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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一月的一天，我的膝盖在运动会上受了伤，父亲接到电话就赶到学校接我，到据说骨科很有名的鼓楼北院拍片子。父亲先扶我在大厅的长椅坐下，就出去停车了。等他回来时，推了张轮椅来载我去CT室。父亲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弱，推着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儿子不免吃力，他稍稍喘着气，微笑着对我说：“哎，还记得小时候教你骑车吗?”是呵，记得那时候我骑在小车上，他在后面扶着帮我保持平衡。这样学了几天，我也渐渐驾轻就熟。突然有一次我习惯性地回头看爸爸，却发现他正在离我十几米的路中央朝我笑!十几年就这么倏忽而过了，父亲已开始迈向苍老，他的儿子也不是当年学骑小车的孩童。
片子出来了，骨头、肌肉，竟都没有损伤的迹象，我的左腿当时已完全无法着地，但仍不以为意地对父亲说：“你看，我说没事吧!”父亲并不说话，少顷，他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说：“孙宽，我觉得不太对劲，再去查个核磁共振，好吗?”
核磁共振检查室不大，数十平米的样子，绝大部分空间被一台外型像飞机引擎似的仪器占据，一面墙上嵌着玻璃，可以看到隔壁的观察室，父亲就在那里，他时而看看我，时而弯下腰盯着计算机屏幕。仪器嗡嗡作响，让我觉得非常不安。这样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我看着父亲渐渐沉下来的脸，也猜出了七八分。门被推开了，父亲走进来，这一次他没有微笑，他的眼睛里已经噙着泪水。
我左膝的一条韧带完全断了。
手术那天早晨，父亲似乎心情很好，一个劲儿地对我说家里的狗多么调皮，公司的王爷爷做的菜多么难吃，还和我讨论我最喜爱的历史。两个护理来把我弄上推车，父亲只是在一旁说：“谢谢……谢谢……慢点……好……”他拉着我的手，陪我到手术室。我仰面看着父亲，他也微微笑着看我，眼神柔和而安静。几年前父亲的头发就已经花白了，现在因为没有打理而更加凌乱。胡子没有刮，杂乱无章。眼睛很红，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我突然觉得，这是一张多么坚韧的男人的脸!
父亲极不情愿地在手术室隔离门后停住，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手术室像个陌生的迷宫，清洁宁静得让我惶恐。透过隔离门上狭长的玻璃，我看到父亲朝我挥着手，他轻轻摇头微笑着，从嘴型上我看出他在讲：“没事，一会就好了。”时值冬季，父亲呼出的白气很快覆盖了玻璃，也遮挡了我的视线。我朝他点点头，他赶忙向我竖了一下大拇指，又拼命点头。他的嘴角上扬——那是他招牌的微笑。我不再感到惶恐，因为爸爸离我很近。
四个小时后我被推了出来，也许是麻醉药的原因，我的嘴巴有些不听使唤，吃力地对迎上来的父亲说：“爸，一点都不疼。”他掀开我的手术帽，用手指替我擦额上的汗珠。我突然发现，父亲的手冷得像冰。抬起头，便又看到他依旧的微笑。
多少次见过这样的笑了?小时候我在楼下踢球，父亲站在阳台看我，每当我进球后抬头望他，就能看到这样的微笑；出门旅行，父亲驾车，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煞有介事地捧着地图铅笔指南针等一应物品为他“指路”，他时而侧过脸看我，也会挂起这样的微笑。
我常常觉得拥有父亲的微笑便已足够，真的。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
片子出来了，骨头、肌肉，竟都没有损伤的迹象，我的左腿当时已完全无法着地，但仍不以为意地对父亲说：“你看，我说没事吧!”父亲并不说话，少顷，他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说：“孙宽，我觉得不太对劲，再去查个核磁共振，好吗?”
核磁共振检查室不大，数十平米的样子，绝大部分空间被一台外型像飞机引擎似的仪器占据，一面墙上嵌着玻璃，可以看到隔壁的观察室，父亲就在那里，他时而看看我，时而弯下腰盯着计算机屏幕。仪器嗡嗡作响，让我觉得非常不安。这样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我看着父亲渐渐沉下来的脸，也猜出了七八分。门被推开了，父亲走进来，这一次他没有微笑，他的眼睛里已经噙着泪水。
我左膝的一条韧带完全断了。
手术那天早晨，父亲似乎心情很好，一个劲儿地对我说家里的狗多么调皮，公司的王爷爷做的菜多么难吃，还和我讨论我最喜爱的历史。两个护理来把我弄上推车，父亲只是在一旁说：“谢谢……谢谢……慢点……好……”他拉着我的手，陪我到手术室。我仰面看着父亲，他也微微笑着看我，眼神柔和而安静。几年前父亲的头发就已经花白了，现在因为没有打理而更加凌乱。胡子没有刮，杂乱无章。眼睛很红，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我突然觉得，这是一张多么坚韧的男人的脸!
父亲极不情愿地在手术室隔离门后停住，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手术室像个陌生的迷宫，清洁宁静得让我惶恐。透过隔离门上狭长的玻璃，我看到父亲朝我挥着手，他轻轻摇头微笑着，从嘴型上我看出他在讲：“没事，一会就好了。”时值冬季，父亲呼出的白气很快覆盖了玻璃，也遮挡了我的视线。我朝他点点头，他赶忙向我竖了一下大拇指，又拼命点头。他的嘴角上扬——那是他招牌的微笑。我不再感到惶恐，因为爸爸离我很近。
四个小时后我被推了出来，也许是麻醉药的原因，我的嘴巴有些不听使唤，吃力地对迎上来的父亲说：“爸，一点都不疼。”他掀开我的手术帽，用手指替我擦额上的汗珠。我突然发现，父亲的手冷得像冰。抬起头，便又看到他依旧的微笑。
多少次见过这样的笑了?小时候我在楼下踢球，父亲站在阳台看我，每当我进球后抬头望他，就能看到这样的微笑；出门旅行，父亲驾车，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煞有介事地捧着地图铅笔指南针等一应物品为他“指路”，他时而侧过脸看我，也会挂起这样的微笑。
我常常觉得拥有父亲的微笑便已足够，真的。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