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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GDP为导向的中国建筑,有着雨后春笋般的中国速度。生得迅速,死得突然。一栋承载着家族记忆的祖宅,对于中国人来说,已经成为古装剧中才可以重温的旧梦。但在贵安新区,有这样一位“石匠”,50岁那年,他放弃世俗的生活,到一片荒原隐居。20年过去,石匠已年过古稀,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已经消散。但他却悄无声息地建了一座奇幻城堡——花溪夜郎谷。
“建成?才刚开始呢!要建一座屹立千年不倒的城堡,要穷几代人之功,或许建这城堡要像愚公移山般子子孙孙无穷尽!”他是花溪夜郎谷谷主宋培伦。每次听到宋培伦和花溪夜郎谷的故事,就想起黄药师和桃花岛的传说。宋培伦用20年的坚持,把中国人的侠客梦和田园情都照进了现实。
“疯马巨石”催生的“大地艺术”
出租车司机在导航显示的目的地来回走了几圈,都没有找到夜郎谷所在地。我们只能下车步行,询问当地村民,村民指了指前方围墙上的破洞说:“这是夜郎谷的一个偏门!”
偏门有点太偏了,就像苗族山寨的寨门。我们将信将疑钻进洞口,眼前便出现一个诡异的世界:“前方出现一片石头垒砌的城墙,城墙之后有石柱高高耸起,每个石柱上都立着一尊面目狰狞的头像。立在石柱上的雕塑俯瞰着闯入者,让我不自觉地在内心默念:“冒昧打扰!”
“抱歉,吓到你们了!夜郎谷是我想象中的世界,所以造得有点诡异!”前方,一位长发披肩、穿白布衣的老者站在一尊高七八米的雕塑下和我打招呼。老者便是谷主宋培伦。他边带着我们在雕塑丛林中穿行,边讲述自己在夜郎谷的“造物”之路。
打造花溪夜郎谷的想法萌生于1993年:这一年,还在美国游学的宋培伦参观了美国拉什莫尔“总统山”时被震撼了。震撼他的不是那四尊总统头像,而是一尊名为“疯马巨石”的印第安人雕塑。
20世纪30年代,当总统头像将完工时,印第安酋长亨利?斯坦丁比尔再也坐不住了。他想给誓死抗争欧洲殖民者的民族英雄“疯马”建一座比肩“总统山”的雕像,让世人也知道“印第安人当中也有伟大的英雄”。
约170米高的“疯马巨石”从1939年筹建,1948年开建不久,亨利?斯坦丁比尔就去世,后人齐奥尔科夫斯基带着10个儿女接力;1982年,齐奥尔科夫斯基逝世,孙辈再接再厉……60多年过去了,“疯马巨石”依然没有完工,但印第安家族前赴后继建“疯马巨石”的举动感动了美国,人们因为“疯马巨石”开始更多地关注印第安人历史。
宋培伦被“疯马巨石”这个现代印第安人版“愚公移山”故事感动。他想起他一直关注的贵州少数民族,他们的民族文化正慢慢丧失殆尽。
宋培伦认为,民族文化是世界的通行证。只不过,贵州的民族文化都散落在大地中,缺乏有效的整理,更缺乏像“疯马巨石”这样的文化地标。要想让人对贵州的民族文化耳目一新,就必须沉下心来做愚公,对传统文化做梳理,找出一条全新的路。他想要全神贯注做一件传世的作品——“一件属于贵州的疯马巨石”。

但要全神贯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此时,宋培伦身上贴了数不清的标签:他是漫画家,1984年,漫画《也是足球》获得中国足球漫画金章奖;他是发明家,1985年《木质烫刻工艺发明》获中国国家专利;他是编舞者,1986年《面具脸谱》获得第六届布拉格国际舞美展“传统与现代舞台美术结合创新奖”;他是乡建客,1986年,他就在贵阳农村搞了个画家村,试图把艺术家引入农村,以艺术带动经济的方式来保护古村落。
宋培伦决定清空自己。他辞去了大学教职,不当旅美艺术家,拒绝了所有商业项目,就连成名的漫画也不画了。他选择了贵阳一处偏僻的角落——现在的贵安新区和花溪交接处的一处山林,穷毕生积蓄流转了300亩土地,命名为“花溪夜郎谷”——取名夜郎谷,是因为这里可能是历史上夜郎国的属地。夜郎,在传统语境中是自大的代名。但在宋培伦的字典里,夜郎自大,是文化自信的表现。
他选择石头来构建内心的奇幻世界:不用木头,因为木头会腐烂,还会消耗森林;也不用金属,因为金属会生绣,采矿会造成污染。他把自己的艺术归结为“大地艺术”:这件作品应该自然、环保,与大地融为一体。
而夜郎谷所处的土地,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漫山遍野都是石头。石头是最廉价、普通而最自然的材料,而且最持久。这正合宋培伦的心意。他希望打造一座屹立千年的城堡,石头是最好的选择。
一座承载贵州民族记忆的活态传承馆
