安的劝告,回厂里请了十天的假。路口边上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我爬上去,在上面等你。直到第七天,我接到你从公话超市给我打来的电话,你让我赶紧到车站旁边的茂发旅馆。
我欣喜若狂,打的去见你。门一开,我们就紧紧地拥抱,热烈地亲吻。你哭着说你被你妈和你哥押送,在车站,你趁着上厕所的空档逃了出来。你说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对我的爱,你无以为报。
说着说着,你就开始解自己衣服的扣子。我按住你的手,不许你再解下去。我说我们就这样抱着亲着就已经足够了,我们还有三天时间,要好好呆在一起。你却挣脱我的手,说我们已经情到浓时方恨少,你说你一离开这情和爱就不会再有,花开的时候,我不去采,难道要等到花凋谢了,再去空折枝么?难道我不怕,错过了花期又要空等一年吗?
不是一年,怕是遥遥无期了。我又去扑你解衣扣的手,我说我不在乎。你挣脱我的手,站了起来,说:“你一刻都不想,又凭什么说天长地久的谎话。你这不是在嫌弃我吗?嫌弃我不洁的身体,嫌弃我肮脏的灵魂吗?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的身体曾经死过两次,我被我的养母救了两次。我的身体,我的生命都属于我的养母。它们不属于我。我……我还有灵魂吗?我已经是没有灵魂的人了。你可以嫌弃我,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壳。我受够了。我还有爱的权力吗?我还有爱的权力吗?”
我惊呆了,难道我们已经契合的灵魂,还需要彼此身体的交融吗?是的!我承认我的身体一直都很寂寞,但难道你的身体也很寂寞吗?我傻乎乎地坐在床上,看着你扣好上衣纽扣,看着你甩门而去。
我谈何高尚?还不是凡夫俗子一个。我忽然又后悔就这样放你走了。如果我随了你的心,我们还有短暂的三天,互相拥有彼此的三天。身体也好,灵魂也罢,我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呢?我什么都不在乎!
门忽然又被打开了,你站在门口,泪流满面。你说:“还能再亲我一回吗?”
我把你拉进屋里,热烈地拥抱着你。我答应你,我要吻足你三天。
你把你曾经属于我的一切都带走了,却带不走我对你的思念、我的烦恼、我的空虚、我的寂寞和我的眼泪。我是一艘漂泊的船,在情感的惊涛骇浪里颠沛流离,直至葬身海底。海底,有千万年来沉睡不醒的梦,失去的记忆将得到封存。
三个月过去了,你发来短信,说你怀孕了。可你还没跟那个男人结婚,难道……难道你怀上的是我的孩子?你说是的,是我们的孩子。
那三天里,你我含情脉脉,那三天里,你我水乳交融,那三天里,你我共赴多少巫山云雨,竟意外地采回一朵盛开的莲花。回来吧!我亲爱的你,回到我身边来吧!可你听不到我的呼唤。
儿子出生后,你发来了照片。你说看吧,这就是我们的孩子。我应该自豪还是感觉可悲呢?我可怜的孩子,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有我的遗传因子,却要管那个男人叫爸,而你真正的父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痛哭流涕。孩子他妈,如果当初我们只是搂搂抱抱、亲亲嘴……都怪我。
又过一年,我的儿子已经一岁。亲爱的,你结婚了吗?
