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战士茅于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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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刊理由:
  
  他,被誉为经济学界的鲁迅
  他,被当做中国社会最具实践精神的经济学家
  他,在舆论漩涡里遭遇赞扬和谩骂的激烈碰撞
  他,在人生道路上穿越国家与民族的跌宕起伏
  他,为何被中国众多杰出的经济学家所尊崇
  他,为什么被素不相识的青年奉为“影响我一生的人”
  
  最近几年,“茅于轼”这个名字越来越多地被人所关注。“为富人说话,为穷人办事”“春运火车票限价有利有弊”“18亿亩耕地红线应该废除”“经济适用房既不公平又无效率”等观点,经他提出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而激烈的争议。这让已年过8旬的茅于轼获得了很多称赞的同时,也得到了很多“板砖”。
  很多人会问:茅于轼的观点从何而来?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2011年1月17日,在由云南省工商业联合会、云南省商会主办,云南省政府研究室、云南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协办,风光杂志社、时代名流传媒、中国时代名流网承办的商会桥头堡经济高峰论坛上,本刊记者独家专访了此次论坛的首席主讲嘉宾、被誉为“经济学界的鲁迅”、被当做中国社会最具实践精神的经济学家茅于轼。
  
  替富人说话,为穷人办事
  
  话题从经济适用房开始。
  “一没创造财富,二没解决公平,还败坏了社会风气”,这是茅于轼对经济适用房的看法,也是他反对建造经济适用房的原因。
  在他看来,本来50万的房子,只卖30万,这个买卖,直接导致了社会财富的减少。如果社会财富的减少可以换取公平,那么经济适用房和限价房的出现也还算合理。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真正得到经济适用房和限价房优惠的,是那些能够出得起30万的人,而最困难的人群是没办法得到经济适用房的优惠的。”
  茅于轼认为,把国家的资源优惠给了一小部分人,产生了很多贪污腐化。所以全国都搞经济适用房和限价房优惠那就是更大的糟糕。
  “所以我的回答是,买不起房的人可以租房子住,政府没有义务满足一部分人对房产的占有欲,它的义务是保证大家都有住的地方。政府有什么理由要满足人的欲望呢?”
  茅于轼的观点是,年轻人暂时不要买房,靠父母买房这是很丢脸的事。
  “也许有人会说,香港和新加坡都有经济适用房,不是处理得很好吗?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农民,所以能保证经济适用房就是给了最穷的人。”
  很显然,对于经济适用房的态度,茅于轼依然旗帜鲜明。
  谈到“仇富”话题,茅于轼说在创业与创富的过程中,总有太多的问题困扰着人们。30年前,当国门打开时,国人不禁要问,为什么中国人与美国人干一样的活,甚至中国人干得更多,为什么得到的报酬要比美国人少得多?
  鉴于“别人收入高,对我有好处”,茅于轼认为,仇恨富人是没有道理的,反而要有富人是在帮“我”赚钱的认识。
  同样都是洗碗,在中国可能一个月只能挣500块人民币,但在美国却至少能获得1000美元的报酬。为什么同样的劳动,报酬差别竟这么大?这个问题,归根结底是穷国与富国的差别。
