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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何淑花的声音完全消失,再也听不见时,已是夜里11点了。莽子从漆黑的水泥房顶上顺着水泥阶梯慢慢挪下来,揉了揉疲乏的眼睛。冰凉的夜露从槐树叶上滴下来,打在了莽子的脖子上。
堂屋里很静,灯光已不复存在,就在两个小时前,何淑花挥舞着木棒把堂屋的灯泡给打碎了。莽子当时听到哗啷一阵脆响,屋里一下子黑了。他缩在屋角的沙发上,看到何淑花冲进屋里,何淑花潮水般恶毒的咒骂在房梁上回荡。莽子觉得黑暗的空间马上就给这凌厉的骂声淹塞了,他感到恐慌,趁势逃出了堂屋,越过院子,蹿上了平房。
何淑花骂的是莽子的母亲柳娟。那些骂声像乱糟糟的树叶一样从莽子耳边飘过。莽子坐在平房上,他的眼皮在打架。他看了一眼昏黑中的院子,里边涌动着一些人,影影绰绰。人们把何淑花从堂屋里拖出来。何淑花并不愿听从摆布,扭动着壮实的身子,大声说:“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拉我?”
但是,何淑花最后还是被人强行拖走了。
莽子从来没有见过,年过半百的何淑花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他站在迎门墙侧,扭头朝堂屋里张望了一眼。柳娟就在屋里,她正蒙头大睡。但是她怎么能够睡得着呢?她要是睡得着才怪呢。从何淑花气势逼人地闯进院子,到被人拖走,柳娟就一直躺在床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柳娟先是和莽子在看电视,之后又从厨房里端一盆洗澡水走到院子南墙根倒掉。一抬头,就看到昏黄灯影里扭曲变形的何淑花的脸。“你个骚货。”何淑花低低地说,“你个不要脸的××。”柳娟什么也没有说,放下盆子就进了堂屋,然后,躺在了里间的床上。莽子不明白怎么回事,喊一声:“妈,你做什么?”何淑花随即也进了堂屋,张开大嘴巴,那粗俗不堪的咒骂就像带着仇恨的子弹直射柳娟,莽子惊呆了。
莽子的脑海里突然冒出爸爸说过的一句话: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爸爸春节时在家里呆了三天,他给莽子讲工地上的打斗趣闻,莽子就记住了这个挺古怪的句子。莽子对着浑身癫狂的何淑花说:“你凭啥骂我妈,你个老东西!”莽子上前揪住何淑花的右大腿,梆当就是一口。何淑花哎呀一声,厉声叱骂:“小王八崽子,你也来欺负老娘。”抬手猛地一搡,莽子就被甩到桌子底下去了。
据蜂杨村的人后来说,柳娟当时太软了,那个场面下,即使你某些部位再软,你嘴巴也要硬起来。也有人说,要是柳娟不软,那孙校长还看不上她哩。不管怎么说,英勇无畏的何淑花受到了普遍赞扬。相比之下,很有些姿色,平时又很泼辣的柳娟却成了一只软柿子,这让大家感叹何淑花勇武之余又心生遗憾。
柳娟选择了临阵脱逃,这确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哪里是平时八面威风的柳娟啊。
莽子坐在床边问:“妈,你说搿伙(鲁南方言,偷情)是什么意思?”柳娟烦躁地睁开眼睛气咻咻地说:“小孩子别乱学大人说话。”莽子讪讪地缩回脑袋,到西屋里睡觉去了。
柳娟一脸困倦和羞赧,想起今后在村里再也没有脸面在人前抬起头来,她此时简直恨死了孙水桶。孙水桶想着法子诱惑她,终于把她拉下水,柳娟现在才开始后悔起来,但晚了。
孙水桶今年58岁了,本来做着村小学的校长,却看透了世事,早几年就办了退休手续,一心一意颐养天年。他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儿子和女儿又都在城里工作,基本没有什么操心事,本来是蜂杨村里最舒服最享受生活的人。
最近几年,孙水桶觉察到了退休生活的单调和乏味。他眼热别人有地种能打粮食,今年开春后便承包了别人退掉的一亩果园地,过上了田园牧歌的小生活。碰巧的是,孙水桶的地和柳娟家的地相邻。柳娟经营着一亩桃园,孙水桶的地里则种庄稼。因为常在地里见面,本来平时接触不多的两个人就熟络起来,后来竟有了那事。
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柳娟一个人留守着责任田,清影孤灯,免不了意志薄弱,把持不住。柳娟的桃园有个小屋子,趁着中午田野无人时,孙水桶就央求柳娟在小屋做那事。四周到处是茂盛的庄稼、果树,实在难免有人无意听到。柳娟想,孙水桶这人做事大大咧咧,说不准还是他自己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反正这事就传到了孙水桶老婆何淑花耳朵里了。何淑花如何能够忍下这口气?她声言:再去勾引我家老头子,小心撕烂你个××。柳娟并不怕她,但是她本来就理亏。她觉得何淑花这次骂得好,如果不把她败坏得臭名昭著,自己也许还不能清醒。
恨完孙水桶,柳娟又恨起相前进。柳娟的丈夫相前进这几年一直在广东湾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虽说也挣了些钱,但夫妻二人天隔一方,再恩爱的情份也要寡淡下来。柳娟才28岁,独守空房的寂寞不是相前进能够想象的。相前进也时常在电话里安慰柳娟,说苦就苦这几年,等挣够了盖新房子的5万块钱,他就回来,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柳娟听着这话心里宽慰了不少,但一到晚上,她又猫抓似的难受起来:相前进啊相前进,你怎知俺娘们在家里的苦啊?
今年春节,相前进回到家里,柳娟看着胡子拉碴一脸尘土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晚上,莽子写完作业,去隔壁小屋睡觉去了。相前进急火火洗了洗就想和柳娟做那事,柳娟竟然一把推开他,说:“你干什么?!”相前进看着女人冷淡的脸,说:“我是你男人啊。”柳娟气咻咻地答:“有你没你我不也过来了?”
