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原本与拓展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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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和学生共读《雷雨》。
  2005年,在使用苏教版选修教材《中外戏剧选读》教学时,我和学生仅仅读了第二幕周朴园和梅侍萍相认那一场,当时,学生和我的主要观点都是:周朴园的那一句“谁指使你来的”充分暴露了他的虚伪,他对梅侍萍的感情是虚假的。
  2014年,我和高二IB班的学生共同阅读和探讨了完整的《雷雨》,因为在此之前阅读了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所以,我们在讨论相关问题时,会时时将两部剧进行比较,学生对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戏剧的“结”和“解”、“发现”和“突转”就有了比较深刻的印象。对中国现代话剧和西方戏剧传统之间的关系也有了比较直接的认识。
  2015年,我和高一IB班的学生共同阅读《雷雨》,之前我们读的是中国现当代诗歌,所以,我们对中国现当代的文化背景进行了了解和分析。当我们开始阅读《雷雨》时,我们不仅把它当作一个戏剧文本来阅读,还把它当作中国现代文化的产物来理解。课堂上,我们主要探究了这几个方面的问题:1.借分析鲁贵来讨论戏剧开场交代的艺术,以及个性化的台词和动作。2.借讨论蘩漪究竟有没有病,来分析蘩漪本人复杂的性格特征以及她和周朴园、周萍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发现周家父子二人“因袭”的深层原因,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发现人物的行动在推动情节发生突转方面的重要作用。3.讨论序幕和尾声的作用,进而反思整部剧的结构与主旨。
  在课堂上,我向学生推荐了相关评论及参考书董健、马俊山的《戏剧艺术十五讲》和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介绍了戏剧的一些主要概念,并进行了举例说明;我们在课堂上提及的一些戏剧文本惯用手法——台词、情节、冲突、人物、发现、突转等,都直接使用了这两本书中的定义。
  在分析讨论的过程中,我还提及了一些看似无直接关系,实际上却可以促进读者深入思考的书籍。如福柯的《疯癫与文明》的前言中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人们不能用禁闭自己的邻人来确认自己神智健全。”在这句话的照耀下去回味周朴园总是要蘩漪上楼去,说她神经不大正常这样的细节,就会发现更多的象征意味,读者的认识就不会仅仅停留在“周朴园害怕蘩漪说出他的秘密,所以禁闭她”这样的“阴谋论”阶段。再如孙隆基的《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一书表达了这样一个观点:中国没有充分发展的独立的人,只有在各种人际关系中被定义的人。当读者带着这样的理念来剖析周朴园和周萍父子二人,甚至剧中所有人时,就会从被简化的伦理悲剧、命运悲剧的认识中走出来,去逐渐探明连剧作家本人都觉得说不清道不明的“残忍”。还有桑德拉·吉尔伯特与苏珊·古芭合著的《阁楼上的疯女人》,这个标题本来指的是《简爱》中被关在阁楼上的罗切斯特的妻子,在罗切斯特口中,这个女人欲望强烈、冲动、疯狂,但是该书两位女性作者认为这是男权对女性正常欲望的贬损和压制,这个疯狂的女人可能是渴望独立平等的简爱的一个分身。在序幕中,蘩漪以无名、间接的方式——楼上传来的铁链声、砸东西的声音,姑甲姑乙口中的太太——出场,真正成为了一个隐身于楼上的疯女人,是什么使她成为了疯女人?这是戏剧中常见的悬念,这个“常见”不代表《雷雨》平庸,而是向读者展示了一种大部分文学经典都具备的“息息相关”——超越国家、种族、时代、社会,与人性相关,当然也就与读者相关。
  在课堂上进行表演和讨论的时候,部分学生非常投入,当然也有人觉得无法理解剧情。这都是正常现象,因为他们的阅历和阅读都存在局限性。因此期中家长会上我建议父母与孩子共读《雷雨》,就婚姻、家庭中的伦理关系进行一些讨论。此外,更重要的是提醒学生:自身阅历的欠缺还可以由阅读来弥补。如果这两者都不能跟上,那写出深刻而独到的文学评论只能是空中楼阁。希望学生去细读,去理解文本,去表达对《雷雨》的见解体会,教师首先要对原本有把握,有见解。我自己的读后感言《不能忘却的序幕与尾声》还只能算作是表达细读原本之后的强烈体会,论述是不够充分的:
  《雷雨》的第一幕到第四幕是典型的闭锁式戏剧结构:从接近高潮处开始,以回溯的方式追忆前情,高潮时真相发现和剧情的突转同时发生。这奠定了它在中国现代戏剧史上的经典地位。但究其细节曹禺先生明明是从高潮结束十年后——序幕和尾声的时间——开始写起,并且想用这一设计“导引观众的情绪入于更宽阔的沉思的海”(曹禺《〈雷雨〉序》)。这又有什么妙处呢?