  事实上,思考这个问题的人很多,答案也五花八门。茅于轼比较认同的一种回答是,美国洗碗的人工资高,因为顾客收入高。“大家收入都高,就带动了相关行业收入高。收入高的地方,商品就能卖高价。”
  “这说明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别人收入高,对我有好处。”以前,茅于轼写一篇文章只能卖30-50块钱,现在却能卖到1000-2000元了,不是他文章本身的质量提高了几十倍,而是看文章的人收入高了,他们觉得花一两千元看篇文章是可以接受的。
  事实上,对于茅于轼所发表的一些观点,有的人一直持反对态度,他们认为茅于轼“替富人说话、为穷人办事”是两头讨好。
  “现在社会上为穷人说话的人很多,替富人说话的人很少;另一方面为富人办事的人很多,为穷人做事的很少。”
  茅于轼说他没想到讨好谁、得罪谁。他认为为富人说话,不管对错,都会遭到攻击;为穷人说话,哪怕说错了,也有人鼓掌。
  为穷人说话能够得到社会上大多数人的认同,为富人说话则不同。究其原因,茅于轼说中国是一个特别讲究立场的国家。立场错了一切都错。穷人是弱势群体,需要有人为他们说话。哪怕说错了,也不用担心;因为立场不错,顶多是技术性错误。说话的人考虑自己的社会影响和对自己的舆论评价,为穷人说话是不会出问题的,所以都站在保险的立场上为穷人说话,而谁敢犯立场性的错误去为富人说话呢?由于大众受马克思剥削理论的灌输,富人被认为是剥削者,为剥削者说话当然错了。中国又有仇富的传统,帮富人说话肯定是不受欢迎的。所以话还没有说,立场先已经错了。
  至于做事,“为富人做事是有酬劳的,所以大多数人愿意为富人做事。而为穷人做事很难有酬劳,所以为穷人做事的人比较少。于是结果是许多人为富人做事,为穷人说话;很少人为富人说话,为穷人做事。”茅于轼说他要反其道而行之——替富人说话,为穷人做事。
  茅于轼愿意为诚实致富的富人说话,并不是和富人有什么特殊感情,或者他个人得到那些企业家和创业者的什么好处,而是考虑全社会的利益。
  茅于轼为富人说话,时常遭到猛烈的批评。有那么多人反对保护富人,茅于轼更觉得有保护富人的必要。“因为的确有一批人准备打倒富人,再次剥夺他们。这批人反对为富人说话,反对保护富人。所以骂我为富人说话的做法。”当然,茅于轼不仅仅为富人说话,他同样也为穷人说话。不过为穷人说话的不乏其人,所以他愿意更多的为富人说话。其实,他“为富人说话不仅仅为了富人,更是为了大多数的穷人。因为他们最终也要变富。”用茅于轼的话说就是,如果把富人都打倒了,穷人还有前途吗?他们一辈子只能永远当穷人,永无出头之日了。除非自己现在是穷人,先打倒富人,等到自己变成富人之后再来保护富人。这对某一个人来讲的确很理想,但是对全社会来讲是没办法执行的。惟一的办法是富人穷人同样保护。
  “为什么我们不保护他们呢?” 茅于轼觉得穷人容易受欺侮,受压迫,但是富人一样会受欺侮,受剥夺。“在我们这样的社会里,一个人变富了就可能有种种麻烦随之而来。如果我们问一问任何一位企业家,当企业家容易吗?他们要交纳各式各样的苛捐杂税,要对付不讲理的官员,给他们上贡,请吃饭,陪娱乐,说好话,低三下四地做人。”茅于轼说中国的企业家是全世界最难当的,风险最大的,负担最重的。“在执业中稍有闪失,比如得罪了某位高官,没有协调好黑社会的关系,立刻灾难临头,多年的努力马上付之东流。在一个政策多变,朝不保夕的环境中,战战兢兢做事。但他们作出了伟大的成绩。中国改革三十年,财富的创造增加了十倍之多。这主要是企业家的功劳。
  茅于轼也赞成为穷人说话,他们的权利也需要保护。“但是我反对为了讨好舆论,哗众取宠,说的话最终对穷人不利。比如鼓动穷人反对富人,宣传富人有罪,宣称穷人和富人势不两立,制造剥夺富人的理论。还有许多表面上帮助穷人,其结果损害穷人的似是而非的政策,如要求小额贷款低利息,要求大学降低学费,制造富人搭穷人便车的政策,让穷人上当受骗。”
  茅于轼觉得这些问题一时难于搞清楚,但是为富人说话,为穷人做事是一定不错的。“让我们勇敢地去做吧。”
  