“怎么说的?你不是有其他男人了吧?”相前进的眉毛竖起来了。
“你的脑袋怎么转得这样快?我还怀疑你是不是有了其他的女人呢。”柳娟也不甘示弱。
“我指天发誓。”相前进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他看到工地上的工友无事就找小姐,他再有能耐也受不住煎熬,处心积虑地勾引那个做饭的河北女人,请吃饭,看电影,后来真得手了。相前进知道,他可以去动别的女人,但他的女人绝对不许别人碰。
“发誓有个屁用!我又不能天天看着你,你有了别的女人,我怎么能看得出来?我又不是火眼金睛。”柳娟的火气越来越大了。
“你有了别的男人,我不也一样看不出来,我也不是天天跟着你。”相前进反驳道。
“你们唧喳啥呀?见了面就掐。爸,你还不如不回来呢。”莽子起来撒尿,听到吵闹声就过来搭话。
一连三个晚上,两口子都没有亲热。等到正月初三下午,相前进背着背包走出家门,柳娟倚着大门看着渐渐走远的男人,一直铁着的心才突然融化了。她多想冲上去,拉着男人的手说我是和你赌气呢。待相前进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花中时,柳娟的泪水就来了。
相前进回去后,也没有打电话安慰安慰柳娟。柳娟暗暗想:你个死脑壳,你是真想把我往外推吗?你个没良心的,只知道一个人在外面快活,有没有想过我们娘儿俩?
二
第二天中午,柳娟正在桃园里给桃树施肥剪枝,孙水桶突然从桃林后面钻出来。柳娟后退两步,手里抓着剪刀,说:“你要干什么?”
“问你个正事,你跟我说实话,你家里盖房的钱到底还差多少?”孙水桶问。
“差多少关你屁事,你是谁啊?管到我家里来了?”柳娟忿忿地说。
“这是5000块钱,你先拿着。我是真心实意想帮助你,没有别的意思。”孙水桶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
“孙水桶,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能让我甘心伺候你?以前我犯过错误,我认了,但是从现在起,我看清楚了。我可不想再让人骂哩。”柳娟说完就收拾剪刀和小推车,向村里走去。
孙水桶望着柳娟袅娜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嘣响,小声嘟囔:“你个假正经,你装×啊。”
快到村的时候,柳娟听到村委的大喇叭响起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她突然记起了前几天接到过相前进打来的电话,说准备汇点钱回家。柳娟留心听村长在大喇叭里念拿信人的名字,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柳娟心里空落落的,想也许还没到,再等等吧。
这时候,身上的手机响起来了,柳娟看了看,陌生号码,广东的。柳娟的心立马悬起来,她身体颤抖着。电话是相前进的工友打过来的,说相前进上午被工地上的一块顶桩木板砸中了脑袋,昏迷不醒,现在湾城人民医院抢救,让柳娟务必尽快去湾城探视。
放下电话,柳娟两腿一软,瘫在了路边。她拨打相前进的手机,对方关机,柳娟的泪水哗啦流了出来。柳娟判断,相前进的手机在事故中被摔碎了。她摸索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家院子,大脑一片空白。她想: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刚被人咒骂,现在自己的男人又生死难料,我简直不想活了。
柳娟哭完后,心情稍安,强忍着悲痛把放了学的莽子领到公公树顺老汉的院子。她交待说娘家有点事要回去办理,要莽子好好听爷爷的话。柳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兖州,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从兖州并没有直达湾城的火车,必须到了广州后再转汽车。
柳娟从来没有坐过火车,她关于火车的有限的认识全部来自于相前进的只言片语。现在,她坐在座位上,脑海里浮现出相前进那黑黝黝的消瘦的面孔。突然,相前进面庞上涌出了一条条蚯蚓样流动的鲜血……柳娟惊得摔下了座位,原来,她倚在位子上睡着了。
柳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她的眼泪又悄悄涌上来。到了此时,她才明白,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相前进。只因一时的痛快,一时的迷乱,她不仅仅把自己最珍贵的名誉丢失了,也给自己的心底刺青上了抹不掉的愧疚。
泪水无声地在汹涌,车厢里的人在悄悄地看着柳娟,露出了惊奇和迷惑的神情。柳娟把头扭向窗外,她想,无论相前进是昏迷还是清醒,她见了他,一定要把心里话都向他倒出来,要请他原谅自己的无知和幼稚。
三
柳娟和相前进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们都只上过几天初中,但是自从他们见面起,他们就认定对方是能够相守一辈子的人。相前进从小就没有了娘,结婚后,柳娟的温柔体贴给了相前进莫大的抚慰。他一心想让自己的女人过上好日子,他学木匠,卖水果,干建筑,像蜜蜂一样勤劳,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柳娟是知足的。只是,自从相前进到了南方后,柳娟似乎觉得他们之间少了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今年春天,相前进返回广东后,元宵节这一天,柳娟的同学兼闺蜜好友花子过来找她玩。闯荡过南方的花子告诉柳娟:“南方是个花花世界,这真没有错,要不我怎么会叫花子?我父母有眼光啊,知道我长大后要去南方哩。”
花子重点谈论了南方世界里的男女关系,说:“男女不管是不是结了婚,只要看着能放电,就会上床哩。”柳娟说:“那不跟个动物似的?”花子说:“人嘛,本来就是动物。”说着,花子就哈哈大笑起来,而柳娟的脸却被臊得通红。那时,柳娟忽然就担心起相前进,她想给他打电话,把她的担心说出来。但是,相前进一直也不给家里通话。柳娟想,你顶啊,看谁顶过谁。心就又硬起来。
花子从南方回家后,就和男人离了婚,跟着一个半大老头子在广州过活。柳娟打电话问过她:“你觉得过得幸福吗?”花子说:“过得自在,就是过得幸福。”
柳娟想,其实她之所以能够被孙水桶迷惑了一把,多半还要“归功”于花子的深刻影响。她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黑洞洞的窗外,不禁冷冷地笑了起来。
漫长的夜晚过后,又是一个难挨的白昼。翌日下午5点,火车到达广州站。柳娟走出车厢,南方湿热的空气一下子包围了她。她坐在一棵大王椰浅浅的树阴下,带着恐慌而惊奇的心情打量着南方的城市街道和楼房,她感到了一阵轻微的晕眩。每年春节,相前进就是从这里坐上火车,返回北方老家的。想到丈夫未知的前景,柳娟的心再次吊了起来。
柳娟看了在等公共汽车的几个女孩一眼,头马上又低下来,脸火辣辣地燃烧起来。她看见那几个年轻女孩只穿着透明的短小上衣和纱裙,敏感的部位若隐若现。她赶紧转过头,心怦怦跳得厉害,像被一双大手掐住了脖子。
有一个女孩子的脸庞很像花子。柳娟不禁又盯住她们。就在花子找柳娟玩不久后,村里就流传起一个令柳娟痛心的消息:花子与老头子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与花子暗中交好的却是相前进,有人看见相前进下了班后,穿着光鲜,和花子手拉手逛马路,有说有笑。
花子是自己的闺蜜好友,柳娟怎么也不相信花子会做出那样的事,更何况,相前进这种货色,花子怎么会看得上?可柳娟转念一想,在她之前,花子不是差点嫁给了相前进吗?就因为花子的父母嫌相前进家里穷,百般阻挠,才迫使花子嫁到了外村。难道多年后,在异地他乡,老恋人又旧情复发了?
