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申遗20年:从喊停拆城到修复实验

来源 :畅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jzhangxy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住在世界文化遗产里,意味着什么?
  在平遥古城,这意味着街头卖鞋垫的老头会讲一口流利的法语;隔壁的民俗酒店里可能住着荷兰王室一家;主干道的豪华厕所会上央视新闻。意味着,你跟数百年前的祖先,还走着同一条小巷,跟爷爷的爷爷睡着同一张炕。
  这座城池仍有“主人”,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20年后,城里还生活着2万多居民。
  生活在古城,你的家,就是一个景区;平均每天,有2.5万人来到你的城市;一年里,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过大节。游览车穿行的街道上,放學的孩子嬉笑而过。
  这是一座“活着”的古城,历史在此重叠。
  1949年后,县衙署里是县政府,票号日升昌成了供销社,文庙是中学,武庙是幼儿园,米粮市街里设着工商局。而在数百年前,它们依“礼”而建,左寺右观、左文右武、左城隍右衙署中轴对称;4大街、8小街、72条蚰蜒小巷,坊里井然。
  不同于故宫,也不同于孔庙,平遥古城等于“人”加“城”的活色生香。早在申遗前11年,平遥古城就被国务院评定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其时,《中国日报》海外版第一次向世界介绍了平遥古城。
  那篇报道的题目为《Traditionallives behind city wall》(城墙内的传统生活)。
  “保住平遥,就是保住老祖宗的一张脸。”83岁的阮仪三说。36年前,他曾担纲编制过第一版《平遥县城总体规划》,当时被建设部领导批示为“刀下留城”。
  “喊停拆城”
  2017年末,平遥古城周边换上了“人名路牌”,东南西北依次为罗哲文路、阮仪三街、郑孝燮路、王景慧街,好似四人手拉手环抱着古城。
  他们四位曾被山西省政府授予“申遗功臣”称号。而今,除阮仪三仍在“护城”路上奔走外,其他三人均己辞世。
  1997年12月3日,平遥古城正式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20年来,平遥从一个晋中盆地的穷县,变身为国际旅游城市。2016年,平遥古城共计接待国内外游客上千万人次,综合收入121.61亿元。
  旅游开发以来,平遥古城的日历上节日众多,平遥中国年、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平遥国际电影展……为此,县政府专门内设了“节庆办”。上一个春节,有31万人来到古城。
  这座偏安西北的古城走出黄土高坡,还是在30多年前。
  1980年,受山西省建委嘱托,在同济大学建筑系任教的董鉴鸿和助教阮仪三去平遥做规划“顾问”。赶到后,他们发现平遥西城墙上已经扒了一个口子,马路也拓宽了200多米,沿街的老房子己经被拆掉了部分。
  一问,县长才说,“解放几十年了,平遥一点没有旧貌换新颜,我们压力很大,想建点工厂,可城门小、街道窄,汽车开不进。”
  4年前,县里已经出了一份“前进的规划”,要扩门拓路,可进展始终缓慢。当时县建委的报告中写着:“化(花)费很大”“阻力很大”“成效不大”。时任县建设局副局长的张俊英记得,西大街刚拆了个头就没钱了,而东大街第一家就拆不下去一一兄弟几个闹分家,躺在地当中不让动。
  董鉴鸿连忙找到省建设厅,请求“喊停拆城”。最终,“拆城”规划被暂缓了一个月,省建设厅委托同济重新编规划方案。
  “能写会画、会拍照、会骑自行车”,按照这个标准,阮仪三火速回校“招兵买马”,很快就和同事张庭伟一起带回来10位能干的学生。半个月的时间,他们一行绘制下了平遥县的大量古建筑。当时,平遥全县的省级、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达到了70余处。
  绘图完成后,阮仪三生怕事情有变,冒着大雨连夜带图进京。其后,时任建设部总工程师、政协委员郑孝燮对阮仪三等编制的《平遥县城总体规划》批示道:“刀下留城”。
  在这份规划里,古城被当作一个“大文物”整体保护,古城外则另辟新区,发展经济。平遥县城被定性为“国家重点保护的,具有完整古城风貌的旅游县城。”
  带队去平遥前,阮仪三心里没底儿,特意去请教了系里的古建专家陈从周,陈老边说边写,留了8条意见,最后一句即是“旧城旧到底,新城新到家”。
  “冷冻保存”与“名城开发”
  为了编写教材《中国城市建设史》,早在60年代,董鉴鸿就带阮仪三来过平遥。那时这座古城并未给他们太多惊喜,临近的祁县、太谷、榆次等老城都很完整。
  “太谷的市面比平遥还要繁华一些。”董鉴鸿回忆道。
  而到了1986年,平遥古城被列为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时,已是“物以稀为贵”。
  早在1982年,国务院就公布了全国第一批24个“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同年,“82宪法”出台,其中明确写进“国家保护名胜古迹、珍贵文物和其他重要历史文化遗产”。自此,“名城保护制度”问世,中国古城的地位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然而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古城开始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危机。1993年,“建设性破坏”一词被提到了部委文件中。
  这份国家建设部和文物局的会议纪要中写道,“面对大规模‘旧城改造’的冲击……我国许多‘历史文化名城’表面上是整个名城保护,结果往往是名城整个保不住”。
  人们不得不面对的是,自“名城”制度问世以来,“保护”与“发展”的矛盾愈演愈烈。
  按照当时《文物保护法》的规定,“名城”属于文物保护单位,必须“原状保护”。而对于经济发展来说,把城市“冷冻保存”,这无疑成了一道紧箍咒。
  早在1992年,平遥县内就有干部提出,想把古城申报为世界文化遗产,而县领导坚决反对:“你们把平遥申报成‘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搞得城里不能盖房子,城外不能批地。再要把平遥申报成世界文化遗产,还让不让人活!”
