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些从未发生过的拥抱

来源 :上海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js19841215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姥姥冒着风险在阁楼保留了一只棕色的小皮箱,里面藏了她最喜欢的书籍。我第一次看“禁书”是在扁桃腺手术之后,那时割扁桃腺盛行,用一种新的方法,不打麻药不用刀,只是用一块压舌板和一把特殊的钳子将它们摘除。母亲告诉我手术后医院会给病人吃冰激淋,从她的语气听起来,这简直是一种特权,我立刻同意去割扁桃腺。手术那天,我胸前戴了一枚直径四寸的毛主席像章,心里反复背诵着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手术结束后,护士把一小纸盒“紫雪糕”和小木勺递到我手里,我却疼得什么都不能吞咽。母亲叫了一辆三轮车,我倚在她怀里,一路上眼巴巴看着冰激淋一点点融化。回到家,我把化掉的紫雪糕给了哥哥。
  姥姥看我可怜,去阁楼把那只皮箱拿了下来,从里面取出一本《哈姆雷特》的连环画给我看。接着的两天病假里,我一遍遍地看那本连环画,那是由英国演员Laurence Olivier演哈姆雷特的剧照组编成的,我被哈姆雷特眼睛里传递出来的疯狂和痛苦深深吸引,剧中暴力和仁慈的共存,罪和恩典的和解,启蒙了我潜意识对人性的认知。成年后我对悲剧的迷恋,也许就是从哈姆雷特开始的,它让我在朦胧中感受到,艺术作品中呈现的悲剧,是对生活中悲剧的洗礼和升华。
  那次以后,我时刻期待着感冒发烧不能上学的日子,让书本领我走进自己内心世界里那些陌生的角落。至今若有人提起契诃夫、狄更斯或者勃朗特,都会让我联想起发烧谵妄的感觉,而躺在床上读书,仍具有治愈一切的魔力。
  记得有一段时期,姥姥被打成了“反革命”。母亲严肃地跟我解释,姥姥跟人说,毛主席是“两论”起家(《矛盾论》和《实践论》),而她自己是“两精”起家(糖精和味精)。母亲要我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姥姥被停职停薪,就干脆带我坐火车出外旅行。那个年代没有人旅游,只有人出公差。至今我不知道她哪里弄来的钱,怎么搞到的介绍信,以什么理由为我请的假。那年我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写南京长江大桥的课文,火车开过大桥的时刻,我非常兴奋和骄傲——不只为了桥的壮观,而是为了全校只有我一个人亲眼见过它。在南京的时候,姥姥带我去了一栋老房子,探望一位不知是旧友还是亲戚,两人低声聊到深夜。那一晚我睡睡醒醒,直到朦胧的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我仍然听到姥姥在窃窃私语。现在回想起来,那幽暗的光线、喃喃的低语似梦似幻。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座城市曾经有姥姥的青春和梦想,也还不懂得她走在鼓楼区大街小巷中的怅惘。
  旅途上,姥姥给我补习功课。我喜欢语文,读了不少董存瑞、黄继光、刘胡兰的英雄事迹的书籍,并抄写了很多豪言壮语。我给姥姥看我的笔记本,还请她看到好的豪言壮语也帮我记录下来。那时候的作文开头都有类似“东风吹,戰鼓擂,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那样的空话。姥姥跟我说,你不需要这些豪言壮语,一个字可以讲清楚的事,不要用两个字。
  “四人帮”被打倒后,抢房子的人陆续从我家搬走,姥姥终于回到她的房间,经常有年轻人上门找她补习英文、修改文章或者闲聊。从英国回来的时候,她带回一个手摇唱机和Linguaphone教英语的唱片及课本,喜欢英语的人会聚在她的房间听唱片,学讲纯正的女皇英语。记得一个住在外交大楼里的男青年,常来陪姥姥聊天,让姥姥给他看阁楼上的旧物,后来姥姥把一盒子我曾外祖父史蛰夫刻的图章都送给他了。可惜那时我太小,还不懂得珍惜祖上留下的旧物,没有阻止姥姥这样做。
