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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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孩子眼里,村子外面的那些地方,有时会变得很神秘,我们就给它取名叫魔法草地。
  一片草地有多大,在学校的课本上我们一定学过,计算时可以用长乘宽,算出面积来,是多大就是多大,是5不会是3,也不会是12,它一点也变不了。要是村子外面那些草地可就不一样了,它会一下子大起来,大得让你害怕。
  那次,我们在草坡上向四周俯视,发现了一片颜色浅于周围草色的地带,望过去也就手掌那么大,你把手掌举在眼前,草地就被挡住了,只露出周围的深绿色。等到我们跑到那里时,才发现原来是一片偌大的草海,大得让人心里害怕,真害怕中了魔法永远也走不出这片怪异的草地。
  有人提议在里边玩捉迷藏。等到我们几个人在里边藏好了,开始喊“开鬼”,意思是捉的人可以捉了。我们屏住呼吸,尽量跟周围的草融成一体,静得都能听到草轻轻的呼吸,可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被捉到,看来草地真的是太大了。我们拨开密密的草,朝外面探寻,捉的人就站在我们前面,我们又嘿嘿笑着藏好了。过了好长时间,还是没有被捉到,都等得有些心急了,终于有声音了。
  “快出来呀!有诱拐犯!救命!”我们听到捉的人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喊,我们照样藏得好好的,知道这是捉的人常用的伎俩。又过了好长时间,终于没有了一丁点声音,微风吹动草丛发出的细微的飒飒声也没有了,只剩下宁静。我们心里也害怕起来,心里嘀咕不会真的有诱拐犯吧。等到我们从草丛里钻出来时,四周静悄悄的,那个伙伴也没有了踪影,我们一阵惊慌,心怦怦直跳,拔腿就往家里跑,谁的鞋子在路上跑丢了一只,不知谁又被草丛绊得跌了一跤,跑着跑着,却在前面的路上看到了那个伙伴,他怎么也在往回跑?等到大家都停下来时,一阵迷惑后相视一笑,一场误会啊!我们不得不叹服,这片普普通通的草地真是高深莫测呀。
  还有那些树,村子西边的老槐树,村子南边的那棵唯一的桑树,河流的每一段,在有孩子们的时候都有自己的名字,它们是孩子们最要好的朋友。
  我们会把一座长满杉树的小山,写下自己的名字:主人,这意思是要告诉别人,这已经是属于我们的地盘了,要来这里玩,先得让我们同意。每一棵树,不论它们高矮粗细,弯曲与笔直,长得丑陋与美丽,都有自己的名字:爬爬树、大高个、小桑球……
  有时,你会碰到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小声地说出其中一些稀奇古怪的名字,还在那里嘀嘀咕咕,你却什么也听不懂。他们会说“狗尾草那边”“狗尾草那边”——噢,知道了,你想那里一定长满了狗尾草,你错了,那是你的思维,孩子们可不会那样,实际上那里只有一棵狗尾草,或者以前有过,现在已经被拔掉了。
  他们有时还会说,“那棵树那里”,“那棵树”在哪里?他们心里知道,就是那棵长在葡萄园子里的苹果树,园子的主人经常会在园子里系一条大黑狗,这棵苹果树可是村子里所有的苹果树里面最大的。
  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名字。吧啦啊噜,有时你会听到更怪异的名字,要当心,这绝对是他们的暗号,这个地方一定是极秘密的,只有属于他们内部的人才能知道,也许这个地方在两米多高的草里,也许在一条河流浅浅的转弯处。要是在草丛里,一只傻里傻气的野兔可能会成为不速之客,在不知道的情况下闯入,这一定让他们惊慌半天,怀疑自己的秘密地方怎么被敌人轻易就发现了。
  孩子们会给很多地方起名字。
  暑假在蝉鸣声中结束了,有些地方孩子们只是偶尔来玩,慢慢的,来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没有人来了。这些草坡、河流、树林,又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又变回了自己。因为一个名字,总是被别人用来喊的。
  到底它们是有名字的,还是没名字的,连它们自己也不知道了。
  
  夏夜里的孩子们
  
