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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初冬的周末,她打电话约我去她家喝下午茶。
坐在偌大的透着淡绿色的珠帘旁,喝着她精心泡好的一壶香茶,淡淡的茶香便在午后的阳光里弥漫开来。初识时,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纤弱而秀气的女人是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相熟之后,我由衷地感到,她的身上既有来自东北黑土的坚毅,又有江南秀丽赋予的精致。
我生在齐齐哈尔,母亲是山东人,也算半个山东人吧。22岁我从美术专科学校毕业后分到电视台,后又到广播电视报做编辑。经同事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老公李昆。记得那天相亲之后,李昆送我回家,我才知道他就住在我的楼下。天哪,竟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3年里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肤色黝黑的“艺术家”?李昆从美院毕业,学油画的,当时在我们那里已颇有名气。我只是听说,但从来没有见过,可谁知就这么巧,竟成了我的老公。
婚后的生活很幸福,1年后,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老公工作出色,做人本分,又会照顾人,而我在家贤淑,工作努力,事业上比翼双飞,生活中恩恩爱爱,日子在平淡而恬静中一天天走过。
上个世纪90年代初,老公单位效益不太好,他想下海经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就在这时,苏州的一个老同学成立了一家装饰公司,正缺人手,愿高薪聘李昆担任设计部经理。李昆和我商量,1个月后只身去了苏州。半年后,我带着6岁的儿子举家迁去。
那时,李昆在苏州做得很出色,收入很高,我们也算中产一族吧。由于我的工作迟迟没有安排好,暂时接送孩子上学,买菜做饭,也帮着李昆打理公司的琐事。半年后,李昆的公司在北京有了分公司,总公司让李昆去北京担任分公司经理。当时我怎么也不同意,可是没办法。在同学和老公一再劝说下,为了李昆的事业,也为了孩子,我决心只身一人留在苏州照顾孩子,做老公的坚实后盾。
说到这里,她流露出一脸的无奈,放弃自己心爱的事业,想必那时她经历了一番痛苦抉择。
由于李昆的公司刚刚起步,他竟半年没回家,平时也很少打电话。白天孩子上学,我在家没什么事,每天总觉得昏昏沉沉的。而江南的梅雨季节是最难挨的时候,看着那丝丝不断的雨悠悠地下着,我的心也和这阴霾的天一样低沉。后来,我参加了一个业余学习班,认识了很多和我一样的居家女人,感到她们心中都有一份难以诉说的苦闷,多年疏离社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学习结束后,我再三考虑,准备走出家门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空间。经过一番考察,根据自己的特长,我想开家小饰品商店。从审批手续到选地点及小店的装修,还有寻找进货渠道等等,全是我一个人操持的。这些都不难,最难的是老公不同意我做生意。他说我一直和文字打交道,平时上街买东西都不会讨价,做生意是天方夜谭。在我的一再说服下,老公才勉强同意。经过1个多月的奔忙,“新雅饰品屋”终于开张了。那天,老公专程从北京赶过来,我在培训班学习的同学也来捧场。后来,老公对我说,那天看到我的店,他对我又有了新的认识,感到了一些愧疚。
她拿出一本影集,让我看她的小店,小店里所有的饰品及陈设一如小店的名字—清新而雅致。她说人的生存潜力是巨大的,哪怕有时仅是一个梦想。
小店刚开张那阵子根本没有什么顾客,偶尔来个人,我都要惊喜一番。当看到顾客只环顾一下就离开时,我的心一下子又跌到了冰点。而最大的困难是,自己不仅说不好苏州话,而且听不懂。有时顾客讲了半天价,我也没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最后顾客不耐烦地走了。从此,每天晚上,孩子写作业,我就跑到邻居家学苏州话。那些日子,连儿子也开始向同学学习方言,回家再教给我。有一次,朋友来我们家,被我那蹩脚的苏州话笑了个半死。人家笑,我却想哭,他们哪里知道我学这些苏州话是多么困难。