不管怎么纠结,柳娟还是忍住了,她选择相信相前进。但今天到了广州,柳娟就想着,打个电话问问也无妨。柳娟掏出手机,拨叫花子的号码。手机里却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柳娟收回电话,无端的空落又一次袭击了她。
柳娟想,花子一定是不在广州了,那么,她能去哪里呢?柳娟转念又一想,笑了:柳娟哎柳娟,你来广州是干什么来了?你是来找花子的吗?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千里万里,是来看你的男人来了啊。她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就打听着向不远处的汽车站走去。
柳娟抵达湾城的时候,已是黄昏。街灯闪耀,道路、树木、楼房若隐若现,越来越猛烈的黑暗像一床烂被子搂头捂住了柳娟,她感到窒息。
车站门口散乱地停着很多出租小车和出租摩托车,公交大巴进进出出。柳娟不知道该选择什么车。一个中年男子正好迎上来问:“妹子去哪里?上车就走,我的车便宜。”柳娟问:“去人民医院要多少钱?”中年男子说:“几块钱而已。”
柳娟跟着男子往前走,走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出租车,穿过马路,拐到另一条直街上,柳娟问:“你的是什么车啊?停在哪里?”那男子说:“就在前面,我因为忙,没有去年检,所以不敢把车停在车站。”继续向前,又拐上一条小巷,行人开始变得稀少,巷子光线也昏暗。
柳娟突然觉得有些恐惧,她停下来说:“你这个人,怎么把车停得这样远?你这样能拉到生意吗?”中年男子突然贴上来,从背后一把抱住柳娟说:“拉什么生意呢?你个漂亮小娘们。”
两只鸡爪样的手在柳娟澎湃的胸脯上乱摸起来。柳娟猝不及防,右手的行李啪的甩到地上,身体被紧紧卡住,动弹不了。她拼命地摇动身体,一边大声呼喊:“来人,来人!”挣扎中,柳娟的上衣前襟被撕裂。中年男子一拳打在柳娟的太阳穴上,吼道:“让你叫,让你叫!”
一辆治安巡逻摩托车突然拐进巷道,白炽灯刷地打过来,柳娟忍着巨痛,大声疾呼:“救救我,救救我!”两个治安员早已明白怎么回事,一加油门,瞬间就停在他们面前。中年男子脱手就跑,被冲在最前面的治安员抓个正着,另一个治安员说:“王二狗你个狗日的,你鸡巴又痒了啊?这次够你喝一壶的了!”柳娟蹲在地上,因为惊恐而呆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柳娟随治安员来到派出所,做了笔录,按了手印,又提着行李,走在另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她按照治安员的交代,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柳娟看到了司机冷漠而乖戾的眼神,她又犹豫了。司机等了一会,见她不上车,发动车子,飞快地离开了。
柳娟突然很害怕见到人,想起刚才遇险的一幕,她的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闪烁的霓虹灯和绚烂的路牌看得她眼花缭乱。她沿着这条街走下去,又拐上了另一条街,不久又折过去。她觉得无论她怎么拐,所有的街道都一模一样,像一条条鳄鱼的长嘴巴,让她走得惊恐不安又无可奈何。
柳娟在一个公园门口停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突然向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她一愣,随即听到远处有人在呼喊“抓小偷,抓小偷”,一伙人急火火地向这边猛冲过来。
柳娟低头一看,她手里捏的是一个钱包,紫红色的钱包。那伙人冲到柳娟身边,立即停下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抢过钱包,喊道:“抓住了,抓住了!就是她,就是她。”雨点般的拳头袭向柳娟,柳娟感觉自己像一块脆薄的纸片,一瞬间就被击得粉碎。后来,那伙人扬长而去。围观的人仍旧看着她,指指点点,还有人朝她吐唾沫。
后来,人群又刷地向旁边涌过去,有人喊:“抓住了,抓住了!刚才那个是假的,这个是真的。”柳娟趴在地上,抬头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女人被两个治安员押着,从旁边走过。那个女人就是刚才塞给她钱包的女人。
柳娟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她嘴巴冒着血水,眼睛火辣辣地痛,两腿却还活动自如。她站起来才发现,她的行李包不见了,手机也不见了,她隔着裤子前开口摸了摸内裤,她的600块钱还完好地硬硬地躺在她缝在内裤里侧的那个布兜里。她稍微舒了一口气,用手拧了一下滴血的嘴巴,又慢慢向前走去。
柳娟在路边的自饮水机前洗净了脸上的灰泥,终于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她跟司机说:“去人民医院。”她下了车,终于看到了人民医院的大门。医院的牌子是长长的大理石做成的,金色的字体,闪动着凛然而迷离的光芒。她站在牌子前静默了一会,想到即将要见到相前进,她既兴奋又痛心。
四
柳娟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陌生的异乡让她感到惊恐和窒息,渐渐地,她又平静下来。她想,一路而来,没有把自己弄丢就已经是万幸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走进大门,找了好久才找到耸立的白色门诊大楼。她在导医小姐的指引下找到了脑科门诊部,中年男医生告诉她,这里没有来过一个叫相前进的病人。中年男医生听柳娟咕咕噜噜说完后,让她去住院大楼看看,说说不定已经转到住院部去了。
柳娟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衣服已经让汗水打湿了大半,微风吹过,她嗅到了微微的汗馊味。她拾起地上的一块废纸,擦了一下脸和脖颈,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蓝条衣服的男子拄着拐棍从她身边经过,她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太像相前进了,她不禁紧走了几步,喊着相前进。那男人回过头来,迷惘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柳娟急忙低下头,朝住院大楼走去。