  我听从了曹禺先生的“导引”,发现序幕与尾声在物理时间上是连续的,如果将第一至四幕删掉,这两幕可以无缝对接,成为一个连续的场景。是剧作者硬生生地将时间的大幕撕开一道裂口,露出了那二十四小时之内发生的一出悲剧,让读者看到这“天地间的‘残忍’”(曹禺《〈雷雨〉序》)。剧作者的“撕裂”本就是一种“残忍”了,他撕开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序幕中那个苍白忧郁衰弱的老人(周朴园)、突然跪倒的老妇人(梅侍萍)以及楼上被铁链禁锢的疯女人(蘩漪)心中的伤口。这道由序幕撕开的“伤口”应和了“天地间的‘残忍’”;而尾声与序幕的无缝对接,似乎又使这“伤口”弥合,仅留下一道闪电般的印迹。这“印迹”将成为“微漠的悲哀”(鲁迅《记念刘和珍君》)还是“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的了悟,抑或是难以平息的永恒的思考?均取决于读者了!
  若不顾序幕尾声,更不细读原本,看惯了相似桥段的当代观众很容易轻易地将《雷雨》的剧情归入“狗血”一类,就像流传甚广的表情包“你们不能在一起,因为你们是兄妹”所调侃的那样。在这样的观众心中,能留下“微漠的悲哀”已是万幸,更可怕的是笑场和喝倒彩。若能为剧中人悲叹,为天理循环、因果报应而感叹,这样的观众至少梳理和理解了主要情节与人物,若能再加上“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感悟,似乎也能达到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悲剧的“净化”效果。
  但是,这些都不需要细读原本,尤其是有序幕和尾声的原本。
  带着对序幕和尾声的好奇,我把原著完整地细读了很多遍,常常有一些发现:蘩漪到底是一个“中国旧式女人”(曹禺《雷雨》),她的“复仇”并不能等同于“反抗”;周朴园对梅侍萍并非没有真情,但他的自私虚伪并不因此而减弱;周萍对自己的父亲由仇恨到敬畏的心路历程很可能就是三十年前的周朴园经历过的;周冲的憧憬与现实格格不入,不是他太傻太天真,而是其他人太顽固太隔膜,理想当然要与现实保持距离,否则何劳人去实现它?除了周冲,剧中几位主要人物 “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哪儿”!   蘩漪有性格,但没有个性;她虽说时有违逆周朴园的言行,面对周萍也能指点罪恶、慷慨陈词,但她还是没能挣脱怨妇和妒妇的束缚,只能成为又一个“阁楼上的疯女人”。周朴园自私,却没有自我;他是孙隆基所说的“多人定义一人”的文化产物(孙隆基《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他所要的体面家庭是有钱有门第有尊卑的不被别人说闲话的傀儡之家,而不是互相尊重、理解、扶持的爱之家,这种由他人定义的傀儡传统使周萍和周朴园呈现出相似的性格特征——自私怯懦。梅侍萍自尊隐忍,却完全放弃争取权利,累及儿女;她读过书,这一点连鲁贵都引以为傲,但是她读的会是什么书呢?光绪二十年无锡平民的女儿所能读的大抵不超出“三从四德”的范围,这样的梅侍萍虽然和少爷生了孩子,却能委曲求全、重义轻利,“牺牲”自己和孩子,成全少爷、老爷。对时代背景有所了解的人会说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只能那样,是吗?周冲要么成为异类,要么成为下一个周萍,继而成为周朴园吗?那个时代的人只能那样,那么当代观众和读者也只需要被带入剧情流下几滴眼泪满足地走开就可以了吗?
  那还要序幕和尾声干什么?那还要“沉思”干什么?
  序幕发生时间距离正剧已有十年的间隔。十年之后的周公馆已是教会医院,但周公馆被卖,周家后天就搬去新房是第四幕就交代过的,并不像姑甲猜测的那样是死了三个人之后才决定卖房的。对于十年前周公馆里发生的事,姑甲和姑乙虽然略有所知,但并不清楚。被姑乙带来的姐弟两人就更不知道了。而知情的三个人:老人失神迷惘,老妇人沉默不语,疯女人狂笑乱叫。曹禺先生没有将那“因袭的重担”(鲁迅《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交到任何一个剧中人的肩上,因为剧终时只有观众和读者对一切了如指掌,观众和读者是否愿意接过这“因袭的重担”,理性地分析它,给出疗救的方法呢?每个细读原本的人应该有自己的答案!
