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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宝莉带着父母去看新房，却被父亲指出，她这房子底下条条马路箭一样直朝她的楼房射，这在风水上是顶不好的，叫万箭穿心。虽然李宝莉坚信有新房住就是福气，但搬家第一天就发生了一件让她万箭穿心的事儿。
带着父母看新房
李宝莉的父亲原本在码头当起重工，有一天出了工伤，砸断了腿，被内退回家。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李宝莉的父亲就自学成才，跑到路口给人补自行车胎，虽然挣不到几个钱，但手上有活干，人没白活。
李宝莉的母亲也下了岗。下岗第二天，李宝莉的母亲就跟着邻居张婆婆一起去菜场卖鱼，斤是斤，两是两，一分小钱都不贪。李宝莉的母亲常说，我是什么人？我是工人。不能堂堂地做官，总归我还要堂堂地做人吧？
李宝莉最佩服的人就是母亲，她跟万小景说，我妈这样的人，不管是穷是富，放到哪里都是块金子。万小景便笑，说一个下岗工人，穷得卖鱼，还金子？莫让汉口人笑掉大牙。结婚的时候，李宝莉也跟马学武说过，我姆妈这个人做什么是什么，放哪里就是块金子。结果被马学武嗤了一下，说你姆妈要是金子，汉口还不成了个金矿？走到街上，随便捉个人，都比你姆妈更像金子。起码，文凭高些吧？
但李宝莉是一个有大主意的人，不管万小景和马学武怎么嘲笑母亲，在李宝莉心中，母亲就是她最服的人。
李宝莉特别想让母亲去看她的新房。做完屋里的事，临走前，李宝莉专门到隔壁刘老头家，跟母亲打招呼说，姆妈，你几时能去看我的新屋？
李宝莉的母亲感念李宝莉的孝顺，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老公，说明天我们就去宝莉那里看一下？李宝莉的父亲一向听老婆的，说你定几时就几时。李宝莉很高兴，跟母亲约定第二天下午。
万箭穿心还是万丈光芒
站在东边的窗口，长空如洗，远处浑黄的江水静静的，不觉有动，仿佛一段黄绸铺陈在那里。李宝莉的母亲激动得泪水往下掉，说宝莉你得亏找了个好男人，能够住这么好的房子。我们工人真正讲翻身，就得住这样的楼，看这样的风景。
李宝莉的父亲便拐到一边，一声不吭。他这辈子没能让老婆孩子住上好屋，心里也是愧疚了一辈子。李宝莉看到父亲脸色有些难堪，心知母亲嘴巴太敞，说话不妥，忙打岔，说姆妈，不是男人不男人的问题，是时代变了，归我在这个时代摊上了好日子。
听李宝莉这一说，李宝莉的母亲忙答道，说的是说的是。是你运气好，哪像我跟你爸爸，一赶就赶上个下岗。你咧，一赶就赶上个住高楼。说得李宝莉和她父亲都笑了起来。
正笑时，李宝莉的父亲走到西边的窗口，这里是客厅。还没等李宝莉和她母亲的笑声落音，李宝莉的父亲就叫了起来，咿哟，这怎么得了？
李宝莉忙凑近去，说怎么啦？李宝莉的父亲说，怎么会挑这个位置盖房子呢？李宝莉说，这原先是厂里的仓库，就这块地皮，不在这里盖在哪里盖！
李宝莉的父亲指着楼下放射线一样的马路说，你晓不晓得这叫什么呀？李宝莉说，不晓得。李宝莉的父亲说，这叫万箭穿心。李宝莉不明白，说怎么个说法？李宝莉的父亲说，你看，你这里是个死角，条条马路都跑到你门口的转盘打转。哪条路都像箭一样，直朝你住的楼房射。这就叫万箭穿心，风水上这是顶不好的。像生意人吧，从来都不在这种地方开业做事，一开就垮，没得一个有好结果。
李宝莉的脸有些发白。李宝莉的母亲也过来看，俯身朝下，能见到4条大道和3条小路有如放射线一样由新房下的花坛散开来。她看过大笑，说老头子亏你想得出来。万箭穿心我是没有看到的，我只看到了万丈光芒。
