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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推开四零二九的门,里面的五束目光突然精准地向我射来。刹那间的对视令我低了头,我是一个坚强的孩子,但我经受不了那样惊异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怪物。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默默走到唯一空出来的床位,把袋子里装的脸盆、肥皂、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的小柜子里。医生叫我妈出去了,病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我就坐在床上望天花板,生怕一不小心再遇上那些极冷极要命的目光。
“我叫杨健宁,13岁,你多大?”
突然的声音几乎将我吓出一身冷汗,那是在我左边病床的一个男生,我看他不过八九岁的样子,个子矮,也很胖。
“我14岁了。”
他突然伸长脖子向房间的另一个方向喊道:“哎丝瓜,她比咱俩都大,她14岁了。”
我扭过头,看到了那个被叫做丝瓜的男孩,他抬起头,作了个OK的手势,又躺下继续看他的书。他真的像丝瓜,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深地陷下去,一圈黑眼圈,像是没睡好,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这才开始小心翼翼往四周打量,四张病床,每个旁边都有一张小柜子。屋子正中央靠墙有台电视,开着但是静音了。屋外有个挺大的阳台,玻璃擦得透亮,窗外一片葱郁。在我右边的是一对母子,男孩在输液,睡着了,女人也好像十分疲惫的样子,趴在床头。
杨健宁小声说:“这是地瓜,他家是山东的,专门到北京来治病,他家有白薯地,所以他叫这名儿。他昨天刚到中心去做检查,今天上午才回来。”
我不知道“中心”是什么意思,我猜想那一定是个隐秘恐怖的地方,所以没问。
“那你呢,你叫什么瓜?”
“我叫倭瓜,他们说我胖。”
我笑了,紧张的心稍稍放松,觉得这个小男孩还挺有意思。
“这个病房都两年没有女生了,他们护士就喜欢把男生女生分开放,你要来了吧,就得起个女生的名字。”
“你是说,你在这儿住院住了两年?”他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
“准确地说,我住了11年,我一岁半就得了病,情况好了我就出院,不好了再进来,我和这儿的护士都倍儿熟,换了几个护士长我都知道,以后想出去玩我帮你请假。”倭瓜说得很轻快,像在话家常,然而却激起了我心中极大的恐惧。我怕我今后也会一直住在医院里。
正担心着,我妈进来了,她没有任何表情,我根本看不出医生到底和她说了什么。我妈妈一句话也没有说,帮我倒了杯水,就要回家给我做饭。我这才想起一天了,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却也不觉得饿。
早晨下了很大的雨,那个戴着古铜色老花镜的医生看了三次我的化验单后,只冷冷地说了三个字:“住院吧。”
我妈妈问:“什么?”可能雨声太大了吧,或者是她难以相信,我不知道,反正那三个字我是听清了。
那个医生又重复了一遍,我妈呆着没动,我看她整个人都好像滞住了一般,于是赶紧推了推她。我知道这一遍她肯定是听清了。
医生又缓和了口气,“她得进一步检查,必须住院检查,早查总比晚查好。”
我妈走出房门眼泪就流出来了,开始小声哭,后来几乎抽泣得喘不过气。我妈哭了,我的眼泪也不自觉下来了,旁边开始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我就把脸一抹,昂着头扶着我妈走到医院大门口。我说没事,检查完了没那么严重就回家了。其实我是想说我最受不了别人那种惊奇怜悯的目光,好像我得了不治之症似的。
既然决定要住院,那首要任务就是快回家取钱,因为住院部说只有一个空床位,来晚了就住不上了,我妈和那儿的人苦苦哀求说千万要给我留下那张床,说了二十多分钟那儿的人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所以只能飞快地赶回家取钱。