  在风口浪尖,看秋月春风
  
  他被誉为经济学界的鲁迅,言辞犀利,直击要害,被当作中国社会最具实践精神的经济学家;他在舆论漩涡里遭遇赞扬和咒骂的激烈碰撞,赞誉和谩骂不绝于耳。然而对这一切,他都一笑而过:“我懒得去看”。
  2008年12月24日,天则研究所的《粮食安全与耕地保护》课题学术研究成果发布会在北京举行。茅于轼在会上发表观点指出,中国在二十世纪50年代末曾经发生严重的饥荒,但国内国外的条件和环境变了,国内已经解决了粮食的生产和分配问题;国外有足够的粮食生产和全球化的市场。“发生饥荒的可能性即使不等于零,也是微乎其微的。”“可是我们的粮食政策还立足于饥荒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的假定上。”茅于轼特别担心的是把粮食安全和保护耕地面积联系起来,要求确保18亿亩耕地不许突破。他对这一政策表示反对,认为政府没有必要划定18亿亩耕地保护红线。茅于轼认为,微观经济学最基本的结论就是市场能够最优地分配资源,用一条红线来分配资源,显然违背了这一基本原理。“真正懂得经济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一政策的错误。”
  这次会议的内容经过媒体报道后,引起轩然大波。在网络上,“汉奸”“卖国贼”的帽子立即从四面八方向茅于轼飞来。攻击者说茅于轼“走向了背叛自己祖国、背叛中华民族、背叛做人良心的汉奸之路。”“茅于轼肯定是当代汉奸、伪军,看看他的资助老板就知道了。”“对天则经济研究所这份报告,除了‘卖国’,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来评价。”……
  事实上,类似的情况很多。从《择优分配原理》引发学界关注,一直到与他人创办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并屡屡抛出重量级调研报告,再到筹建小额贷款公司在灰色地带艰难操作、专事西部扶贫的保姆学校尴尬招生,甚至官司缠身,茅于轼近年来的诸多动作与言论,已经成为公众话题。尤其在最近几年间,他针对大量社会问题、经济现象发表的赞成高校学费提高的观点,替富人说话、为穷人办事的言论,还有反对经济适用房的看法,和大量的不俗论断,在获取一些赞扬的同时,更引致洪水般的批判狂潮。
  气定神闲,从容淡然,喧嚣嘈杂声里,这位耄耋老人挥挥手:“我不怕被骂。”
  崇尚绝对市场主义的茅于轼认为,现在的社会太浮躁,糊涂人太多,理性思维太少,他已经82岁了,走路不稳,听力不行,好像已经看到了生命尽头的景象,没有时间去伤心与驳斥了,只是抓紧时间去做自己认为最紧要和正确的事情,而且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些批评与质疑。他说,骂人也是一种权利与自由,尽管粗暴,但需要尊重,而这些批驳,对于他的治学与处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对中国经济的问题很早就开始提建议的经济学家为数不少,但是能始终保持清醒、能与体制保持距离、同时坚定地为市场经济鼓与呼的人却不多。
  以茅于轼在学界的声望,已经80岁的他绝不需要为了出名而抛出种种惊人言论。对效率低下和公平缺失的焦虑才是其不断建言的原因。
  茅于轼强调,经济学家看问题会比一般人看得更加长远。他的言论也因此引起众多的争论。
  奥斯卡•王尔德说:“与不列颠四分之三公众观点相左,乃是保持理智的首要之选。”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茅于轼让那些一味迎合大众观点的“经济学家”们相形见绌。
  茅于轼立足于经济学原理思考问题,循着逻辑彻底探究下去,不因为担忧学术结论带来的政治后果或民意攻击而改弦更张,总是坚持自己思考的结论,不受任何外在压力左右,即使明知自己的思考会冒犯某些团体或民众的利益,也决不退缩或更改自己的立场。他年过80了,却整日奔走在中国的城市、农村,倔强地与人争论、替人呼喊,繁忙不堪。这让记者真正感受到了一个拥有平常心,却太不平常的老人。
  