  相比我的解读,高一IB(2)班朱祺同学的文章《浅谈〈雷雨〉序幕与尾声的设计》已近乎“评论”,对序幕和尾声的作用作了细致的分析和评论。
  初读《雷雨》,便有一个问题谜一般地围着我:序幕和尾声的设计在这篇著作里有什么作用?这看似脱离主剧的文字又与主题内容有什么关系呢?虽然以我当下的年纪、阅历……对这谜题的认识只能浮于浅表,但兴趣及好奇使我一遍遍地在著作中搜索蛛丝马迹,在这里且浅薄地略谈一二。
  我个人比较赞同曹禺先生的设计。整体看来,一天之内三死、两疯、一逃的悲剧性结果,毕竟是十分沉重又惨烈的;而序幕和尾声的相对轻松和缓(特别还加入了孩童的纯真),有效地消解了剧中昭然若揭的罪恶和欲壑难填的沉郁,也为读者、观者预留出遐想及思考的空间;同时,又对雷雨主剧情的爆发起到烘托、增烈的作用。
  下面联系文本进一步做具体的阐述,从环境(时间、地点)、人物、情节和照应主题的设置中来分析序幕、尾声与主剧的联系及作用。
  序幕开始交待了时间——“在一个冬天的下午”。初次读来不觉其中用意,而待通读全剧方才觉其妙处。雷雨为夏季的特色,而剧却从冬季开篇,又以冬季结尾,这样的季节与主题的反差,让十年的光阴从夏的癫狂转为寂静,从夏的繁盛转为衰萎。夏天里雷雨的震怒、恩怨、哀嚎、罪罚都在季节更替、光阴流转里逐渐平息。同时也在剧幕转换间拉长了纵深,十年间隔,使得剧中人物、情感、情节、矛盾……都更加各自丰满、鲜明;使得这场悲剧从开始,到酝酿,到爆发,再到徒留余波的过程,完整地推进、展现在观者面前。
  序幕还有一个地点的交待——“教会医院”。这本来无奇的小小细节却内藏乾坤:门、墙、桌、几虽已破败,但无不残存着昔日繁华兴盛的旧影。这些文字告诉观者:这不是一所普通的医院,然而世事变迁,它的曾经和现在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这无疑激起了读者浓厚的阅读兴趣。而联系主剧,我更觉序幕取景的妙处:以一个固定的空间来烘托、传递即将开始的人事变迁,使整个叙述更富有动态与想象。屋里的旧家具四十年前就见证了侍萍与朴园埋下的悲剧种子,而主剧要表现的这十年前的恩怨情仇也始于此终于此。这固定场景的描述,使得事件的发生、发展、结束更加集中;因果、宿命的表现也隐匿于此(从周公馆到教会医院,多少人物的命运,生命的荣衰……)。这固定场景的描述,也使得剧的尾声留出让人思索的空间。一地一屋、兴衰荣辱、沧桑变幻、世事轮回……这些都由谁来承载?又有谁来诉说、倾听?
  总之,剧的环境设置以“不变”衬“变”,营造沉郁、凋零、压抑的气氛,暗示着巨变。
  纵观序幕与尾声,其人物、情节的设置也颇有一番用意。姑甲姑乙,一对姐弟,他们在剧中以半旁观者的身份将读者引入并拉出故事——从起初姑甲姑乙的议论引起读者好奇,以及姐弟目睹侍萍倒下营造一种紧张感和仪式感引读者入戏,到结尾用孩子们的纯真洗脱这公馆的压抑与罪恶,姑乙读起《圣经》引发人们心中的沉思,无不在作者的引导和设计之中。
  序幕和尾声中,周朴园、鲁侍萍和蘩漪出场并延续着悲剧带来的影响。蘩漪凄厉的笑,是“火山”性格的释放,同时她的人生在这比哭还让人痛楚、恐惧的笑声中绝望、崩溃。她的“笑”,亦是作者对当时的社会、家庭的披露与嘲讽。侍萍的“跪”,作为悲剧的开端与结尾,写尽作者对悲剧宿命与社会现实的无奈与悲痛。周朴园依旧维持着他的体面,而顾其周遭,家里人丁凋敝,次子音信渺茫,似乎故意不给他赎罪的机会,徒留疯妻与旧爱在他造的罪孽中受着折磨,苟延残喘;他本人也已步入暮年,显出的衰弱与沉郁,不免惹人唏嘘。
  时隔十年,剧中处于矛盾核心的三人再度齐聚,在教会医院里,将贯穿全剧的“病”延续到最后,影射着在封建主义与资本主义笼罩下社会的病态,身体之病,可以药医,而社会的矛盾和潦倒,须得寻本求源才能根治,无奈本源难觅,便使得这病成为了当时作者心中“难以排解的愤懑”。
  尾声里,巴赫的音乐、教会医院和《圣经》的出现营造了一种宗教氛围,让罪恶、死亡似乎都有了一份救赎。呆坐炉边的朴园,面对着壁龛中的受难耶稣,也许正在思考:为何年轻人都走在了自己的前面,他们是如耶稣一般以死化解自己的父亲和人类之间的罪孽吗?暮年的朴园在神的抚慰下忏悔,洗涤着罪过,展现了作者的终极关怀,留下对社会、人生、人性与命运的思考,让全剧的批判、抒怀归于隽永的哲思。
  如此看来,《雷雨》的序幕与尾声,在情节的揭示和延续,气氛的积淀和缓和,以及主题的完整与深化方面都具有重要的意义。同时我相信,短短的两幕剧中还应有我尚未发现的妙处,留待日后品味。
  与同班的朱祺同学视角不同,李欣容的文章《读〈雷雨〉有感》能切近自己的人生体验来看待情节和人物,对其抱有理解和同情,在同龄人中是最难能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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