银行里人很多,我们排了将近一个小时,前面差不多还有10个人。我妈手里拿着存折急得直跺脚。那些钱是她一分一分辛辛苦苦挣来的,是想留着给我上大学用的,我一想到这些,想到进医院住几天还不得把这些钱全花光,就赌气说:“我不想住院了,太费钱了。”
我妈看了我足足有三秒钟,眼睛又红了,她哽咽着说:“要是你爸在就好了。”
听到我妈这么说,我就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闭嘴。我爸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和一个白白净净的女人走了,那女人我见过,开始的时候我还挺喜欢她,可后来我看出了问题。现在我是一想起他们就觉得恶心。我小时候既不聪明也不漂亮,偶尔还不听话,这样的小孩确实不招大人喜欢,我爸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连抚养费都没给过,我妈不想求他,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拉扯我。我越长大越觉得我爸对我没感情,不然无论如何他也该回来看看。我知道我妈这次是真的害怕,我发誓我一定要快点治好病,快点回家。
后来我终于在下午四点赶回医院,那张床还在,没有被别人抢走,我可以舒口气了。我很快认识了地瓜、丝瓜,还有倭瓜。丝瓜是蒙古族的,会讲蒙语,汉语反而说得不是很熟练。他用十分别扭的普通话和我们讲他小时候驯服过一匹野马叫做安吉,眼里浮现的全是笑。我努力想要看到广阔的草原上男孩骑着烈马奔驰的画面,然而我的眼前只有一面雪白雪白的墙壁。那一刻,我体会到丝瓜心中幽幽的寂寞。
我开始接受治疗,我有了另外一个名字——“51床”。医生不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但是他会直接把你的病情和你的床位号一一对应起来。于是护士说,51床抽血,或者说51床少吃盐,我就必须严格遵守,坚决执行。
然而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倭瓜,几乎所有医生护士都认识他,他甚至敢和护士顶嘴,医生有时也会专门过来嘱咐他说:
“杨健宁!你不要四处乱跑,好好在床上躺着,你想在这儿住到18岁么?”
但是就这么略带嗔责的一句,都会令病房里边的小人儿倍感温暖。
其实倭瓜也没有四处乱跑,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床上一个人静静地看笑话书,他看笑话书也不笑,就那么看,面无表情,一天能看大半本。倭瓜的床头有将近三十本笑话书,花花绿绿的,堆在枕头旁边,也有一些放在小柜子上。倭瓜的柜子上除了笑话书就是营养品,有鱼肝油、维生素片,还有好多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一瓶一瓶地将小小的柜子上面都摆满了。每天早晨我就看他拿起一瓶吃一粒,要吃十多分钟,喝三杯水,才能把所有品种都吃完。倭瓜和我说过,他每天早晨吃这些药片就要吃掉50块钱,但倭瓜还说,他爸妈有钱,买了他就吃呗。
我从来没见过倭瓜的爸妈,我觉得奇怪。我、地瓜、丝瓜都有家长陪床,丝瓜的爸妈是专门请了假到北京来陪他的,可是我住院三天了,倭瓜的爸妈都没露面。我偶尔问倭瓜,他总是说,他们过两天就会来的。
过了两天,他们还真的来了。倭瓜的妈很时髦,烫了头发,化着很浓的妆,穿一件黑得发亮的短袖女衫。倭瓜的爸高而且瘦,四十来岁,剃了光头。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攥着一个天线宝宝形状的蓝色氢气球,儿童医院楼下有好多卖这个的。小女孩见了倭瓜就叫哥,我这才知道倭瓜居然还有个妹妹。
倭瓜爸妈买了好多东西来看倭瓜,提了足足四个袋子,最显眼的是一个大个的榴莲,刺把袋子都扎破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东西,它全身长满了刺,看着就不友好。倭瓜从床上坐起来,开始问妹妹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他爸妈就搬了椅子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他妈起来把那个榴莲打开,给了他妹一块,又给了倭瓜一块,然后就又坐下。