李宝莉被母亲说得心跳，她忙站在母亲身边，瞪大眼睛细看楼下的条条大路小路。看完说，真话的，有点像万丈光芒。母亲说，是不是？看风水得是哪个来看。运道好的人，看见的是万丈光芒，运道差的人看到的是万箭穿心。像你爸爸的运道一直往下走，他怎么能看得见这新楼的万丈光芒？
母亲的话把李宝莉的脸色挽了回来，苍白中又渐渐浮出红色。果真像有万丈光芒一样，李宝莉的心也被照得透亮。李宝莉说，嗯，姆妈的这个词能把爸爸的那个镇住。
李宝莉的父亲说，这不是迷信，是风水。说我的运道不好，你的又好到了哪里？李宝莉的母亲说，你这不是多话？万箭穿心又怎么样？未必把房子退了？
李宝莉的父亲这才觉得自己的话说了也是白说，便唉了口气，说我当然是想让她高兴，但是风水就是这样摆着，未必要我说假话？李宝莉说，现在不兴讲这些迷信，有新房子住就是福气。
家庭战争再次爆发
李宝莉陪爹妈看完房子，又去买菜。进了家门后，怎么想怎么不舒服。万箭穿心4个字像4个秤砣，压在心口。做饭时，心思重，放碗搁盆子都像砸，洗菜也仿佛跟水龙头出气，水放得哗哗啦啦。
本来因了这房子，李宝莉一直想慰劳一下马学武。马学武爱吃糖醋排骨、豆瓣鲫鱼，李宝莉早上就跟马学武说了晚上有好菜。结果心不在焉的李宝莉刺鱼时把苦胆弄破，烧排骨又不小心烧得焦煳。马学武下班拎了瓶黄鹤楼酒准备回来吃大餐，伸筷子一夹，没一样可口，脸色当即挂了出来。
李宝莉经常是想得到就说得出，她说，喂，屁大点事，你少给我摆脸色！马学武说，我一句话都没说，还不行？李宝莉说，你垮成个马脸，不比说话还狠些！马学武说，我要说话，你就说我跟你翻；我不说话，你又说我摆脸色。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吃了煳肉苦鱼，脸上堆起笑，一口一声跟你说好吃，夸你做菜水平高？
李宝莉被马学武顶得说不出话来，哽了半天才说，好好好，到底是当了干部，嘴巴狠了，说话的水平也高了。不过，我告诉你马学武，莫以为你能管你厂里的人就能管我，老子天生不是被你管的料。马学武也没示弱，说我几时敢管你？厂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马学武是被你李宝莉管死了的人。
李宝莉心里的火头立即蹿得比房顶还高。她的词少，不知道说什么了，便跳起来，抓起一只碗，就手往地上一砸，说当初想跟我结婚的时候，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说你就是想当我跟前的狗，这才几年？未必忘记了？ 砸碗的声音很刺耳，旁边吃饭的儿子小宝紧张得脸色发白，惊恐地望着李宝莉。马学武不再做声。他黑着脸，到厨房拿了撮箕扫帚，把碎碗碴打扫干净。完后见小宝很紧张，眼睛里满是泪水，忙上前哄道，小宝莫怕，没得几大的事，莫哭啊。小宝眼眶里全是泪，他偎在父亲怀里，仿佛找到了安全，泪水到底没流出来。
小宝刚满九岁，是个二年级的小学生。
马学武要离婚
搬家安排在星期六。李宝莉跟马学武商量，是不是请厂里的同事来帮忙。马学武说，太麻烦了，找个搬家公司省心又省事。李宝莉说，搬个家，一百大几十块，何必花这个钱？马学武说，找厂里的人搬，搬完了请吃饭喝酒，比这花的钱多得多，还欠一屁股的人情。李宝莉大惊小怪道，你堂堂一个办公室主任，未必找手下人搬个家还要请客？你们厂长搬家，是不是也要请他们的酒？马学武冷冷道，我们厂长不找手下，只找搬家公司。
请来的搬家公司钱收得漂亮，事情却做得不漂亮。进门时，先是把柜门撞了一下，后来又把一口锅掉在地上。李宝莉的心情一下就坏了，一边搬一边跟他们吵架，嫌他们放电视机时手脚太重，又嫌他们摆冰箱时不是一次到位，却是在地上拖了两寸，把新铺的地砖划出两道印痕。再就是进门不换鞋，把她家新地板的亮光踩毛了。搬家的工人被她吵得恼火，更加捣蛋。马学武便满嘴地说好话，不停地递茶上烟，试图和谐关系。气得李宝莉踢他一脚，恶声恶气道，我是出了钱的，他们就该好好给我干活，茶不是钱？烟不是钱？你真是生得贱！