  1977年我主演了谢晋导演的《青春》,1979年又因电影《小花》得了百花奖最佳女主角,经常有男士上门想认识我。据姥姥说,他们都是“高干子弟”,我们既不能得罪他们,也不能让我出面。我总是躲在父母房间看书,而姥姥在隔壁倒茶递烟,冬天点上炭炉,夏天递把扇子,天南海北地跟人聊,颇有舍赫拉扎德《天方夜谭》的味道。来的人虽然不能满足初衷,走时也不觉太失望,有的干脆忘记了初衷,日后还带着礼物回来看她,成了忘年交。
  我的朋友们也都喜欢她,前两天我跟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通电话,他第一提到的就是姥姥。他回忆道,在他人生不顺利之时,姥姥手里拿根烟,笑眯眯地说,小朋友,军棋下下。姥姥跟他讲的是上海话,军棋“扎扎”,她的意思是人生一盘棋,有输有赢。朋友还记得姥姥说,棋子木头做,输了再来过。他说的上海话“输忒再来过”,让我突然思念姥姥的房间,和那里的时光。
  十多年前有一天,我在横店拍戏,扮演《辛亥革命》里的叶赫那拉皇后。化完妆后,全体演员到现场排练。我坐在皇位上,下面站满了宫廷的大臣。我突然看见两位过去的老同学,在跟我同演一场戏。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几十年的光阴,互望,感慨——岁月写在我们的脸上,生活的摔打和考验印刻在我们的心里。导演喊停后,我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我们情不自禁地聊起了从前,普通话里夹带着几句上海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海里都是同学们朗朗的声音,在教室、在操场、在寝室、在澡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
  学好声韵辩四声,阴阳上去要分明。
  部位方法须找准,开齐合撮属口形。
  双唇班报必百波,舌尖当地斗点丁。
  舌根高狗工耕故,舌面积结教坚精。
  ……
  原来我从未忘记。外人哪里会懂“舌根高狗工耕故”是什么意思,而对于我来说,它是魔咒,它是时光机。听到它,我瞬间穿越回那个早已消失了的院子。那里永远是初夏的早晨,微风吹动着野草,我们年轻的身心跟野草一样,只要太阳,只要一场雨,就可以那么快乐。
  我在剧团过了几年自由散漫的生活,整天踢腿、练绕口令、打乒乓球。突然憋在上外的课堂里学习语法、记单词、背课文、写作业,令我很不习惯。我每天盼望着星期天,可以回培训班看望同学们,疯玩一天。记忆里,骑车去剧团的时候街上似乎总是春夏,从剧团骑回学院的时候总是秋冬。
  有时候,M会送我一程。偶尔,我们会一起去看一场电影。他还来上外看过我一回,我们把整个校园走遍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色暗下来,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我怀着惆怅的心情,转身回到寝室,将自己投入到单调乏味的介词里去。   学会准确地运用in、on、at真是我要的东西吗?我到底要什么?人只活一回,既没有上一生可以作出比较,也没有下一生可以使之完善,一切都只能走着瞧。我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只感到剧团的那种快活让我空虚、窒息。我必须离开。在以后的生命里,也总是这份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这份灵魂深处的不安,在舒适的时候,放逐我去陌生的险境;在枯萎的时候,逼迫我生出新枝嫩芽;在迷失的时候,提醒我命运的轨迹、人生的归属。