住院部没有相前进。当值班的前台护士查遍了住院病房的病人登记资料,没有找到相前进的名字时,柳娟的心像捅进一把干草,她无奈地蹲在墙角,几乎要哭出来。护士说:“你给病人打个电话吧。”柳娟抹了一下眼睛,说:“我刚才弄丢了电话。”护士说:“你还记得号码吗?”柳娟说:“记得。”
护士用医院的座机拨打相前进的号码,手机还是关机。柳娟想,相前进的手机一定是在出事的时候损坏了,那我该怎么找到他呢?柳娟忽然记得以前听相前进说过一个地址,是花园路葫芦巷12号,相前进说他在那里住的时间最长,但是后来经常换房子,换到这里搬到那里,柳娟听他说过不止一个地址,但都没有用心记。
花园路葫芦巷12号不一定是相前进现在住的地方,但即使他不住那里,说不定也能向邻居打听他搬到哪里了去。柳娟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想不管怎么样,先去找找看再说。
下了车,柳娟忽然醒过神来:找什么啊?相前进住院的消息是假的,他根本就不在医院,她被人耍了。村里的黄大姐就上过这样的当。她想到了那个电话,相前进工友打来的电话,谁知道那是不是相前进的工友呢?她当时记下了那个号码,并将记有电话号码的本子放在了兜里。柳娟要打电话过去,骂那个所谓的工友。
电话拨过去,对方说:“你已经到了湾城了?医院要让先交3万元押金。相前进住不起医院,让医生简单处理了一下就给送回来了,他住在南下迎阳斜街六号。”
柳娟收了电话,半天回不过神来。她本来是要打电话骂人的,现在又慌了神。相前进是等她带钱来才能住院?她走得匆忙,只带了600块钱,即使她带了,家里也就只有三万多块钱,那是建房钱。即使都带过来了,也就还只能交押金,交上押金以后呢?住院,钱就像流水往医院淌啊。柳娟不敢再想下去,她在街头叫了一辆摩托车,一路把她载到了南下迎阳斜街六号。
柳娟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相前进。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走进一个窄小的院落,顺着逼仄的楼梯走上三楼,在房东的提示下,打开了那个土黄色的木门。这是一个不足三平方米的小房子,房间里光线昏暗,潮湿,气味浑浊。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是窗外的热风。衣服和家什散乱地堆砌或者悬挂着,让人的脚无处伸展。
相前进的脑袋被血迹斑斑的绷带严密包裹着,只露出两只紧闭的眼睛,衣衫零落,一动不动地躺在小床上。柳娟嘶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前进,就放下背包,伏在床边,抱着男人,哇一声哭出来。她哭了一阵,风把门哐一下关上了,她似乎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就把门彻底关紧,这样她可以守着自己的男人,把所有的委屈都倾倒出来。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柳娟擤了一把鼻涕,嘴唇哆嗦着说,“我听到你出事那一刻,就瘫了。我们这就去医院,我这就让爸爸把钱汇过来。你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么重要吗?”
柳娟絮叨着北方的孩子、公公、果园、土地,絮叨着自己对男人吃住的担心、牵挂,絮叨着自己在家的无奈、凄凉,她直说得头脑昏花,分不清白天黑夜。最重要的是,她把与孙水桶事件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她请求相前进能原谅她,她已经下定决心改正了。
“前进,我是真心、贴心爱你的啊。”柳娟嗫嚅着,她回忆了与男人昔日相处时的甜蜜时光,竟一时沉浸在美好的怀想中。后来,她看到相前进的眼角流出了一串泪水,他软塌塌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有了力气。柳娟猛叫着:“前进,前进!相前进!”但相前进很快又复归原状。
几天后,柳娟拿到了公公的汇款,相前进终于住进了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相前进既不会马上死掉,但也不会很快醒来,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相前进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干躺在病房里,耗费着自己的积蓄,耗费着柳娟和家人泣血的呼唤。几天前,当何淑花疯狂的声音通过手机从老家传到相前进耳朵里,当听到柳娟竟然在村里做出那样的下贱事情时,他的心滴血了。
相前进本来打算给柳娟寄钱,但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凉透了。他真想立即回到家,把柳娟绑起来,痛打一顿,然后离婚。他甚至已经走到了汽车站,准备到广州坐火车。后来他想,他真是没脸再回去见江东父老了,他去跳楼算了。他返回自己打工的工地,对工头说,他不请假了,他要继续做活。
相前进爬上高耸的脚手架,把安全帽哗啦扔到工地外的街道上,正准备往下跳的时候,他又动摇了。他想起了苍老的老父亲,上学的儿子,想起了已经去世的母亲。他想,还是找个理由让柳娟来湾城吧,让他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相前进扶着脚手架,一步步走下来,准备去墙外的街上把安全帽捡回来,踏踏实实地干活,下了班再好好合计一下,找个什么样的理由让柳娟来南方。这个理由一定要能让柳娟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他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上面有人喊:“小心木板!”