临了，一个最刁蛮的搬家工人反手递给马学武一支烟，说伙计，我们虽然出劳力，打粗活，但老婆都还贤惠，活得比你自在。我看得出来，你在外面大小是个干部。可当了干部又怎样？被这种女人罩一辈子，比条狗都可怜。说完，不等一旁听见的李宝莉有所反应，掉头出门。
李宝莉大怒，泼骂出口，追出房间，一直追到电梯门口。但电梯的门已经掩上，里面传出来的除了嬉笑，似乎还有歌声。李宝莉气得“呸”一声，一口痰从喉咙管直接就吐到电梯的金属门上。
回到房间正想把骂语甩给马学武，结果发现马学武脸垮成了黑青色，眼光也蛮不对劲。李宝莉心颤了一下，把冲到唇边的骂话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
住新屋，李宝莉是一定要庆祝的。她的庆祝方式，就是大吃一顿。她不顾屋里屋外摊得像杂货铺，立马开始洗菜做饭。
李宝莉全心全意烧了一桌好菜，鱼炸得焦黄，红烧肉红彤彤放着油光。小宝吃得欢天喜地，马学武却只是闷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睡觉前，李宝莉去上厕所，自打她学会自己如厕，就是在公共厕所蹲坑，现在坐在马桶上，木质的马桶圈，紧贴着皮肤，凉悠悠的，恍然人在天堂。于是她对自己说，这样的好日子是马学武给的，再怎么样，都要好好待他，不能再跟他吵了。
李宝莉从厕所出来，马学武和衣躺在床上，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不晓得在想什么。李宝莉从梳妆台拿出雪花膏，抹了手心手背，又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堆着满脸的笑抬腿上床。
马学武扭过头，望着她，开口说话。这是他搬进新家来对李宝莉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惊得李宝莉几乎从床沿边跌下去。
马学武说：我要跟你离婚。
（待续）
方方著
重庆出版社出版
定价：28.00元
带着父母看新房
李宝莉的父亲原本在码头当起重工，有一天出了工伤，砸断了腿，被内退回家。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李宝莉的父亲就自学成才，跑到路口给人补自行车胎，虽然挣不到几个钱，但手上有活干，人没白活。
李宝莉的母亲也下了岗。下岗第二天，李宝莉的母亲就跟着邻居张婆婆一起去菜场卖鱼，斤是斤，两是两，一分小钱都不贪。李宝莉的母亲常说，我是什么人？我是工人。不能堂堂地做官，总归我还要堂堂地做人吧？
李宝莉最佩服的人就是母亲，她跟万小景说，我妈这样的人，不管是穷是富，放到哪里都是块金子。万小景便笑，说一个下岗工人，穷得卖鱼，还金子？莫让汉口人笑掉大牙。结婚的时候，李宝莉也跟马学武说过，我姆妈这个人做什么是什么，放哪里就是块金子。结果被马学武嗤了一下，说你姆妈要是金子，汉口还不成了个金矿？走到街上，随便捉个人，都比你姆妈更像金子。起码，文凭高些吧？
但李宝莉是一个有大主意的人，不管万小景和马学武怎么嘲笑母亲，在李宝莉心中，母亲就是她最服的人。
李宝莉特别想让母亲去看她的新房。做完屋里的事，临走前，李宝莉专门到隔壁刘老头家，跟母亲打招呼说，姆妈，你几时能去看我的新屋？
李宝莉的母亲感念李宝莉的孝顺，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老公，说明天我们就去宝莉那里看一下？李宝莉的父亲一向听老婆的，说你定几时就几时。李宝莉很高兴，跟母亲约定第二天下午。
万箭穿心还是万丈光芒
站在东边的窗口，长空如洗，远处浑黄的江水静静的，不觉有动，仿佛一段黄绸铺陈在那里。李宝莉的母亲激动得泪水往下掉，说宝莉你得亏找了个好男人，能够住这么好的房子。我们工人真正讲翻身，就得住这样的楼，看这样的风景。