  尽管我努力参与到学院单调而高压的生活里去,也结识了几位日后会成为好友的同学,但是我无法快乐起来。更糟糕的是,我总是莫名其妙地违反了学院这样或者那样的纪律,经常被班长或系领导叫去谈话。英语系的党支部副书记是一位非常和蔼的赵老师,他长得矮小,裤子好像永远拖在地上。据说他以前在国民党部队当过小兵,被共产党部队俘虏后,经过教育,成了一名忠诚的共产党员。但由于他的历史问题,一把年纪了还是副书记。当时的书记要比他年轻很多。有一回我穿了母亲从美国寄来的大红衬衣,在校园里显得有些耀眼。不知是同学反映上去的,还是赵老师自己看到的,我很快被叫去谈话。他说这里是学术单位,最好不要有文艺界的生活作风,这样影响不好。搞了半天,我才明白是那件大红衬衣的问题。每次谈话结束说再见的时候,他见我沮丧,总是带着一点歉意的微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有一天下课,赵老师又来找我去他办公室。我马上在头脑里审视自己那几天的穿着、表现。心想,这次又是犯了什么错误。我知道这些谈话都是我政治上、道德品行上的污点,将来毕业分配的时候都会为我减分的。走进办公室后,赵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位来客。他叫潘文展,从北影厂来上海借调我的。赵老师说具体手续还都没有办,院方也还没有给出意见。潘导演是来跟我聊一聊这项工作,听听我的想法。
  原来潘导演是受他的爱人张铮导演委派,到上海来请我演《桐柏英雄》的女主角,也就是后来的电影《小花》里的小花。我们在学校的操场上边走边聊,临离开时他留了《桐柏英雄》的书给我读。
  那天下课后我一口气念完了那本书,向往起摄制组的生活。我好像是在印度电影《大篷车》里看到,吉普赛人带着锅碗瓢盆和乐器,在大篷车里生活。大篷车到哪里,他们的世界和家就在哪里。我觉得拍电影的人就是一种吉普赛人,摄制组就是大篷车。
  《小花》剧组的确是一辆快乐的大篷车。当时有一批北影演员培训班的年轻人,扮演戏里的配角和群众,他们整天变着法儿地寻开心,玩游戏,恶作剧,听音乐。组里有人从汕头买回来走私进口的录音机,还有斯特劳斯圆舞曲和邓丽君歌的磁带。在我多年受到的革命教育里,个人情感是一个需要克服的缺点,更何况放到歌里去唱。但是鄧丽君柔软的声音和私密的吟诵,在一夜间融化了我心里揣了一辈子都不自知的硬块。

  记得组里每星期都开一次交际舞会,那是我第一次有机会跟异性的身体自由接触,而且这接触跟谈婚论嫁没有关系,它只是为了快活。走出舞会的时候我会想,完了,我堕落了。但下一次舞会我又去了。演我母亲的陶白莉在生活中有一种天然的优雅,她从父母那里看到过交际舞,就在宿舍里教我。在上影厂学习“参考片”时,我看过她父亲陶金主演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就让她教我跳影片里陶金和舒绣文跳过的探戈。她性子上来了,还教给我伦巴和吉特巴的步子。那些大胆的动作,启蒙了我对自己身体的认识。记得组里有位姓隋的演员是宋庆龄的养女,她长得高挑摩登,虽然那时我不懂什么叫性感,那个概念要多年以后才进入我的思想,但是回想起来,小隋浑身散发着一种不羁的欲望。印象中她总是涂了睫毛膏,擦了口红。那些是我之前没有见过的、商店里也没的卖的东西,令我暗地里羡慕。
  戏里演我哥哥的唐国强,那段时候经常找我一起学习英语,有时还带我在黄山的取景地拍照片。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非常期待他的到来。每当舞会上响起慢四步音乐——尤其是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时,我总是雀跃地渴望他来邀请我。他弥漫在我的每个思绪里。
  当年我们穿的那种尼龙袜非常厚而不透气,那时的球鞋也特别焐脚。我爱出脚汗,又懒得洗袜子,一穿就是好几天,脚臭到令人作呕的地步。一天,我终于自己也忍受不了了,把袜子脱下来扔在脸盆里,然后把暖壶的开水倒进去泡。谁想到我刚把滚烫的开水倒在臭袜子上,就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看正是唐国强。
  他走进屋,脸盆里的开水冒着蒸汽,一股臭味散发开来。我尴尬地站在脸盆和他之间,后悔莫及。那天后,我每天都换袜子洗袜子。