  班了,我急匆匆地往住的地方赶,路过学校,遇到一群小学生模样的孩子,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像枝头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叫嚷着。我一路走着,一路想起农村里的孩子们。他们没有没完没了的作业,他们还有一个一个愉快的夏夜。
  黄昏,整个白天阒静无声的乡村街巷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孩子们的声音。大人们从地里陆续地回来,忙碌了一整天,疲惫不堪的身体也该歇息一下了。母亲们在厨房里忙着做饭,低矮的烟囱冒着蓝色的烟,一阵风把烟裹得整个院子到处都是。我们被熏得直流眼泪,赶紧朝街巷外面跑。父亲正用斧头劈开干透的杨树桩,又一阵清爽的风飘来,呛人的浓烟味没有了,空气中荡漾开好闻的木头香味。
  街巷北边是一片杨树林,应该叫矮杨树丛,树长得太密了,长起来时连成了一片。附近的十几个孩子便在里面玩捉迷藏,藏来藏去,每个人的皮肤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杨树叶新鲜的树脂味。我们从一个树丛里冒出来,又掉进另一个树丛,有时一不小心,迎头相撞,哎哟,悄悄叫一声,赶快藏起来。每个人都玩得无比投入,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谁也没有觉察到天边的桃色霞光,夕阳已悄悄落下西边的山。偶尔会有人从树丛里钻出来,撞到过路的行人身上,嘿嘿一笑,又钻进树丛里不见了。
  天快黑了,外面的人感觉到黑夜好像从树林里一点点洇出来,直到树林里与树林外漆黑一片,人、树和夜融为一体。也正在这时,远处的街巷里传来母亲们喊回家吃饭的声音,十几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高的,低的,清晰的,沙哑的,含着责备的,含着关切的。听到属于自己母亲的声音,我们不约而同地从树丛里钻出来,跑回去吃饭。这时,也正是蚊子出来的时候。
  吃过晚饭,孩子们又群集在杨树林边地势较高的土埂上,两条土埂间有一条宽大的横贯村子东西的水渠,水渠的北边是一望无垠的葡萄地和壮硕的玉米地。这里才是夏夜里最快乐和惊险的地方。
  一弯月亮正悬挂在密密的杨树枝桠间,橘黄色的月光泻得我们脚下满地都是,地上是孩子们奇形怪状的扭曲的轮廓。晚上天气变得清爽些,看不见的风轻轻地吹过,身旁的杨树叶子婆娑起来,给地上的影子增添了无限乐趣。孩子们聚集在一起时,总是叽叽喳喳地吵嚷个不停,像白天枝头的麻雀。
  这时,总会有人高声喊,声音小一点,谁要是再吵吵嚷嚷就不带他去。这个人便是这里的王,他说的去,指的是去北边的葡萄园子里偷葡萄吃。他一声大喊,周围便暂时安静了下来,服服帖帖地都注视着他,好像他真的变成了这个夏夜里的国王。他一招呼,其他的孩子就自觉地排成一长排,跟在他的后面,一起钻进了水渠北边的玉米地里。玉米叶子哗啦啦响着,从赤裸的胳膊上划过去,浅浅的伤口被沁出的汗浸渍了,生疼。但为了吃到葡萄,他们都忍着。大约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了十几块玉米地和几条长满苦艾的草径。
  他突然停了下来,潜藏在旁边的草丛里,朝后边的人嘘了一声,紧接着一个嘘接着一个嘘,一个接着一个蹲下来,一直传到最后。大家蹲着,害怕地望着四周围漆黑的玉米地和葡萄园,心怦怦直跳。
  他们知道这片葡萄园是村子里大圆泉边那个老五的,他在村子里懒得出名,半个多月不到地里去看一看,地里的草长得一人多高。等了大约有十来分钟,大家慢慢放松了警惕,因为谁也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他起身沿着灌水的渠沟绕着葡萄园巡视了一圈,确实没有看园子的人。其他人便一哄而上,钻进了葡萄架底下,月光下晶莹剔透的葡萄让人馋涎欲滴,大家七手八脚地找最美味的葡萄。几个人跑过来跑过去,彼此交换手里的葡萄,悄声议论着谁的更甜,谁的发酸发涩。渐渐地,孩子们忘记了周围的环境,以为是在自己的葡萄园子里。几个人正说来笑去,突然,一束橘黄色的手电筒光不知道从哪里闪出来,四处游走,划开了漆黑的夜。在闪亮的灯光中孩子们脸上恐惧的表情一下子显露出来,面面相觑,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大人来了。孩子们把手里的葡萄随手一丢,几个人一伙便朝四面八方跑起来,一伙人朝一个方向,另一伙人朝另一个方向,在漆黑的夜里闯来闯去,你会感觉到沉甸甸的草穗擦过脸,有时你会被一棵玉米撞得晕头转向。