李宝莉的父亲便拐到一边，一声不吭。他这辈子没能让老婆孩子住上好屋，心里也是愧疚了一辈子。李宝莉看到父亲脸色有些难堪，心知母亲嘴巴太敞，说话不妥，忙打岔，说姆妈，不是男人不男人的问题，是时代变了，归我在这个时代摊上了好日子。
听李宝莉这一说，李宝莉的母亲忙答道，说的是说的是。是你运气好，哪像我跟你爸爸，一赶就赶上个下岗。你咧，一赶就赶上个住高楼。说得李宝莉和她父亲都笑了起来。
正笑时，李宝莉的父亲走到西边的窗口，这里是客厅。还没等李宝莉和她母亲的笑声落音，李宝莉的父亲就叫了起来，咿哟，这怎么得了？
李宝莉忙凑近去，说怎么啦？李宝莉的父亲说，怎么会挑这个位置盖房子呢？李宝莉说，这原先是厂里的仓库，就这块地皮，不在这里盖在哪里盖！
李宝莉的父亲指着楼下放射线一样的马路说，你晓不晓得这叫什么呀？李宝莉说，不晓得。李宝莉的父亲说，这叫万箭穿心。李宝莉不明白，说怎么个说法？李宝莉的父亲说，你看，你这里是个死角，条条马路都跑到你门口的转盘打转。哪条路都像箭一样，直朝你住的楼房射。这就叫万箭穿心，风水上这是顶不好的。像生意人吧，从来都不在这种地方开业做事，一开就垮，没得一个有好结果。
李宝莉的脸有些发白。李宝莉的母亲也过来看，俯身朝下，能见到4条大道和3条小路有如放射线一样由新房下的花坛散开来。她看过大笑，说老头子亏你想得出来。万箭穿心我是没有看到的，我只看到了万丈光芒。
李宝莉被母亲说得心跳，她忙站在母亲身边，瞪大眼睛细看楼下的条条大路小路。看完说，真话的，有点像万丈光芒。母亲说，是不是？看风水得是哪个来看。运道好的人，看见的是万丈光芒，运道差的人看到的是万箭穿心。像你爸爸的运道一直往下走，他怎么能看得见这新楼的万丈光芒？
母亲的话把李宝莉的脸色挽了回来，苍白中又渐渐浮出红色。果真像有万丈光芒一样，李宝莉的心也被照得透亮。李宝莉说，嗯，姆妈的这个词能把爸爸的那个镇住。
李宝莉的父亲说，这不是迷信，是风水。说我的运道不好，你的又好到了哪里？李宝莉的母亲说，你这不是多话？万箭穿心又怎么样？未必把房子退了？
李宝莉的父亲这才觉得自己的话说了也是白说，便唉了口气，说我当然是想让她高兴，但是风水就是这样摆着，未必要我说假话？李宝莉说，现在不兴讲这些迷信，有新房子住就是福气。
家庭战争再次爆发
李宝莉陪爹妈看完房子，又去买菜。进了家门后，怎么想怎么不舒服。万箭穿心4个字像4个秤砣，压在心口。做饭时，心思重，放碗搁盆子都像砸，洗菜也仿佛跟水龙头出气，水放得哗哗啦啦。
本来因了这房子，李宝莉一直想慰劳一下马学武。马学武爱吃糖醋排骨、豆瓣鲫鱼，李宝莉早上就跟马学武说了晚上有好菜。结果心不在焉的李宝莉刺鱼时把苦胆弄破，烧排骨又不小心烧得焦煳。马学武下班拎了瓶黄鹤楼酒准备回来吃大餐，伸筷子一夹，没一样可口，脸色当即挂了出来。
李宝莉经常是想得到就说得出，她说，喂，屁大点事，你少给我摆脸色！马学武说，我一句话都没说，还不行？李宝莉说，你垮成个马脸，不比说话还狠些！马学武说，我要说话，你就说我跟你翻；我不说话，你又说我摆脸色。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吃了煳肉苦鱼，脸上堆起笑，一口一声跟你说好吃，夸你做菜水平高？
李宝莉被马学武顶得说不出话来，哽了半天才说，好好好，到底是当了干部，嘴巴狠了，说话的水平也高了。不过，我告诉你马学武，莫以为你能管你厂里的人就能管我，老子天生不是被你管的料。马学武也没示弱，说我几时敢管你？厂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马学武是被你李宝莉管死了的人。