  安徽和湖北的外景结束后,我们转到北影厂拍内景,住在北京招待所。唐国强那时已经订婚,未婚妻家是部队的干部。他未婚妻打电话到前台找他的时候,我们经常恶作剧,跟她说,唐国强啊?他好像在刘晓庆房间里吧。
  拍完全片后,我们有一次聚会,不知在谁的家里,庆祝唐国强结婚。记得桌上放满了喜糖和酒杯,一屋子人都在嘻嘻哈哈。录音机低声放着邓丽君柔情似蜜的歌声“怀念你,怀念从前,但愿那海风再起,只因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我坐在那里强颜欢笑,克制住心里挥之不去的忧伤。不知是因为唐国强结婚了,还是因为我的大篷车,在我没有准备好的情形下,把我放在一个陌生的四岔路口,在一片飞尘里消失了……
  那时我太年轻,每一次分离,我都还没有准备好。每拍完一部戏,我都像被恋人抛弃。回到学院的日子味同嚼蜡。我在课堂里坚持着,度日如年。没办法,十八岁的我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进学院前我对英语的热爱,已经被跟不上学业的压力和无趣的科班教育磨损为乌有。
  珠江电影制片厂请我去演《海外赤子》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从珠影厂回来后没几个月,我又去演了滕文骥导演的《苏醒》。回头看,这两部电影其实都不适合我,但比起在上外,摄制组的生活要有意思得多。   《苏醒》的男主角叫高飞,在我们相遇前,他曾经和当时最红的日本明星栗原小卷同拍过一部叫《望乡之星》的电影,据说栗原小卷爱上了他。我从上海到达北京那天,滕文骥让他骑着当时最新款的日本摩托车去接我。高飞穿着一条牛仔裤,蹬着一双牛仔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等着我。用今天的眼光看,他很酷,血液里都流淌着酷。我在摩托车的后座刚一坐稳,车就嗖地飞上了大街。高飞骑得很快,拐弯时把身体压在一边。我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到達。
  拍《苏醒》给我留下最难忘的回忆是去西安郊外的山上打猎。那天我们开了两辆军用吉普车,同去的有几个当地的猎手,都是退伍军人,还有高飞和许还山。记得他们不愿带一个女孩子去深山老林打兔子,都极力劝阻我。可我想显摆一下我在射击队学的本领,就固执地跟他们上了车。
  我不记得我们去的地方叫什么,只记得那里荒山野地一片白雪皑皑,根本没有路。我们扛着步枪,艰难地从山脚往上爬,一路寻找兔子的足迹。大概在半山腰的时候,我没跟上,被他们几个落下了。在我四处环顾寻找他们的时候突然一脚踏空,滚下去好几米。起身后我意识到我完全迷失了方向,突然害怕起来,如果我找不到他们,就会冻死在山上。一想到这儿,我就拄着步枪拚命往高处爬。不知过了多久,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山间突然回响起我的名字。他们大概也意识到我走丢了。我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音量一遍又一遍地高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我们下山的时候刮起了一阵大风,同去的猎手们把我们带到一栋半塌的木仓库里避风。高飞看到木壁沿上的大老鼠,举枪就射。老鼠开始乱窜,我也举起了枪。突然,一个形同骷髅、衣衫褴褛的人从一堆干稻草里蹦了出来。他手里紧握着一把刀,眼睛在刹那间同时闪出恐惧、凶残和疯狂。我们惊呆了。带我们去的猎人马上跟他说,我们来山里打猎,一会儿就走。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人突然用虚弱和可怜的声音问,有干粮吗?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山里藏着不少逃亡中的亡命之徒。不知那人从哪里逃出来,又想逃去哪个容身之地?我一生遇到过成千上万的人,偶尔有人会拿出跟我的合影,给我看我们曾经分享过的时刻,而我却不一定记得。但是那个跟我只有过几秒钟对视的陌路人,却像烙在我眼底的印记。