又过一年,你还好吗?那一年,我按你留下的地址决定去你的老家看看你。
坟头红花开
大年三十的夜晚,正是一家子喜气洋洋吃年饭的时候,我站在了你家门口。你家是三层高的楼房,门前悬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我发短信告诉你我就在你家门前,可久久未有回应。当那扇沉重的不锈钢门打开的时候,当你我都把对方看在眼里的时候,你却抱着我的孩子从我身边走过,像没有看见我一样。你旁边是一个白净帅气的男子,他开着小轿车,把你和我的孩子带离。
我多么想叫你一声啊,但你身旁高大英俊的男人把我吓倒了,我连叫你一声的勇气都没有。我穿着黑色风衣,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像讨饭的乞丐。我知道自己的贫穷和卑微。我想,眼前这栋新楼也是他赐给你们的吧?可我又能给予你什么呢?一份空口说出来的天长地久的爱?你得不到也不稀罕。后来,你还是给我发来了短信:
你的突然到访让我大吃一惊,我本来不想见你,但大年三十让你一个人站在门口冻坏了身子我又于心不忍。于是,我坚决要回家去,妈他们要送我,我拒绝了,只说去去就回,为的是见你一面。我不敢叫你,怕我的丈夫会从你的脸上看出我怀里孩子的秘密。
丈夫只知道孩子是七星仔,怀孕七个月就生下来的早产儿。我不能让他知道真相,我是不能没有他的,我妈家盖的楼房也是他出钱的。你回去吧,我会养大你的孩子的。好在你刚才没有叫我的名字,否则我会哭出来的,那样我的一切会被你毁了的。孩子他爸,你就做一个好人吧,求求你,求求你了!祝你新年快乐。
黑夜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正把我仰望夜空流下的眼泪一点一滴地吞没。这时,我忽然想起王菲的《流年》——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绝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的流年……
谁知道,三年后你竟然长眠在你前夫的坟地里,这是所有人始料不及的。在你满沾泪痕的遗书里,你述说了你的寂寞和失落。
结婚之初,你和你的丈夫恩爱甜蜜,可慢慢地你才发觉他是一个不回家的男人,你觉得你和他之间是一场买卖。你开始怀念我,觉得如果当初抱着惟我不嫁的坚决拒绝你母亲,今日就不会独守空房。你不可遏制地怀念和我在一起的過去,无数次地想起我围着废旧报纸艰难抵达成衣店的狼狈样子,你凄然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你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我们熟睡的儿子,直到手指僵硬,直到泪水苦涩地流进嘴里。
你终于明白,高大帅气的腰缠万贯的男子和千娇百媚的女子是何等暧昧的关系。你想,我贫穷,却能厮守到老。你深深地绝望,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了终结。临走前,你抱着我们的儿子,看着窗外的蔚蓝,让泪水淹没了一切生存的希望。你仿佛看到了埋葬你前夫的那一座山头,那里开满了红得像血的诡异的花,是你将他的骨灰放进湿漉而芬芳的泥土里,你泪水滂沱,久久不肯离开。你把头伸进了吊扇下已经打好结的绳套里,结束了你的一切。
在遗书里,你和盘托出,把孩子的秘密也说出来了。你说你对你母亲百依百顺,你欠了她两次生命,但如果她还觉得你有些可怜,就把孩子归还给我,让孩子回到我身边,让孩子认祖归宗,让他得到他应得的父爱。
你丈夫把遗书交给你妈时面无表情,对归还儿子的事虽然愤怒,但并没有追究。你妈打通你写在遗书里我的手机号码时,我当即就哭了。我迫切地从湖南坐飞机去广西,在你妈的陪同下,来到你前夫的坟前,瞒着你前夫的家人,偷偷将你的骨灰葬在他的坟里,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你妈多次哭倒在你的坟头,我一次又一次地陪着掉眼泪,儿子也仰着小脸对着天空抹鼻涕眼泪。
你们的坟修在一座水库旁边的山上,碧波荡漾的水面倒映着蔚蓝的天、翠绿的山。四月,开得热烈的野花散发着浓烈花香,蜜蜂嗡嗡叫,蝴蝶舞动着轻盈的翅膀在我身边闪烁。我忽然想起了你扑闪的大眼睛和迷人的笑容,这里是清净地,没有大城市的繁杂喧嚣,没有滚滚涌动的车流和人流,你像躺在绿色摇篮里,开始新的生命。
后记
今年三月,我再次站在有你的山头,你和你的前夫永远地沉睡在这座大山里,相依相偎,双宿双栖。往常每听到《流年》就会想起你,可在你的有生之年,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听过。在你的坟头,我用手机播给你听,你听到了吗?
经过多年的奋斗,我已是一个小超市的老板了。旧地重游的我已经找不到当年给我意见的保安了。我忘不了曾经爬过的大榕树,忘不了蛰伏在树上辛苦守候的六天,我回到车站旁边的茂发旅馆,在曾经的房间住上几天,重温旧梦。我忘不了那一片我生活了好几年的热土——深圳市沙井镇。
我要给儿子再找一个妈妈,给他完整的父爱母爱,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我紧紧地抱住他,心里充满了希望。我又看见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它们在蔚蓝的天空下热烈地盛放。你在那边还好吗?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蔡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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