  时任山西省建设厅副厅长曹昌智记得,包括平遥在内,当时山西省有5个历史文化名城(县),经济发展都面临困境。曹昌智一直在琢磨破局,申遗成了灵感:能否利用申遗发展旅游,“反哺”保护,“搞活”名城?   可在当时,我国还从没有以“整座古城”申遗的先例。“只有拿到‘尚方宝剑’!”困顿中,曹昌智想到了给省长写信。这一封“力主平遥发展旅游”的长信,私下通过两位司机,辗转递到了时任省长胡富国的手中。胡富国看后批示道:“想法很好,劲夫秘书长找他具体商量开发意见。”
  事实上,当时谈“名城开发”更像一股“逆流”一一在“建设性破坏”的阴影中,名城主管部门、学术界一再呼吁的是“保护为主、抢救第一”。
  其时,山西省建设厅干部边宝莲与曹昌智思路相投,她认为“全依靠政府投资保护,路子会越走越窄”。她就此撰文《对平遥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的再思考》,第一次提出了“保护与发展并举”的观点。刊发后,这个提法备受质疑。有人反诘道:“讲‘并举’就是破坏!”
  其后的一个偶然,让事情发生了逆转一一边宝莲的这篇文章被送到了中南海的案头。1993年7月,该文被编发在党和国家领导人参阅的内部文件、国务院研究室的《送阅件》上。时隔不久,来自中南海的推动力拔千钧,省里各部门开始会同研究平遥的开发事宜。次年起,平遥旅游破土,“申遗”同时拉开大幕。
  “传统民居”与“职工宿舍”
  1997年底,第21届世界遗产大会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召开,平遥正式通过审议,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次年,山西省人大常委会通过了《平遥古城保护条例》。“山西省针对一个县城专门制定地方性法规,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曹昌智说。时任平遥县建设局局长的范良德称,当时,县委政府已经清醒地预判到,随着申遗成功后旅游业的发展,古城历史遗存将会面临破坏的威胁。然而20年后,这仍成了县长的隐忧。
  “我来了以后,感觉平遥就是一个大工地,私搭乱建是无序管理的状态。”2016年8月,石勇履新平遥县县长。一上任,县委县政府就开始“重拳拆违”,今年又按市里的要求,推动了“拆违治乱提质”。
  “平遥古城的价值在‘古’,把真文物拆掉建成假古董,那我们和横店影视城有什么两样!”石勇说。
  至今,古城内已有37处违章建筑被拆除。就在石勇到任的3个月前,晋中市、平遥县政府刚被国家文物局约谈。
  经由群众举报,文物局查实,平遥古城内连续发生多起违法建设案件,包括:古城墙保护范围内,多处民房擅自开挖地下室,影响城墙安全;城内民居擅自拆除、改建,破坏古城风貌。
  “不动不过瘾,3间不变6间,客栈他收益少。”平遥县规划局原局长冀太平说。随着游客的涌入,不少主干道上的古店铺悄然加盖起二层,更有商家干脆“推倒重来”。
  2005年,曹昌智闻讯从太原奔来平遥,却仍然晚了一步——在古城最繁华的南大街上,全城最后一栋明代建筑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仿清店铺。
  那年,阮儀三的门生邵甬第一次来到平遥古城。
  “走进去一看,超乎我的想象!”其时邵甬正任教于同济城市规划学院,从事各地古城镇保护工作,但平遥古城的完整仍让她“非常震惊”。古城墙、古店铺、古民居、古街巷,仍然保存着明清时期的风貌。
  自那年起,邵甬接受了县政府邀请,开始为平遥古城编制保护规划。
  2006年,全球文化遗产基金会(以下简称GHF)和平遥县人民政府正式达成合作协议,共同出资完成平遥古城总体保护规划和平遥民居修缮保护等项目。
  2014年,两部“法定规划”《世界遗产地平遥古城保护规划》和《世界文化遗产平遥古城管理规划》正式出台。
  如今的古城,被人戏称为“职工宿舍”。打工的、村里带孩子上学的,多租住在内,而有条件的年轻一代早已大量外迁,家里留守的只有老人。不少荒废的民居日渐残败。