我闻不了这个味道,于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堵在脸旁,假装睡着了。后来我回想起住院的那几天,觉得我怜惜倭瓜就是从这个时刻开始的。倭瓜很可怜,他从小在医院长大,他爸妈来看他就像是来看一位仅仅相识的朋友,因为某些原因所以不得不来,不来良心就会受谴责。倭瓜幸好还有个妹妹,他和他爸妈几乎无话可说,和他妹妹倒是无话不谈。
待了大概有一下午,倭瓜的爸妈就领着他妹回去了。他妹临走还把那个蓝气球留下了,倭瓜把它拴在阳台的铁护栏上,说这样外边的人看见它,就会知道里边的小孩生活得很好。我那时深深地被倭瓜感动,倭瓜乐观而且勇敢。
吃过晚饭,倭瓜照例看他的笑话书。有时候我想,倭瓜应该可以把那近三十本书背下来了,因为他不知看过多少遍。
“杨健宁,你还有个妹妹呀?”我还不习惯直呼他的外号。
“嗯,我妹上三年级,是班长。”
“那你家怎么可以要两个孩子呢?”我一直就想有个弟弟妹妹,可惜啊,我的弟弟妹妹全都被“计划”掉了。
倭瓜突然不说话了。我不明白一向健谈的倭瓜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因为,像我这样的,就是没有劳动能力。”
他说得直白,毫不转弯抹角,我听了却有种几乎窒息的感觉。我看到丝瓜和地瓜都扭过头来看了倭瓜一眼,他们也都听见了。我没想到,倭瓜会在心中给自己如此定位。其实我只不过想听倭瓜说,我们家是少数民族,或者,我爸妈在外地生下我妹,就够了。我只想要一个闲谈的话题。但我问错了话,至少问错了人。
一时间我不知如何是好。倭瓜突然把书反扣在脸上,肚皮一鼓一鼓的,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睡觉”就又把被子蒙在脸上。我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蜷缩着的倭瓜,心中满是歉疚。
倭瓜伤心了。
第二天清晨倭瓜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然一边对我傻乐,一边按顺序吃他的药片。我没有心思关心倭瓜了,因为我前两天某个检查出了问题,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白天病房里的电视开着,开着是给大人看的,我们小孩子都靠看书消磨时间。有时候大人也不看,电视开着就是为了弄出点声音,省得太安静都能听见每个人惶恐的心跳。到晚上就好多了,晚上不会有化验单和化验结果送来,是一天中难得稍稍放松的时刻。我住院不到五天,才明白原来每个清晨都是紧张与焦虑的开始,因为不知道这一天是否会有坏消息突然降临。
我每天都得去做检查,做检查要去门诊部,去好几趟。有几次倭瓜想和我一起去,都被护士拦下了。我想倭瓜没有大人陪着,医院肯定就要对他严加看管,所以倭瓜想出门看看都不容易,我为此十分同情倭瓜。
后来有一天,我爸来了。我爸来就来吧,居然还捧了一束花,那样子就像演电影一样。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想掐自己一下看看这是不是真的。我对我爸是怨恨多于爱戴,我懒得理他,我觉得一定是我妈告诉他我得了病要死了他才会回来看看我。我爸进了病房就说要带我去钓鱼,我还没说不去,倭瓜突然乞求说:“叔叔,能带我一起去么?”
“能,能,一起去最好。”我爸脸上都乐开花了,那样子真叫人恶心。我知道他最怕我驳他的面子。
看着倭瓜满脸的期待,我也不忍心说不去,为了让倭瓜出去透透气,我说行。
那个下午我就坐在河边看着倭瓜钓鱼,我爸也要了根竿,他还算知趣,坐的位置离我们很远。那个下午倭瓜玩疯了,他快乐地尖叫了好几次,最后甚至要跳到河里去用手抓鱼了。这是倭瓜从小到大第一次钓鱼,我忽然觉得生活亏欠了倭瓜太多太多。
收工的时候倭瓜钓到了两条鲤鱼,他的兴奋全都写在脸上,我爸钓了六条,决定把这些鱼都买下来。价目表上写得很清楚,钓上来的鱼每斤九块,如果不要,再放回去,每斤三块。
我问倭瓜:“为什么我们不要鱼,还要收钱?”