相前进的头刚抬起来,哗啦一声钝响,那根沉重的顶桩木板不偏不倚,刚好掼到他的头上,他一声没吭,就倒下了。现在,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终于看透了他女人的心,达到了他的目的。可相前进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没有人知道,但柳娟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自己老公日后是否成为植物人,她也要照顾他一辈子。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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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淑花的声音完全消失,再也听不见时,已是夜里11点了。莽子从漆黑的水泥房顶上顺着水泥阶梯慢慢挪下来,揉了揉疲乏的眼睛。冰凉的夜露从槐树叶上滴下来,打在了莽子的脖子上。
堂屋里很静,灯光已不复存在,就在两个小时前,何淑花挥舞着木棒把堂屋的灯泡给打碎了。莽子当时听到哗啷一阵脆响,屋里一下子黑了。他缩在屋角的沙发上,看到何淑花冲进屋里,何淑花潮水般恶毒的咒骂在房梁上回荡。莽子觉得黑暗的空间马上就给这凌厉的骂声淹塞了,他感到恐慌,趁势逃出了堂屋,越过院子,蹿上了平房。
何淑花骂的是莽子的母亲柳娟。那些骂声像乱糟糟的树叶一样从莽子耳边飘过。莽子坐在平房上,他的眼皮在打架。他看了一眼昏黑中的院子,里边涌动着一些人,影影绰绰。人们把何淑花从堂屋里拖出来。何淑花并不愿听从摆布,扭动着壮实的身子,大声说:“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拉我?”
但是,何淑花最后还是被人强行拖走了。
莽子从来没有见过,年过半百的何淑花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他站在迎门墙侧,扭头朝堂屋里张望了一眼。柳娟就在屋里,她正蒙头大睡。但是她怎么能够睡得着呢?她要是睡得着才怪呢。从何淑花气势逼人地闯进院子,到被人拖走,柳娟就一直躺在床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柳娟先是和莽子在看电视,之后又从厨房里端一盆洗澡水走到院子南墙根倒掉。一抬头,就看到昏黄灯影里扭曲变形的何淑花的脸。“你个骚货。”何淑花低低地说,“你个不要脸的××。”柳娟什么也没有说,放下盆子就进了堂屋,然后,躺在了里间的床上。莽子不明白怎么回事,喊一声:“妈,你做什么?”何淑花随即也进了堂屋,张开大嘴巴,那粗俗不堪的咒骂就像带着仇恨的子弹直射柳娟,莽子惊呆了。
莽子的脑海里突然冒出爸爸说过的一句话: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爸爸春节时在家里呆了三天,他给莽子讲工地上的打斗趣闻,莽子就记住了这个挺古怪的句子。莽子对着浑身癫狂的何淑花说:“你凭啥骂我妈,你个老东西!”莽子上前揪住何淑花的右大腿,梆当就是一口。何淑花哎呀一声,厉声叱骂:“小王八崽子,你也来欺负老娘。”抬手猛地一搡,莽子就被甩到桌子底下去了。
据蜂杨村的人后来说,柳娟当时太软了,那个场面下,即使你某些部位再软,你嘴巴也要硬起来。也有人说,要是柳娟不软,那孙校长还看不上她哩。不管怎么说,英勇无畏的何淑花受到了普遍赞扬。相比之下,很有些姿色,平时又很泼辣的柳娟却成了一只软柿子,这让大家感叹何淑花勇武之余又心生遗憾。
柳娟选择了临阵脱逃,这确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哪里是平时八面威风的柳娟啊。
莽子坐在床边问:“妈,你说搿伙(鲁南方言,偷情)是什么意思?”柳娟烦躁地睁开眼睛气咻咻地说:“小孩子别乱学大人说话。”莽子讪讪地缩回脑袋,到西屋里睡觉去了。
柳娟一脸困倦和羞赧,想起今后在村里再也没有脸面在人前抬起头来,她此时简直恨死了孙水桶。孙水桶想着法子诱惑她,终于把她拉下水,柳娟现在才开始后悔起来,但晚了。
孙水桶今年58岁了,本来做着村小学的校长,却看透了世事,早几年就办了退休手续,一心一意颐养天年。他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儿子和女儿又都在城里工作,基本没有什么操心事,本来是蜂杨村里最舒服最享受生活的人。
最近几年,孙水桶觉察到了退休生活的单调和乏味。他眼热别人有地种能打粮食,今年开春后便承包了别人退掉的一亩果园地,过上了田园牧歌的小生活。碰巧的是,孙水桶的地和柳娟家的地相邻。柳娟经营着一亩桃园,孙水桶的地里则种庄稼。因为常在地里见面,本来平时接触不多的两个人就熟络起来,后来竟有了那事。
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柳娟一个人留守着责任田,清影孤灯,免不了意志薄弱,把持不住。柳娟的桃园有个小屋子,趁着中午田野无人时,孙水桶就央求柳娟在小屋做那事。四周到处是茂盛的庄稼、果树,实在难免有人无意听到。柳娟想,孙水桶这人做事大大咧咧,说不准还是他自己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反正这事就传到了孙水桶老婆何淑花耳朵里了。何淑花如何能够忍下这口气?她声言:再去勾引我家老头子,小心撕烂你个××。柳娟并不怕她,但是她本来就理亏。她觉得何淑花这次骂得好,如果不把她败坏得臭名昭著,自己也许还不能清醒。
恨完孙水桶,柳娟又恨起相前进。柳娟的丈夫相前进这几年一直在广东湾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虽说也挣了些钱,但夫妻二人天隔一方,再恩爱的情份也要寡淡下来。柳娟才28岁,独守空房的寂寞不是相前进能够想象的。相前进也时常在电话里安慰柳娟,说苦就苦这几年,等挣够了盖新房子的5万块钱,他就回来,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柳娟听着这话心里宽慰了不少,但一到晚上,她又猫抓似的难受起来:相前进啊相前进,你怎知俺娘们在家里的苦啊?
今年春节,相前进回到家里,柳娟看着胡子拉碴一脸尘土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晚上,莽子写完作业,去隔壁小屋睡觉去了。相前进急火火洗了洗就想和柳娟做那事,柳娟竟然一把推开他,说:“你干什么?!”相前进看着女人冷淡的脸,说:“我是你男人啊。”柳娟气咻咻地答:“有你没你我不也过来了?”