  拍完《苏醒》后,我原本应该回到上外继续我的学业,但是我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滞留在北京办理出国留学的手续。《苏醒》的编剧在北京,答应让我住到他家里。他和爱人,还有他们不满两岁的女儿,住在里间。我睡在外面一间很小的厅里。每天,他领着我坐公车到处见领导或他们的子弟,解释我的情况。有时回家后,我会听到他和爱人在里屋压低了嗓音激烈争吵。每次一吵,孩子就在一旁大哭。慢慢地,我觉得自己影响了他们的生活,便搬去一位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在海军大院的房子里。那以后,我又搬了好几次家。刚在一个地方住下,就开始想下一个地方,总是怕自己住长了,会让人嫌弃。有一天我得到消息,护照有眉目了。在等部里流程的时候,我跟着编剧的几个哥们儿骑着几辆摩托车去了天津。一路上阳光沐浴着我们的脸庞,劲风吹动着我们的头发,车速激发着我们的安多芬。我们旺盛的青春跟摩托车队一样势不可挡。到天津后,我们下榻在一栋殖民地风格的老洋房里,主人是一个过去家底殷实的资本家公子。我在那儿吃到了这辈子最丰盛美味的早餐——八宝江米粥、狗不理包子、油条、馄饨、煎饼果子,甜的咸的、稀的脆的,热气腾腾的一大桌,香气扑鼻。两天后我兴致勃勃回到北京,却发现我的护照又被拦下来了。我深信忘乎所以是酿成一切悲剧的酵母,责怪自己放松了警惕,并发誓在拿到护照前决不允许自己再快乐。
  很多年后,我偶然遇见这位编剧的爱人。她告诉我他们已经离婚。她还说当年她丈夫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我,周围的朋友都知道,只有我太天真,蒙在鼓里。惊愕之余,我回想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依稀能看见我们在夜晚的路灯下走回家的时候他突然沉默的样子,我们目光偶尔接触到时他眼里闪过的异样和随后的脸红……那时他大概三十多岁,端正的鼻梁上架着眼镜,中等个子,穿着黑色皮夹克。也许是因为他抽太多的烟,所以声音有些沙哑。喝醉酒的时候,他爱搂着身边的男人讲话。记得我很喜欢听他讲故事,以及谈论他曾经读过的书。我跟他从进《苏醒》摄制组开始,到我们一起办妥我的出国手续,有一年多的接触,但他从未跟我提起过他的感情困境。
  临去美国之前,M来平江路的家里跟我告别。印象里那是黄昏,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床上放满了肥皂、毛巾、擦脸油、书本和相册等等,脚边的皮箱打开着。我们贴书桌站着,身体靠得很近。多年后我们讲起那天的时候他说我哭了,我自己却忘记了。我是那么羞于在人前流泪的人。我们互相不舍,一定说了什么重要的话,重要的嘱咐,我也忘记了。但我莫名地记得,他看着我的侧脸说,你像栗原小卷。记忆真是一个粗心的裁缝,把那些完全不相干的材料拼到一起。他说后悔那天没为我擦泪,没有抱抱我。不知为什么,最难忘的反而是那些从未发生过的拥抱。
  “文革”开始后,平江路的房子到处加建水管、水槽、电线,连抽粪车都比之前来得频繁。化粪池在两栋房子侧门之间的地底下,地面上可以看到三个直径半米的圆铁盖,封得很严实。
  传说有人为了躲避抄家的红卫兵,半夜里把金条用塑胶包好偷偷丢到了粪池里。上医领导知道后,抽粪车就来了。记得那是穿棉袄的季节,一个明亮的晴天,粪车边上围满了人。抽完后,一个穿着橡皮衣服和套鞋的人拿了手电筒跳进了粪池,我们几个孩子挤到洞口去看。一会儿,那人爬上来说,没有找到金条,但发现一只金戒指。一个邻居递上一团擦脚踏车用过的纱头,擦过后的金戒指在阳光里一闪一闪,递纱头的人说,戒指上面好像刻了波浪嘛。   我跑上楼把金戒指的事告诉姥姥,她听了以后说那是在婚礼上,新郎新娘给对方戴的婚戒,象征他们从此属于对方。记得那年,中国刚刚成功地制造了第一艘远洋轮。我二姨从银川寄回上海的信封上,有一张蓝白版画式的远洋轮邮票。高大的船头下面一卷卷的浪花,看上去跟戒指上的图案一样。那时我没有学过世界地理,也没有见过海。“远洋”两个字莫名地和刻了波浪的婚戒连在了一起,新娘新郎也莫名地跟“乘风破浪”这样的词汇连在了一起,变成了我对未来的憧憬。