我爸说:“因为它的嘴破了,受伤了,就不好活了。”
倭瓜冷不丁地说:“那如果小孩子的心受伤了,以后,是不是也就不好活了?”
我的心出奇地难受,我知道倭瓜和我都是受过伤的孩子。
一切灾难都没有任何预兆,钓完鱼的第二天,倭瓜的病情突然恶化了。护士长在病房里大声地骂倭瓜,说他又四处乱跑,耽误治疗。倭瓜的脸色惨白,躺在床上一声不吭。我心虚极了,因为至少我也算个从犯。倭瓜的血压一下子涨到老高,护士半个小时就要给他来量一次,一直量到我住院的第10天,医生通知我可以出院了。
我出院的那天又下了挺大的雨,走出四零二九的那一刻,我回了头,地瓜、丝瓜,还有倭瓜都正看着我。我是最晚来的,却是最早离开的一个,我很幸运。我突然想到,倭瓜到了18岁是不是就要转到成人医院去?那里的护士会不会还这样无微不至地关心他,阳台上会不会还有蓝色的氢气球?但是我也想,倭瓜不会病那么久,他很快就会好。走到楼梯口,我心中突然有种空空的感觉。我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后来,每当我回到儿童医院复查,总是忍不住绕道走到住院部旁边的林荫小道上,看拴在四零二九阳台上的蓝色气球。倭瓜说得对,看见气球,我就像得到一种无声的安慰,我就知道里边的倭瓜还好好地活着。我几次想进去看看倭瓜他们,但我妈不让,我妈说医院这种地方晦气,我想据理力争,但还是被我妈拽走。
再后来,阳台上的气球消失了,我忘了是哪一年哪一天。我还得念书,我要努力地念书,之后支撑这个家庭。我再也得不到有关倭瓜他们的任何消息,所以我只能默默祝愿他好好活着,同时表达一下我的歉意。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
“我叫杨健宁,13岁,你多大?”
突然的声音几乎将我吓出一身冷汗,那是在我左边病床的一个男生,我看他不过八九岁的样子,个子矮,也很胖。
“我14岁了。”
他突然伸长脖子向房间的另一个方向喊道:“哎丝瓜,她比咱俩都大,她14岁了。”
我扭过头,看到了那个被叫做丝瓜的男孩,他抬起头,作了个OK的手势,又躺下继续看他的书。他真的像丝瓜,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深地陷下去,一圈黑眼圈,像是没睡好,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这才开始小心翼翼往四周打量,四张病床,每个旁边都有一张小柜子。屋子正中央靠墙有台电视,开着但是静音了。屋外有个挺大的阳台,玻璃擦得透亮,窗外一片葱郁。在我右边的是一对母子,男孩在输液,睡着了,女人也好像十分疲惫的样子,趴在床头。
杨健宁小声说:“这是地瓜,他家是山东的,专门到北京来治病,他家有白薯地,所以他叫这名儿。他昨天刚到中心去做检查,今天上午才回来。”
我不知道“中心”是什么意思,我猜想那一定是个隐秘恐怖的地方,所以没问。
“那你呢,你叫什么瓜?”
