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生孩子不能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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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3月,我又一次出厂了。走出东莞虎门这家做了四五年的工厂,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的,我该下决心了,父母这么说,弟弟这么说,朋友也这么说,我应该有自己新的开始,新的生活。
  我走的时候,她没有来送我。走出工厂的刹那,我下意识地转身看,身后却空荡荡的,只有风从水泥路上刮过。陡然间,一阵伤感涌进,但我还是硬起心肠,昂首阔步向前走。
  年后上班,她已经很少来租房睡了。春节时,我已下定决心,要和她分手。她似乎也觉察到了,初三就从湖南我家回贵州娘家了,然后初五又从贵州回了东莞。我初八上来,两人在租房好好吃了顿饭,然后深谈了一次。她早有心理准备,不哭也不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好,我同意分手!但我不走,你走!”我说:“好!”我感觉到彼此的话语生硬而陌生,心里很不好受。
  走的头晚,我给她打电话,约她吃饭。她语气淡淡的,说没胃口。我说,我以后可能不会来虎门了……彼此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电话断线。我再打电话过去时,她关机了。
  谈分手时,我其实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和经济准备。如果她提钱,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我打算满足她。虽然这些年,为了治她的病,我把积蓄基本用光了,但我还是愿意,如果她需要,我就尽量补偿。请她出来吃饭,我也还有这个想法,这是给我自己也是给她最后的补偿机会。过了这一晚,以后我和她,只怕真的形同陌路,两不相见了。
  我们有感情,而且特别深厚。她在注塑车间做QC,我是专修注塑机的技术主管。她80后,我70后,我比她大七八岁,自我们第一次工作接触开始,我就深深爱上她,没想到她也很喜欢我。我们相恋没多久就同居了,小日子过得浪漫而愉快,她想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我很宠她,一直把她作为结婚的对象看待。我们甚至相信,这么相爱的两个人,一定会相守一生,白头偕老。
  我打工早,1996年就出来了。头几年在社会上混,没赚什么钱,后来有机会当学徒,努力钻研注塑机维修技术,状况才慢慢好转。特别是当我和以前厂里的经理一起跳槽到这家工厂时,年薪已接近10万,年纪也正好突破30大关。30岁的我突然找到了自己的爱情,我是多么兴奋,多么珍惜啊!
  像所有打工的“小夫妻”一样,我们幸福地同居着,快乐享受着二人世界,甚至早就有了“造人”的计划。我们在一起,从来没想过采取什么保护措施。我和她说了,快点怀上孩子,我想当爸想疯了。只要怀上孩子,你就生下来。对于我的提议,她也同意,还说反正大家都忙,只要真心相爱,以后婚酒和孩子的满月酒可以一起摆。
  同居一年多了,她的肚子却没一点动静。我急了,拉她去医院检查。她也坚持让我做一个检查。其实我心里明白,问题绝对不在我身上。我以前谈过女友,怀过孕有过孩子,只是因为当时穷,人家打掉孩子和我分手嫁了别人而已。事实上也如我所料,问题确实在她身上,是严重的输卵管堵塞。
  她拿到检验结果后哭得很凶,我安慰了半天她才停下来。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怎么办?”我说:“治,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我相信一定能治好!”从此,我们就开始了漫长而辛苦的求医过程。一逢休息天,我就带着她往广州、深圳的大小医院跑。只要听说哪个医院或医生有点名气,我们就前去求治。我记得在广州某知名医院,通水手术就做了四次,每次都痛得她死去活来,每个疗程的花费都接近万元。看了西医又看中医,吃了西药又服中药。有一次听说贵州的苗医治妇科厉害,我二话没说就买了飞机票要她回去。她在老家休养了半年,草药吃了几箩筐,上来后和我住了几个月,肚子仍然没半点动静。我去年还打算送她去北京,可她老晕车,也很灰心,一直不肯去,最后才没去。
  她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跟我回家过年的女人,对我父母也好,每年回去,都要给我父母买新衣服及礼物。父母对她也挺好,待她如亲生女儿。就算知道她有那个病,父母也只是满心希望能治,然后再生胖孙。今年是第五年了,父母是看不到任何做爷爷奶奶的希望,才力劝我和她分手。父母声泪俱下:“妹子是个好妹子,叫你们分手我们也舍不得。可我们老刘家不能没有后啊!你是家中的长子,现在你弟还没娶媳妇,你要给你弟带个好头啊!”
