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仁喜 建筑不止于外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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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否源自多年佛学研究的影响,与一般的建筑师相比,姚仁喜对于建筑多了一份禅意的理解。这种理解从“内境”到“外象”,极为统一,流露在他那充满人文、历史的建筑语言中。
  与姚仁喜会面前,特别走进了他的个展“内境·外象”中的一个展厅,叫做“喧嚣与寂静”。一片黑暗中,混乱的、不具有任何意义的文字被投射在221支圆管上,呈扇形陈列在眼前,以不定的速度上下滚动。直到纷乱的尽头,寂静才出现,显现漂浮在半空中的《心经》。这些个无名之词尤如我们内在杂乱的思绪,无序而压抑,直到某一刻,才会归于平静。
  对这个装置的解读,姚仁喜用水做比方。“当水不摇晃的时候,它反映出的影像才是清晰可辨的。我们的心境也是这样,可能我们有很多事情。生活工作很忙碌,这样很像一潭不平静、看不清楚的水。外在的世界并没有改变,但当我们浮躁的时候,看什么都是乱。”他把理想的创作心态称作“静谧”。在他看来,心的状态,对于创作者来说是难以捉摸,但又无法回避的事,就如中国人所说的“相由心生”,只有在静谧的心境下,才能发现建筑该有的面貌。
  所以,从兰阳博物馆,到著名的水月道场,以及乌镇剧院,姚仁喜的作品总是传达出这么一种心如止水的状态,周边的环境、历史、人文,在他的建筑中不显得生搬硬套,也不娇柔做作,而是通过有序的几何空间,清晰的传达出来。
  如果只从“外象”着手去分析这些建筑的规律,恐怕过于结果论。有别于很多建筑师对建筑的理论、风格,或是建构一个系列作品的追求,姚仁喜在建筑设计上的方法并不拘于科班和学术,而是根植于每一个地点,每一个文化,每一个场所,甚至是每一个人的故事。从这一角度来说,建筑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架构,而是实际的,有活生生的人投入其中。也是因为这样,人文历史的色彩在姚仁喜的作品中显得不可或缺。建筑于他,如同一部小说,或是一部电影,有背景,有主角,有剧情,更有情感上的流动。
  “建筑有一点非常妙。这三维世界里,不会有两样建筑出现在同一个坐标上,这一点就决定了每一栋建筑的特殊性,还有重要性。它是提供人们聚合离别的舞台。”
  在姚仁喜的作品中,可以真切的感受到,人和文化是被尊重的;空间和自然是被包容的。比如2010年落成的兰阳博物馆,是姚仁喜最具代表性的建筑作品之一。博物馆的建筑构思源发于当地的自然元素——“那是个史诗般的场景,有山,有平原、有湿地、有海、有老的港口,你要在其中做一个小小的房子,那就要珍惜这个自然和历史留下的环境,当然我们也可以做一个莫名其妙、扭来扭曲的东西,那就把整个故事毁了。”姚仁喜说。于是,兰阳博物馆的外观从附近海岸常见的海蚀地形“单面山”撷取造型元素,转化为简洁有力的几何量体。经过不同表面处理的花岗岩和铸铝板整齐地铺嵌在墙面,从远处观望,斑驳花纹与大自然侵蚀的礁岩相合相融。
  而人文的影子在台北故宫南院项目(位于嘉义)上显得更加突出。对馆藏、办公,以及人行步道,姚仁喜分别用了书法艺术中的“浓墨”、“飞白”和“渲染”三种笔法概念来诠释。其中,第一笔“浓墨”是实量体建筑,提供封闭遮光的展厅,更好地让展品成为空间的主角;第二笔“飞白”为玻璃与钢柱所塑造的虚量体,光线通透。视野开阔,更好地服务于办公、餐厅及图书馆等空间;而第三笔“渲染”则成为动线的桥梁,将前两个空间行云流水地结合在一起。
  近几年来,姚仁喜在各种讲演的场合里越来越多地提到“堂奥”这个词。“堂”即厅堂,打开门,走进一个空间,所能看到的地方就叫做堂;而“奥”是看不见的氛围和意境,可能在门后,可能在下一进,可能藏于布局之间。这一老祖宗留下的智慧让姚仁喜很着迷,在他看来,这简单的两个字就能把建筑的完整性讲完——材料、空间、比例这些外在的形是一个方面,同时又应该触碰环境,触碰历史,触碰每个人的生活。
  Dialogue
  将人文和历史融入建筑作品中,这是您一贯秉持的设计原则,还是从业30多年中的转变?
  一方面,可以说是我30多年兴趣的积累吧,我一直对人文、历史、戏剧、电影这些感兴趣。
  另一个方面来讲,建筑如果没有人文,那是什么?建筑不是手机,它很难作为一个纯技术的东西而存在。建筑有它的在地性——locality,就像这个展馆。如果今天这里没有建筑物,我们来设计一个,那就不得不和周边的环境、城市、人发生关系,这里的绿地一定和巴黎的公园不一样,这就是在地性。
  如果真要去设计一个没有人文的建筑,那可能就要去火星,那完全是猜想。但我认为即使是这样,还是会有人文的元素。人文就是人与物的联系,我们到了火星,看着火星的地表,一定还会有一定的投射和理解。因为我们存在,所以人文存在。
  您自己成长的城市、环境是怎样的?对您的创作工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台北是一个乱中有序的地方(笑)。我想我生长的过程,是中华文化在我身上孕育、成长的过程,我们所见的博物馆里的东西,读的文字、看的艺术都是这样,所以我在这个氛围里,受到很多文化艺术的影响。
  在大陆地区做建筑,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去南京,有个朋友带我去逛秦淮河。那时候正好是黄昏,我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一块石头,上面写着“乌衣巷”。哇!刘禹锡的那首诗,“旧时王谢堂前燕”,一下子就活在我面前。这三个字,和那个环境,让我体会到古人写这句诗的整个状态,这是一种文化的联系,是很强烈的,很值得珍惜。作为建筑师,我们该思考怎么发挥、延续、强化和传递这些文化,而不要破坏它。在中国大陆有很多机会可以做这些事情,这里有很丰富的历史。就像在路上随便找一个人,他一定和你我一样,有很多背景和故事,只要你愿意探索,他就有一定的深度,每一个地点也是一样。
  你会怎么看那些注重“外象”,甚至有些夸张的建筑?
  我想,那样的建筑,初步看起来给人很多刺激。我读到一个报道,很有趣,说美国最近有一个心理学家做了一个实验,将两百多人安排在一个房间中,有一个按钮会会让人触电,产生不舒服的感觉。
  这个实验就是让你坐下,不让你做任何事情。结果就因为没有任何的刺激,很多人就过了几分钟之后就去按那个仪器,让自己不舒服。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情,表示我们没有办法让自己静下来,让自己“自在”。 “自在”这个词太棒了——自己跟自己在一起,而很舒服。我们现在越来越无法达到这个状态。所以在做创作的时候,一定要反转这个过程,回到心如止水的状态。
  我们在一个需要即刻的刺激的年代,所以有一些建筑上比较长久、隽永的价值不容易吸引人。我并没有反对那种探索的方向,但如果用粗糙、廉价的方式表达出来的时候,就是比较麻烦的问题。如果你做了一个很难吃的蛋糕,最差也就是扔掉,但建筑几乎无法扔掉,所以会对城市和人产生很多影响,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要强调那些隽永的方面,建筑是个很硬、很重,很难舍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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