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中国学术期刊界一个重要景观，就是大学学报占据大半江山。大概只要是大专以上的高等学校就一定出版学报，因此中国的大学学报应不少于千家。这是多么宏大的一支学术期刊队伍啊!但同时，大学学报多少年来也形成了另一种习惯，即多数学报只为作者考虑，而较少为读者——学报刊发作品的接受者考虑。或者用一个职业意味很重的术语——“服务”来衡量，就是：多数学报主要不是为读者服务，而是主要为作者服务。这在当今出版界来说，的确是一道独特风景。因为今天的出版界如果谁不更多地为读者考虑，为读者的需求而出版，它就难以存活下去。而大学学报却我行我素，“不管风吹浪打，我自闲庭信步”，只管发表作者的文章，不问有几人阅读。
大学学报只为作者服务，表现在所刊出文章(论文)基本上出自以下几方面作者之手：一是“圈子”尤其是“本校圈子”中人；二是各种有现实利益考量的作者，比如为了职称评定、岗位确定、甚至职位晋升需要“论文”支撑的作者，以及为了学位的顺利获得而必须发表论文的研究生；三是必须完成“硬任务”的特定作者(如政府资助的研究课题的主持者)。
学报为这三大类作者提供服务，并不是说没有道理。第一，真正的“本校学术圈子”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一个大学的学术研究水平，或者代表着这个学校各个具体学科领域的学术水平，因此学报为他们提供平台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因为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摆在那里：“我这个高校创办学报的首要目的，就是为本校教师发表学术成果服务的。”第二，为那些获得了国家或省部资助课题的专家教授发表成果提供平台，为他们服务，也是“天经地义”，因为他们获得这类课题本身已经是为学校争光了，学报理应为他们通过成果鉴定尽一份力。第三，有各种现实利益需求的作者及其作品，也是应当给予同情的。
但问题在于，这种为作者服务的办刊宗旨，事实上却产生了种种弊端，从根本上窒息着学报的生命。首先，学报只为作者服务，使编辑主体性丧失殆尽，真正成了“替他人做嫁衣的人”。编辑们整日整月整年陷于各种各样作者五花八门选题的来稿中，为他们甄别鉴定，为他们修补遗缺，甚至为他们改正错别字和标点符号。作为从事学术事业的群体，编辑们不能也无法策划，不能也无法创意，所谓“做学者型编辑”的进步要求更遥不可及。任何企图把刊物办出特色、办成吸引特定读者的念头，在“为作者服务”的惯习中，都灰飞烟灭。因此，一般大学学报都难以逃脱这样一个形象：科科俱全，千刊一面，话题重复率高，有的甚至长期低水平徘徊。
其次，只为作者服务，导致刊发文章的严重重复化、雷同化。例如，近几年新疆大学学报编辑部年年收到关于“建设天山北坡经济带”的“重大意义”和“对策策划”话题的来稿，数量相当可观，而且多数都是相关专业博士、教授甚至是党委政策研究机构公务员的作品，往往标注着国家或省部课题字样。我们明知，“建设天山北坡经济带”早已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的决策，不再停留在理论和意义探讨阶段，而且已付诸实施，并取得一系列重大成就，但是我们面对着这类稿件，还是不能不考虑这些作者的利益，去反反复复发表这大同小异的文字。给谁看呢?照理说应该是给区党委、区政府以及这个经济带建设相关者看的，但是他们看吗?估计不看。因为他们已经在行动中大干快上了。
再次，单纯为作者服务，还会为种种学术不端行为提供合法的平台。由于大学学报的性质定位所限，它的读者面本来就很不宽广，再加上为特定作者服务的刚性要求，其读者面就更为狭窄。这客观上造成了监督者减少、甚至监督完全缺位的局面。缺乏读者监督的学术期刊，必然为一些存心弄虚作假的人提供钻营的缝隙，让学术腐败有滋生的土壤。现在揭发出的大量事实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井冈山学院的某位副教授，不就是看准了国际网络学术期刊中国读者少的特点，因而能够把数十篇抄袭来的东西“发表”在上面，骗取种种利益吗?