“我叫倭瓜,他们说我胖。”
我笑了,紧张的心稍稍放松,觉得这个小男孩还挺有意思。
“这个病房都两年没有女生了,他们护士就喜欢把男生女生分开放,你要来了吧,就得起个女生的名字。”
“你是说,你在这儿住院住了两年?”他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
“准确地说,我住了11年,我一岁半就得了病,情况好了我就出院,不好了再进来,我和这儿的护士都倍儿熟,换了几个护士长我都知道,以后想出去玩我帮你请假。”倭瓜说得很轻快,像在话家常,然而却激起了我心中极大的恐惧。我怕我今后也会一直住在医院里。
正担心着,我妈进来了,她没有任何表情,我根本看不出医生到底和她说了什么。我妈妈一句话也没有说,帮我倒了杯水,就要回家给我做饭。我这才想起一天了,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却也不觉得饿。
早晨下了很大的雨,那个戴着古铜色老花镜的医生看了三次我的化验单后,只冷冷地说了三个字:“住院吧。”
我妈妈问:“什么?”可能雨声太大了吧,或者是她难以相信,我不知道,反正那三个字我是听清了。
那个医生又重复了一遍,我妈呆着没动,我看她整个人都好像滞住了一般,于是赶紧推了推她。我知道这一遍她肯定是听清了。
医生又缓和了口气,“她得进一步检查,必须住院检查,早查总比晚查好。”
我妈走出房门眼泪就流出来了,开始小声哭,后来几乎抽泣得喘不过气。我妈哭了,我的眼泪也不自觉下来了,旁边开始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我就把脸一抹,昂着头扶着我妈走到医院大门口。我说没事,检查完了没那么严重就回家了。其实我是想说我最受不了别人那种惊奇怜悯的目光,好像我得了不治之症似的。
既然决定要住院,那首要任务就是快回家取钱,因为住院部说只有一个空床位,来晚了就住不上了,我妈和那儿的人苦苦哀求说千万要给我留下那张床,说了二十多分钟那儿的人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所以只能飞快地赶回家取钱。
银行里人很多,我们排了将近一个小时,前面差不多还有10个人。我妈手里拿着存折急得直跺脚。那些钱是她一分一分辛辛苦苦挣来的,是想留着给我上大学用的,我一想到这些,想到进医院住几天还不得把这些钱全花光,就赌气说:“我不想住院了,太费钱了。”
我妈看了我足足有三秒钟,眼睛又红了,她哽咽着说:“要是你爸在就好了。”
听到我妈这么说,我就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闭嘴。我爸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和一个白白净净的女人走了,那女人我见过,开始的时候我还挺喜欢她,可后来我看出了问题。现在我是一想起他们就觉得恶心。我小时候既不聪明也不漂亮,偶尔还不听话,这样的小孩确实不招大人喜欢,我爸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连抚养费都没给过,我妈不想求他,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拉扯我。我越长大越觉得我爸对我没感情,不然无论如何他也该回来看看。我知道我妈这次是真的害怕,我发誓我一定要快点治好病,快点回家。
后来我终于在下午四点赶回医院,那张床还在,没有被别人抢走,我可以舒口气了。我很快认识了地瓜、丝瓜,还有倭瓜。丝瓜是蒙古族的,会讲蒙语,汉语反而说得不是很熟练。他用十分别扭的普通话和我们讲他小时候驯服过一匹野马叫做安吉,眼里浮现的全是笑。我努力想要看到广阔的草原上男孩骑着烈马奔驰的画面,然而我的眼前只有一面雪白雪白的墙壁。那一刻,我体会到丝瓜心中幽幽的寂寞。
我开始接受治疗,我有了另外一个名字——“51床”。医生不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但是他会直接把你的病情和你的床位号一一对应起来。于是护士说,51床抽血,或者说51床少吃盐,我就必须严格遵守,坚决执行。
然而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倭瓜,几乎所有医生护士都认识他,他甚至敢和护士顶嘴,医生有时也会专门过来嘱咐他说:
“杨健宁!你不要四处乱跑,好好在床上躺着,你想在这儿住到18岁么?”