李宝莉心里的火头立即蹿得比房顶还高。她的词少，不知道说什么了，便跳起来，抓起一只碗，就手往地上一砸，说当初想跟我结婚的时候，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说你就是想当我跟前的狗，这才几年？未必忘记了？ 砸碗的声音很刺耳，旁边吃饭的儿子小宝紧张得脸色发白，惊恐地望着李宝莉。马学武不再做声。他黑着脸，到厨房拿了撮箕扫帚，把碎碗碴打扫干净。完后见小宝很紧张，眼睛里满是泪水，忙上前哄道，小宝莫怕，没得几大的事，莫哭啊。小宝眼眶里全是泪，他偎在父亲怀里，仿佛找到了安全，泪水到底没流出来。
小宝刚满九岁，是个二年级的小学生。
马学武要离婚
搬家安排在星期六。李宝莉跟马学武商量，是不是请厂里的同事来帮忙。马学武说，太麻烦了，找个搬家公司省心又省事。李宝莉说，搬个家，一百大几十块，何必花这个钱？马学武说，找厂里的人搬，搬完了请吃饭喝酒，比这花的钱多得多，还欠一屁股的人情。李宝莉大惊小怪道，你堂堂一个办公室主任，未必找手下人搬个家还要请客？你们厂长搬家，是不是也要请他们的酒？马学武冷冷道，我们厂长不找手下，只找搬家公司。
请来的搬家公司钱收得漂亮，事情却做得不漂亮。进门时，先是把柜门撞了一下，后来又把一口锅掉在地上。李宝莉的心情一下就坏了，一边搬一边跟他们吵架，嫌他们放电视机时手脚太重，又嫌他们摆冰箱时不是一次到位，却是在地上拖了两寸，把新铺的地砖划出两道印痕。再就是进门不换鞋，把她家新地板的亮光踩毛了。搬家的工人被她吵得恼火，更加捣蛋。马学武便满嘴地说好话，不停地递茶上烟，试图和谐关系。气得李宝莉踢他一脚，恶声恶气道，我是出了钱的，他们就该好好给我干活，茶不是钱？烟不是钱？你真是生得贱！
临了，一个最刁蛮的搬家工人反手递给马学武一支烟，说伙计，我们虽然出劳力，打粗活，但老婆都还贤惠，活得比你自在。我看得出来，你在外面大小是个干部。可当了干部又怎样？被这种女人罩一辈子，比条狗都可怜。说完，不等一旁听见的李宝莉有所反应，掉头出门。
李宝莉大怒，泼骂出口，追出房间，一直追到电梯门口。但电梯的门已经掩上，里面传出来的除了嬉笑，似乎还有歌声。李宝莉气得“呸”一声，一口痰从喉咙管直接就吐到电梯的金属门上。
回到房间正想把骂语甩给马学武，结果发现马学武脸垮成了黑青色，眼光也蛮不对劲。李宝莉心颤了一下，把冲到唇边的骂话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
住新屋，李宝莉是一定要庆祝的。她的庆祝方式，就是大吃一顿。她不顾屋里屋外摊得像杂货铺，立马开始洗菜做饭。
李宝莉全心全意烧了一桌好菜，鱼炸得焦黄，红烧肉红彤彤放着油光。小宝吃得欢天喜地，马学武却只是闷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睡觉前，李宝莉去上厕所，自打她学会自己如厕，就是在公共厕所蹲坑，现在坐在马桶上，木质的马桶圈，紧贴着皮肤，凉悠悠的，恍然人在天堂。于是她对自己说，这样的好日子是马学武给的，再怎么样，都要好好待他，不能再跟他吵了。
李宝莉从厕所出来，马学武和衣躺在床上，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不晓得在想什么。李宝莉从梳妆台拿出雪花膏，抹了手心手背，又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堆着满脸的笑抬腿上床。
马学武扭过头，望着她，开口说话。这是他搬进新家来对李宝莉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惊得李宝莉几乎从床沿边跌下去。
马学武说：我要跟你离婚。
（待续）
方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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