宋培伦把毕生所学所感都搬到花溪夜郎谷中:对贵州的神秘文化情有独钟,那就用原始的巫傩面具给城堡塑型;画漫画是自己的看家本领,那就用张几何的图案来制作雕塑……
宋培伦认为这艺术的最高境界是赤子之心,道法自然,返璞归真。20年如一日,宋培伦躲进小楼成一统,不管春夏与秋冬雕琢着这座天真烂漫的奇幻城堡:用铁杵翘起石块,叠成高大而突兀的石柱,先民的男性崇拜直抒胸臆;捡来废弃的陶片,给雕塑贴出眼睛嘴唇,粗犷线条凝结出神秘微笑;用几何的图案,拼接出各族逝去的图腾……
20年前当宋培伦开建夜郎谷前,村民的营生是开山炸石头卖,因而每个人都练得一手好石艺。宋培伦说,炸石头卖多没劲,我们一起用石头“搭积木”吧。“搭积木”的游戏一玩就是20年,很多人在这游戏中年华老去,甚至离开了这世界。宋培伦也从当初风度翩翩的艺术家玩成了老石匠,但这老玩童却越玩越起劲。
花溪夜郎谷附近的村寨都是苗族村落,村民自古以來,就有用石头建造村寨的传统。宋培伦决定和村民联手,一起打造心中的理想家园:宋培伦负责把心中的图像比划出来,村民则教他如何堆石技巧 。20年时间,宋培伦把工人训练成“大地景观”设计师,村民也把宋培伦调教成“石匠博士”。 宋培伦的理想是让这里成为一个贵州乡土文化的活态展示馆。他把所有的精力和财力都投入到这座城堡的打造中,城堡的风格,既有传自远古的图腾文化的遗存,也有来自儿童的烂漫想象:早年宋培伦曾经研究贵州的神秘文化,请民间工匠雕刻了很多巫傩面具,在建花溪夜郎谷后,他把这种巫傩面具的意向立体化,不但在城堡内用石头堆起无数巫傩风格的石柱,还专门建造了一座造型如傩面一般的建筑,专门用来存放收藏的傩面。外孙女喜欢绘画,曾经在绘画本上绘制了无数造型夸张的儿童画:长着翅膀的牛、方脸的武士……宋培伦看到后,就把外孙女的绘画都做成了雕像。

宋培伦希望这个地方是个兼容并蓄、充满想象的场所——贵安也正是这样一个多民族聚居、碰撞融合让人脑洞大开的地方。
从自娱自乐到国际网红
2014年到2016年,是夜郎谷最困难的时期。因为这时,夜郎谷附近,一座大学城拔地而起。20年前,宋培伦选在这里建夜郎谷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原。但如今,这里已经逐渐变成一座朝气蓬勃的新城。
宋培伦和村民们花了20年时间,在悬崖上建起了一面傩面石柱森林。但悬崖更高处,立起了更大的一片楼房森林。原本高耸的傩面丛林,淹没在更高耸的楼房中,就像森森乔木底下的灌木丛。
这是一幅表意丰富的象征派绘画: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机械与手工、市场经济与个人情怀……这似乎不可调和。
2016年夏天,我第一次到夜郎谷,看到这混搭的场景,为之扼腕,担心有一天,城镇化的脚步最终会走入夜郎谷之内,那样这“现代堂·吉诃德”20年的坚持将毁于一旦。宋培伦说:“那一面被楼房淹没了,我就换另一方,再堆个20年。如果到时整个夜郎谷真的被毁了,那只能说明,我做的东西艺术成就还不达标,不足以流传后世!”
原本,这里是一处对公众开放的景观。自从辞去所有职务归隐夜郎谷后,此处的门票收入,就成了支撑他打造心中理想国度的全部经济来源。为了心中的理想,宋培伦坚持了20年,就像堂?吉诃德和风车的战斗,没完没了,却感染了所有人:夜郎谷经常遇到建不下去的情况,村民们就主动提出让他先别发工资,甚至主动借钱给他让他继续打造。因为20年来,夜郎谷已经不再是宋培伦的私家城堡,早已成为所有参与建造者的精神家园。
我们到访夜郎谷时,还有一队来自美国的大学生也来到这里。他们在互联网上看到夜郎谷的照片后,被深深震撼,决定也参与到夜郎谷的建造中来——他们也画出了心中梦幻国度的场景,在夜郎谷就地取材,和当地苗族村民一起建造。
一年后,我們重返夜郎谷。夜郎谷已经变成了贵安的文化地标:这一年,宋培伦和他建造石头城堡的故事,在网络上广泛传播,不但国内主流媒体关注,就连海外媒体也专程赶来拍纪录片——坚持20年后,宋培伦和他的夜郎谷已经成为国际网红。
夜郎谷从一度无人问津,到日接待游客几千人。宋培伦还是以前的宋培伦,但夜郎谷已经不是以前的夜郎谷:政府把通往夜郎谷的路修通了,下一步准备围绕夜郎谷建造民俗文化园——在坚持20年后,宋培伦打造贵州“大地艺术”的构想终于得到了政府支持。
宋培伦说这奇幻城堡,可能永远也不会完工,也可能随时都可以建成。因为他所有的作品,都是自己创作一半,另一半交给自然——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进度,但不要试图干预自然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