  在大逃亡里,有些人是幸运的,他们没有跑过几块地就发现手电筒光不再跟着他们,他们这才敢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有时,他们不得不往回走,去寻找落在草丛里的鞋子。可还有一伙人,他们后面始终跟着灯光,忽远忽近,时隐时现,他们只好拼命地跑,可路前面是一条一米多宽的大渠,渠里蓄满了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后面的亮光紧紧地追来了,他们不假思索地跳过去,个子矮一些的,在他跳起来后顿时响起了响亮的扑通声,有人落水了。他从水里爬上来接着跑,直到周围变成一片黑漆漆的夜,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有天空中的星星看起来好像在笑。
  可过了一会儿,孩子们又不约而同地回来了,聚集在杨树林的土埂上,又吵吵嚷嚷地喧哗起来,讲述着自己的冒险经历。
  浅浅的银河横亘在黑色的天幕上,星星像河边的鹅卵石,闪闪烁烁,不计其数。
  突然,又有人提议要找出这些人里面胆子最小的,那就是要到村西边的坟地,谁不敢去谁就是胆小鬼。可孩子们谁也不想被人看不起,拿来取笑,都嚷嚷着要去坟地试一下胆量。孩子们从渠埂上深过膝盖的苦艾草丛里往村西坟地走,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前赶,落在后面会被人笑话胆小鬼,又走过一段空旷的田野,切入到高高的红色土崖下面。
  月光下,陡高的土崖上杨树婆娑,从土崖上投下来的影子张牙舞爪。孩子们只好彼此靠近着在土崖的暗影里往前走。远处是茂密的槐树林,那些凸起的坟堆藏在树林后面,若隐若现。这时,每个人的脚步都不知不觉地慢下来,他们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各种响声,好像有一股一股的凉气吹过来,穿透他们的身体,再也没有说笑声,不知道前面走的人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这时,大家害怕起来,前面的人走得越来越慢,后面的人胆怯地紧跟着前面的人,最前面的人磨磨蹭蹭。可是,不知怎么的,有人“哎呀”喊了一声,让人毛骨悚然,大家都停了下来,紧张地望着四周,原来是后边的人踩了前边人的鞋子。
  呜呼,呜呼——从槐树林深处传出来猫头鹰的尖叫声,声音那么清脆悠远,好像从很远的漆黑的树洞里传出来似的,带着夜的温度,凉凉的。前面的人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还要往前走吗?他们面面相觑。这时,有一个胆子大的人想打破这让人恐惧的宁静,模仿着猫头鹰的叫声喊了一声,呜呼,呜呼——
  没过多长时间,正当大家放松下来的时候,远处又传出来猫头鹰的回应。
  呜呼,呜呼——
  呜呼,呜呼——猫头鹰又应和了几声。
  突然,有人大声喊:“有鬼来了!”大家一下子争先恐后地掉头往回跑,谁也不愿意落在后面,而远处猫头鹰应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孩子们又回到了杨树林的土埂上,又开始吵吵嚷嚷起来。
  这个夏夜,我住的地方的街巷里,有一群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们叫嚷着玩撞拐。在昏黄的路灯下,独立着一条腿,撞来撞去,玩得满头大汗。我有些担心他们跌倒了摔在地上,毕竟这里是城市,没有松软的泥土和柔和的草地,到处都是钢筋和水泥。
  我又看到邻居家的孩子,正在客厅里盯着宽大的电视屏幕,歪斜着身子靠在沙发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要不就是在电脑前玩网络游戏,跟一只怪物打来打去。我想,他们需要的应该是乡村里孩子们真实的夏夜。
  发稿/庄眉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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