“怎么说的?你不是有其他男人了吧?”相前进的眉毛竖起来了。
“你的脑袋怎么转得这样快?我还怀疑你是不是有了其他的女人呢。”柳娟也不甘示弱。
“我指天发誓。”相前进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他看到工地上的工友无事就找小姐,他再有能耐也受不住煎熬,处心积虑地勾引那个做饭的河北女人,请吃饭,看电影,后来真得手了。相前进知道,他可以去动别的女人,但他的女人绝对不许别人碰。
“发誓有个屁用!我又不能天天看着你,你有了别的女人,我怎么能看得出来?我又不是火眼金睛。”柳娟的火气越来越大了。
“你有了别的男人,我不也一样看不出来,我也不是天天跟着你。”相前进反驳道。
“你们唧喳啥呀?见了面就掐。爸,你还不如不回来呢。”莽子起来撒尿,听到吵闹声就过来搭话。
一连三个晚上,两口子都没有亲热。等到正月初三下午,相前进背着背包走出家门,柳娟倚着大门看着渐渐走远的男人,一直铁着的心才突然融化了。她多想冲上去,拉着男人的手说我是和你赌气呢。待相前进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花中时,柳娟的泪水就来了。
相前进回去后,也没有打电话安慰安慰柳娟。柳娟暗暗想:你个死脑壳,你是真想把我往外推吗?你个没良心的,只知道一个人在外面快活,有没有想过我们娘儿俩?
二
第二天中午,柳娟正在桃园里给桃树施肥剪枝,孙水桶突然从桃林后面钻出来。柳娟后退两步,手里抓着剪刀,说:“你要干什么?”
“问你个正事,你跟我说实话,你家里盖房的钱到底还差多少?”孙水桶问。
“差多少关你屁事,你是谁啊?管到我家里来了?”柳娟忿忿地说。
“这是5000块钱,你先拿着。我是真心实意想帮助你,没有别的意思。”孙水桶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
“孙水桶,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能让我甘心伺候你?以前我犯过错误,我认了,但是从现在起,我看清楚了。我可不想再让人骂哩。”柳娟说完就收拾剪刀和小推车,向村里走去。
孙水桶望着柳娟袅娜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嘣响,小声嘟囔:“你个假正经,你装×啊。”
快到村的时候,柳娟听到村委的大喇叭响起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她突然记起了前几天接到过相前进打来的电话,说准备汇点钱回家。柳娟留心听村长在大喇叭里念拿信人的名字,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柳娟心里空落落的,想也许还没到,再等等吧。
这时候,身上的手机响起来了,柳娟看了看,陌生号码,广东的。柳娟的心立马悬起来,她身体颤抖着。电话是相前进的工友打过来的,说相前进上午被工地上的一块顶桩木板砸中了脑袋,昏迷不醒,现在湾城人民医院抢救,让柳娟务必尽快去湾城探视。
放下电话,柳娟两腿一软,瘫在了路边。她拨打相前进的手机,对方关机,柳娟的泪水哗啦流了出来。柳娟判断,相前进的手机在事故中被摔碎了。她摸索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家院子,大脑一片空白。她想: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刚被人咒骂,现在自己的男人又生死难料,我简直不想活了。
柳娟哭完后,心情稍安,强忍着悲痛把放了学的莽子领到公公树顺老汉的院子。她交待说娘家有点事要回去办理,要莽子好好听爷爷的话。柳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兖州,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从兖州并没有直达湾城的火车,必须到了广州后再转汽车。
柳娟从来没有坐过火车,她关于火车的有限的认识全部来自于相前进的只言片语。现在,她坐在座位上,脑海里浮现出相前进那黑黝黝的消瘦的面孔。突然,相前进面庞上涌出了一条条蚯蚓样流动的鲜血……柳娟惊得摔下了座位,原来,她倚在位子上睡着了。
柳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她的眼泪又悄悄涌上来。到了此时,她才明白,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相前进。只因一时的痛快,一时的迷乱,她不仅仅把自己最珍贵的名誉丢失了,也给自己的心底刺青上了抹不掉的愧疚。
泪水无声地在汹涌,车厢里的人在悄悄地看着柳娟,露出了惊奇和迷惑的神情。柳娟把头扭向窗外,她想,无论相前进是昏迷还是清醒,她见了他,一定要把心里话都向他倒出来,要请他原谅自己的无知和幼稚。
三
柳娟和相前进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们都只上过几天初中,但是自从他们见面起,他们就认定对方是能够相守一辈子的人。相前进从小就没有了娘,结婚后,柳娟的温柔体贴给了相前进莫大的抚慰。他一心想让自己的女人过上好日子,他学木匠,卖水果,干建筑,像蜜蜂一样勤劳,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柳娟是知足的。只是,自从相前进到了南方后,柳娟似乎觉得他们之间少了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今年春天,相前进返回广东后,元宵节这一天,柳娟的同学兼闺蜜好友花子过来找她玩。闯荡过南方的花子告诉柳娟:“南方是个花花世界,这真没有错,要不我怎么会叫花子?我父母有眼光啊,知道我长大后要去南方哩。”
花子重点谈论了南方世界里的男女关系,说:“男女不管是不是结了婚,只要看着能放电,就会上床哩。”柳娟说:“那不跟个动物似的?”花子说:“人嘛,本来就是动物。”说着,花子就哈哈大笑起来,而柳娟的脸却被臊得通红。那时,柳娟忽然就担心起相前进,她想给他打电话,把她的担心说出来。但是,相前进一直也不给家里通话。柳娟想,你顶啊,看谁顶过谁。心就又硬起来。
花子从南方回家后,就和男人离了婚,跟着一个半大老头子在广州过活。柳娟打电话问过她:“你觉得过得幸福吗?”花子说:“过得自在,就是过得幸福。”
柳娟想,其实她之所以能够被孙水桶迷惑了一把,多半还要“归功”于花子的深刻影响。她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黑洞洞的窗外,不禁冷冷地笑了起来。
漫长的夜晚过后,又是一个难挨的白昼。翌日下午5点,火车到达广州站。柳娟走出车厢,南方湿热的空气一下子包围了她。她坐在一棵大王椰浅浅的树阴下,带着恐慌而惊奇的心情打量着南方的城市街道和楼房,她感到了一阵轻微的晕眩。每年春节,相前进就是从这里坐上火车,返回北方老家的。想到丈夫未知的前景,柳娟的心再次吊了起来。
柳娟看了在等公共汽车的几个女孩一眼,头马上又低下来,脸火辣辣地燃烧起来。她看见那几个年轻女孩只穿着透明的短小上衣和纱裙,敏感的部位若隐若现。她赶紧转过头,心怦怦跳得厉害,像被一双大手掐住了脖子。
有一个女孩子的脸庞很像花子。柳娟不禁又盯住她们。就在花子找柳娟玩不久后,村里就流传起一个令柳娟痛心的消息:花子与老头子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与花子暗中交好的却是相前进,有人看见相前进下了班后,穿着光鲜,和花子手拉手逛马路,有说有笑。
花子是自己的闺蜜好友,柳娟怎么也不相信花子会做出那样的事,更何况,相前进这种货色,花子怎么会看得上?可柳娟转念一想,在她之前,花子不是差点嫁给了相前进吗?就因为花子的父母嫌相前进家里穷,百般阻挠,才迫使花子嫁到了外村。难道多年后,在异地他乡,老恋人又旧情复发了?