但是就这么略带嗔责的一句,都会令病房里边的小人儿倍感温暖。
其实倭瓜也没有四处乱跑,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床上一个人静静地看笑话书,他看笑话书也不笑,就那么看,面无表情,一天能看大半本。倭瓜的床头有将近三十本笑话书,花花绿绿的,堆在枕头旁边,也有一些放在小柜子上。倭瓜的柜子上除了笑话书就是营养品,有鱼肝油、维生素片,还有好多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一瓶一瓶地将小小的柜子上面都摆满了。每天早晨我就看他拿起一瓶吃一粒,要吃十多分钟,喝三杯水,才能把所有品种都吃完。倭瓜和我说过,他每天早晨吃这些药片就要吃掉50块钱,但倭瓜还说,他爸妈有钱,买了他就吃呗。
我从来没见过倭瓜的爸妈,我觉得奇怪。我、地瓜、丝瓜都有家长陪床,丝瓜的爸妈是专门请了假到北京来陪他的,可是我住院三天了,倭瓜的爸妈都没露面。我偶尔问倭瓜,他总是说,他们过两天就会来的。
过了两天,他们还真的来了。倭瓜的妈很时髦,烫了头发,化着很浓的妆,穿一件黑得发亮的短袖女衫。倭瓜的爸高而且瘦,四十来岁,剃了光头。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攥着一个天线宝宝形状的蓝色氢气球,儿童医院楼下有好多卖这个的。小女孩见了倭瓜就叫哥,我这才知道倭瓜居然还有个妹妹。
倭瓜爸妈买了好多东西来看倭瓜,提了足足四个袋子,最显眼的是一个大个的榴莲,刺把袋子都扎破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东西,它全身长满了刺,看着就不友好。倭瓜从床上坐起来,开始问妹妹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他爸妈就搬了椅子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他妈起来把那个榴莲打开,给了他妹一块,又给了倭瓜一块,然后就又坐下。
我闻不了这个味道,于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堵在脸旁,假装睡着了。后来我回想起住院的那几天,觉得我怜惜倭瓜就是从这个时刻开始的。倭瓜很可怜,他从小在医院长大,他爸妈来看他就像是来看一位仅仅相识的朋友,因为某些原因所以不得不来,不来良心就会受谴责。倭瓜幸好还有个妹妹,他和他爸妈几乎无话可说,和他妹妹倒是无话不谈。
待了大概有一下午,倭瓜的爸妈就领着他妹回去了。他妹临走还把那个蓝气球留下了,倭瓜把它拴在阳台的铁护栏上,说这样外边的人看见它,就会知道里边的小孩生活得很好。我那时深深地被倭瓜感动,倭瓜乐观而且勇敢。
吃过晚饭,倭瓜照例看他的笑话书。有时候我想,倭瓜应该可以把那近三十本书背下来了,因为他不知看过多少遍。
“杨健宁,你还有个妹妹呀?”我还不习惯直呼他的外号。
“嗯,我妹上三年级,是班长。”
“那你家怎么可以要两个孩子呢?”我一直就想有个弟弟妹妹,可惜啊,我的弟弟妹妹全都被“计划”掉了。
倭瓜突然不说话了。我不明白一向健谈的倭瓜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因为,像我这样的,就是没有劳动能力。”
他说得直白,毫不转弯抹角,我听了却有种几乎窒息的感觉。我看到丝瓜和地瓜都扭过头来看了倭瓜一眼,他们也都听见了。我没想到,倭瓜会在心中给自己如此定位。其实我只不过想听倭瓜说,我们家是少数民族,或者,我爸妈在外地生下我妹,就够了。我只想要一个闲谈的话题。但我问错了话,至少问错了人。
一时间我不知如何是好。倭瓜突然把书反扣在脸上,肚皮一鼓一鼓的,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睡觉”就又把被子蒙在脸上。我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蜷缩着的倭瓜,心中满是歉疚。
倭瓜伤心了。
第二天清晨倭瓜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然一边对我傻乐,一边按顺序吃他的药片。我没有心思关心倭瓜了,因为我前两天某个检查出了问题,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白天病房里的电视开着,开着是给大人看的,我们小孩子都靠看书消磨时间。有时候大人也不看,电视开着就是为了弄出点声音,省得太安静都能听见每个人惶恐的心跳。到晚上就好多了,晚上不会有化验单和化验结果送来,是一天中难得稍稍放松的时刻。我住院不到五天,才明白原来每个清晨都是紧张与焦虑的开始,因为不知道这一天是否会有坏消息突然降临。
我每天都得去做检查,做检查要去门诊部,去好几趟。有几次倭瓜想和我一起去,都被护士拦下了。我想倭瓜没有大人陪着,医院肯定就要对他严加看管,所以倭瓜想出门看看都不容易,我为此十分同情倭瓜。
后来有一天,我爸来了。我爸来就来吧,居然还捧了一束花,那样子就像演电影一样。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想掐自己一下看看这是不是真的。我对我爸是怨恨多于爱戴,我懒得理他,我觉得一定是我妈告诉他我得了病要死了他才会回来看看我。我爸进了病房就说要带我去钓鱼,我还没说不去,倭瓜突然乞求说:“叔叔,能带我一起去么?”