  十多年后,我跟J没有举行婚礼,没有交换婚戒,也沒有在真实意义和象征意义上一起乘风破浪。我们在离洛杉矶不远的沙漠之城度过了新婚夜,因为那里办理结婚手续最快捷简便。婚后不久我到澳门拍戏,他飞来现场探班,一到就去了酒店的赌场。次日凌晨我听到开门声,接着他疲乏的脚步声向我走来。一会儿,我的手被轻轻拉起,一只冰凉的戒指被戴到我的无名指上。我睁开一线眼睛,六颗白钻进入焦点。他俯身在我耳边温柔地说,我为你赢回来的。呼吸里散发出一股威士忌酒味。蒙眬中,我感到一股悲哀,少年时代对婚戒的美妙幻想已经荡然无存……
  我留学美国的第四年终于回家探亲,别人从美国回家,总是要带一台电视机或冰箱什么的,那些所谓的“四大件”。我在信里问姥姥,她坚持不要任何大件,也许是不舍得我花钱,也许是真的对大件没兴趣。她请我买一个有波浪的假发套、一个前扣式文胸、一支眉笔和一块羊奶芝士。当我把礼物一件一件递到姥姥手上的时候,她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像所有的贪婪都得到了满足。也许没有人能满意地说出幸福的定义,但是,在那个冬日下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火炉上烧着水,姥姥换了内衣,戴上发套,描好眉毛,就着苏打饼干吃芝士的样子,无疑就是幸福的样子。
  回头看,姥姥虽然没有太多物欲,但是她却非常懂得享受。有个朋友知道我在写姥姥的故事,到网上帮我买了一本姥姥在1950年代编的《吃的科学》。在第一章“怎样吃饭”里,姥姥首先强调了享受:“我们的眼睛会看电影,耳朵会听音乐,这些都是享受呀;为什么对于好看、好闻又好吃的食品,竟不能欣赏一阵呢?”然后她又解释了,“如果他不带着欣赏来享受食物时,他的口水就减少了分泌,胃液也减少了分泌……食物也因为不能充分和消化液接触,而难以消化。”在姥姥看来,人不需要太多的东西,他只要懂得欣赏眼前的生活。
  我决定在美国拿绿卡定居,便匆匆忙忙跟J结了婚。第一次见到J是因为面试。香港歌手许冠杰到洛杉矶物色女演员,J跟他是朋友。我当时正处于情感低谷,严重失眠。面试前的晚上,睡眠迟迟不来,直到天亮前才恍恍惚惚睡了一会儿。起来后我画上黑眼线,穿上高跟鞋就无精打采地去了,连个手提包都没拿。跟许冠杰聊完后,J跟我说,我送你出去。在街上,我独自往前走,毫无说话的欲望。他在我的身边,偶尔看我一眼,也没有说话。记得我拎着一大串钥匙——到美国后搬过的每个地方的钥匙,手举在额前,遮挡南加州刺眼的阳光。我每走一步,手上的钥匙就发出金属碰触的清脆声音,一路响到了车前。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说,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多保重。我也用忧伤的眼睛看着他,留心到他清爽利落的板刷头,和坚如磐石的身体。想嫁人的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了他,还有他的话。他在我那么不堪的情形下,还觉得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我去电说,我们去拉斯维加斯结婚吧。那时候,我们几乎是陌生人。