不管怎么纠结,柳娟还是忍住了,她选择相信相前进。但今天到了广州,柳娟就想着,打个电话问问也无妨。柳娟掏出手机,拨叫花子的号码。手机里却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柳娟收回电话,无端的空落又一次袭击了她。
柳娟想,花子一定是不在广州了,那么,她能去哪里呢?柳娟转念又一想,笑了:柳娟哎柳娟,你来广州是干什么来了?你是来找花子的吗?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千里万里,是来看你的男人来了啊。她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就打听着向不远处的汽车站走去。
柳娟抵达湾城的时候,已是黄昏。街灯闪耀,道路、树木、楼房若隐若现,越来越猛烈的黑暗像一床烂被子搂头捂住了柳娟,她感到窒息。
车站门口散乱地停着很多出租小车和出租摩托车,公交大巴进进出出。柳娟不知道该选择什么车。一个中年男子正好迎上来问:“妹子去哪里?上车就走,我的车便宜。”柳娟问:“去人民医院要多少钱?”中年男子说:“几块钱而已。”
柳娟跟着男子往前走,走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出租车,穿过马路,拐到另一条直街上,柳娟问:“你的是什么车啊?停在哪里?”那男子说:“就在前面,我因为忙,没有去年检,所以不敢把车停在车站。”继续向前,又拐上一条小巷,行人开始变得稀少,巷子光线也昏暗。
柳娟突然觉得有些恐惧,她停下来说:“你这个人,怎么把车停得这样远?你这样能拉到生意吗?”中年男子突然贴上来,从背后一把抱住柳娟说:“拉什么生意呢?你个漂亮小娘们。”
两只鸡爪样的手在柳娟澎湃的胸脯上乱摸起来。柳娟猝不及防,右手的行李啪的甩到地上,身体被紧紧卡住,动弹不了。她拼命地摇动身体,一边大声呼喊:“来人,来人!”挣扎中,柳娟的上衣前襟被撕裂。中年男子一拳打在柳娟的太阳穴上,吼道:“让你叫,让你叫!”
一辆治安巡逻摩托车突然拐进巷道,白炽灯刷地打过来,柳娟忍着巨痛,大声疾呼:“救救我,救救我!”两个治安员早已明白怎么回事,一加油门,瞬间就停在他们面前。中年男子脱手就跑,被冲在最前面的治安员抓个正着,另一个治安员说:“王二狗你个狗日的,你鸡巴又痒了啊?这次够你喝一壶的了!”柳娟蹲在地上,因为惊恐而呆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柳娟随治安员来到派出所,做了笔录,按了手印,又提着行李,走在另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她按照治安员的交代,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柳娟看到了司机冷漠而乖戾的眼神,她又犹豫了。司机等了一会,见她不上车,发动车子,飞快地离开了。
柳娟突然很害怕见到人,想起刚才遇险的一幕,她的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闪烁的霓虹灯和绚烂的路牌看得她眼花缭乱。她沿着这条街走下去,又拐上了另一条街,不久又折过去。她觉得无论她怎么拐,所有的街道都一模一样,像一条条鳄鱼的长嘴巴,让她走得惊恐不安又无可奈何。
柳娟在一个公园门口停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突然向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她一愣,随即听到远处有人在呼喊“抓小偷,抓小偷”,一伙人急火火地向这边猛冲过来。
柳娟低头一看,她手里捏的是一个钱包,紫红色的钱包。那伙人冲到柳娟身边,立即停下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抢过钱包,喊道:“抓住了,抓住了!就是她,就是她。”雨点般的拳头袭向柳娟,柳娟感觉自己像一块脆薄的纸片,一瞬间就被击得粉碎。后来,那伙人扬长而去。围观的人仍旧看着她,指指点点,还有人朝她吐唾沫。
后来,人群又刷地向旁边涌过去,有人喊:“抓住了,抓住了!刚才那个是假的,这个是真的。”柳娟趴在地上,抬头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女人被两个治安员押着,从旁边走过。那个女人就是刚才塞给她钱包的女人。
柳娟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她嘴巴冒着血水,眼睛火辣辣地痛,两腿却还活动自如。她站起来才发现,她的行李包不见了,手机也不见了,她隔着裤子前开口摸了摸内裤,她的600块钱还完好地硬硬地躺在她缝在内裤里侧的那个布兜里。她稍微舒了一口气,用手拧了一下滴血的嘴巴,又慢慢向前走去。
柳娟在路边的自饮水机前洗净了脸上的灰泥,终于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她跟司机说:“去人民医院。”她下了车,终于看到了人民医院的大门。医院的牌子是长长的大理石做成的,金色的字体,闪动着凛然而迷离的光芒。她站在牌子前静默了一会,想到即将要见到相前进,她既兴奋又痛心。
四
柳娟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陌生的异乡让她感到惊恐和窒息,渐渐地,她又平静下来。她想,一路而来,没有把自己弄丢就已经是万幸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走进大门,找了好久才找到耸立的白色门诊大楼。她在导医小姐的指引下找到了脑科门诊部,中年男医生告诉她,这里没有来过一个叫相前进的病人。中年男医生听柳娟咕咕噜噜说完后,让她去住院大楼看看,说说不定已经转到住院部去了。
柳娟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衣服已经让汗水打湿了大半,微风吹过,她嗅到了微微的汗馊味。她拾起地上的一块废纸,擦了一下脸和脖颈,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蓝条衣服的男子拄着拐棍从她身边经过,她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太像相前进了,她不禁紧走了几步,喊着相前进。那男人回过头来,迷惘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柳娟急忙低下头,朝住院大楼走去。