最后，单纯为作者服务，还引发了期刊单纯依靠收取版面费生存的不端行为。有的学报发行量太低，几乎无读者，又想生存下去，单靠事业拨款难以为继，于是就只好向那些必须发表文章的作者伸手。这一方面造成了一种作者“劳而不获”的不合理现象，另一方面造成一个恶性循环，即：无价值文章发表越多，刊物自身质量就必然越来越低，越来越没人订购，于是更得依靠作者掏钱来维持生计。试问，这样的恶性循环下，这学报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二
笔者以为，这些情况发生的根本原因在于学报没有确立现代读者观。
现代读者理论认为，一切写作都是为了读者的阅读。正如法国20世纪最著名的思想家兼作家萨特在谈到“为什么写作”时说的：“精神产品这个既是具体的又是想象出来的客体，只有在作者和读者的联合努力之下才能出现。只有为了别人才有艺术；只有通过别人，才有艺术。”“写作和阅读是同一历史事实的两个方面。”如果没有读者阅读，任何写作只不过是一堆文字符号。此外，任何写作的完成是离不开读者参与的。德国接受美学家姚斯认为，在作者、作品、读者这三极关系中，读者不是被动的，不是单纯、消极的接受者，而是主动的参与者，是意义的积极生产者。他说：“只有阅读，才能使文本从死的语言物质材料中挣脱出来，而拥有现实的生命。”也就是说，只有读者积极阅读，你的学术研究的意义才能被实现出来。因此，真正的做学问者不仅等待，而且应主动邀请读者，召唤读者。萨特说得好：“既然创造只能在阅读中得以完成，既然艺术家必须委托另一个人来完成他开始做的事情，既然他只有通过读者的意识才能体会到他对于自己的作品而言是最主要的，因此任何文学作品都是一项召唤。写作，就是为了召唤读者的阅读。”
其实，读者的阅读不仅决定一篇作品的意义和价值，读者的阅读和接受还帮助作者提高自己的创新意识和研究水平。姚斯讨论道：读者面对一个作者提交出的新的文学文本，他固有的“期待视野”开始对这部作品展开预测，随着阅读过程的行进，这种期待“或者被改变、重新定向，或者讽刺性地获得实现”。而对读者产生了诸如“满足、超越、失望或反驳”等不同的心理反应。就是说，读者面对一部新作品，他实际上期待的是对他先前经验形成的“期待视野”有所改变，而不是讽刺性地“实现”。这正说明人们的追求创新的心理欲望。只有创新性的东西，才能让人“满足和超越”，而没有创新意识的“文本”只能使人“失望和反驳”。这种阅读心理和阅读评价，将会深刻地影响到作者的下次写作。因为作者总是希望他的作品受到读者的欢迎和好评，他必须努力满足读者不断更新与提高的“期待”水平。
显然，学报类学术期刊若坚持只为作者提供服务，它的真实寿命是不 会长久的。笔者在这里用了“真实寿命”说法，是因为学报类期刊都有一个延长寿命的灵丹妙药，即“事业拨款”。但笔者以为单靠事业拨款延续的寿命，应叫做“虚假寿命”。之所以说这是虚假寿命，绝大多数学报最忌言及的可怜的发行量就是明证。学报类学术期刊要想真正富有生命力地生存下去，只有认真地把读者放到第一位。因为读者才是一切出版物的生命之源。
三
那么大学学报怎样才能够改变主要考虑作者或主要为作者服务的惯习，做到主要考虑到读者，或者主要考虑为读者服务呢?笔者认为主要从以下三方面做起。
首先，校正办刊宗旨，改“发表学术成果的阵地(或日平台)”为“提供学术成果的载体”或“传播学术成果的媒介”。可能有人以为这只是个文字游戏，其实不然。几个字的改动却标志着刊物服务对象的彻底转变，即由单纯服务作者改成了既服务作者又服务读者。更重要的是，编辑部的工作从此全盘转活。在“发表学术成果”阶段，刊物完全处于被动地位，唯一权力只是挑选权，而无建议权。但在“提供学术成果”阶段，刊物就有权根据社会读者需求决定该提供什么不该提供什么，从而拒绝某些不适应读者的作者作品，而去主动寻找和发掘适应读者需求的作者作品。这样一来，那些学术研究之外各种各样目的的发稿要求，自然因为“不符合办刊宗旨”而被拒于“刊门”之外。
其次，真正确立编辑的主体地位。编辑主体的确立，直接关乎编辑主动性和积极性的提高，而这才是学报类学术期刊健康生存的主要动力。编辑主体地位确立，意味着编辑不再被动地仅仅成为“第一个看稿者”(不管你的接受意识愿看还是不愿看)，而要成为“创作者”。平心而论，只要是一个健全的人，没有谁总是甘心于被动接受的，希望实现出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才是人的本质需求。因此，要在使刊物大步走向读者世界这个总目标下，积极支持和鼓励编辑通过各种方式，采集学术热点，搜索读者需求，在此基础上充分调动想象，积极创意思维，开辟出真正迎合读者学术趣味的栏目或专题。显而易见，这是对编辑个人素质的检验，也是对编辑提高个人素质的一种要求和压力。但同时，因为这是对编辑主体性的一种解放，是他作为人的一种自我实现，因而它一定会赢得编辑的欢迎。正如马斯洛所说：“一个人能够成为什么，他就必须成为什么，他必须忠实于他自己的本性。这一需要我们就可以称之为自我实现的需要。”
再次，给刊物特色定位。当今期刊界一个显著变化，就是越来越突出刊物的学术特色定位，至少是特色栏目定位。只有这样才既能真正实现编辑主体地位的确立，又能召唤来真正的读者。目前的大学学报栏目设置，缺乏独特而鲜明的个性，已成为学报类期刊的一个通病。要想改变这种状况，学报界同仁最应当动脑、关注、着手的，就是对本刊物作特色定位，办出特色鲜明的学术期刊，从而吸引并形成自己比较固定的读者群，构建本刊物真正的对话者和交流者，甚至由此创建一个真心关注、支持、助力本刊物的新的作者队伍也并非不可能。这已经为许许多专业性期刊的经验所证明了。
当然，我们也知道，从一个立场转向另一个立场何其难也，而且这原有立场是如此根深蒂固，惯性强大。但是，为了大学学报这样一个庞大的期刊群的真实生命能够健康活泼地延续，我们的确应当这样考虑问题了：努力从为作者服务扭向为读者服务吧!
(作者单位：新疆大学学报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