  婚后,我带J回上海家里,结果刚到那天就大吵一架,他半夜三更搬去了酒店。第二天我沮丧地坐在姥姥房间,我们谁也没提头天晚上的事,但心照不宣这是一次失败的婚姻。姥姥从石灰箱里拿出海苔饼干给我吃,她说,石灰都成粉了,要换了。我就觉得,日子还会正常过下去的。石灰箱是一只高高的长方铁皮箱,箱底有一纸包的白石灰块,上面的空间用来存放花生、饼干等怕潮的零食。跟那只藏书的皮箱一样,姥姥的石灰箱也是十分美好的东西。我跟姥姥边吃着饼干,边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她用极其平淡的口吻说,没事的,不要生孩子就行了。就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知道我明白的。姥姥总是能用最简单的举动和语言,在关键时刻给我慰藉。
  我最后一次见姥姥,她已经患了胰头癌。我陪她到医院做检查,其中一部分的过程很痛苦,而且缺乏尊严。姥姥多次用哀求的眼光看我,我无力地安慰她说,快查完了。她拉住我的手,坚决地跟我说,你让他们停下来。我没有能让他们停下来,检查结束后医生说她得马上住院开刀。
  黄昏,我跟姥姥回家拿生活用具,她呆立在房间的中央,似乎不知所措。我把她的牙刷、杯子和毛巾放在一个小脸盆里,再从抽屉里取出替换的内衣。我说我们走吧,她不动,我轻轻拽她,她说再想想还有什么忘记了。姥姥的房间很简单,没有一件多余的物件或装饰,只有外公的遗像挂在画镜线下。光线渐暗,我催她说,忘了什么我再回来帮你拿。她还是不动,瘦弱的身体好像一幅剪影。那时我太年轻,哪里想得到,她不想忘记的东西,不是我可以替她带去医院的。她曾经在这里做爱,在这里哺乳,在这里心碎,在这里疗伤,在这里创作。她也曾经被关在这间房门外,像一头母狮一样愤怒地徘徊和咆哮。我喜欢一篇弗吉尼亚·伍尔芙写的关于女性与小说的演讲稿,《一间自己的房间》。姥姥的房间,让我想到那篇文章里讲的房间,那是她可以关起门来天马行空为所欲为的世界。
  住院当晚,姥姥就动员同病房的病人一起逃回家,护士们只能把她的鞋藏起来。手术后,姥姥再也没有恢复清醒,两个月后就去世了。她死后的半年里,我几乎每晚梦见她。梦境总是那么生动,好像她还活着。
  在拍摄中央电视台《客从何处来》的节目时,我偶然从资料中发现,当年著名文人柳亚子在1932年为姥姥作的一首词。
  浪淘沙·文艺茶话会座上赠史伊凡女士
  珠玉泻莺喉,
  钢里含柔,
  吴娃燕语最风流。
  一阙新词低唱罢,
  怎不娇羞。
  京兆画眉俦,
  是几生修,
  天教韵事继红楼。
  为恐石凉人睡去,
  芍药轻兜。
  诗人特意注释史女士爱人叫张弓——外公的别名,这样的“风流”和“娇羞”是跟外公恋爱的模样吧,那年他们新婚,对人生充满无限的梦想和憧憬。前记我生于上世纪70年代初,还是露天放电影的年代。“十七年电影”(1949年至1967年中国大陆电影),是我人生之初看到的电影。 如鱼在水中,感觉不到水,鱼可能觉得是在飞。人在传统里,感觉不到传统,革命发生在旧世界,旧世界被新文艺保留下来,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大规模的音像资料了。 以前写影评,论述材料尽量是名家文章、名导语录,很少以个人见闻当证明。那时年轻,不好意思,现在年近半百,终于可以了。已不知要探讨电影,还是要探讨我本身。
其他文献
明白  我对这世界懂得的  还不如  对这世界的道理  懂得更多  我叫不出对面  这棵树的名字  果实它的种子  来自哪里  却知道的是一些  不值得知道的东西  我其实还不如  桃树旁边的桂树  更了解桃树  我只知摘下它的叶子  夹进书里  而它孕育、开花的秘密  我知道的并不比  一株桂树  更多  我知晓太多的道理  而关于一株桃树的  花期  我又何从知道  如果不是桂樹  轻声俯身 
期刊
在一块稻田旁  雨下得极具仪式感。禾苗晃荡  宛若众人唏嘘和踉跄  向来天雨流芳时  人的情绪绷紧似弦  心生的焦虑,一直是命运的钟  究竟用什么姿势去撞击  才能让上苍听到  其中的声音洪亮  稻田继续被雨水冲刷着  我盯着它们,目光撞击着  酥软的泥水——没有宏大的声音  只有无数的水花。她们只顾  排练着一场古老的庆典大雨连绵  类似满天的孽债——是的  如果苍天也有罪  或羽化成蝶  成为
期刊