“能,能,一起去最好。”我爸脸上都乐开花了,那样子真叫人恶心。我知道他最怕我驳他的面子。
看着倭瓜满脸的期待,我也不忍心说不去,为了让倭瓜出去透透气,我说行。
那个下午我就坐在河边看着倭瓜钓鱼,我爸也要了根竿,他还算知趣,坐的位置离我们很远。那个下午倭瓜玩疯了,他快乐地尖叫了好几次,最后甚至要跳到河里去用手抓鱼了。这是倭瓜从小到大第一次钓鱼,我忽然觉得生活亏欠了倭瓜太多太多。
收工的时候倭瓜钓到了两条鲤鱼,他的兴奋全都写在脸上,我爸钓了六条,决定把这些鱼都买下来。价目表上写得很清楚,钓上来的鱼每斤九块,如果不要,再放回去,每斤三块。
我问倭瓜:“为什么我们不要鱼,还要收钱?”
我爸说:“因为它的嘴破了,受伤了,就不好活了。”
倭瓜冷不丁地说:“那如果小孩子的心受伤了,以后,是不是也就不好活了?”
我的心出奇地难受,我知道倭瓜和我都是受过伤的孩子。
一切灾难都没有任何预兆,钓完鱼的第二天,倭瓜的病情突然恶化了。护士长在病房里大声地骂倭瓜,说他又四处乱跑,耽误治疗。倭瓜的脸色惨白,躺在床上一声不吭。我心虚极了,因为至少我也算个从犯。倭瓜的血压一下子涨到老高,护士半个小时就要给他来量一次,一直量到我住院的第10天,医生通知我可以出院了。
我出院的那天又下了挺大的雨,走出四零二九的那一刻,我回了头,地瓜、丝瓜,还有倭瓜都正看着我。我是最晚来的,却是最早离开的一个,我很幸运。我突然想到,倭瓜到了18岁是不是就要转到成人医院去?那里的护士会不会还这样无微不至地关心他,阳台上会不会还有蓝色的氢气球?但是我也想,倭瓜不会病那么久,他很快就会好。走到楼梯口,我心中突然有种空空的感觉。我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后来,每当我回到儿童医院复查,总是忍不住绕道走到住院部旁边的林荫小道上,看拴在四零二九阳台上的蓝色气球。倭瓜说得对,看见气球,我就像得到一种无声的安慰,我就知道里边的倭瓜还好好地活着。我几次想进去看看倭瓜他们,但我妈不让,我妈说医院这种地方晦气,我想据理力争,但还是被我妈拽走。
再后来,阳台上的气球消失了,我忘了是哪一年哪一天。我还得念书,我要努力地念书,之后支撑这个家庭。我再也得不到有关倭瓜他们的任何消息,所以我只能默默祝愿他好好活着,同时表达一下我的歉意。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