  数百年来,古城的72条蚰蜒小巷,串联着近4000处院落。及今,仍有2万多居民生活其中。2005年省里调研时,古城内重点保护的“典型传统民居”有513处,而到了2007年,这个数字变成了473处。
  2年里,40处传统民居消失。
  “平遥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在平遥申遗20周年的纪念活动上,石勇作出承诺,“我们有把握用10年时间,全部完成古城内传统民居的修缮保护。”
  而在国家层面,一次大规模的普查已经铺开。未来,典型民居将被挂牌为“历史建筑”。2017年10月起,县里的普查小组开始行动,他们将对古城内400余处典型传统民居逐个测绘,砖雕、影壁、风水楼、人口变迁等,都要悉数入档。
  这是国家住建部会同文物局,对全国131个历史文化名城进行的第二次“大检查”。此前,首次“大检查”完成于2012年,当年正是我国“名城制度”设立30周年。
  “当时平遥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要么就搞纯旅游,要么就跟我们一起寻求另一条路径。”邵甬记得,2005年她刚来时,县里的发展思路就是外迁居民,搞一个“博物馆城,影视城、旅游城”。但邵甬力主,一定要在“保护”和“发展”中找一个平衡。
  邵甬觉得,古城所承载的是先辈处理“人地关系”的智慧。“历史上的平遥古城是很美的。”曾经,城内五分之二都是绿地,邵甬也把它写进了保护规划,遗憾的是至今未能实现。
  如今,疲劳的古城亟待基础设施的全面升级。石勇正在会同行业专家研究“地下综合管廊”的可能性,“电力、通信,燃气、供热、给排水一次性解决”。该项目的预估费用为5个亿。石勇希望能向上面争取一些资金。
  2020年,邵甬团队的保护规划即将到期。十几年来,她经历了数次政府班子换届,也听过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想法”。
  过去十年,邵甬和GHF也有一个稳定的合作伙伴,原平遥县规划局局长冀太平。“他作为很多,但也得罪了很多人。”邵甬在平遥相关论文中写道:很多情况下,地方利益驱动的资源开发行为,想方设法绕开政府技术管理体系,恶意造成“既成事实”。
  “平遥,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曹昌智用了10年,把平遥走过的一个多世纪写了本书——《幸存的古城》。郑孝燮去世前特地为书稿题了首诗,“百年记忆同回首,历史根深贵自尊。”(资料来源:澎湃新闻)
其他文献
蜀山秀水,人杰地灵,天府艺苑,奇才辈出。当你打开手中这本精美而内涵丰盈的画册,走进四川最高美术殿堂,欣赏一幅幅精美绝伦的作品,就会陶醉,就会为在艺术道路上不懈追求,勇攀高峰的英才们击掌。鄙人与美术家结缘已30余载,李晓峰是我近期接触的画坛新秀。欣赏其作品,常常把我带入梦幻般的世界。寻着他在艺术道路上艰难爬涉,勇攀高峰的足迹,猛然发现,一位理想高远而又内心宁静,匠心独运而又超然脱俗的画坛新星在天府艺
期刊
1972年12月11日,美国“阿波罗17号”飞船的宇航员登上月球,这是人类最后一次踏上月球表面。  45年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签署了第一份太空政策指令,宣布美国宇航员将重返月球,而最终目的地直指火星。就任总统以来,特朗普宣布了一項让美国人听上去悦耳的政策。这位商人出身的总统,第一次把目光投向金融计算之外,而这些又有益于美国的科技发展。  然而,签署一份文件距离实现太空梦还很遥远,资金则是其中最
期刊
2017年12月11日下午3时,丰隆疃村的村口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河北省环保厅、石家庄市环保局、石家庄市发改委等多部门一行数十位官员,来到这里。除了他们,还有正定县政府的主要负责人、北早现乡的基层干部和跑来观看的群众。  此时,天空很蓝,一眼望去,视野非常开阔。  100天、百余次会议  孙文龙担任当天的汇报讲解工作,他的身份是正定县北早现乡乡长。此前为了完成“煤改气”“煤改电”,他和他的同事已经忙