语言总算能应付了,可是那些小饰品满大街都是,没有自己的特色根本不好卖。后来,我就把学美术的本事用上,晚上孩子睡着了,我把平时买的一些好看的布料拿出来,自己做布艺。那一段时间,有时半夜醒来,突然有了创作灵感,便赶紧画下来,第二天在店里,抽空就动手做。几个月下来,小店里1/3的小饰品是出自我的手,邻家一些小老板看到我店里的商品,以为我又找到了新的进货渠道。由于我自制的小饰品新颖、别致,做工又精细,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好。特别是那些千姿百态的小动物,最受小孩子喜欢,他们来到我的小店就赖着爸爸妈妈不走;而那些布艺插花,最惹女孩子们青睐。有时,我还根据顾客的要求现做现卖。
看到她房角里几朵闪亮的小花,还有花瓶里那几束跳跃着绿芽的枝条,想必是她的杰作吧。
小店一开就是5年,每年的利润都在10万元以上。2003年,儿子小学毕业了,李昆在北京的公司生意很好。可就在这年秋天,母亲去世了。母亲刚刚60岁,退休没几年,刚过了几年清闲日子,我知道,母亲是因惦记我而成疾的。在痛失母亲的日子里,我对生活又有了新的认识:追求自我成功没错,却不能因此而忽视了家庭的幸福。于是,我毅然放弃了红火的小店,卖掉苏州的房子,带着孩子来到了北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可是我又一次失业,成了真正的“北漂”一族。
我问她来北京后是否想再开一家小店。她说刚来想过,但想找一个合适的房子比大海捞针还难。
有一次,与以前的同事相聚,我好像又找回了当年的自己。说到报纸,心中的那份感动是从未有过的,忽觉自己像是一个离家归来的孩子,不管走了多远,经受了多少风雨,心永远与家连在一起。这是一个老报人难以割舍的情缘。我想重新做新闻。老公说只要我喜欢,他会支持的。我天天去报摊买报纸,看招聘广告。老公、同学也帮我到处打听。可是,好多次都因年龄过大而被拒之门外,我从未感到中年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压力。一直以为自己还很年轻,但的的确确是踏入中年了,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我感到一种无言的落寞。
几个月来,我四处奔走找工作,不停地投简历,不停地面试,我真的是心灰意冷了。后来,终于被一家报社录用,我的高兴不亚于当年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第二天,我早早从家里出来,偏偏堵车。我开着车,急得直冒火,差一点儿要弃车步行了。结果,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11点了。工作两个月后,终于有一天,又一次堵车,又一次迟到。部室主任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是上下午班呢?老大姐,不要和自己过不去了,人到40岁,还上班做什么?家里又有钱,何必来受这份罪呢?我茫然了。40岁的女人就应该像蜗牛一样,早早躲进温暖的壳里等着老死吗?就因这几句半开玩笑的话,我竟一气之下把盼望已久的工作给炒了。
说到这里,她笑了,虽然笑得很平静、坦然,但是,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不经意的傲气。我问她这样做是不是一种冲动。
是的,走出总编办公室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当时,老公已经在大连开了一家公司,后又到新疆开了一家,可以说,我完全没有必要再出去工作。但是,苏州几年的生活经历告诉我,如果女人没有了自己的世界,她失去的也许是整个世界。女人的自信是在生活中自己给自己树立起来的,不付出劳动,不融入社会,最后留给女人的也只有一个女人的身躯而已。
虽然只做了两个月的编辑,对我来说收获还是蛮大的,起码我用自己的实力证实了40岁女人生存的价值。后来,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我来到现在的这家报社,虽然工作比较累,但是,我感觉比刚到北京的时候从容多了,再加上报社离家不是很远,再也不怕堵车了。现在,我和同事及领导相处得很融洽,孩子也适应了北京的生活。老公仍然在大连、北京、新疆之间来回跑,一年有2/3的时间是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虽然还是分居两地,但是,我们的感情比以前更加深厚了,因为我们懂得了珍惜。我们没有因为有钱而变得懒惰和浮躁。我还和以前一样过着平淡的日子,上班下班,晚上和孩子一起看看书,周末去护肤,去健身房,今年还报了一个新闻研修班。日子有张有弛。
所有的街灯已次第亮起,空气中弥漫着从各家窗子里飘出的晚餐的香味,如水般的车流把街道点缀得热闹非凡,北京初冬的黄昏似乎也变得温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