  德行驭才智,英雄照夕阳
  
  “第一流人物对于时代和历史进程的意义,在其道德品质方面,也许比单纯的才智成就还要大。”这是爱因斯坦对居里夫人的评价,熟悉茅于轼的人,认为这句话用在他身上也是十分贴切的。
  崇自由尚科学的家风、超人的智性才华、美好的天性共同作用于他的身上,80岁的长者始终葆有赤子之心,说真话、为真人。铁道工程师、经济学家、慈善家、公共知识分子……变化的是身份,不变的是真正当得起“知识分子”这四个大字的操守与情怀。
  作为中国最优秀的经济学家之一,茅于轼此前曾取得过许多中外瞩目的学术成就。1979年,他在十分艰苦的条件下,独自推导出非线性规划方面的“择优分配原理”。“择优分配原理”是经济学的支柱性原理之一,用茅于轼的话说就是“经济学的脊梁骨”,因为经济学就是研究资源配置的,茅于轼的这个原理直接解决的也正是资源配置问题,所以等于说,茅于轼用自己推导出的这个原理把经济学重新又改造了一遍。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创举。况且,茅于轼本是学机械工程的,他的所有关于经济学的思维完全是一个人独自摸索锻炼出来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作为优秀经济学家的茅于轼不啻是个人成才的典范。尤其令人感慨的是,1975年前苏联经济学家康特罗维奇因提出了线性规划的“择优分配原理”曾被授予过诺贝尔经济学奖,由此也可见“自学成才”的茅于轼在经济学领域攀升的高度有多么令人钦佩。
  1985年,茅于轼应《走向未来丛书》之邀,终于把自己的学术成果写成了《择优分配原理》一书,由于茅于轼不是经济学科班出身,所以他在行文时更善于把那些抽象的经济学理论进行通俗化阐释,文笔洗练,深入浅出,因此这本书深受欢迎,前后印刷发行了近10万册仍旧脱销。青年经济学家张维迎1987年曾在《中国:发展与改革》中撰文评介此书,称这是“一本真正的原著,而不是评著,作者是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而不是以第三人称的笔法写作”。这在当时的中国学术写作中非常难能可贵。
  其后,茅于轼又把关注的视角逐渐延伸到了更广泛的社会经济领域,甚至还从经济学的角度出发,对中国人的未来精神世界进行了严肃的探索,先后写出了《谁妨碍了我们致富》《中国人的道德前景》和《生活中的经济学——对美国市场的考察》等著作,这些书在一些高层次的读者当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甚至像“金庸迷”一样,茅于轼也用自己的著作培养了一大批忠实的“茅于轼迷”。
  过去的茅于轼著书立说,异常活跃,退休之后的他同样精力充沛,经常积极投身到各种推动社会进步的事业当中。除了天则所的工作之外,他还亲自在山西省临县设立了小额贷款扶贫基金。这项扶贫实验运作得非常成功,不但帮助当地村民解决了经济发展中的资金短缺问题,还有效地总结出了一整套完善的运作管理制度。在中国农村贫困长期得不到解决并可能继续恶化的背景下,茅于轼此举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关注,很多媒体纷纷报道他的事迹,并吸引了更多的人加入到他的扶贫基金中来。
  在中国诸多关注“三农”问题的专家学者当中,茅于轼是为数不多的思考和行动并举的人之一。他的关于“三农”问题的所有结论几乎都能够在实践当中找到成败的例证,这种像当年梁漱溟、晏阳初等人的既述又做、知行合一的大家风范在如今的中国学者中已越来越稀缺,但在茅于轼身上则显得那么平易而简单。春秋时期,曾有一个叫叔孙豹的人写下过这样一段话:“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这段话后来就成了历史上代代相传用来衡量个人价值的“三不朽”论:所谓“立言”,就是发现能够造福社会的真理;“立功”,就是通过自己的行为改变社会现有的状态,为大多数人带来好处;“立德”,就是亲身实践自己发现的道德规范,成为一个影响他人和后世的楷模。茅于轼无疑是一个履行了这“三论”的人。
  在深入接触“三农”问题之后,茅于轼发现导致农民贫困的根源其实就是城乡的二元化状态,如果不改变这个状态,那么,农民处境永远不会得到改善。因此他总结出农村的根本出路就是城市化,通俗一点说就是“要不断把农民变成城里人”。在得出这样结论的同时,茅于轼仍旧没有忘记他的知行合一。2002年3月,他和汤敏等人在北京创办了“富平家政学校”,专门吸收和培训农村女孩,把她们介绍到城市家庭里从事保姆工作。两年多来,他通过实际行动已经帮助很多农村女孩走出了贫困的乡村,获得了相对富裕的城市生活。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其实蕴含着典型的社会经济意义,他的亲力亲为,实质上是在寻常小事中探索着重大社会问题的解决方案。难怪当茅于轼70岁寿辰的时候,有崇拜者专门撰文称他是“中国经济学家中离真理最近的人”“当代中国一个最值得尊敬的人”,甚至直接称他是“中国经济学界的鲁迅”。面对这些赞美之辞,茅于轼总是显得诚惶诚恐,他一再强调说:自己只是一个极普通的人,甚至还犯过很多错误,有些至今还在深深懊悔。
  不管怎样,体现在茅于轼身上的智慧、慈悲、平民化等精神都是这个时代最难能可贵的。这些值得尊敬的品质在整个采访过程中,经常可以从茅于轼的言语之间清晰地感觉到,而且他对记者的提问总是有问必答,没有丝毫的阻滞与戒心。身为学界泰斗,名门之后,能够如此温厚平易,朴实无华,实在让人钦佩不已。此前,记者曾在媒体上看到过茅于轼关于自己人生宗旨的阐述,他说自己的人生宗旨有两条:一是不讲违心话;二是要有社会责任感。两条合在一起其实是用诚实的态度去努力推动社会的进步,也就是做这个社会的良心。
  茅于轼曾说过,任何一种物质享受都很容易达到饱和,但精神享受却没有极限,而处于精神享受的最高端才是“对真理的发现”。茅于轼在探索真理的道路上从未停止过脚步,甚至超越了自己的经济学研究范畴。茅于轼总喜欢说,财富不是快乐的惟一源泉,而快乐本身才是人生的最大目的,他甚至设想能创建一门“快乐学”,从而让更多的人增加快乐,而不让任何一个人的快乐减少。就这样,茅于轼心系着天则所的生存和发展,心系着国家和社会,更心系着整个民族的未来……
  责任编辑:张丽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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