期刊
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先生于2017年12月14日去世,享年90岁。很多人对余光中的印象源于上世纪后期的《乡愁》。一枚小小的邮票,一张小小的船票,一方矮矮的坟墓,一湾浅浅的海峡。创作《乡愁》时,余光中不过二十余岁。事实上,余先生的乡愁早已贯穿整个人生,整个诗文创作和文艺理论。  “乡愁诗人”的愁在哪?  余光中曾把自己的生命划分为三个时期:旧大陆、新大陆和一个岛屿。旧大陆是大陆故乡,新大陆是异国,岛屿
期刊
轰轰烈烈的“双十一”终于跟我没有了关系。身在日本三年,我甚至觉得连电子商务都离我远去。虽然日本的亚马逊和乐天也是业务相当成功的电子商务网站,相当于咱们的天猫、淘宝、京东,但我也和绝大多数日本普通民众一样,日常生活中极少网上购物。  原因很简单,日本的线下零售业实在是太发达了。  线下零售店数量多、服务好  从离我家最近的地铁站步行到家,大约是10~12分钟的距离,但这段路上有3家中型超市,一家专卖
期刊
从福州路上的天蟾逸夫舞台大门口走两步,拐一个弯,往云南中路看去:这段单行道小马路一眼就能望到头,杂货店、理发店、文印店、小吃店沿街排开,为繁华闹市区增添了不少烟火气。道路的右手边有一排坐西朝东的楼房,紧紧挨着天蟾逸夫舞台,乍一看像与剧院连成了一体。  很少有人知道,就在这融入市井、毫不起眼的街边小楼里,竟悄然隐藏着中共中央早期在沪期间使用时间最长的一处旧址。  1928年春至1931年4月,中共中
期刊
邮箱、网游、支付宝、微信、社交媒体、网站……如今这些都需要凭密码登录,少说也有十几个,要为每一个账号设置独立的密码并不轻松,更重要的是我们根本记不住。  虽然网络专家告诉过我们,想要抵挡住网络攻击,不用设置过于复杂的密码、不必过于频繁地修改密码,不过有些网民们显然是太拿专家的话“当回事了”。  一份最新报告显示,许多网民严格遵循专家的教诲,直接就将密码设置为“密码(password)”。其中,男性
期刊
是悲歌,更是壮歌。命运能有多悲情?还记得牺牲在沼泽中的养鹤女孩吗?近30年后不幸再次降临,接过她事业的小弟徐建峰,同样因公殉职。  信念能有多执着?徐建峰的女儿同样响应冥冥中的召唤,告别繁华都市,回到扎龙自然保护区。她说:“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找到内心的安宁。”  娟子的传说  在广袤的黑龙江大地上,嫩江宛转南流,河之东岸有一块夏如翡翠、冬如白玉的大湿地——扎龙自然保护区。这里以栖居繁衍着自然的精灵
期刊
西红柿炒蛋作为中华经典名菜长盛不衰,可见西红柿在日常饮食中的重要地位。  可为何现在的西红柿越来越难吃,缺少西红柿特有的口感和本真的香味呢?  很多人可能都有这样的体验: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西红柿放在桌子上,不小心碰到地上,却毫发无损。甚至有时候将西红柿抛起来,掉在地上滚来滚去停下,最后仍然完好!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有时回忆起以前的西红柿,那是在自家院子里栽种的:皮薄、汁浓、味好,都能当水果吃。  
期刊
2017年3月,傅柳惠离开了生活二十多年的福建龙岩,定居250公里之外的泉州市聚龙小镇。她举家搬迁,是因为被小镇的邻里关系所吸引:“完全没有都市人之间的陌生。”  之前在城市的生活经验是,“邻里之间见面顶多点个头”。到了小镇后,傅柳惠发现左邻右舍间还会经常串门。  “像是找到了儿时的感觉。”傅柳惠觉得自己选对了,她所中意的聚龙小镇其实是一个拥有7000人的居民社区,位于泉州市惠安县西部山麓,由于社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