住院部没有相前进。当值班的前台护士查遍了住院病房的病人登记资料,没有找到相前进的名字时,柳娟的心像捅进一把干草,她无奈地蹲在墙角,几乎要哭出来。护士说:“你给病人打个电话吧。”柳娟抹了一下眼睛,说:“我刚才弄丢了电话。”护士说:“你还记得号码吗?”柳娟说:“记得。”
护士用医院的座机拨打相前进的号码,手机还是关机。柳娟想,相前进的手机一定是在出事的时候损坏了,那我该怎么找到他呢?柳娟忽然记得以前听相前进说过一个地址,是花园路葫芦巷12号,相前进说他在那里住的时间最长,但是后来经常换房子,换到这里搬到那里,柳娟听他说过不止一个地址,但都没有用心记。
花园路葫芦巷12号不一定是相前进现在住的地方,但即使他不住那里,说不定也能向邻居打听他搬到哪里了去。柳娟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想不管怎么样,先去找找看再说。
下了车,柳娟忽然醒过神来:找什么啊?相前进住院的消息是假的,他根本就不在医院,她被人耍了。村里的黄大姐就上过这样的当。她想到了那个电话,相前进工友打来的电话,谁知道那是不是相前进的工友呢?她当时记下了那个号码,并将记有电话号码的本子放在了兜里。柳娟要打电话过去,骂那个所谓的工友。
电话拨过去,对方说:“你已经到了湾城了?医院要让先交3万元押金。相前进住不起医院,让医生简单处理了一下就给送回来了,他住在南下迎阳斜街六号。”
柳娟收了电话,半天回不过神来。她本来是要打电话骂人的,现在又慌了神。相前进是等她带钱来才能住院?她走得匆忙,只带了600块钱,即使她带了,家里也就只有三万多块钱,那是建房钱。即使都带过来了,也就还只能交押金,交上押金以后呢?住院,钱就像流水往医院淌啊。柳娟不敢再想下去,她在街头叫了一辆摩托车,一路把她载到了南下迎阳斜街六号。
柳娟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相前进。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走进一个窄小的院落,顺着逼仄的楼梯走上三楼,在房东的提示下,打开了那个土黄色的木门。这是一个不足三平方米的小房子,房间里光线昏暗,潮湿,气味浑浊。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是窗外的热风。衣服和家什散乱地堆砌或者悬挂着,让人的脚无处伸展。
相前进的脑袋被血迹斑斑的绷带严密包裹着,只露出两只紧闭的眼睛,衣衫零落,一动不动地躺在小床上。柳娟嘶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前进,就放下背包,伏在床边,抱着男人,哇一声哭出来。她哭了一阵,风把门哐一下关上了,她似乎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就把门彻底关紧,这样她可以守着自己的男人,把所有的委屈都倾倒出来。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柳娟擤了一把鼻涕,嘴唇哆嗦着说,“我听到你出事那一刻,就瘫了。我们这就去医院,我这就让爸爸把钱汇过来。你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么重要吗?”
柳娟絮叨着北方的孩子、公公、果园、土地,絮叨着自己对男人吃住的担心、牵挂,絮叨着自己在家的无奈、凄凉,她直说得头脑昏花,分不清白天黑夜。最重要的是,她把与孙水桶事件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她请求相前进能原谅她,她已经下定决心改正了。
“前进,我是真心、贴心爱你的啊。”柳娟嗫嚅着,她回忆了与男人昔日相处时的甜蜜时光,竟一时沉浸在美好的怀想中。后来,她看到相前进的眼角流出了一串泪水,他软塌塌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有了力气。柳娟猛叫着:“前进,前进!相前进!”但相前进很快又复归原状。
几天后,柳娟拿到了公公的汇款,相前进终于住进了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相前进既不会马上死掉,但也不会很快醒来,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相前进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干躺在病房里,耗费着自己的积蓄,耗费着柳娟和家人泣血的呼唤。几天前,当何淑花疯狂的声音通过手机从老家传到相前进耳朵里,当听到柳娟竟然在村里做出那样的下贱事情时,他的心滴血了。
相前进本来打算给柳娟寄钱,但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凉透了。他真想立即回到家,把柳娟绑起来,痛打一顿,然后离婚。他甚至已经走到了汽车站,准备到广州坐火车。后来他想,他真是没脸再回去见江东父老了,他去跳楼算了。他返回自己打工的工地,对工头说,他不请假了,他要继续做活。
相前进爬上高耸的脚手架,把安全帽哗啦扔到工地外的街道上,正准备往下跳的时候,他又动摇了。他想起了苍老的老父亲,上学的儿子,想起了已经去世的母亲。他想,还是找个理由让柳娟来湾城吧,让他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相前进扶着脚手架,一步步走下来,准备去墙外的街上把安全帽捡回来,踏踏实实地干活,下了班再好好合计一下,找个什么样的理由让柳娟来南方。这个理由一定要能让柳娟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他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上面有人喊:“小心木板!”
相前进的头刚抬起来,哗啦一声钝响,那根沉重的顶桩木板不偏不倚,刚好掼到他的头上,他一声没吭,就倒下了。现在,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终于看透了他女人的心,达到了他的目的。可相前进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没有人知道,但柳娟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自己老公日后是否成为植物人,她也要照顾他一辈子。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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