  我弟条件不行,文化水平低又不肯吃苦,工作不稳定。我叫他跟我学点技术,他还不干,宁肯做一天几十块钱的零活。他也三十多岁了,还没正儿八经谈过女朋友。经济条件差,估计没哪个妹子肯嫁他。父母对弟弟很失望,把振兴家族的希望全放在我身上。可这些年,我除了把老房子扒了修了新屋,就再没为家里做什么贡献了。和她在一起这四五年,我的工资奖金全花在日常开销和治病上了。我算了个毛数,生活开销、人情往来不计,光医药费一项,开支就差不多二十万!我今年35岁了,村里跟我同龄的年轻人,孩子早上了小学。不光父母急,弟弟急,亲戚朋友也急,整个家族的人都替我急。
  她不能生育,其实心里很痛苦。她不是不想生,是老天不让她生啊!我很理解她,一般不在她面前讲重话。可有些人偏偏雪上加霜,老伤害她。她的工作是检验,有时产品把关严了点,做事的工人就和她争。争不过她,就用话刺她:“你心这么狠,难怪不能生孩子!”她一听这话,哪受得了,往往掉头就跑。我下班回家,她抱着我死命哭。我也哭。我很生气,我也想争气,要是生孩子能像做零件一样,我肯定会和她马上做一个。可我们不行,只得默默承受别人的冷嘲热讽啊!
  我们曾经讨论过,是不是考虑去收养一个孩子。可话题一打开,别说父母那关过不了,我自己这关也过不了。我有生育能力,实在无法接受别人的骨肉啊!她态度也一样,很强硬,要么自己生,要么就不要。可不要孩子能行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年正月初六,我在家请亲戚吃年饭,大家都在劝我,说我该做的都做了,该花的也花了,仁至义尽了,应该和她分手,找一个能生养的女人。母亲说着说着,竟当着众家亲戚的面给我跪下,说我不答应和她分手,她就不起来。我心如刀割啊!父母已经说了,不是我们心狠,是实在没办法,农村是这样的规矩,刘家断了香火,对不起祖宗,抬不起头啊!
  去年某天,香港老板找我谈话,问我想不想买车,想买的话,他可以借钱给我。只要我和他签个合约,答应干满多少年,以后这车就算奖给我。我当时很高兴,也有点心动,回去和她讲。当时她情绪也很高,说要买就买什么车,买十多万那种,到时和我到处去兜风……我突然想到自己连个娃都没有,光和她一个人开车去外面玩有什么意思,别人都是全家老小驾车出游,心里突然就莫名烦躁,于是失态地大吼一声:“别说了,光知道买买买玩玩玩,我要车有个鬼用……”她一下就意识到什么,立马低下头再不做声了。
  我出厂后,立即被东莞常平一个老板接过去了,还是老本行,职位待遇和以前差不多。按理说,我既已做了决定,心里早有准备,我应该能平心静气地开始新的工作和生活才是。可为什么我的心,却总是忐忑不安,无法平静呢?我已经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一躺下我总是梦见她,梦里总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可我总是梦到她的背影……虽然老板还比较满意我目前的工作,也给了我较多的空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现在很虚浮,我无法安下心来对待工作和生活,也没有心情去寻找新的爱情。生活实在无趣,我目前做事,纯粹是条件反射,我已经有好几次,差点就要对老板说“辞工”了。我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调整?我怎样才能将心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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