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县城  轮到这个早晨从它自己的时辰醒来  街旁的梧桐在即将涌来的鸟鸣中翻新  一辆洒水车向卵石斜坡驶去  这第一波的清流,已来到你身上  楼顶,避雷针吸附住光线  云团随之松开,像一群骑手退向幕后  感觉有一种新的结构,在形成  在重置的场景被固定下来  小区的水塔又粉刷了一遍  一片宽阔的阴翳吐出它坚锐的一角  围墙上新描的标语有点晃眼  它们,也只是些应景之作  而菜市场有更
期刊
与丹晨先生相识相交,皆因一句话。  那是1999年在青年湖的一次茶聚上。当时我在《北京观察》任编辑。编辑一职是我的最后一个工作岗位。虽然那时我已是不惑之年,但从事编辑工作资历尚浅。  北京出版社原社长、我们杂志特聘副主编郑潜先生的一句话“一个编辑三年建立不起一个好的作者队伍就不是一个好编辑”对我刺激很大。  舒乙先生是我们的编委,在编委会上讲到萧乾先生当年为《大公报》组稿时,每每在中山公园“来今雨
期刊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大雪,要先火车再汽车去另一座城市,我计划中的这个下午应该去拉雪兹神甫公墓瞻仰巴黎公社社员墙。我设想在冬天的黄昏,一种特别的氛围中,我站在这座墙前,在墙上的弹孔中看见战士流淌的血。在我的少年时期,先知道巴黎公社,再知道了巴黎。在热血沸腾唱了几年的《国际歌》后,我才把词作者欧仁·鲍狄埃和巴黎公社联系在一起,至于《国际歌》的作曲皮埃尔·狄盖特的名字我一直记不住。在记外国人姓名方面我特别
偷梨人  他无力享用这个偷来的夜晚  宛如一只被裹在口袋里的小梨  挤出一丝哑默的缠绵  这城墙他独自走过多次  石砖上的纹理长久而婉转  好像有多少代积累下的心事翻腾  像一盏三更欲灭的灯  或许像什么都可以  一个人在这里可以成为任何一个人  除了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是走在多少年以前的心事里  梦境已有这些石头一般长久  他希望这一夜也尽快辞别  唯有旧日子带给他幸福打车小记  天转暗了,女司
期刊
跟大部分的上海人不一樣,我虽然出生在上海,但我父母都是来自北方的大学毕业生。爸爸一辈子不会说上海话,妈妈说得很好。他们在外滩的四川大楼上班,我和姐姐都在四川大楼附近的一家全托所住过。我很喜欢陪妈妈去四川大楼上班,我喜欢那里的老电梯和木头地板,我也喜欢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在南京路上走。我们最初的家,在国定路往江湾方向的一栋黑乎乎的宿舍楼里,附近可能有一个监狱或者劳教所,我经常看见一些男犯人拿着劳动工具排
我们上虞绍兴一带称戏剧叫戏文,演出叫演戏文,看戏叫看戏文。戏文有文武两种,文剧是越剧,武剧是绍剧,各有分工,按镇上大人们的说法:“绍兴戏为天下,小歌班为老嬷(老婆)。”越剧最早叫“小歌班”,发源地是曹娥江上游的嵊县。  越剧是嵊县人伟大的文化创造。现代越剧名角袁雪芬、姚水娟、范瑞娟、筱丹桂、傅全香、王文娟、竺水招等等,都是嵊县人。  那时候,曹娥江上游的嵊县、新昌、天台人去杭州、上海,都是先坐木帆
一、空间调度,我们会  此片第一个段落,用了两个叠化,都是从空间叠到形象上。  第一个镜头是横移的江面全景,第二个镜头叠成“国统区”刷的标语“一切为剿共”,再从标语移开,展现码头搬运工扛货下台阶。倒数第二个镜头拍的是码头全景,叠化到城区的霓虹灯广告。  犹如围棋定式会随时代演进,到上世纪90年代初,我上学时的电影趣味,已不推荐“空间接形象”的剪辑接法了,演进为“空间接空间,再从空间里出现形象”。 
上海老报人邵琼还记得,抗战胜利后她从重庆来到上海,叶以群交给她一个任务,要她去接近张爱玲。当时叶以群正在主持文艺联络社,做的是团结上海文化界知名人士的工作,争取张爱玲自然成了他的目标之一。  抗战胜利以后,聚集在重庆的许多进步文化人纷纷回到上海,茅盾、于伶、胡风、老舍、叶以群等都先后回来了。他们对上海非常熟悉,抗战前也一直在这里生活。一时四川路一带空置的房子变得紧俏起来,文化人们除了考虑家眷住宿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